第121章 【骨折】


    上午补习班之前, 程守萍正在做上课的准备, 听见纱门一声轻响,她以为有学生来早了,抬头一看,却见是顾朔。


    顾朔反手掩上纱门, 笑嘻嘻地道:“半年不见, 程老师你又变好看不少。”


    程守萍瞪他一眼:“少贫嘴,你来有什么事?”


    顾朔放下书包, 语气略带不满:“我知道今年高考,暑假班会晚一点开, 但程老师你都开班了,为啥不打电话给我?”


    “高考都考完了, 你也不需要补习了, 打电话给你做什么?除非……你今年落榜, 准备再复读一年。”


    顾朔呲牙做了个鬼脸:“那……最好不要!”


    程守萍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今年应该考得不错,她微笑着说:“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再来吧,到时候拍个照留念。”说完便低头继续翻阅今天的课件。


    顾朔听出了她话里的逐客之意,他正要再说什么, 听见有学生上楼来的动静, 便说:“我晚点再来。”


    程守萍疑惑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晚点再来是什么意思?


    但顾朔已经推门出去了。


    上午的课结束, 程守萍带着程宏志去家附近的国营点心店吃午饭。


    这家店不是新店,但今年重新装修过了,算是老店新开。不仅店面扩大, 提供的面点品种也更多了。除了各种荤素浇头的汤面拌面,夏季还供应冷面和冷馄饨,另有现包现煎的生煎和锅贴, 比去食堂吃还方便。


    就是有一点,因为价廉味美所以顾客盈门,饭点去吃总要多等一会儿,不仅点单要排队,连座位都要靠“抢”。


    程守萍排队点单时,就让宏志去找食客马上就快吃完的座位,一旦他们吃完站起来,就要立即抢占才行。


    姐弟俩吃完午饭回家,上楼就见顾朔等在门外。


    程守萍心说你所谓的晚点再来就是隔几小时再来么?


    顾朔一见她就着急地举高手里的东西:“你们去哪儿啦?再不回来就化完了。”


    程宏志看清他手里东西就是一声欢呼:“冰砖!”


    程守萍开门,一边问道:“没事你买冰砖来干吗?”


    顾朔:“请你吃啊。”


    程守萍:“我家里有冰棍啊。”


    顾朔:“我请你……和你弟弟吃的。”


    程宏志:“姐,冰砖和冰棍能一样吗?”


    程守萍白了他一眼。程宏志暑假过完就升初二了,正是抽条的时候,个子都快到她鼻子那儿了,看着眉眼周正,挺帅气的一少年,只有她才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馋嘴猫小吃货。


    顾朔进屋就催促道:“快点快点,拿碗出来。”


    程守萍拿出三只碗,顾朔已经撕开包装,把仍裹着层纸的冰砖放进碗里。


    程宏志迫不及待地去剥内层的纸,程守萍一皱眉:“先洗手。”


    “哦。”程宏志老老实实去洗手了,不过洗得飞快,洗完跑回桌边也是飞快。


    冰砖即便是半融化状态,也是好吃的。


    程守萍戳下一小块来送入口中,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顾朔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道:“既然现在我不上补习班了,我也不是你学生了吧?”


    程守萍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咳……”他低头摸了摸鼻子下面,下一瞬便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一口气说道,“你还记得三年前的约定吗?现在能做我女朋友了吗?”


    程守萍冷漠脸:“……谁和你有约定了?”


    顾朔的表情有点委屈:“你怎么可以忘了?”


    程守萍神情严肃起来:“顾朔,三年前我就对你说过,我对你只是作为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也是朋友对朋友的关心,仅此而已。”


    顾朔轻轻吐出口气,并没有太多懊丧的表情,反而显得有点轻松:“好吧,我也试过了,可以死心了。”


    程守萍:“……”


    顾朔一脸坦然:“我知道你喜欢沈继舟,不过总要试一试,才会没有遗憾对吧?”


    程守萍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叮当”作响:“你瞎说什么呢,谁说我喜欢他了!”


    顾朔咧嘴笑,起身拎起书包,单手插兜:“看着吧,等我进了大学,一定要找个比你还漂亮的女朋友。”


    程守萍又好气又好笑,带笑骂道:“快滚吧你!”


    顾朔朗声笑着往外走,到了楼梯口,正见沈继舟上楼来,便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沈继舟看到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挑了下眉梢,随即轻点头:“再见。”


    两人错身而过。


    沈继舟拉开纱门,见程守萍和程宏志坐在桌边吃冰砖。


    他扫了眼桌上的第三只碗,什么都没说便往里间走。


    程守萍说:“顾朔刚刚来过。”


    他停步转身:“嗯,我碰到他了。”


    “他过来胡说八道了一堆,让我赶回去了。”


    沈继舟不由嘴角微勾。


    程宏志瞅瞅自家姐姐,看她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就悄悄地把顾朔留下的那只碗拉到自己面前-


    这个暑假,程守萍还在做一件事,就是教会程宏志各种家务。当然一些简单的家务,本来就是他在做。


    她主要教会他怎么使用洗衣机,晾晒衣物,怎么煮面条、煎鸡蛋,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餐饭……


    总而言之,就是开学后,她离家在学校住宿,他要怎样独自生活,把自己照顾好-


    七月末,程守萍返校查分。


    汤老师微笑着告诉她,她的高考成绩非常出色,语数外三门主课,加考一门物理,满分600,她考了545分,远超重点大学录取分数线,所以她已经稳进华东师范,接下来只要安心等着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她离开老师办公室,去教室找田文君,瞧见田文君轻松愉快的表情,她就知道,田文君也过了录取分数线。


    至于潘睿,他成绩也相当出色,因为不是保送生,而具体大学的录取分数线还没出来,相对来说结果就没有那么明确。


    三人一起去(2)班找周嘉麟,却没找到他,再去(5)班,只见沈继舟,不见俞慧颖。


    程守萍问沈继舟:“你分数多少?过线了吗?”


    “547,过了。你呢?”


    “545,稳稳的。”


    沈继舟轻笑一声。


    程守萍纳闷:“俞慧颖呢?”


    沈继舟说:“她住院了。”


    程守萍和田文君都吃了一惊:“她怎么会住院的?前几天我们才和她见过啊。”


    “听说是骨折了。”


    程守萍追问道:“你知道她在哪个医院住院吗?我们去看看她。”


    沈继舟摇头:“周嘉麟没说。”


    “周嘉麟?”程守萍讶然,“他知道?”


    几人又回(2)班,终于找到了周嘉麟,问起俞慧颖,他说她在建工医院,连几楼几号床都知道。


    程守萍与田文君对视一眼——有猫腻!


    “好好的,她怎么会骨折呢?”


    周嘉麟面露愧疚之色:“滑冰的时候摔的……”


    程守萍想起高考之后周嘉麟也建议过大家去玩轮滑,那次因为沈继舟腿上有伤,她建议去玩碰碰车。


    没想到他之后又单和俞慧颖去玩轮滑了,这事儿她和田文君、沈继舟、潘睿都不知道。


    虽然俞慧颖摔骨折了是挺惨的,不过这里面还透出一股酸臭味,让程守萍和田文君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五人决定一起去看望俞慧颖,路上合买了几瓶水果罐头。


    到了医院,周嘉麟熟门熟路地带他们往住院部走,上楼,拐弯,进病房,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俞慧颖的妈妈在陪护,瞧见他们来了便起身招呼,并让出了床前的位置。


    五人围在床前,只见俞慧颖的右手打了石膏,除了指尖露在外面,从手掌到前臂的部分都裹得严严实实。


    程守萍语气关切地问道:“是手撑地的时候骨折了?医生怎么说?能养好吗?”


    俞慧颖点点头,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往后摔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手腕骨折了。医生说来得及时,骨头也没有移位,住三五天观察一下,没什么的话就能出院了。”


    程守萍松了口气:“那就好。”


    田文君同情地皱着眉,只要看着她打了石膏的手就仿佛自己的手腕也隐隐疼痛起来:“很疼吧?现在还疼吗?”


    俞慧颖瘪了瘪嘴:“当时可疼死我了……我摔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骨头里面‘咔嚓’一下,心想这下肯定不对了。”


    她当时就开始飙泪,但一开始只是因为害怕,直到周嘉麟俯身询问她摔伤了没有,要不要紧的时候,她才突然感觉到从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


    她疼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捂着手腕哭。


    周嘉麟当场慌了神,想要扶她起来又扶不住,急忙脱了轮滑鞋,把她的轮滑鞋也脱了,让场子里的人帮忙把她扶起来,趴在他背上,他背着她跑出溜冰场,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之后也是周嘉麟替她挂号,陪着她拍片子、上夹板,抽空打电话通知她父母,并一直陪到俞慧颖妈妈赶到医院。


    俞慧颖说到这里,程守萍和田文君都望着周嘉麟笑了起来。


    周嘉麟挠挠头,干脆拿起一个橘子罐头问俞慧颖:“你要不要吃?”


    俞慧颖轻轻点头。


    周嘉麟这就开始拧盖,然而脸都憋红了也没能拧开。潘睿也来帮忙,一人双手紧紧握住瓶子,一人使劲拧瓶盖。


    两人把手拧得通红,还是没能拧开。


    沈继舟出主意:“用热水泡一下瓶盖,热胀冷缩,瓶盖就会松开了。”


    周嘉麟眼睛一亮:“可以试试,热水瓶呢?”


    程守萍看不下去了,拿起饭盒里的金属勺子,用勺柄末端顶住瓶盖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就听“噗”的一声,瓶盖中部弹起。


    她放下勺子,在三个男生眼前,轻轻松松把瓶盖拧开了。


    【作者有话说】


    程:手拧水果罐头盖,肩扛饮水机水桶。


    第122章 【奥拓车】


    8月上旬, 程守萍收到了一封挂号信,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华东师范大学字样。


    她心怦怦直跳,签收完后上楼时,一直傻笑着望着那几个红字。


    回到家中,她继续上课。直到学生们开始做题的时候, 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从中取出几页文件。


    她先看《录取通知书》,简单印刷的白纸黑字, 手填的名字与专业——“程守萍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在我校数学系学习。请持此通知书于8月24日到校报到。”


    短短几行字,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余下的两页则是《新生入学须知》。


    她先把录取通知书收进信封,然后细看入学须知上的事项, 她需要迁移户口去大学的集体户口, 粮油关系都要一起转过去。


    下午沈继舟过来上课, 进门就见她双眼发亮,嘴角上翘,满脸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程守萍没等他问,直接把挂号信的信封给他看。


    沈继舟意外地扬起眉头:“录取通知书?”


    程守萍喜笑颜开:“还能是什么?”顿了顿她又问, “你还没收到吗?”


    “还没。”沈继舟轻摇了一下头, “不过你既然收到了……”


    “你应该也快了。”


    他微笑道:“是啊。”


    隔了两天,沈继舟来时就说他也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但程守萍觉得他显得很平静, 不像她那么兴高采烈。


    害得她还特地向他确认了一次:“是复旦的录取通知书?”


    沈继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能是什么?”


    程守萍:“……”


    好吧,也许自小家庭对他的期许就比较高,培养也都是奔着高标准去的, 对他而言,上重点大学本就是必经的一条路,也是他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一件事, 所以他并不像她那么兴奋。


    但对她来说,意义却有所不同,这是她重来一遍的人生,是她重生之初就暗暗为自己定下的目标。靠着自身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终于达成了。而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她即将要面对更为广阔的世界与更多的新挑战,她怎能不兴奋?


    傍晚,她打电话给田文君,告诉她自己拿到华师大录取通知书的事。


    电话那头的田文君为她高兴的同时,说她也收到复旦的录取通知书了,但同时也收到一份军训通知——复旦新生入学的第一年是军政训练,军训的地点也不在海市,而是去连市海军学院集中,封闭式训练整整一年。


    程守萍大为惊讶:“一整年都在连市?在军校里封闭式训练?那寒假能回来吗?”


    田文君的声音丧丧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寒假之前肯定回不来。而且军校里训练一定很苦,呜呜,我真的想哭……”


    “啊,别哭别哭,你想想好的地方,连市就在海边,气候又好,休息的时候还有机会去看看大海,还能吃到和海市不一样的海鲜。”


    程守萍急忙安慰她,说了一堆好处,田文君总算是没那么沮丧了,但一想到要离家那么久,还是会惴惴不安。


    挂了电话之后,程守萍想起沈继舟下午那样的表现也就不觉得奇怪了,难怪他看上去不是那么高兴。


    而他甚至还极力表现出平静的样子来。像田文君那样对朋友哭诉一番可能还会好一些吧。


    一想到他也要去远方,一走就至少半年,她的心情有点沉甸甸的。


    第二天清早,沈继舟来找她一起去游泳,一路上她就在观察他的表情。


    沈继舟:“……怎么了?”


    程守萍:“昨天我给田文君打电话了。”


    沈继舟也就明白,她知道封闭军训一年的事情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自己都还在消化这件事。”沈继舟淡然道。


    “但你可以告诉我啊,难道会影响你消化这件事吗?”


    “会。”


    程守萍拧眉:“……你什么意思?”


    沈继舟垂了下眼皮:“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自己消化这件事。”也只有等他自己能泰然面对了,才能平静地告诉她吧。


    程守萍:“你这样很容易抑郁的。”


    沈继舟:“我没抑郁啊。”


    程守萍微微嘟嘴。


    沈继舟说:“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意想不到又无可奈何的事,只有学着接受。”


    程守萍:“……”有种被抢了台词的感觉。


    沈继舟看了眼她的表情,眸中浮现些微笑意:“其实这次军训也还好,只有一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程守萍:“……”为什么现在是他在安慰她?他才应该是被安慰的对象才对吧!-


    程根生周六夜里回来,程守萍把通知书给他看,他和她一样地兴奋难抑,粗糙的指腹不停摩挲着录取通知书,把那几行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的兴奋劲过去后,他就开始盘算:“你要在学校住宿,被褥席子这些要带去吧?还有蚊帐也是要的,脸盆毛巾、饭盆、热水瓶……自行车怕是带不下这么多东西。”


    程守萍说:“到时候打辆车就行啦。”


    程根生“嘿”地笑了一声:“说的也是。”


    他又开始一条条仔细看新生须知:“还要迁户口,转粮油关系吗?”


    “爸,这些我已经弄好了。”


    在爸爸回来之前,她带着身份证、户口簿和录取通知书,自己去派出所把户口迁移证都办好了,到时候去学校报到就能把证交上去了。


    程根生望着她,不由感慨万千,女儿太能干,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倒显得他这个老父亲一点用处也没有。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成了那么出色的模样。


    他低头假装看新生须知,迅速抬手用掌根抹了下突然泛湿的眼眶。


    程守萍也就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动作,说:“爸,你去德国的那个行李箱给我用一下,我好带东西去学校。第一次去要带的东西比较多,之后应该就用不到了。”


    “哎,下个礼拜我就带过来。你就用吧,我现在根本用不上。”


    程根生心心念念要陪她去报到,顺便也参观一下大学校园,但临到报到前一天,他突然接到紧急抢修任务,而那套流水线上的德国进口设备,全车间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够搞定。


    不过这天幸好还有沈继舟,全靠着他,才把那么大个行李箱拎下楼。程守萍和童岚则拿着没法放进行李箱的物件。


    程守萍打了出租公司的叫车电话,三人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总算等来了车。沈继舟把行李箱放进车后,然后坐进车内。


    奥拓车内部空间较小。沈继舟这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坐进去,膝盖直接顶上了前排座,头也几乎碰到车顶。


    后排座还堆着席子、脸盆、热水瓶这些大物件,导致空间十分狭窄,他和程守萍只能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


    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腿,就会碰到她的腿,所以他只能紧紧并拢双腿,并提起膝盖,整个人以一种类似蜷缩着的姿态,团在后排座的一角。


    封闭而燥热的空间,暧昧而不适的坐姿。


    程守萍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手臂上传来的略高的体温,他衣服上淡淡的香皂味,还有某种形容不出的温热气息从他身上挥发出来,弥散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想深呼吸,然而越是深吸,这些气味就越是深入肺腑,扰得人心烦意乱。


    幸好车开起来了,从车窗外吹进热烘烘的风,吹散了车厢内暧昧的气息。


    车开出一段路,程守萍侧头看了沈继舟一眼,发现他的坐姿极为不舒服。


    她尽力往左侧让了让:“你把腿放下来吧。”


    沈继舟试着把腿斜过来,身体半侧,但不管他往哪里斜,都会碰到她。


    程守萍把头转向另一边的车窗:“没关系,就这么点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继舟轻轻地把腿放了下来,膝盖小心翼翼地挨上了她的膝盖。


    这奥拓的司机车开得有点猛,在路上时不时来个急刹,转弯时也不怎么肯减速。


    第一次转弯时,沈继舟被离心力甩得身体失衡,斜斜压在程守萍身上,他赶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尽量把自己身体拉回原位。


    但紧接着一个左转弯,程守萍被甩到了他这边。


    沈继舟:“……”


    程守萍:“……”师傅您这车技是在《极品飞车》里练出来的吧?


    即使她提前吃过晕车药,也难免会被这样的车技所折服。


    沈继舟担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对司机说道:“师傅,你开慢点,她会晕车的。”


    司机急忙一脚刹车:“别吐我车上。”


    被这么一晃,程守萍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沈继舟大为后悔:“早知道该让你坐窗边的。”


    程守萍声音虚弱:“我吃过药了,本来以为没事的。”


    沈继舟扶着她一边肩膀,让她能稳稳靠住自己,对她说道:“你看着窗外,想想别的事。”


    程守萍倚靠在他胸前,视线对着窗外,脑子里倒是真的分神了。


    终于,车到了校门外,刹停。


    沈继舟打开车门,扶程守萍下车。


    童岚则与司机结算车费。她本是为了方便付车费才坐了副驾位置,没想到后座的空间会那么狭窄,让萍萍晕车难受了一路。


    付完车费,她下车取后排座的各种物品。


    沈继舟拿出行李箱,先放到程守萍身边,又过来从童岚手里接过席子和热水瓶:“童阿姨,这些我来拿吧。”


    童岚俯身把装着脸盆与一些杂物的网线袋拎出来,关上车门,拿走他手上的席子与热水瓶,微笑道:“你只要把行李箱和萍萍看好就行了。”


    程守萍:“……”我也成了大件行李吗?


    第123章 【牵手】


    见程守萍脸色仍是不好, 童岚说:“先不急着去报到, 找个荫凉地方歇口气吧。”


    三人就近找了栋教学楼,在楼梯厅与走廊交界的地方停留了会儿。


    这个地方有穿堂风,太阳又晒不着,相对凉爽不少, 程守萍坐在行李箱上休息了一阵, 又补了些水,总算是缓过来了。


    接下来就是去办手续了。


    按照《新生入学须知》上的指示, 他们先找到了数学系的新生接待处。只见露天摆开了一长溜课桌,熙熙攘攘, 人头攒动。


    课桌后坐着两三名年轻教师,更多的是高年级的学生, 负责发放表格与说明清单, 同时答疑解惑。


    新进的学生与家长们如蜂群一般凑在桌前, 问东问西。


    程守萍等着前面的新生家长问完离开,走上前,礼貌地问好:“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接待她的是个男学生, 短发修剪得颇为利落, 正低头整理着一沓表格,他闻言抬眸, 先怔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你好,欢迎入学, 成为华师大的一份子。录取通知书和准考证带了吗?”


    程守萍拿出证件,他核对了准考证号与名字,又朝她仔细看了眼, 确认身份后给了她两张表格和粉红色纸印刷的通知单:“要交三张一寸免冠照,你带来了吗?”


    新生须知上有写,程守萍自然带来了,当即把照片给他。


    等她填完表格,他拿出作为示例的粉红色通知单:“按这上面写的去办学生证、办户口迁移、粮油关系,领饭菜票、生活物资票据……最后再去宿管处报到。”


    师范生有个好处,国家有专业奖学金和补贴,住宿费学杂费都是全免,每个月还有20元生活补贴,其中大部分是以饭菜票和各类生活物资票的形式发放的。


    程守萍拿上通知单,正要转身离开,接待她的男生指着身后的楼说道:“你从这栋楼中间穿过去会近一点,穿过去就会看到一栋砖红色的楼,教务处就在红楼的三楼。接着你再……”


    他指点得很详细,程守萍一一记住,朝他笑着点点头:“谢谢你。”


    跑过各处,填了一大堆表格,领回各种票据,最后他们来到宿管处,交上最后一张一寸照片,领到了她的宿舍钥匙,同时还有一大包被褥枕头等床上用品。


    她的宿舍号是308,还挺吉利的数字。


    沈继舟帮她把行李箱扛上了楼。来到宿舍门口,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和她们的家长在了。


    程守萍入内,朝她们微笑着点头致意,随后环视整个房间。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有阳台,窗户是铁框的平开式玻璃窗,室内光线明亮。


    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床,分别靠着两边的墙,房间中央是四张双人书桌,两两相对拼成一体,凳子则是无靠背的四脚方凳,不用时收在桌下。


    程守萍进屋后发现,八张床里三张已经被占了,但上铺还有三个空着。


    她喜欢睡上铺,相对来说比较干净安逸,不会有人在她的床铺上坐来坐去。


    于是她便挑了靠近窗口位置的上铺,把床上用品放了上去,接着爬上床铺,铺床、套枕套、挂蚊帐。


    童岚则打开行李箱,替她把带来的衣物放进壁橱内,杯碗脸盆等生活用具一一放到合适位置。


    沈继舟站在门口没进去,但宿舍里的两个女生都看到了他,一个发出了小小的抽气声,另一个也好不了多少,捂着嘴眼睛至少瞪大了两圈,连那两个妈妈也都带着好奇的笑容朝他望。


    沈继舟见程守萍和童岚都忙着,没他什么事,就转身在门外倚墙而立,等着她们忙完。


    但就是站在走廊里,每个走过的女生都会朝他打量,随后脸上浮起或惊讶、或赞叹、或羞怯的笑容,哪怕走过去了都要回头再看上几眼,甚至有走过去了再找个借口折回来,重新从他身前路过顺便多看几眼的。


    沈继舟:“……”这里女生的密度也太高了点,他有种被围观的错觉。


    唔,应该说不是错觉。


    好不容易等到程守萍和童岚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从宿舍里走出来,程守萍问他:“你饿不饿?我们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


    沈继舟长长地松了口气,点点头。


    到了食堂外,童岚说:“萍萍,下午没什么事了吧,我还得回安塔去,这就先走了。”


    程守萍讶然:“哎?童阿姨,至少吃了饭再走啊。”


    童岚笑眯眯地看了沈继舟一眼,再看回程守萍,摸摸她肩膀:“不了,你们俩吃吧。你一个月的饭菜票也不多,有定额的。”说着又从包里拿出支美加净的防晒霜给她,“你们要军训了,记得涂上,保护皮肤。”


    程守萍意外之余,也觉童岚心特别细,接过防晒霜,笑着应道:“谢谢童阿姨,我会记得用的。”


    童岚朝他们挥挥手,便离开了。


    程守萍望着她走远,把手里的防晒霜递给沈继舟:“给你用吧。”


    沈继舟诧异:“这是童阿姨给你的,你不想要吗?”


    程守萍摇摇头,解释道:“我不是不想要她给的,是因为我自己提前买好了,这支用不上,但要是当面告诉她,她肯定会失望,所以才没说。”


    她接着道:“你不是要去军训一整年吗?把这支拿去涂吧,别到时候晒成黑煤炭一样。”


    沈继舟失笑:“你有见过军校生涂防晒霜出操的吗?”


    女生倒还好,男生要是军训时被人看到涂防晒霜,肯定要被笑话一整年,甚至整个校园生涯都会被人不断提起这件事。


    程守萍想想也是,这年头防晒在大多数人心目中不是保护皮肤,而是和爱美爱打扮的概念联系在一起,虽说是刻板印象,但也是不得不接受的社会现实。


    她收回防晒霜:“那就只能我自己慢慢用了,走吧,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食堂里供应的其实也就那几样菜色,程守萍扫了眼,问沈继舟:“你想吃什么?”


    沈继舟要了份糖醋排骨带鸡毛菜,程守萍要了份青椒肉丝,两人端着搪瓷盆找座位坐下吃饭。


    程守萍拿勺子戳了戳米饭,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沈继舟轻轻摇头:“还不知道具体时间,明天我去报到,也许到时候能知道吧。”


    程守萍默默点了下头。


    之后两人只是无言地吃饭。


    吃完饭,程守萍把勺子放下,对沈继舟道:“要是华师大每次有人看你一眼,我就能收到一分钱的话……”


    沈继舟:“???”


    华师大女生比男生多得多,所以像沈继舟这样的优质男生出现在校园中的话,受到的瞩目也是格外多。不说千人,每天上百人是起码的。


    程守萍笑了:“我开玩笑呢。”


    沈继舟默默放下勺子,她以为在校园里关注她的男生会少吗?就他刚才吃饭时所见,已经有不下二十个男生特意从他们附近走过了。


    还有新生接待处的那个高年级男生,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好感与兴趣。


    沈继舟忽觉一阵烦躁,整整一年,不知会发生多少事……


    她会认识许多人,展开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而他只能呆在一个遥远而隔绝的地方,整天面对一成不变的出操、训练,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两人离开食堂,却谁也没说要走或是要回宿舍的话。


    他们沿着河边的石板路缓缓而行,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繁茂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叶影。


    一阵风拂过,带着些微河水的潮湿气息,淡淡的泥腥味。


    沈继舟抬手,指背先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程守萍以为只是他走路时无意中碰到了而已,并未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就被他握住了整只手。


    她本能地缩手,但他紧紧握住不放,她挣脱不开。


    也或许是分别在即的愁绪影响,她并没有多坚决地挣脱就放弃了。


    沈继舟察觉到她的手放松下来,任他握住的时候,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她眼望别处,脸上是故作不在意的淡然,但颊上淡淡的红晕与紧抿的双唇出卖了她。


    他垂下眼皮,嘴角浮起深深的梨涡-


    程守萍回到宿舍,发现八个床铺都铺上了被褥与席子,女生们有的靠在床头,有的坐在桌边,看书闲聊的都有。


    见她入内,众女生几乎是齐刷刷停下手边的事,向她投来注目的视线。


    一下子被七道视线注视打量,程守萍微微一笑,自报姓名:“我姓程,路程的程,守护的守,萍草的萍。你们也都是数学系的吗?”


    她们纷纷点头,比较活泼的几个女生相继报上自己的名字,也有几个只是安静地坐着微笑。不过问下来,她们八个人都是同一班的。


    七嘴八舌聊了一阵,寝室里的氛围轻松不少,时间也到了晚饭时间,八个人热热闹闹地去食堂打饭。


    饭后回宿舍,几个人又一起拿上脸盆毛巾等物,去浴室洗澡。


    浴室外排起了长龙,还有学长提醒进去的新生:“进去后抓紧洗,洗完赶紧出来,热水供应时间有限。”


    排了半天队,总算轮到她们进去洗,还是分批进去。程守萍快速洗完,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出来,在浴室外擦干头发,顺便等后面进去的同舍女生出来。


    之后又要去水房打热水,公共盥洗室里洗衣服……一番忙碌下来,头发都快干了。


    陆续忙完杂务的女生们躺在床上闲聊,其中一个叫蒋薇的小个子女生问道:“程守萍,白天来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其他几人立时活跃,从床上坐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什么?你有男朋友了!”


    “长的什么样?”这话是问蒋薇的。


    “帅的要命!”蒋薇两眼冒光地说。


    “真的很帅,长得也高。”李静甚至跳下床,跑到宿舍门口,举高手比了比门框,“当时他就站在门口,有这么高。”


    “哇!”女生们惊叹起来。


    程守萍有点尴尬,澄清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女生们发出各种怪声怪调的“啊?”“咦?”“你说什么?”


    “我们只是好几年的老同学,比较熟悉而已。”


    “我也有好几年的老同学,怎么就没有送我来报到的?还肯替我扛行李箱上楼,还一直送到我宿舍门口?”


    程守萍无奈道:“是因为我爸刚好要加班抢修,实在抽不出空来送我,他才来的。”


    李静一脸不信的样子。


    蒋薇嬉笑着调侃:“哪里还有那么好的老同学,人帅心美,我也想去领一个。”


    一直默默听她们交谈的老实人刘琼兰补了最后一刀:“我看到你们在丽娃河边散步,手牵着手。”


    【作者有话说】


    程:这下彻底洗不清了!


    沈:这下终于能放心去军校了。


    第124章 【磨人精】


    刘琼兰话一直不多, 只在大家互相介绍时报了姓名, 之后便默默在旁听她们交谈,这时却补上了最后一刀:“我看到你们在丽娃河边散步,手牵着手。”


    女生们哄笑起来。


    程守萍无语地看了刘琼兰一眼,她怎么不记得当时看到过刘琼兰呢。


    这事儿已经没法解释了, 只会越描越黑。


    都怪沈继舟非要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放, 害得她在宿舍的第一晚就成了“焦点人物”!


    她当机立断,从抽屉里拿出话梅来分发, 堵住她们的嘴。


    第二天一早开始校内军训,列队、报数、站军姿。一个小时后解散吃早饭。早饭后又继续训练站军姿和走正步。


    稍作休息后的第三、四节课则是班级迎新会。班级辅导员叫冯亦寒, 还挺年轻的,目测三十出头的年纪, 长发披肩, 笑容温和。


    她说:“这可能是你们第一次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求学, 也可能不是,但无论如何,今后四年我们都会作为一个班集体在一起学习、生活。你们有任何疑惑,或是困难, 不论大小, 都可以来找我,我的职责就是帮助你们更好地适应新环境, 顺利度过这四年。当然,也不要只是有麻烦的时候才想到我,有开心的事, 我也欢迎你们能与我分享,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大家都发出了会心的轻笑。


    之后冯亦寒便开始点名, 并要求:“被点到名的同学站起来,可以做个自我介绍,也可以做个才艺表演,但不强求,主要还是为了让大家认认脸。”


    一通点名下来,程守萍发现这个班只有8个男生,但女生有22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这还是数学系,不敢想中文系外语系艺术系的班级,男生会有多么稀缺,大概也只有体育系会反过来吧?


    冯亦寒接着道:“接下来我们要定一名班长一名副班长,这两个职务是为了服务同学,做老师与同学们联系沟通的桥梁,所以第一个学期就由学号排前的两位同学担任,嗯……程守萍和严浩初。如果有异议的话可以向我提出。”


    她等了数秒,接着道:“都没有异议的话就这么定了。”


    程守萍:“……”好随意的决定方式。


    不过大家都是刚认识,谁也不了解谁,确实没什么好选的。


    周六傍晚,程守萍从校返家,这两天都没看到沈继舟,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去军训,她心里总是搁着件事,难以安心。


    她原本想,周末他总要回家,应该会找时间过来,和她说说新生报到的情况,以及什么时候离开海市去军训。


    但等了一晚上和一个早晨,他并没有出现。


    她下楼到烟纸店打传呼电话。


    是林阿姨来接的电话:“萍萍吗?舟舟已经去军训了。报到的那天就出发了,学校集体安排,坐火车走的。”


    程守萍不由愕然,已经走了?-


    两周后,程守萍收到了一封来自外地的信件,单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就知道是谁写来的,但寄信地址却不是连市,而是赣省的南盛市。


    她急切地拆开信封,抽出一沓信纸。


    沈继舟写了他坐火车一路上的见闻,到军校后又有怎样的经历。他似乎是随行随写,像是某种日记体的小说一样,轻松闲适,用词诙谐。


    程守萍看完信,原先的担心不安都跟着消散了不少。


    她找出信纸,琢磨片刻,开始写她这两周的经历与所见所闻——


    她写了班导冯老师按学号随意地定下班长、副班长的人选,然后导致选舍长的时候,同舍的女生也全员推选她来当舍长。


    她也写了才开学不久,就办过两次的新生联谊,全都是在食堂里举办的。


    白天还是饭菜飘香的食堂,到了晚上,桌椅都贴着墙堆放,打菜窗口前挂上了红色的横幅,水磨石子的地面油亮亮的,喇叭里轮番播放着慢三华尔兹与快节奏的迪斯科舞曲。


    新生们大多羞怯地站在外围,但也有胆子大的男生来邀请女生跳舞。


    联谊会除了刚入学的新生,还有高年级学长参加,教她们交谊舞的舞姿舞步,但因为师范学校女多男少,导致学长根本分不过来,刚教完一个,马上就有好几个女生围了上去。


    沈继舟从传达室收到她的回信,便立即拆开,借着路灯的光边走边看,读到联谊会的那段,不由笑容消失。


    他又把这段文字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高年级学长”这五个字上。


    操场到宿舍的这段路只有两盏路灯亮着,中间一长段都是黑的,他正好走入这片昏暗,信上的字也变得辨识不清。


    他跑了起来,直到信上的字重新变得可见才放慢脚步。


    接着往下看,她却不再提及联谊会,而是另起一段,说起她爸爸在周六请了半天假,去学校接她,她顺便带他在学校参观的事。


    回到宿舍,他开始写回信-


    程守萍差不多每周都能收到沈继舟的信。


    但即便他已经尽力用轻松的语气去描绘他在军校的训练生活,程守萍还是看得出三点一线的枯燥与乏味。所以她也是有信必回,尽可能地多写点她在校内的有趣见闻,让他有内容可读。


    田文君也会给她写信。程守萍除了在信中安抚她之外,还把写给沈继舟的内容复刻了一遍。


    田文君的回信表示她收到程守萍的信很开心,但也对她在大学校园里丰富多彩的经历羡慕嫉妒恨,对比之下,自己的大学生涯第一年实在是太悲惨了。


    虽然田文君在信末说自己只是开玩笑而已,程守萍也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大学生活写得太过美好,让身处军校的田文君和沈继舟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对比自身处境,难免更觉苦涩。


    下一封信她就写得言简意赅,内容足足缩水了一大半。


    收到信的沈继舟一下子就读完了这薄薄两页纸,整整一周的期待,终于等到来信的欣喜,都像是落到了空处。


    为什么她的信变得这么简略了,像是在敷衍一样,是因为功课繁多?还是有别的人或事分散了她的精力?


    他又从头开始读信,一字一句地看过去,试图从她的遣词用句中分析出她写信时的心境……


    舍友陶咏亮偏在这时凑到他身后,笑得贼忒嬉嬉:“又收到女朋友的信了?”


    沈继舟翻过信纸不让他看到具体内容,但也没有否认。


    “啊啊啊,为什么世间是如此不公!两个月了,我就收到过一封家里来的信,而你这家伙!却能每个礼拜都收到女朋友给写的信!”


    陶咏亮摇着他的椅子,说到激动处,伸胳膊勾住他脖子,准备来个锁喉技表达一下他的嫉恨之情。


    沈继舟疾伸左手扣住他右腕,同时右手反手去捏他腰间痒痒肉。


    陶咏亮“噗哈”一笑,瞬间破功,松了手上的劲,缩腰往后面躲去。


    沈继舟也就松了手。


    陶咏亮坐到床上,顺势向后一倒,抱着枕头在床上来回翻滚,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都踹成了豆腐脑:“我也想要有个女朋友啊啊啊!这日子太苦了,没法过了……”


    沈继舟对他的哭嚎充耳不闻,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陶咏亮扔下枕头,扑回他身后,不过记着方才教训,不敢再去碰他身体,只抓着椅背两角,语调热切:“你女朋友是华师大的吧?听说师范女生比男生多,好多人找不到男朋友。让你女朋友给我介绍下她的同学吧?我要求不高,不是母老虎就行,当然,要是能长得好看点,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先通信做笔友,等我回海市了再见面详谈。”


    沈继舟拿手肘顶开他:“别烦我写信……”顿了顿才道,“回去以后再说。”


    “等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啊?要的就是现在啊,大哥。”


    因为陶咏亮凑得过近,沈继舟抬手,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陶咏亮往后缩了缩,哀哀切切地道:“要不我给你按个背?捶腿也行,要不替你洗一天衣服?”


    沈继舟:“……”被这磨人精缠着,他根本没法好好写信。


    他无奈地叹口气:“行吧,信你自己写一封,我到时候给你一起寄出去,至于能不能有人肯给你回信,我就没法保证了。”


    陶咏亮大喜:“行,我马上写!”


    沈继舟写完信,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小段:“舍友陶咏亮想要寻找笔友,随信附上他的征求信。他外向热情,性格跳脱,但为人诚恳真挚。不过你也不用勉强介绍给你的同学,要是不方便的话,就不用理睬。”


    程守萍收到沈继舟的来信,只觉这次他写得特别多,捏上去厚厚的像是有十几二十来页。拆开后才知还有信中信。


    她先看了他的信,他在信中问她为什么这次的信内容少了许多,是不是忙于学业,闲暇时间少了?又说季节转换,容易感冒,提醒她及时添衣,别疏忽着凉。


    程守萍不由反思,上一封信她写得太少了吗?难道他不介意她写那么多学校里发生的大小事情?


    看起来他非但不介意,还希望她多写点的样子。


    读到信末那一段,程守萍才知他舍友在找笔友。这几年和异地笔友通信还挺流行的,何况对方也是复旦学子,基本素养放在那里,她倒是不介意介绍给同宿舍。


    趁着晚间宿舍里几人都在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儿对她们说了,也把沈继舟在信末对陶咏亮的评语说了一下。


    女生们嬉笑着传阅了这封信,但没人好意思先开口。


    蒋薇却是连信都没看,还说:“我对交笔友没兴趣,这种远距离交往没什么意思,真不如身边的陪伴实在……”


    她看了眼程守萍,忽然意识到这话可能有点戳心,急忙解释道:“啊,我不是说你和你男朋友,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程守萍捂脸,这时候她再怎么说“他不是我男朋友”好像也没人信,但他们只是拉了下手,跟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就出发去了外地。


    两人的通信内容也都是生活学习的日常,老友间的互相关心而已。


    说实话,单看信的内容,和笔友通信没有任何区别。


    听到蒋薇这么说,宿舍里其他几个女生的热情也消减不少,这封陶咏亮的信传了一圈,又回到程守萍手中。


    程守萍有点替陶咏亮可惜,虽然沈继舟说不用勉强,但她觉得第二天可以去别的寝室问问。


    结果晚上刷牙的时候,同寝的吴玉华悄悄跟了上来,神色略显忸怩,小声问:“那封信,可以给我吗?”


    程守萍意外地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啊。”


    吴玉华仍旧满脸羞涩:“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我拿了这封信?”


    程守萍答应了她,回寝室后滴水不漏,第二天找个寝室里没别人的时候把信给了她-


    转眼到了来年一月,考完期末考试,程守萍回到家中。


    楼下的邮箱里塞着一封信,熟悉的信封样式,熟悉的信件厚度,她打开邮箱一瞧,果然是沈继舟写来的。


    她不由暗自嘀咕,他这是算好了时间寄出的吗?今天可是周中,而不是周末。


    当然因为两人几乎每周都通信,他也很清楚她会在哪一天考完试,正式开始放寒假。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头一动,是因为他要回来过寒假了吗?


    回到家,她把包放下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读起信来。


    【作者有话说】


    沈:算好时间投递!


    程:要,要回来了吗?


    放寒假咯~~


    第125章 【他想她想他】


    沈继舟在信中说, 他刚刚得知, 他们今年冬季不能回海市,全员都需在校内度过这个春节。


    程守萍不由捏紧了信纸,深吸一口气后,她继续往下看。


    他说刚得知这个消息, 还来不及咀嚼这份失望, 他们就被拉出去跑了一整个山头,回校后稍微喘了口气, 就开始单兵战术训练,内容包括匍匐前进, 翻越障碍等等。


    吃晚饭时,他拿勺子的手都是抖的, 根本握不住笔。


    直到夜深熄了灯, 他仍觉双手发软无力。


    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始终睡不着觉,就找出信纸与笔,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给她写信。


    他想家, 想念和她一起上学放学, 骑着自行车在路上说笑,想念和她一起给补习班学生上课, 想念和她一起游泳,一起竞赛,一起吃好吃的东西, 一起淋雨,一起在烈日下淌汗……他想念所有那些可以看见她笑容的日子。


    程守萍合了下眼,试图平复激荡的心情。


    她也想他啊, 想念他所描绘的这些时刻,想念和他一起做着平常之事的日子,现在看来那些寻常却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她想要给他回信,摊开信纸却不知该写什么,愣愣发了好一会儿呆,一个字都没能写出来。


    她把信纸收了起来,决定等第二天想好了再写。


    一夜难眠,第二天程守萍打电话联系,确定来补习的学生名额时,甚至打起了呵欠。


    晚饭后,她坐在桌前准备写信,可仍旧把握不好下笔的分寸。


    最终她还是用一种老朋友的口吻写了封信。她说听到他们不仅寒假不放假,甚至不能回来过春节,她也觉得特别遗憾,而他一定很失望,很难过。


    她抱怨他们这次军训安排的不近人情,又安慰了他几句。最后问他们对于寄送物品有没有什么规定与禁忌?或许她可以寄点糖果或罐头给他。


    沈继舟收到这封信,便急切地拆开信封,但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笑容也逐渐变淡。


    她的回信向来是这个风格,不温不火。


    他告诉她寒假不能回去,她说她“特别遗憾”。但对他在信里倾吐的思念之情,她却避而不谈,仿佛他上一封信根本没写一样。


    难道她不想他?他回去还是不回去,她好像无所谓,所谓的“特别遗憾”,更像是某种外交辞令,而不是情感的表达……


    陶咏亮突然扑在他身侧的桌面上,歪头看他脸上神情:“小舟舟,一封家书泪两行,你在想家吗?”


    沈继舟瞬间变得面无表情,抬手往他额头弹去:“说了不许这么叫我,恶不恶心?”


    陶咏亮和他闹惯了,在他抬手瞬间就往旁边躲,却忘了自己是趴在桌子边缘,一躲就滚到地上去了。


    他双手按地,迅速爬起,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椅子上坐去:“难道要我叫你小继继吗?”


    沈继舟冷脸抬脚,踹开了他屁股底下还没来得及坐实的椅子。


    一周后程守萍收到了沈继舟的回信,他的信恢复了以往那种平静温和的口吻,说她不必寄东西过去,军校的伙食还不错,之前他妈也寄过营养品和糖果,最后大半落入舍友腹中,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隐瞒了没告诉他妈。如果她寄东西过去,那些东西的下场多半也是一样的-


    这个寒假变得很特殊。


    补习班开启的第一天,程守萍就了解到什么叫做习惯的力量。


    她压根就没有准备下午的课,还是那个“下午的事全权交给沈继舟”的状态。


    直到午休时间,她才想起这个寒假沈继舟不会出现,下午的语文课还得她来上。然而已经没有时间备课了,最后不得不出了个作文题目《给某某的一封信》让他们回家写,下午的课费她也就没有收。


    有学生问起:“沈老师今天怎么没来?”


    程守萍微笑道:“沈老师今年寒假在外省军训,没法回来,这个寒假的语文课都是我来上。”


    好几个学生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程守萍勉强压住内心浮泛而起的糟糕情绪,对于这个消息,她比他们都要失望,但她只能微笑着对他们耐心解释。


    把这些学生都送走后,她关上门,额头抵住了门板。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按他以往写的信来看,这个时间他们会上些党史军史的文化课,他会想起这个时间本该是他在补习班上语文课吗?但他上课一般不会走神的,他总是全神贯注……


    胡思乱想了片刻,她决定还是换身衣服出门跑步去。


    回来还得准备明天的课,双人份量,快乐加倍,呜呼……


    两周的补习班上完,程守萍觉得自己快累瘫了,这种累并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种内心被耗空的感觉。


    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去储蓄所存钱的时候了。


    程根生知道她存款不少,但从来没问过她具体数字,现在市区家里的财务支出都是程守萍在管着,程根生每个月负责给家用和两个孩子的零用开销。


    她不负担家用,平时花销也有限,赚到的补课费基本都存起来了。


    补习班里的学生成绩提升明显,每年都有几个考上市重点,加上她自己也是重点大学的师范生,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补习班的收费涨到3元每小时,还是有许多学生家长趋之若鹜。


    一个人上完两周的补习班,课费有将近四千元,一月底她还有一张三年定期的存折到期,一张一年期的存折到期,加起来连本带息有三千四百来元。


    两笔钱加起来,再补点零钱,凑齐7500元,她继续存银行。


    这些年开补习班的时间大多集中在寒暑假,她也就不再买贴花零存整取了。大笔收入都存定期,以三年定期为主,只留了五百元左右存一年定期,到期自动转存,这是备着应急的一笔钱。


    为吸引储蓄,银行的存款利息不断上调,去年开始三年定期的利率甚至来到惊人的13%。


    每笔定期存款到期了就提出来,连本带利合并今年的新收入,继续存定期,利滚利的结果是她手里始终有10张定期存单,每张金额不等,存款总额在今年寒假达到了34800元-


    补习班收尾之后就是过春节,走亲戚,与往年没有什么不同。


    大嬢嬢程梅英家倒是有件大喜事,他们一家四口窝在小小一间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那么多年,终于在去年分到了一套新房子,是套两室半的新建公房,一南一北两间卧室,煤卫独立,中间的过道厅虽然狭窄,但也放得下一张小小的餐桌和冰箱了。


    年前新房子装修完毕,散了两个礼拜味道后,程梅英全家搬了进去。


    大年初二,程梅英让程根生带童岚和姐弟俩去吃午饭,她不仅邀请程根生一家,连小嬢嬢程兰英和程铁生一家、程宝生都喊来了。


    十七个人聚在一起,热闹是热闹,但那个狭窄的过道厅肯定坐不下,所以程梅英在主卧里摆开一桌,用的台子是折叠的,上面一个圆台面可以对折,收起来下面就是一个正常的方桌。


    即便这样还是坐不下,而且椅子也不够用,所以又在过道厅也摆了桌子,上面放着菜肴和饮料,大家端着碗或盆站着吃,活脱脱办成了一场自助冷餐会。


    大家都恭喜程梅英与包向东乔迁新禧,夫妻俩笑得格外欢畅。


    程守萍记得前世这时候奶奶的膝盖炎症已经很严重,大嬢嬢经常请假带她去医院治疗,工作上请假请多了自然会招人怨言,领导也非常不满,所以她虽然一直排队等分房,却始终分不到,直到95年下岗都住在老房子里。


    至于小嬢嬢程兰英为什么没有更多地分担照料奶奶的责任,程守萍并不清楚太多内情,似乎是小姑父曾康成反对,他说王双玉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照料老人的义务不应该只有两个女儿承担。


    这话对是对的,不过前世的这个时候,爸爸的手残疾已久,她自己又是刚进厂工作,家中里里外外的开销还指望着她这份工资贴补,哪里敢随便请假?


    而大伯伯家里,大女儿程守霞刚生了个孩子,大伯伯和大婶婶要帮忙带孩子,也是脱不开身,只有主动提出分担医疗费用,以尽孝道。


    至于三叔程宝生,他倒是没有家庭,无牵无挂,但可能大家都觉得他自己还像个大孩子一样,又或者是奶奶偏袒这个人帅嘴甜的小儿子,不舍得让他辛苦跑腿,连他要掏钱出医药费,奶奶都不怎么肯收,让他攒着讨老婆。


    总之最后只有大嬢嬢默默地接下了陪奶奶去医院治疗的这项义务,大姑父尽管对此不满,倒也没有向爷爷奶奶或是程家三兄弟说过什么。


    关于这个小姑父曾康成,程守萍就没见过几回,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去吃喜酒时是第一次见,之后就是他们的大女儿曾晓凡出生时,她被爸爸带着去看过,但那时候她自己还小,只有个很模糊的印象。


    今天曾康成要加班没来,程兰英带了她女儿曾晓凡与曾晓薇来,这两个表妹程守萍也很少见,小时候还会在寒暑假和堂表兄弟姐妹们一起聚聚,长大后忙起来,一年到头都碰不到一面。


    她和包文俊、包文静倒是每年都要见上几次。


    包文俊高中毕业后上了大专,平时都是住校,今年就要进单位实习了,所以这个朝北小间平时是包文静在住,到了周末或是寒假,包文俊从学校回来,包文静再去大房间搭张床。


    所以包文静整天都在问包文俊什么时候去实习,到时候他住单位宿舍,她才能独占这个房间。


    虽然面积只有12平米,又是朝北的小间,但关起门来就自成一方天地,对于一个多年和父母兄长同住一个房间的高一女生来说,可是非常珍贵的私人空间。


    程守萍一到大嬢嬢家,包文静就拉着她去小房间参观,还给她看了自己满满一抽屉的收集,有贴满港台明星贴花纸的笔记本,还有许多港台流行歌曲的翻录磁带。


    “萍萍姐,你有喜欢的明星吗?”


    程守萍想了想:“迈克杰克逊。”


    包文静愣了愣:“谁啊?”


    程守萍:“一个美国歌星。”


    【作者有话说】


    沈(撕花瓣):她想我,她不想我……


    陶(嗲声嗲气):小继继~


    沈:……(踹飞)


    MJ永远的神!~~嗷呜——(狼嚎)


    第126章 【去见他】


    包文静不甚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随后便兴致勃勃地向她热情推荐起小虎队来:“虽然他们现在还不是很火, 但是我特别喜欢他们,他们唱的歌都好好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火起来的!”


    程守萍点头:“我也相信。”


    包文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疯狂上翘, 满脸都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的狂喜:“萍萍姐你也这么想吗?他们真的很帅对吧?我最喜欢小帅虎, 你呢?”


    程守萍心说事实就是如此啊,这时候大嬢嬢喊开饭了, 打断了包文静的滔滔不绝。


    吃完饭,大人们边打牌边聊天, 小辈们则拧开了电视机开关。


    程守萍对电视节目没太大兴趣,竖着耳朵听大嬢嬢他们聊天, 话题聊着聊着, 就聊到了程宝生的终身大事。


    程宝生一直号称自己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 但他今年都三十二了,再不结婚就要找不到人结了。


    程梅英向他介绍自己同事家的幺妹,说那姑娘长得多么多么好看,性格也好, 家里条件也不错。


    程守萍心中一动, 这个就是前世三叔一见钟情的相亲对象,见面后两个月就火速结婚了。但两人婚后三天两头吵架, 为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


    三叔有次酒后吐真言,说他原本是想去南方闯荡一番的,和三婶结婚后安稳了一段时间, 还是想下海,但三婶那时候有身孕了,他就没去, 之后孩子出生、上学……


    家庭与孩子牵绊住了他,三叔一直没能踏出那一步,他对此始终抱有遗憾。


    而那段婚姻也没有走到最后,两人为了孩子拖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婚收场。


    但程守萍记住的是前世的片段,她并不知晓所有内情,而且今生的三叔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这两年生意做得挺顺,在华林路租起了固定摊位,也不光卖电子表,还卖牛仔裤、蛤.蟆镜,市场上流行什么他卖什么,年收入有近万块钱。他和三婶即使见面,会不会一见钟情不好说,即使看对眼了,他的婚姻也未必就会和前世一样的结果。


    而且她现在真的没什么心情去搀和别人的事。


    最后在众兄姐们的催婚声中,程宝生终于承认自己有个女朋友,并答应“以后”带来让家里人见见。


    听到这里,程守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今生改变了人生轨迹的三叔,对象也和前世不一样了。


    聊了一阵,程兰英说她要带孩子回去了。


    程宝生讶然:“这就回去了?还早呢。”


    程兰英腼腆一笑:“我打不来牌,你们玩吧。”


    程梅英了然地看着程兰英,轻叹口气:“以后多带晓凡、晓薇来玩,我们姐妹也常见见面。”


    程兰英视线半垂,点点头,带晓凡晓薇离开。


    牌局持续到晚饭时间,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饭才散。


    程根生和童岚虽然结婚了,在市区却只有这套一室半的房子,他和童岚如果一起回市区,都是住童岚娘家。


    所以只有程守萍和程宏志回到家中。


    路过弄口的烟纸店,看店的周家媳妇喊她:“萍萍,下午有电话找你,是个长途。”


    程守萍脚步猛然一顿,长途电话?难道是沈继舟打来的?


    她疾步走到柜台前:“说了是谁打来的吗?找我什么事?有留下传呼的号码吗?”


    “没说呢,是个男的,年纪挺轻的,听到你不在就挂了。”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程宏志还想看电视,考虑到是春节期间,程守萍也就让他看了。


    她洗漱完,却没什么睡意,回房后便坐在书桌前愣神。发了会儿呆后,她转身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收着沈继舟写给她的信,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已经有厚厚两扎了。


    她从九月的第一封信开始,按照时间顺序一封封看下去。


    全部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程宏志背靠着竖起来的枕头,歪着脑袋睡着了,电视屏幕上早就跳出了彩色格子组成的信号测试卡图案。


    她关了电视,替程宏志盖上被子,就让他那样睡。


    重新回到桌前,她拿起寒假第一天收到的那封信,视线长时间停留在关于想念的那些段落。


    寒假还有十几天才结束,时间足够她去赣省来回的。


    只要她能够买到火车票!


    一旦下定决心,程守萍倒是平静了。她看了眼钟,还能睡上几小时。


    第二天清晨,她骑车去了新客站,在售票处找到学生购票专窗。大年初三,该回去的大多早就回去了,窗口前等着买票的只有两三人。


    轮到她时,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学生证递进去:“买一张去盛南的特快硬卧。”


    售票员接过学生证,又朝她看了眼,低头开始查看车次余票。


    “86次特快硬卧票已经没了,只有硬座,要不要?”


    “要,硬座也要。”


    “明天下午发车,后天早晨到盛南。”


    “行,要一张。呃,我问一下,从盛南回海市的火车票能在这里买吗?”


    “买不了。”售票员的回答简短而冷硬,“票还要不要了?”


    程守萍略一犹豫,点头道:“要!”


    售票员收钱找零,起身去身后的格子墙里抽出一张淡粉色的硬卡纸票,放进一个小机器里用力一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回到窗口前,把票递给她。


    程守萍收好火车票,回家正逢程根生与童岚买了许多菜回来,三人在楼下遇到。


    程根生顺口问了句:“去哪了?”


    “去看看高中老同学。”程守萍面不改色地道。


    程根生也就不在意地提着菜上楼。


    童岚烧菜做饭,程根生给她打下手,帮着摘菜洗菜,两人在厨房边干活边小声说话,偶尔有一两声轻笑传来。


    程宏志趴在床上看春晚的重播。


    程守萍把椅子转向电视而坐,但她眼睛虽然望着屏幕,心神却不在。


    厨房渐渐有荤菜的香气传来,把程宏志馋得直咽口水。正逢一个小品演完,上了歌舞节目,他就跑到厨房去打探中午吃什么。


    不一会儿程宏志回来报讯:“中午吃红烧蹄髈、清蒸带鱼!”


    程守萍瞅了他一眼,小子满嘴油光,还在嚼着什么,显然不光是打探,还顺便“尝了尝味道咸淡”。


    不多时,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与香气。程根生进屋说道:“准备吃饭了。”


    程守萍便催程宏志关掉电视去洗手。


    他慢慢踱步走到电视机前,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会儿,手放在开关上还舍不得关。


    程守萍瞧着忍俊不禁,寒假期间也就随他了。


    童岚做了个黄芽菜烂糊肉丝、一个清炒黄豆芽,加上两个大荤,一个榨菜蛋汤,标准的四菜一汤。四人围坐着吃饭。


    好久没吃自家做的家常菜了,童岚的厨艺又好,程宏志胃口大开,吃完一碗又去添饭,拌上烂糊肉丝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咽下去后评价道:“童阿姨,你手艺真好,要是天天能吃到你做的菜就好了。”


    童岚轻笑不语。


    程守萍斜睨程宏志:“当初让你选要不要去安塔,你自己死活不肯去的。”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童阿姨,更没吃过她做的饭,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还是可以转学的嘛。”


    程宏志不响了,他才不要转学呢。


    程根生和童岚都笑了起来。


    童岚微笑道:“其实我在安塔也不是天天做饭,忙起来老程和我都是吃食堂,哪有那么多时间做饭啊。也只有这样的节假日或是休息天,才会自己做上一顿两顿。”


    四人说说笑笑吃完饭,程守萍把吃剩的菜收进冰箱,让程宏志去洗碗。


    饭后歇过会儿,程根生与童岚就准备回安塔了,年初四两人都要上班。


    程守萍和程宏志把他们送走,回到家中,程守萍拿上钥匙与备用金,再次出门。


    吃饭时其实她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去盛南,按说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该不说一声,但她又怕说出来爸爸会反对。


    虽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坐火车去外省市,但之前那次是有组织的,有老师带着,这次却是她独自出行,循着只在信封上出现过的一个地址去找人。


    如果爸爸坚决反对或是和童阿姨一起反复劝说,说不定就会打消她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


    也只有先斩后奏了。


    她先去买了个22寸的轻便行李箱,爸爸的行李箱太大了,她带着并不方便,这个尺寸的行李箱等她开学了也能用。


    行李箱用弹力绳捆扎在车后座上,接着她去国营大食品店,买了各种罐头与包装食品,统统装进行李箱。


    买的时候她觉得这也要带,那也要买,塞满整整一箱,导致差点提不上自行车后座。


    她开始思考起了携带是否方便的问题。


    考虑到是硬座票,盛南那边又没人接站,她不得不舍弃部分,精挑细选其中几样装进行李箱。扣上箱盖后,她提起行李箱试了试重量,又从里面拿出两个罐头,一斤什锦水果糖。


    她正收拾着,程宏志在电视放广告的时候出来解手,瞧见桌上的罐头就是眼睛一亮:“午餐肉!姐,哪儿来的午餐肉啊?”


    程守萍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买的,还能哪儿来啊?大街上白送吗?”


    程宏志拿起罐头,吸溜了一下口水:“姐,我们晚饭吃这个?”


    程守萍严肃脸:“这是应急食品,备着紧急或是特殊情况下吃的。你给我放下,把口水擦干净。”


    第127章 【她的生日】


    程宏志恋恋不舍地放下罐头, 转眼又看到了什锦水果糖:“水果糖呢?也是应急食品吗?”


    “这你可以吃, 但是一天不能超过五颗。”


    “哦。”程宏志答应着,撕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抠出五颗糖来。


    程守萍斜眼睨他:“我数过总共有多少颗,你要是多吃了, 我一数就知道。”


    程宏志:“……”被预判了。


    “还有, 明天我要离开几天。”


    程宏志正剥着糖纸,闻言一愣, 这才留意到姐姐身边有个新买的行李箱:“姐,你去哪儿啊?”


    “赣省盛南市……”程守萍把军校地址写下来给他, “这个地方。”


    “要去几天呢?”


    “具体几天我也不清楚,回程的火车票不好买, 说不定会耽搁几天, 反正应该不会超过五六天吧。如果超过六天我还没回来, 也没打电话回来报平安,你就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这件事。”


    程宏志越听越不对头,不由紧张起来:“姐, 你到底要去哪儿啊?怎么还会回不来呢?爸爸不知道这事儿吗?”


    程守萍没好气地道:“你地理都白学了?赣省都不知道在哪儿了?地址不都抄给你了?我是去沈继舟军训的学校看他, 怕会耽搁是因为春节前后火车票不好买。定个六天的期限也是为防万一,其实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 爸爸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啊?”


    “暂时还不知道。我回来后会和他说的。”


    程宏志:“……”这不就是不知道吗?


    他瞥了眼水果糖和午餐肉罐头,原来是姐姐为了去看沈家阿哥买的吗?他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随后伸手:“保密费呢?”


    程守萍眯眼看了看他:“要不要我告诉爸, 你偷偷玩火柴把桌布烧了个洞,连桌子都烧焦一块的事?”那块焦痕现在还在呢,只是用了块新桌布盖住了而已。


    程宏志:“……”


    程守萍“嗤”了一声, 臭小子想勒索她,还早了八百年呢!-


    大年初三下午,沈继舟的外出申请被批准,可以去盛南市里一趟。


    春节假期,他们的训练强度也放低许多,除了每日的早操还是必出的之外,上午通常是整理内务、打扫营区,下午可能会安排看一部红色主题的电影,余下的时间自由活动。但在校区里能做的事无非就那几样,打球下棋看书。


    平时要请假外出非常不易,只有周末才有可能,且每个班都要轮换过去。沈继舟申请了好几周,都没能轮上。如今是春节期间,才放宽了人数与时间限制。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寝室的舍友们,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好不容易得到“放风”的机会,一个个兴奋得好像打了鸡血一样。


    陶咏亮在校内倒还牢牢记着不得高声喧哗的行为准则,一出校门就再也憋不住了,面对空旷的原野,他挥拳吼了声:“自由万岁!”随后就仰首发出一声狼嚎。


    舍友们大笑,还有跟着学狼嚎的。


    沈继舟亦忍不住摇头笑。


    一行人又闹又笑地走了十来分钟,已经能瞧见219路的站台了。有眼尖的男生瞧见远处驶来的公交车,且正是往市区的方向。


    “车来了!”


    男生们纷纷奔跑起来。


    “最后一名请客买票!”混乱中陶咏亮喊了句。


    这下男生们跑得就更快了,谁也不想当最后一名。


    陶咏亮喊完这句,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发现自己居然就是那个要请客的垫底,急忙甩开胳膊狂追倒数第二的郑广明,总算是在到站台前的最后一瞬超越了他,洋洋得意地冲他挑了下眉。


    公交车也恰逢此时停靠,车门打开。


    几人跳上车,嘻嘻哈哈地打趣,只有郑广明一脸懊丧地垂着头,下意识地抬手捂住放钱的口袋。


    沈继舟回头看了眼郑广明,说道:“请客就算了,市郊线路票价不便宜,这么多人加起来车票钱要8块了。最后跑到的人替大家打一天开水就好了吧。”


    陶咏亮反对:“那怎么行?愿赌服输。”


    “谁也没有和你赌,是你自说自话定下的赌局。”


    “哎,好吧好吧,就改成替大家打开水好了。”


    郑广明彻底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沈继舟,朝他点点头。


    几人到了八一广场站下车,第一要务是找好吃的打牙祭。


    沈继舟微笑看着他们热烈讨论是要去吃胖子煎包还是黄记酱鸭,他说:“我午饭吃撑了,你们去吃吧,我在附近逛逛。”


    男生们没有深思他的托辞,听他这么说就不再管他,自去找好吃的解馋去了。


    沈继舟在广场附近的商业街道上慢慢逛着。


    她的生日就在二月份,今年他没法再回海市,至少可以买件合适的礼物寄回去。


    他并没想好要送她什么,但这里是盛南最繁华的市中心,四处逛逛,总能看到一两件可以让她喜欢的东西吧?


    盛南市的商业街比起海市来别有一番风貌,烟火气十足,尤其是对于好几个月都在军校里封闭式训练的沈继舟来说,连小贩的叫卖声都变得可爱了许多。


    不过他在街头信步走了一会儿,所见都是以小吃与日用杂货居多,并不适合作为生日礼物。


    最后他还是去了中心百货大楼,这是棟四层楼的灰白色的苏式老建筑。


    沈继舟在一楼没看什么对眼的,就上了二楼。二楼主要卖服饰鞋帽,沈继舟看到帽子,就感兴趣地走过去看,但转念一想她干妈会织绒线,给她织了不少帽子和围巾,各种花色与款式都有,她根本就不缺这些。


    他相貌本就生得极好,穿一身军装更是英姿勃发,走在这商场里就格外显眼,几个相近柜台的售货员都不住打量他,一边交头接耳。


    一个离他最近的售货员招呼他:“后生,想买啥呦?”


    沈继舟说他也没想好。


    旁边一个较年长的售货员就问:“是给别人买的撒,是给啥人买?说出来我里给你参谋参谋啵。”


    沈继舟脸微微一红:“想给……朋友买生日礼物。”


    年长售货员了然地笑了:“女朋友撒?”


    沈继舟急忙否认:“不不,不是,是女的……同学……”


    售货员们笑了起来。


    沈继舟更窘:“真的不是。”他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要走。


    年长的那个售货员忍着笑叫住他:“别走撒——不是就不是嘛,你来看看这样合不合适。”


    沈继舟迟疑了一下,但他们下午四点前要回校报到,没有太多挑选的时间与余地。最终他还是折回到柜台边-


    初四一早,程守萍去储蓄所把那笔五百元的应急备用金提了出来,其中两百元换成零钞,回家留下三百。


    这两百她分了好几个地方放,大部分都在贴身内袋里,也有少部分放随身背包内,余下几张一元两元的放外裤口袋。


    中午十二点,她换上牛仔裤,穿上一件黑色短款呢大衣,对镜照了照,随后在呢大衣外面再套上一件她平常干家务穿的旧罩衫,整装出发。


    她出门的时刻比较早,主要是在家她根本呆不住,总是担心会出各种状况,耽误了上车。


    但没想到一路上都非常顺利。年节里路上的车辆少了许多,她叫的出租车,只花了十多分钟就把她送到了火车站。


    新建成的火车站指引也做得特别清晰科学,她没走弯路,直接找到了86次特快的候车厅。


    可能是年节刚过的关系,从海市出发的乘客不太多,候车厅里甚至还有空座。另外也是因为她到的过早,火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出发。


    她便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本口袋书看了起来。


    但其实她看不进书,从离开家开始,她的情绪就很难平静下来。一会儿想着要是军校所处的位置特别偏僻,或是比较隐秘,她找不到地方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如果真的找到学校了,但是因为管理严格,不让她见沈继舟又怎么办……


    候车厅里崭新的大玻璃门窗,让阳光轻易地照射进来,整个大厅都格外明亮通透。


    程守萍努力说服自己,出门遇上好天气,一定是个好预兆,而且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这也是好预兆。


    终于听到广播开始播放86次特快列车的候车指引,她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发车。她把书收回包里,拖着行李箱到检票口附近,耐心等着开闸验票。


    发车前十五分钟,两名检票员来到闸门后方。程守萍从口袋里掏出车票。


    检票员打开闸门,队伍开始动了。


    终于登上火车,程守萍找到了座位,是两人座的靠走道位置。她仰头看了看行李架,这个高度她随便怎样都没法把这个行李箱放上去。


    还好行李箱尺寸不大,她可以横过来放在座位下面。


    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身旁有人问她:“小妹妹,你要把箱子放上去吗?”


    程守萍回头,发现问她的是个打扮时髦的卷发中年女人。


    她笑着回答:“想是想的,但是我举不上去。没关系,我可以放座位下面。”


    卷发女人回头招呼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军军,来帮这妹妹放一下行李箱。”


    年轻男人似乎是不太喜欢在公众场合被叫小名,不满地看了眼卷发女人,但仍然依言起身,当他拎起程守萍的行李箱时,脸上浮现出一个惊讶表情。


    程守萍不好意思地说:“我带了不少罐头,箱子比看起来重吧?我还是放座位下面吧,反正没啥贵重东西,都是吃的。”


    年轻男人却并未犹豫,将行李箱拎高后托着底部送上行李架。


    程守萍谢过这对母子,刚坐下,就听卷发女人发问:“小妹妹,你一个人来乘火车啊?”


    程守萍微微笑:“不是,我表哥在隔壁车厢,临出发前才买的票子,座位分开了。”


    第128章 【大惊喜】


    “哦。”卷发女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就开始拉开包, 找出茶杯,倒入茶叶、冰糖粒和枸杞干,让那个叫军军的年轻人去泡点开水,等他回来, 她又问他肚子饿不饿, 要不要吃糕点。


    程守萍默默观察了会儿,确认这两人是真母子, 而对面邻座的中年男人是卷发女人的丈夫,他们是一家三口出行, 她也就慢慢地放松下来了。


    不久火车开动,程守萍也去接了半杯开水, 放在桌上凉着。


    通过他们的聊天, 程守萍得知这家人目的地也是盛南市, 那里有男方的亲戚。不知道是不是她去倒水时年轻人表达过不满了,卷发女人不再叫他小名,而是喊他立军。


    之后的旅程平静无事发生。入夜后那一家三口都相继睡着。


    程守萍抱着背包靠在座位上闭眼假寐,期间短暂地睡着了几个小时, 直到邻座卷发女人站了起来, 她立即清醒过来,随即见卷发女人从包里拿出两张卫生纸。


    一夜过去, 清晨时分,火车驶入盛南站,缓慢地减速, 直至停稳。


    程守萍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向外望,雾蒙蒙的冬日站台上一片嘈杂。


    立军探出身子,抬手擦去玻璃窗上的水雾, 这一小片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站台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有拎旅行袋的,背着包的,也有用扁担挑着彩条编织袋的。


    小贩推着铁皮手推车,叫卖声此起彼伏——“茶叶蛋!卤豆干!”“包子,热乎乎的包子!”


    立军替她拿下了行李箱,程守萍急忙谢过他。


    这列车的终点就是盛南,她不急着下车,索性在原地坐了几分钟,等旅客下得差不多了才下车。


    站台广播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通知,普通话和盛南方言交替播报。


    她跟着出站的人流往外走,进入地下通道时眼前暗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过来。


    地下通道的层高很低,灯光暗淡,天花板两侧的日光灯管颜色不一。


    一夜硬座坐下来,她的身体疲累,脚步发飘,心情却是抑制不住兴奋。


    沿着地下通道走了很久,终于在远处看到了出口的亮光,简直就像是希望之光一样。


    终于来到了盛南!


    当她在火车站售票窗口询问时,却被告知接下来几天驶往海市的火车票已经售卖一空。


    不过程守萍并不慌,大不了到时候买张站台票进去,上车后再补票。


    但也可以想见回程的火车会有多么拥挤不堪,要在那样的环境里站十几个小时,是件十分辛苦的事。


    程守萍走出火车站,立时有几人跟上了她:“住旅馆啵?”“去哪里?有车送撒。”


    程守萍听到有车,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是个黝黑削瘦的汉子,一口龅牙,眼里带笑,眼神倒还算正气。


    她报了军校的地址给他,这个地址她每周都要写上一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龅牙叔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回道:“陆军学院啊,那边有点远嘞!”


    “几多钱呦?”程守萍尝试着用火车站听来的本地口音问价。


    龅牙叔一听就笑了:“妮子在我们盛南呆过撒?”


    程守萍只笑笑算是默认了。


    龅牙叔道:“25块。”


    程守萍暗暗咂舌,这车费可真不低。不过也可能因为陆军学院确实离得比较远。


    她跟着龅牙叔走到停车点,看见一辆破破旧旧的小面包,车上也没有正规的出租标识和计价表,当下就打了退堂鼓。


    车费贵点还在其次,她孤身一个小姑娘,在外省人生地不熟的,这种不正规的“黑车”是真不敢坐。


    万一他把车开到山里把她卖了宰了她都没处逃。


    她说:“哎,我没带那么多钱,还是坐公交吧。”


    龅牙叔解释说:“陆军学院在望城,地方远的嘞,这点车钱要的撒!”


    但程守萍只是摇头,拖着行李箱往另一边走去。


    龅牙叔遗憾地啧了一声,小声抱怨了句程守萍听不懂的,转身马不停蹄地赶去接下一个单了。


    程守萍找当地人问路,问了几个,都说去陆军学院坐219路能到。


    她沿所指的路找过去,很快找到了火车站附近的公交总站。


    219路站牌下停着一辆双节车厢的巨龙车,前后门都敞开着。


    她费劲地把行李箱拎上车,发现座位都坐满了,车厢中还稀稀落落站着四五人。


    售票员探头看了眼,叫道:“妮子,带箱子的那个,把箱子放发动机上面,横过来放撒。”


    “哎,好。”程守萍应了声,把行李箱平放在发动机罩上,自己则站在司机后方有扶手的那侧,用脚顶着箱体,以免行车过程中行李箱滑落。


    发车的电铃声响起,司机关上车门,在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中,巨龙车缓缓驶出站台。


    售票员过来卖票,程守萍询问:“阿姨,请问到陆军学院,应该在哪站下?”


    售票员很少见到拎着这种行李箱的乘客,一路过来就在打量她,听到她打听陆军学院也就不奇怪了。


    听说军校今年来了批海市的大学生,作为军校到市区的主要公交线路上的售票员,她偶尔能在周日看到几个带海市口音的训练生,前天就刚见过一群,热闹到了过分吵闹的程度。


    “望城站下去,下车就能看到学院嘞。”售票员说着,熟练地撕下一张车票,“1块。”


    大车驶过城区,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繁忙热闹、烟火气十足的城市景象变成了冬日里常见的市郊景色,近处的田垄里还有些许未化的残雪,裸露的土地静静等待着开春的播种。


    程守萍虽然在火车上就提前吃了晕车药,但站在车头,始终能闻到股浓烈的柴油味,加上熬夜带来的反胃感,让她脸色越来越差。


    售票员拉开嗓子报站:“望城到了,望城站。”她拉着吊环站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眼车前部,“妮子!要去陆军学院的那个!到站了!”


    程守萍从恍惚中猛然清醒过来,本能地说了句“谢谢”,刚想俯身去拎行李箱,就因为司机的一脚刹车往前扑了一下,她紧紧抿住唇,俯身把行李箱从发动机罩上拖下来,头重脚轻地下了车。


    车门关上,巨龙车轰鸣着驶离。


    程守萍摘下绒线帽,让郊野的冷风吹了会儿,才环顾四周。


    远处有围墙围起的建筑群,背山而建,除此之外只是大片的田地。


    她朝着那片建筑走去。


    走到稍近处,可以看见门口站岗的哨兵,她也就越发确信了。


    她走到门前,传达室里走出名年轻士兵,胳膊上戴着红色袖章。


    程守萍微笑着说明来意:“我是来找复旦大学文学系军训学员沈继舟的,我是他……老同学,从海市来看他。”同时递上自己的学生证与身份证。


    年轻士兵接过证件仔细核对,随后朝她点点头:“进来登记一下。”


    程守萍不由惊喜,允许登记也就意味着他们接受外来访客探望。


    登记完会客信息后,士兵拨打内线电话。程守萍在门口等了一阵,士兵打完电话后对她道:“沈学员会来接你,你先到隔壁等一下。”


    传达室相邻有个小房间,摆着数把椅子,以供访客临时等待所用。


    程守萍进房间后,先把套在外面的旧罩衫脱了,塞进随身背包内,低头检查呢大衣上有无灰尘脏污,再取出梳子,把头发梳了梳,最后一步是涂上润唇膏,用力地抿了抿嘴唇。


    一切就绪,她找了把椅子坐下。


    几分钟后,她听见外面有人询问:“她人呢?”


    “隔壁等着呢。”


    程守萍一下子站了起来。


    下一刻,沈继舟在门口出现。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身前,默默地站住,低低喘着气。


    程守萍仰头望着他,他穿着陆军军服,头发剃短了,皮肤晒黑了,也削瘦了,五官的轮廓变得更为深刻坚毅。


    他仍然是他,只是那个眼神清澈出尘的男孩长大了。


    沈继舟极力平复着呼吸,心脏却越跳越烈。


    今天貌似是个如往常一样的,平淡又乏味的一天。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会从宿管的嘴里听到她的名字。


    在起初一瞬间的难以置信过去后,他跳了起来,把炸开了锅的寝室丢在身后,狂奔下楼,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宿舍区,跑过操场,跑过教学区……


    直到他真正见到她。


    她就在那儿,穿着件短款的纯黑色呢大衣,包臀的蓝色牛仔裤,高领毛衣是温柔的驼色,长发顺滑地披在肩头,双眸有若晨星般闪亮。


    他的心脏跳得好像要爆炸,欢欣、喜悦、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混在一起,强烈得想要突破颅顶,让他想要大声呐喊。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无声地朝她笑。


    程守萍也笑,最初的激动过去后,她问他:“你不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学院吗?”


    “嗯,好。”沈继舟应了一声,拎上行李箱,转身带她往外走。


    每走出一步,他就回头看一眼,仿佛要确认她真的跟在他身后,又仿佛要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程守萍被他逗笑了:“干啥?怕我走丢了?”


    沈继舟抿唇笑,垂眸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从海市到望城岗这个小小的县镇,独自跨越六百多公里的距离,只为了见他一面。


    他还怀疑过她并不想他,怀疑过她认识了别人,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在学校里交了男朋友……


    可她却一声不响地跑了过来,在大年初五这天,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惊喜!


    【作者有话说】


    程:Surprise!


    沈:陶咏亮你过来,让我捏一下疼不疼。


    第129章 【勾指】


    沈继舟侧头望着她, 户外的风扬起了她的黑发, 他注意到她头顶毫无遮蔽:“怎么没戴帽子?不冷吗?”


    程守萍这才发现自己的帽子掉了。


    方才下车后她把帽子脱了吹风,随手放在行李箱上,之后看到陆军学院的兴奋让她忘了这茬,直接拖着行李箱就走, 应该就是那时候滑落了。


    但她只是简单地说:“路上不小心掉了。还好, 我不冷。”


    沈继舟抬手捉住了她的手,不由皱了皱眉:“你手怎么那么冰?”


    程守萍试图挣脱:“这里是军校, 让人看到了不好吧。”


    “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我们只是学员, 又不是正规部队,就算是部队军人, 也允许人恋爱吧。”


    程守萍大窘:“谁和你恋爱了!我只是作为老同学来看看你!”


    沈继舟把她的手捉得紧紧的:“那我也只是给老同学暖暖手而已。”


    程守萍:“沈继舟, 你学会油嘴滑舌了。”


    沈继舟不由反思, 是不是和陶咏亮处久了,变得近墨者黑了?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他放下行李箱,双手捧着她的手快速揉搓,把这只手搓的红通通的, 再换只手搓。


    “说真的, 你的手怎么那么冰?”


    “唔……可能是我没吃早饭的关系吧。再加上火车上没睡好,人有点虚。”


    沈继舟一听, 哪里还有心思带她参观校园,直接把她拽去食堂。


    到了食堂外,却见大门紧锁, 这会儿已经过了供餐的时间。


    沈继舟带她到教学区,找了张晒得到阳光的长椅,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叮嘱道:“你坐着等等,我马上回来。”


    “哎,等一下,你是回宿舍吗?”程守萍喊住他,把行李箱往前推,“这里面的都是带给你的,你顺便拿回宿舍,但是箱子要还我啊,我还有用呢。”


    沈继舟低头看看行李箱:“全都是给我的?”


    他刚才拎过这只箱子,连他都觉得特别沉重,这么一大箱她就从海市一路带过来了?


    “嗯。”程守萍微笑。


    沈继舟回到宿舍,打开行李箱,入眼就是一大罐乐口福,旁边排得整整齐齐的不知什么,全都用报纸裹着,包的严严实实。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是程守萍生怕军校管理严格,不让她见人,只能把东西送进去,提前写好放在箱子里的。


    沈继舟顾不上看信,先把箱子里的东西统统堆到自己的床上,只把那罐乐口福放到桌上,跑去盥洗室洗了手再奔回来,打开乐口福的封口铝膜,舀了几大勺在自己杯子里,冲入热水,快速搅匀。


    随后拿起军大衣,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物事塞进大衣口袋,接着找出一卷没拆封的饼干,放进另一边口袋,夹着军大衣,端起那杯乐口福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警告地盯了眼陶咏亮:“我回来之前,不许碰这些东西,擅自动者,虽远必诛!”


    陶咏亮委委屈屈地嘟哝:“为什么就盯着我看?我什么时候乱动过你东西……啊,上次只是我肚子太饿了才吃了你半包饼干,不要这么记仇嘛。”


    沈继舟倒不是真有多介意他吃自己东西,只是这次程守萍带来的物品意义有所不同,他不希望陶咏亮因为好奇或仅仅是手贱就趁他不在时先拆开了而已。


    警告过后,他便快步下楼,回到教学区。


    远远看见她歪在长椅上,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一时倒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是让她就这么眯一觉,还是先叫醒她,让她趁热喝了乐口福,吃点饼干。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把杯子放在椅面上,展开军大衣,动作放轻,缓缓盖在她身上。


    程守萍动了一下,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茫:“到站了吗?”


    沈继舟噗嗤笑了出来:“你睡过站了,火车都回海市了。”


    她抬头看向他,再看看四周景象:“我好像睡着了。”


    沈继舟拿起杯子递给她:“先喝点暖暖身子。”


    程守萍把手从军大衣的两个袖管里伸出来,捧住杯子,感受着传递到指尖的温暖,低头小口啜饮。


    沈继舟坐在她身边,剥开饼干的包装纸,把最上面一层碎裂的掰到一边,抽出一片完整的往她嘴边送过来。


    她不好意思起来,微微侧头避开:“我自己有手。”


    刚想用手去接饼干,她想起自己才从公交车上下来:“有没有地方洗手?”


    沈继舟把饼干举到她嘴边:“先吃点再说。我才刚洗过,手干净的。”


    程守萍微红着脸咬住饼干。大概是饿了的关系,普普通通的饼干,此刻却显得格外酥脆可口,越嚼越香。


    沈继舟问她:“你有打算在这里呆几天?”


    程守萍喝了口乐口福,把嘴里的饼干送下去,说道:“我想大概住一到两个晚上吧,你们春节放假吗?能出校吗?”


    沈继舟又喂了她片饼干,说道:“这几天没什么训练内容,下午都是自由活动。不过我前天才出过校,再申请可能……没法通过。”


    他不由深悔,早知道她会来的话,他前天就不申请出校了。


    “不能出去就不能吧,我可以每天下午来看你。”


    两人相视而笑。


    程守萍放下喝空的杯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对了,我想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这里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等回市区的时候再打。”


    “这里可以打,我带你去。”


    沈继舟带她去了电话亭。平时自由活动的时间,电话亭前都是大排长龙,不过现在还是整理内务的时间,学员们大多还在宿舍里,或在值日岗位上,电话亭前排队的人并不多。


    两人站到队尾,程守萍忽然想起那天的电话:“年初二晚上,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沈继舟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给你打电话。”


    校内的公用电话亭,即便是排到了,真正通话的时间往往也只有一两分钟,一方面是长途话费昂贵,另外背后还有人等着,不可能让你拿着话筒说太久,更不适合表达情感。所以沈继舟还是习惯写信,可以充分地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咦?奇怪了,那是谁啊?”


    沈继舟微微挑眉:“是男的打的?”


    程守萍点点头:“说是长途,我还以为是你打给我呢?偏偏我那天去大嬢嬢家做客,很晚才回家。原来不是你吗?”


    “不是。”沈继舟摇了摇头,心里难免猜度起来,会是谁打长途电话找她?会让她以为是自己,说明那是个年轻男性,还不肯留下姓名和事由……


    他不由抬手,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似的牵住了她的手。


    程守萍急忙缩手,白了他一眼,示意他看看周围,这里可还排着一队等打电话的呢!


    沈继舟低声道:“我看看你手还冷不冷。”


    “不冷啦。”


    “你刚才也说不冷。”


    “刚才是刚才,我吃过东西了,还穿着这么件厚厚的大棉衣。”


    程守萍拎了拎军大衣的衣襟,好大一件,她穿着都快拖地了。


    沈继舟顺势捉住了她的手。


    程守萍拗不过他,也就任他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又大又暖,将她的手完全拢在掌心里,来回轻轻搓着。


    她转头不看他,只是嘴角忍不住上翘。


    沈继舟看到她侧脸的笑意,也不由微笑。


    总算是轮到程守萍打电话了,沈继舟才放开她的手。


    电话对面的程宏志刚拎起话筒就打了个大呵欠:“喂……呵啊——”


    程守萍:“昨晚电视又看到半夜?”


    “姐?”程宏志顿时来了精神,“姐你到了吗?”


    “嗯,今早到的,这会儿我在陆军学院里。”


    “找到沈家阿哥了吗?”


    “对,见到了,他就在旁边。你别整天看电视啊,特别是晚上不许看那么晚了!按时上床睡觉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程宏志敷衍地答应着,又问,“这个礼拜爸爸和童阿姨回来,要怎么和他们说啊?”


    “在那之前我就回去了,用不着你操心。”又叮嘱几句安全方面的事,程守萍才挂了电话。


    沈继舟重新牵起她的手,两人沿小径走了一段,他问她:“你这次出来,程叔叔不知道?”


    程守萍:“也不是,我回去会和他说的。”


    沈继舟:“……”这不就是还不知道吗?


    他不太赞成地摇摇头:“这不太好。”


    “我也知道,但我怕先说出来,他不肯答应,到时候还要说服他,要是他非不让我来怎么办?”


    沈继舟没说话,半晌道:“那就不来。”


    程守萍心凉了半截,甩开他的手,气鼓鼓道:“我大老远跑来这里看你,原来对你来说可有可无,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不是的。”沈继舟急道,“你来看我,我特别开心,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程守萍想板起脸,但没忍住上翘的嘴角:“什么叫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你才活了多少年就把这辈子挂嘴边了?”


    “那,有生以来吧。”


    “切。”


    沈继舟用食指去勾她小指,晃了晃。她低着头笑。他就顺势把整只手握住了。


    下一秒,沈继舟又把她的手放开了。


    程守萍诧异地转头看他,见他原地立正,一脸正经,好像要上台作报告似的,还是那种严肃论题的报告。


    “是我们指导员。”沈继舟用几乎不动嘴唇的方式,从唇缝里吐出这句。


    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对面走来一名中年军人,四十来岁年纪,眼神锐利,从鼻翼到嘴角有着明显的法令纹,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程守萍也急忙肃容立正。


    军人走近后,沈继舟朝他敬礼:“指导员。”


    程守萍跟着敬礼:“指导员。”


    指导员视线落在她的双肩背包上,停下了脚步:“你不是我们学院的学员吧?”


    【作者有话说】


    沈:正大光明牵手。


    (看到指导员)


    程(睨):还正大光明吗?


    第130章 【涂唇】


    “报告指导员, 她是我高中同学。”


    指导员望向程守萍:“你也是从海市来的吗?怎么称呼啊?”


    程守萍点点头:“是的, 今早才下的火车。我姓程,路程的程。”


    “哦。”他微笑起来,看向沈继舟,“你下午准备请假吗?”


    “报告, 我前天才出过校,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要来。”


    “不用一口一个报告了,节日里放松一点嘛, 没必要那么严肃。小程远道而来不容易,你就陪她去市里逛逛吧。这个假, 我准了。”


    沈继舟喜出望外:“谢谢指导员!”


    程守萍也跟着说谢谢。


    指导员笑着挥挥手,走出两步, 又回头叫住他们:“小程准备什么时候回去?火车票买好了吗?”


    程守萍摇摇头:“没买到。我今早去问, 回海市的火车票都卖完了, 我打算明后天再去问问看。”


    沈继舟闻言不由担心地看向她。


    指导员理解地点点头:“年节里火车票不好买。”说完便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程守萍和沈继舟对视一眼,她小声说:“你们指导员挺好的啊。”瞧着特严肃一人,笑起来还挺亲切的, 还准了沈继舟的假。


    沈继舟一脸意外:“他是挺关心学员的, 不过平时一直很严肃,对我们也很严格。我今天才知道我们指导员也是会笑的。”


    程守萍突然紧张回头:“指导员!”


    沈继舟吓了一跳, 急忙转身立正。看清身后什么人都没有,才知道是程守萍捉弄他。


    程守萍噗嗤笑出了声:“让你在别人背后说他,自己心虚了吧?”


    沈继舟拿她没法子, 索性换了话题:“既然有假了,我回去把你行李箱拿出来,我们去市里吃午饭吧。”


    “好啊。”程守萍说着就开始脱军大衣, “你顺便把这件带回去吧,用不着了。”


    “不行,继续穿着。”


    沈继舟把军大衣重新拉上她肩头,领口衣襟交叠,接着又把腰际那几个扣子扣上了,“大冬天的穿那么少,是想冻感冒吗?”


    程守萍努嘴抱怨:“你这件棉衣太大了,雍臃肿肿的不好看。”


    亏她精心挑了这么一身穿搭过来,想让他记住的可不是自己穿着又肥又长的军大衣的样子。


    沈继舟:“……那也比得病强。”


    程守萍试图说服他:“市里没那么冷,这会儿都快中午了,等到了市区里只会更热。”


    “热了到时候再脱呗。”


    “到时候拎着这么件又厚又重的棉袄逛街?”


    “真的热得穿不上了,到时候我来拿。”沈继舟顿了顿,又耐心劝道,“明天我多半是不能再出校了,万一你再像北京那次一样,突然发烧了怎么办?你一个人在盛南,谁来照顾你啊?”


    程守萍也不是不听劝的人,听他说得有理,就依着他了。


    两人回到宿舍楼下,沈继舟说:“你这里等我下。”


    程守萍点点头,四处环顾,找个石墩子坐下。


    沈继舟上楼,一进寝室就被七对眼睛盯上了。


    陶咏亮:“人呢?”


    沈继舟莫名其妙:“什么人呢?”


    陶咏亮:“你女朋友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沈继舟挑眉:“在楼下啊。这里是男寝,她又不好上来。”


    这句“在楼下”一出,寝室里几个男生都跑出去了,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


    沈继舟:“……”


    他从抽屉里拿出皮夹,数了数里面的钱,放进上衣口袋,又想了想,干脆把抽屉里余下的钱全拿了出来,放进贴身的内袋,关上抽屉,拎起空行李箱。


    一走出寝室,就听见陶咏亮朝楼下喊:“弟妹……”


    沈继舟照准陶咏亮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陶咏亮“哎呦”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回头:“你干嘛!”


    沈继舟没理他,拎箱子下楼,拉着程守萍快步走向这些家伙的视线盲区,一边说道:“那帮家伙都是乱开玩笑的,你别理他们。”


    “我知道。”程守萍想了想,“刚才那个大呼小叫的就是陶咏亮?”


    沈继舟:“最吵闹的那个就是他没错。”


    程守萍不由莞尔,吴玉华那么腼腆文静,陶咏亮却是那么活跃跳脱,不过也说不定正是因为性格互补而格外合拍也说不定。


    那次介绍笔友之后,她没有再问过吴玉华,吴玉华也从来不提,她都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还在通信。


    “你上次不是叫我介绍笔友给陶咏亮吗?我们寝室的一个女生把他的信拿走了,后来呢?他们还联系吗?”


    “我不知道。”


    “慢点你问问他呗。”


    “问这干啥?”


    “我有点好奇。”


    沈继舟:“……”好不容易才见一次面,能别老是说陶咏亮的事吗?


    他突然想起一事,微笑道:“摸摸你右边口袋。”


    程守萍低头从军大衣又深又大的口袋里找出一包用薄薄的白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袋子上印着盛南百货中心的字样。


    “这是什么?”


    “送你的。”


    程守萍不由惊喜,拉开塑料袋,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盒子里是双浅灰色的羊皮手套,被半透明的薄纸包裹着。


    “这手套很贵啊!”程守萍是领行情的,知道这样一双羊皮手套在海市的百货商店里要卖好几十元,而如果是在盛南的百货商场里买,说不定还要更贵一些。


    “也还好吧。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本想寄去海市,想不到你却来了。你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程守萍拿出一只试戴,羊皮的触感柔软薄韧,内衬一层细软的绒布,一戴上就暖和起来:“挺合适的。”


    沈继舟微笑:“那就好。”


    程守萍想想他生日的时候,自己就随信寄了张生日贺卡给他,不由惭愧。她暗暗下定决心,今年他生日的时候,一定要买件配得上这双手套的礼物给他。


    沈继舟侧头望着她:“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今年你生日买什么礼物给你,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沈继舟轻笑:“想那么远的事干嘛,我生日不是才过去没多久?”


    “因为上次你生日的时候我只寄了张贺卡。”


    “但你不是来看我了吗?我觉得比收到任何的礼物都开心。”


    程守萍就嘻嘻地笑。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碎石路往车站走。


    野外的冷风呜呜作响,刮的人耳廓生疼,粗糙的石子在鞋底下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明明是空旷而寒寂的冬日原野,却比三月的春光更让人沉醉。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互看一眼,怎么也忍不住眼里和嘴角的笑意。


    程守萍瞥到他头顶泛着青黑色的短发,不由伸长胳膊去摸他头顶,感受着短短的发茬在指腹与掌心滑动所带来的轻微刺痒。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头发剃那么短的样子,从刚才见面起就想摸摸看了。


    沈继舟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安静地垂着眼睫。


    她的指尖从他的耳后滑过,摩挲着他的头皮,莫名有种奇妙的亲昵感,让他心跳有点不稳。


    程守萍视线从他发间往下移,留意到他的神情,忽然也觉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收了手。


    沈继舟迅速抬眸看了她一眼,捉住了她的手,继续牵着。


    余下的时间就只是安静地并肩而行,直到车站。


    沈继舟把行李箱的轮子锁住,找了个平稳的地方放下:“坐会儿吧。”


    程守萍坐上去后,他就站在上风头替她挡风。


    程守萍抬头看他,发现他嘴唇有点干,就从包里掏出润唇膏给他。


    沈继舟摇头:“不用了。”


    程守萍:“站过来点。”


    沈继舟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靠近。


    程守萍拔开润唇膏的盖子,抬手给他涂上。


    沈继舟想躲,程守萍另一手揪住他衣领,不让他往后躲,动作迅速地抹完润唇膏。


    沈继舟:“……”


    他低头整理军装的衣领,鼻端闻到似有若无的薄荷味,唇上有些凉意。


    他卷起舌尖舔了舔牙,她涂唇膏的动作有点猛,连他牙尖上都沾了点淡淡的薄荷味。


    程守萍得意地道:“这润唇膏还可以吧?薄荷的,用起来不会感觉油腻。”


    沈继舟:“不是润唇膏的事。”


    程守萍不解:“那是什么?”


    沈继舟脸又红了,但拒绝解释。


    程守萍还想追问,耳中听到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探头一看:“车来了。”


    沈继舟如释重负,拎起行李箱,跟在她身后上车。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伴随的关系,这一段路程不像来时那么遥远,似乎才没过多久,就听见售票员的报站声:“八一广场站,八一广场到了。”


    下车后程守萍问他:“先去哪儿?”


    沈继舟其实也没好好逛过盛南市区,想起那天为买礼物走过的地方,有不少小吃摊和小饭店,便道:“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啊。”


    两人路过一家小饭店,闻到一股肉汤的香味,不由驻足,只见招牌上写着瓦罐炖肉饼汤,再看店铺里面收拾得挺干净,就决定在这家吃了。


    进店看了手写的菜单,除了肉饼汤,这家还有盛南炒粉和拌粉当主食。


    程守萍说:“各点一样吧?我们分着吃,每种味道都能尝尝。还能留点肚子去吃别的。”


    沈继舟并无异议。


    不一会儿肉饼汤就被端上了桌,大瓷碗里好几片肉饼,形似汉堡肉饼,泡在香气四溢的肉汤里。


    程守萍不由纳闷:“瓦罐呢?”


    店家笑着解释道:“是瓦罐炖的撒。”她还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缸子。”


    “哦。”程守萍恍然,原来是用大瓦罐炖出来的,她一开始还以为是用小瓦罐一份一份炖得呢。


    肉饼是用猪肉糜反复捶打出来的,口感细嫩多汁,弹性十足。程守萍咬了第一口就忍不住想再加一份,不过想想,她本身胃口不算大,还是留着肚子尝尝别的,这才作罢。


    不多时拌粉和炒粉也分别端上。


    拌粉是用爽滑的米粉搭配萝卜干、花生米,淋上辣椒油和香油拌成。炒粉则是米粉和肉丝、青菜同炒。一凉一热,风格迥异,却都是香气扑鼻。


    沈继舟吃了一口拌粉,脸就迅速红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埋头喝汤。


    程守萍有点好笑地问:“你在赣省呆了快半年了都没学会吃辣吗?”赣省菜以辣闻名,辣度在全国也是排在前三位的。


    沈继舟咝咝抽着凉气:“食堂的菜有的辣,有的不辣。我一直吃的是不辣的。”


    程守萍想不通为啥他明明不能吃辣,却总要逞强挑战。


    她把拌粉拿到自己面前:“那你别吃这个了。”


    她尝了尝炒粉,入口干香,锅气明显,只余味带着点辣椒的香味,就夹起一小筷送到他面前:“尝尝这个,不是特别辣,你应该能吃。”


    沈继舟迟疑了一瞬,随后一口吃进嘴里。


    “怎么样?”程守萍问他。


    虽然他点了点头,但他的脸好像更红了。


    程守萍不由疑惑,炒粉应该没那么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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