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打败魔法】
程守萍接着道:“我家那会儿是真没鸡蛋, 不是不借给金阿姨你啊。你也知道我家不做饭的, 我要么吃食堂,要么去干妈家吃饭,家里是没菜没鸡蛋的啊!你不能因为我没鸡蛋借给你,就这样造我的谣吧?”
金艳芳有点急了:“我什么时候问你们借过鸡蛋啊!”
“不光是鸡蛋, 你还借过糖, 借过酱油,借了从来不还。我和我爸都想, 邻居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有点难处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谁知道就这一次没鸡蛋借给你, 就让你怀恨在心, 真是好人做不得!”
306室的刘阿姨现在看金艳芳的眼神已经满是鄙夷。
吃瓜人最快乐的事就是听到八卦有反转了。这个金艳芳最喜欢讲别人闲话, 想不到背地里是这种人,喜欢占邻居便宜不说,占不到便宜还要造谣报复别人,啧啧!
“你, 你, 不要瞎讲啊!再瞎讲我撕烂你这张嘴!”金艳芳急眼了,指着程守萍开骂, 骂得很难听。
她急,程守萍不急,目的已经达到, 她装出满脸害怕的表情,躲到306室背后,用哭音道:“刘阿姨, 你帮我劝劝金阿姨,她这样我害怕。”
见她躲在刘阿姨的后面,金艳芳试图绕过刘阿姨去揪她。程守萍往反方向躲,金艳芳又换个方向绕。
刘阿姨伸开双手劝:“算了算了。”
三个人整得像在玩老鹰抓小鸡。
金艳芳几次抓不到程守萍,急红了眼,看准刘阿姨身后程守萍所在的位置一脚踢过去。
程守萍闪身往后躲,金艳芳这一脚狠狠踢到了刘阿姨腿上。
“哎呦!”刘阿姨痛呼一声,捂着腿倒地哭喊起来,“你个金艳芳,你踢我干嘛?你辣手的,下脚这么狠啊,腿要给你踢断了,哎呦——我做了什么孽啊——”
金艳芳慌了神:“要不要紧啊?我没有踢那么重吧!我不是要踢你啊!”
趁她们一团乱的时候,程守萍借机上楼了。
没多久,房门被“咚咚”敲响,金艳芳在门外破口大骂,还不停大喊:“开门!”
程守萍当然不可能给她开,关上房门戴上耳机开始读英语。
金艳芳喝骂连带敲打了一阵,见房门始终不开,只能先回自己家去。但她时时竖着耳朵,听到楼道里有锁车的声音,还有程宏志那嫩生生的嗓门,就知道老程回来了。
她立即开门,上前拦住了父子俩。
程根生微微一愣。
作为隔壁邻居,两家算是相安无事,但也没太多来往。金艳芳男人也是厂里工人,但是和程根生不同车间,轮班时间又正好和程根生错开,所以几乎碰不到,偶尔碰到就是点个头的交情。
前几年程根生考上六级工后,金艳芳突然变热络起来,还给他介绍过对象,他婉拒了几次,之后再碰到,她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今天她却突然开门出来拦住他,而且满脸怒气,显然来意相当不善。程根生就把程宏志往身后拉,沉声问道:“有什么事情?”
金艳芳眼睛一瞪:“你女儿干的好事!害我赔了刘芳妹一只老母鸡!”
程根生:“???”
他皱了皱眉:“你把话说清楚,刘芳妹是谁?你赔她一只老母鸡和我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刘芳妹就是306的呀!你女儿害我踢了她一脚,明明没踢多少重,她哭天喊地的叫痛,我只好赔她一只老母鸡。”
金艳芳想想就肉痛得不得了,昨天她小阿弟给她带来一只老母鸡,今天炖了锅汤。本想全家好好吃两顿的,没想到一脚踢到刘芳妹。刘芳妹不肯罢休,为了息事宁人,又不想直接摸钞票出来,只能忍痛把炖好的一锅鸡汤送去306。
程根生眉毛拧得更紧了:“是你踢的刘芳妹?”
金艳芳:“对啊!”
“所以跟我女儿有啥关系?为啥讲是我女儿害的?”
“你女儿造谣污蔑我,讲我问你们家借鸡蛋借糖,借了不还。你摸摸你良心,老程,我金艳芳做过这种事情伐?”
程根生:“我女儿不会随便造谣污蔑别人的,你等我问问清楚了再跟你讲。”说完便带着程宏志往里走。
金艳芳跟在他后面,一路嘴仍然不停:“老程,你真的要好好管教你女儿了,这小姑娘不得了哦,天天带男学生回家。两个男学生为了她打架。她还跟人家说我……”
程根生猛然停步回身,瞪着她咬牙问:“那些谣言就是你传出去的?!”
金艳芳被他的表情和语气吓到了,倒退一步:“不是,不是我。是别人都这么说的。”
程根生又逼近一步,金艳芳再退,声音都抖了:“真的不是我。”
“我不管是不是你,你以后不许再传这种话,再被我听到一次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还有,你刚才是不是想要踢我女儿,才踢到刘芳妹的?我警告你,不许对她动手,你敢打她一下试试?”
金艳芳眼看他拳头都捏起来了,哪里还敢多嘴,但想想那锅老母鸡汤还是肉痛,见程根生用钥匙开了门,她伸长脖子嚷了句:“你女儿也不许再瞎讲我借你们家东西那种话!”
程根生没再和她多废话,推门让程宏志先进去,自己进屋后关上了门。
程守萍在门后把楼道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才朝后退开。
之前沈继舟和顾朔的事,她已经对爸爸讲过,干妈提及的流言蜚语也告诉了他。
当时程根生是有顾虑的,甚至说:“要不你先把补习班停了吧。也别让沈家那个小囡来接送你上学了。”
程守萍说:“爸,我开补习班是好事吧?我帮那么多学生提高了成绩,我自己还赚到了钱。一没犯法,二没影响到其他人。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说几句就停了补习班?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其他人看的。就算我停了补习班,别人就不说闲话了?到时候又要说,看吧,心虚了才停掉补习班的,原先肯定有问题。到最后自己闷头吃亏,别人要说闲话的还是会继续说。”
程根生听听也有道理,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但是……
“我主要是担心你,毕竟你是个小姑娘,名声是要紧的,以后要找对象的时候,如果有不好的名声就难了。”
程守萍笑了:“那得是多久之后的事了。再过几年我们是不是住在这栋楼都难说。再说了,现在改革开放,国家鼓励老百姓先富起来,再过几年啊,大家只会比谁钱赚得多,谁家住的房子大,谁会在乎这些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
“爸爸,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错事,就不会惧怕这些没影子的流言蜚语。”
程根生便没再劝她停办补习班,至于沈家那小囡,确实是挺好的孩子,沈家父母也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程根生只提醒女儿以后和他来往时注意些,其他的话没有再多说。
今天在楼道里被金艳芳拦住,倒是意外让他知道了谣言的源头。他想女儿说金艳芳借自己家东西不还,应该也是故意的,她肯定有她的理由。
果然,他一问,女儿就笑嘻嘻地承认了:“我知道是金阿姨偷听了那天的事情,也是她添油加醋到处乱说。我就当着306刘阿姨的面,说她经常借我们家东西不还,因为有次没借到鸡蛋,就怀恨在心。”
“既然她可以乱讲,我也可以瞎说。结果她气急败坏,想要踢我,一脚踢到了刘阿姨。那一脚还踢得挺重的,刘阿姨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根生摇头:“她一拦住我,就说赔了一只老母鸡给刘芳妹,我还想刘芳妹是谁?她赔刘芳妹老母鸡跟我们有啥关系?”
程守萍笑得不行。
程根生没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才他想先回家问问女儿事情经过,才没有和金艳芳多讲,下次看到金艳芳,他还要好好问问她这件事呢。
但经此一事之后,金艳芳消停了挺长一段时间,甚至都很少在楼道里出现。只要远远看到程根生或听到他声音都是绕着走的,而流言也随之平息-
临近年末,程根生被评为年度先进工作者。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年被评先进了。通过六级钳工考核后的第一年,他就拿到了先进,可算是双喜临门。
评先进也是对于他高分考过六级工的一种肯定与嘉奖。当时厂里发了一套毛巾被作为奖品,程根生至今还舍不得用呢。
至于今年的先进,奖品是一张手表票。
程根生满面红光地拿回奖品。中午休息的时候,傅奎过来恭喜他:“老程,今年奖品可以的啊。”
他瞄了眼老程的手腕:“你这个老手表是好换一个新的了,发条松掉了,天天要对时间,用起来难过伐?”
程根生没说话,其实他更想要一张自行车票。宏志上学放学需要他骑车接送,但女儿的学校也挺远的。她对他提过几次了,想再买辆车,上下学方便一点。
家里再有辆车的话,也不用沈家那个小囡天天来接送了。
但到底手表票也是样好东西。
他到处托人打听,能不能用手表票换张自行车票。也不知道是自行车供货紧张,还是这一年大家都想买自行车,问来问去都没人有用不上的自行车票。
没办法,也只能买手表。
程根生回家,把手表票给女儿看。
程守萍一愣,随后笑了:“爸,你评上先进了?太好了!”
程根生咧开嘴笑。
她接过票看了眼:“手表票?”
程根生“哎”了一声,说道:“本来想换自行车票的,实在换不到。不过明年工业券应该能攒够买一辆的。”
程守萍心想,再过几年买车都不用票了,有钱随便买,但是现在没票就是没办法。
程根生看了眼她腕上那只磨花得看不清表针的手表,说:“这票,给你买只新表吧。”
第72章 【吃西餐】
“我?我的表不用换。走时准着呢。再买个新表都不一定有这只好用。”
程守萍把票放回他面前:“爸爸, 你这只表误差太大了, 天天要对时间,早上对好,晚上时间就不对了。早就该淘汰了。还是你去买个新表吧。我这个年纪的小囡,戴个新表太招摇了, 就怕人家不知道我有钱一样。”
程根生一想也是。
父女俩合计下来, 还是买了只男式表。他那只旧表平时用得仔细,除了走时不太准, 外表看起来还过得去,放调剂商店寄卖, 居然也卖了四十多块钱-
每年的元旦,程根生惯例是请樊美娟一家吃新年第一顿晚饭的, 也惯例是去饭店订桌头, 点上冷盆热炒, 有汤有点心,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这两年物价稳中有升,但程根生的工资和津贴也在涨,去饭店点菜的档次也水涨船高。
今年程根生打算请樊美娟一家去新李查吃西餐。
张高原听到了哈哈大笑, 说:“托老程的福, 今年第一天就是开洋荤。”
这家西菜馆生意火爆,没有订座一说, 早到早吃,所以两家人依旧是盛装一番,一大早就乘车过去。
没想到上午十点多钟, 店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入座了。
樊美娟笑着说:“还好来得早,不然要站着吃西餐了,不像样子。”
他们一共七个人, 西菜馆没有那么大的桌子,就拿两张西餐桌拼一拼,红白格子的桌布,桌上放着小瓶假花做装饰,玻璃窗上挂着薄薄的窗纱,绣着西式古典花纹。
最有氛围感的是店里的吊灯,灯罩是小块镶嵌的彩色玻璃,和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一样风格。听说光这点灯就花了两千块买回来的。
众人像进了大观园一样,东张西望,边看边感慨,等着程根生点菜。
程守萍说:“西餐馆出菜都是一小份一小份的,自己想吃啥点啥。”她让服务员再拿一份菜单来,递给樊美娟。
樊美娟从来没在外面点过菜,更不用说是西餐了,她把菜单递回给程守萍:“干妈点不来,萍萍你帮干妈干爸点。”
程守萍就问他们吃吉列炸猪扒还是奶油葡国鸡,浓汤吃红的还是白的。
二选一还是比较容易选择,程根生要猪排和红汤。樊美娟选了鸡肉和白汤,张高原选猪排和红汤。张家两个男孩都要猪排,一个红汤一个白汤。
而程宏志呢,他在奶油鸡和猪排之间纠结了许久,问:“姐姐,我可不可以两个都要?”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
程守萍笑着道:“出钱的是爸爸,你问他。”
程宏志就看爸爸。程根生好笑地摇头:“吃得下你就点两份吧。”
程守萍一一问过他们,最后对服务员道:“三份奶油葡国鸡,五份吉列炸猪扒,三个红汤,三个白汤。然后什锦色拉、虾仁杏力蛋、理查饭各来一份,西米豆沙布丁两份。”
不一会儿什锦色拉就端上来了,其实就是蛋黄酱拌的土豆色拉,里面还有点方腿丁和小豌豆。
奶油葡国鸡味道中规中矩。浓汤红的就是罗宋汤,白的是奶油蘑菇浓汤,配着法棍面包吃还挺不错。至于理查饭,根本不属于西餐,跑遍全欧美都没有这种酱油色炒饭的。
让她觉得小有惊喜的是西米豆沙布丁,炸猪扒也不错,宏志分了一块给她尝尝味道,程守萍不确定是不是他吃不下了。
不过干妈一家都吃得挺开心的,吃西餐嘛,就是吃个氛围,感觉开心就好。
吃完饭时间还早,兜马路一路兜过去,正好路过一家电影院。
这时候的电影院外面的海报是纯手绘的,外墙上一块两三个人高,十几米长的巨型广告牌,外侧搭起脚手架,美工就站在脚手架上面手绘电影海报。
他们站在路边看了会儿,海报几近完成,主画面的人物都画完了,美工在画远景的工厂建筑。
电影名字叫《快乐的单身汉》,一群浓眉大眼的工人,中间站了个高挑的美女,看起来是部喜剧片,和新年的气氛挺应景的。
樊美娟瞅瞅程根生:“老程,看不看?”
程根生看了眼张高原,见他也点头,便道:“看!”
程宏志和张志强都欢呼雀跃起来。张志毅今年上高一了,明显比弟弟沉稳了不少,只用微笑来表达他的愉快心情。
买电影票的时候发生了争抢事件,程根生和张高原都抢着买票,两人手上都捏着钞票,并排送进买票窗口。
“买七张票,不要收他的,收我的。”
“六张,六张,一张儿童票。收我的,不要收他的。”
樊美娟提醒道:“强强也是买儿童票。”
张志强委屈抗议:“我不是儿童了,我和萍萍姐一样读初一的。”
樊美娟扯了他一下:“你还没到一米五呢。”
售票员一脸不耐烦:“到底收谁的?买几张票?”
“我的!”
“我的,我的!”
樊美娟笑眯眯的,就在旁边说:“老程,不要和老张抢,今天你请客吃饭,电影票我们来买。”
张高原一把按住程根生的胳膊,自己的手再往窗口里送了十公分:“五张成人票,两张儿童票。”
樊美娟补充道:“买中间点的位置,要座位连在一起的。”
售票员语气冷漠:“连在一起可以,只有座位靠旁边的。要不要?”
“要,只要连在一起就行。”
终于电影票买定,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
看电影么,零食是标配,趁着没开场,樊美娟带四个小囡去买零食。
电影院旁边就有家小食品店,里面瓜子花生、话梅陈皮……品种还蛮多的。
樊美娟问程守萍姐弟:“萍萍、宏宏,要吃什么?”
程守萍说:“盐津枣。”小时候看电影都是学校组织的时候去看的,家里自己出钱买票看电影的次数很少,好像也就是妈妈还在的时候,全家一起去看过。
那时候就算学校组织看电影,她也买不起什么好零食,一分钱一包的盐津枣,半粒半粒慢慢吃,可以吃很久。
樊美娟惊讶:“就吃盐津枣啊?”
程守萍笑道:“就想吃这个。”
程宏志说:“我想吃粽子糖,还有小淘气糖,还有……”他一口气指了三四种糖。
程守萍吓唬他:“吃那么多糖人要变笨的,以后考不出双百分了。”
程宏志紧张了:“那我不吃那么多糖了。我就吃一种,那个小淘气糖。”
樊美娟好笑地让售货员拿八块小淘气糖,四个小囡,一人两块,又称了点桃板、话梅和瓜子,外加几包盐津枣。
买完零食,回到电影院门口。
两个爸爸站在门外等她们。
张高原正抽着烟,远远看到她们过来,加快速度猛吸几口,把烟抽剩个烟屁股,直到手指再也捏不住了,才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程根生抬腕看了看:“还差十分钟开场,这时候进去正好。”
新手表在阳光下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张高原看到了:“呦,新手表嘛?前两天还没看到你戴啊。”
程根生嘿嘿一笑:“今年评到先进,厂里奖了张手表票。刚买好没几天。”
程守萍忍不住偷笑,爸爸吃西餐的时候伸了好几次手呢,还报过一次时间,张家伯伯愣是没看到。这次总算是看到了,让爸爸秀了一波。
秀的重点不是新手表,是评上先进工作者了。老程同志得意着呢!
两家人说笑着进了电影院,真找到座位了才发现,不光是位置偏,就连座位都是不完全连在一起的。
四个座位在中间区域的右侧,三个在右侧区域的左侧,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樊美娟拉着张高原抢先坐了最右侧两个座位。程根生便让四个小囡坐中间区域那四个座位。
张志强刚要往里走,张志毅拉了他一把,朝程守萍道:“萍萍妹妹,你先进去。”
程守萍谢过他,让程宏志先进去。
张志毅跟着她坐进去,张志强只能坐走道边的最后一个位置。
张志强:“……”看看萍萍姐姐对她弟弟多好,自己的哥哥太讨厌了!
樊美娟把买的零食递向程根生:“老程,话梅桃板。”
“我不吃的。”程根生摇头。
“那你给强强,让他传过去。”
程根生把纸包的蜜饯递给张志强。
张志强还在犹豫选话梅还是桃板的时候,哥哥就把两包蜜饯都拿走了。
张志强:“……”哥哥真是太讨厌了!
张志毅把蜜饯递给程守萍:“萍萍妹妹,话梅和桃板,你吃哪个?”
“嗯,话梅吧。”
张志毅把整包话梅给了她,侧头问程宏志:“宏志,你吃桃板吗?”
程守萍说:“不要给他,他刚吃了糖,吃桃板会觉得酸的。”
程宏志:“……”早知道就先不吃糖了。
不过姐姐把自己的两块糖给他了,可以留着回家路上吃。程宏志这么想着,又开心起来。
张志毅手托装着桃板的纸包,搁在左手边的扶手上,对程守萍道:“萍萍妹妹,你要吃的话自己拿。”
“好的,谢谢。”
灯光一暗,电影大屏幕上跳出杂乱的线条和倒计时的数字。
众人都开始专注地看向屏幕。虽然播放正片之前都是其他电影的简介和广告,但是广告也好看的。
张志强探身伸长胳膊,终于从哥哥手里的纸包内拿到一片桃板。
靠哥哥只能喝西北风,只有自力更生才能吃到零食!
只有萍萍姐姐会问他要不要吃话梅,还会把话梅递过来让他自己拿。
还是萍萍姐姐最好了!
第73章 【小商品市场】
田文君是初一(1)班进入数学俱乐部五个学生里唯二的女生。
第一次带附加题的数学单元测验, 田文君拿到了128分, 仅次于沈继舟,是班级里的第三名。
她的思维非常犀利,经常能有别具一格的思路或解决方案,让鲁老师赞不绝口。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能歌善舞, 甚至还会拉小提琴。
田文君无疑是个才女,她也总是给人一种清冷而高不可攀的感觉。
但就是这样的田文君, 在第二次数学俱乐部活动的休息间隙,就来到程守萍座位旁, 小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上厕所?”神情多少还带着点羞怯。
程守萍微感意外,但关系较亲密的女生, 上厕所的时候经常结伴同去。这应该也是田文君主动与她结交的一种表现吧。
她欣然点头, 动作迅速而隐蔽地从书包内拿出卫生纸, 塞进口袋。
两人走出教室,往走廊另一头的厕所走去。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田文君试图找个话题:“这条走廊暗暗的,又长, 真有点吓人, 你一个人去上厕所不怕吗?”
数学俱乐部活动的时候,这个楼层没有其他学生和老师, 而厕所在走廊的另外一端。一个人走过光线阴暗的长走廊,多少有点恐怖。
程守萍:“……”
原以为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端,结果她只是被当成了壮胆的工具人吗?
她说:“这有什么好怕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胆子真大!”田文君感叹道, 又说,“我总觉得那些关着的门背后藏着什么,会在我走近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门背后什么都没有啊, 不就是个空教室吗?”程守萍走到一个锁着的门口旁边,朝田文君招招手,你过来看啊,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田文君脸色发白,拼命摇手:“不不,我不看。我们快走吧。我快憋不住了。”
程守萍:“……”
要是憋得住,她就宁可憋着也不会来走廊这头的厕所的吧?
她回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确实也会害怕阴森无人的长廊,关着灯的房间,漆黑的夜路……甚至有段时间她总会想象自己睡觉的床底下藏着什么无名的怪物或幽灵。她害怕得蜷缩成一团,把自己藏在被窝里,整夜都不敢把手脚或头伸出被窝。
直到她成年长大,才知道真正的怪物长得是什么模样。
不过这次之后,田文君每次都会来找她一起上厕所,两人在走廊里聊些诸如“今天的题目有点难啊,你怎么做的?”或是“今天真热,早知道就穿裙子了。”之类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厕所。
不确定女生的友谊是不是从一起上厕所开始的,但几次数学俱乐部活动之后,程守萍和田文君就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在平时上课的间隙,如果要去厕所,也会喊上彼此,再加上俞慧颖,三个人一起说说笑笑的来去。
有次田文君想买新发饰,叫上程守萍和俞慧颖一起帮她挑选。午休时三人跑到学校附近的小摊,把所有饰品看了一遍都没选中。
程守萍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有许多卖小商品的,那里有专卖发饰的,品种多,价格便宜,买的多了还可以多还点价。就是有点远,还要换车过去。”
田文君和俞慧颖心动了,都说想要去。
周六下午课最少,放学也早,三人就此说定周六下午一起去那个小商品市场。
放学后程守萍对沈继舟说起这件事,沈继舟说他也要去。
“我们女生买头花,你跟去干嘛?”
“不是小商品市场吗?那里除了头花就没有别的东西卖了?”
“当然有啊,但是我们女生一起选头花,你就一个人到处乱逛吗?我没时间陪你哦。”
沈继舟闷声道:“……那算了,我不去了。”
她现在越来越多地和田文君、俞慧颖在一起玩,放学时也经常三人一起去逛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或是去买新品种的零食和各种花里胡哨的女生们喜欢的小玩意儿,逛完了她就一个人坐公共汽车回家。
这个周六他又只能一个人骑车回家了。
程守萍听出他有点不开心,不过她也没办法,毕竟这次她有想买的东西,不能让他跟去。
她说:“你也多交几个朋友啊,空下来可以和他们打打球什么的。”
“我不喜欢打球。”沈继舟空下来的时候只想找本书看。
“那你总要运动运动吧。”
“我游泳的啊。”
“那不是只有暑假才游吗?”
“够了。”
沈继舟没告诉她,他也开始晨跑了。
开始晨跑的契机是他发现程守萍比他高了。
暑假里两人几乎天天见面还不觉得,直到开始教她学骑车的时候,他才发现,她踮脚能够到地面的坐垫高度,他却够不到。
回家后他先在爸爸的书架上扫了一圈,没看到有身高增长相关的书,就再去图书馆借了相关的书来看。
从那时候起,他再也没挑食过,以前不爱吃的蔬菜全都吃了,以前嫌太干太噎的白煮蛋也肯吃了,家里订的牛奶他本来嫌腥,现在一天两瓶。
本来晚上看书要看到十点多才肯睡,现在九点就上床,早上五点半起床,出门晨跑半小时后回来吃早饭。
林月妍自然喜见儿子这样的变化,托关系去买了进口奶粉来,晚上总是冲一杯让他边做作业边喝-
转眼到了周六,下午两节课上完就放学了,程守萍和俞慧颖、田文君三人乘上公交车,来到福明街小商品市场。
一条窄小的街道上,两侧挤满了店铺和摊位,一眼望去整条街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好多店啊,怎么有这么多!”两个女生都发出了惊讶的感叹。
程守萍轻笑一声,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这条街周边还会有更多店铺批发零售各种小商品,规模最大的时候有几千家商户,每天的客流都是人山人海。
她叮嘱她们看好自己的钱包和口袋,然后直奔卖胸罩内裤的摊位。
这才是她不想让沈继舟跟来的真正原因。
田文君和俞慧颖两个都脸红红的,话都不敢讲,更不好意思去看那些挂在高处展示的新款内衣。只有程守萍直接走进去,老练地问摊主她想要的款式在哪里。
这里的商品都是批发价,价格便宜不说,最主要是款式又新又多,还有适合刚发育的小姑娘穿的背心式少女胸罩。
田文君的内衣都是妈妈帮她买的,她还是头一次自己到内衣店铺来,起初的羞涩与震惊过去后,她也走进店铺,站在程守萍旁边看她挑选了好几件,忍不住问:“这些你妈妈不会帮你买吗?”
程守萍说:“我妈妈早就过世了。”
“啊!”田文君低低惊呼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
程守萍回头对她笑笑:“没关系。其实我干妈还有大嬢嬢都说要带我去买的。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买的更称心些。”
田文君拿起一件淡粉色印着小猫咪图案内衣,摸了摸,有点心动。
俞慧颖见程守萍和田文君都进铺子里去了,她也跟了进来,站在田文君身侧探头,看到这件内衣不由眼睛一亮:“真可爱。”
程守萍小声对她们说:“喜欢的话拿去问问老板,她可以告诉你适合什么尺码的,然后你们先不要买,选好的交给我,一起砍价。”
俞慧颖推推田文君,两个小姑娘拿着内衣,满脸通红地问去老板尺码。
老板的眼睛就是一把尺,上下扫一眼就知道这款内衣她们各穿什么尺码,报给了她们。
最后田文君选了两件,俞慧颖选了一件,连同程守萍选好的几件,放一起和老板砍价,平摊下来一件的价钱约等于商场价的三分之一。
买好内衣,三人边走边逛,最后看中一家发卡首饰品种最多的铺子,进去每人选几件,再由程守萍负责集中砍价,花一两块钱买了一大堆饰品,每天都好换花样戴。
逛的脚酸了,找家街角的小食店,坐下来吃碗小馄饨,盘点今日扫街的收获,别提多快乐了。
俞慧颖不熟悉回去的路,而田文君的家和她家离得不远,她们两个就一起坐车回去。程守萍则直接坐另外一路公交车回家。
第二天下午,沈继舟来上课。这会儿学生还没来,程守萍给了他一个绿色的铁皮青蛙。
“这是什么?”
“你不会玩?”
沈继舟无语地看看她,拧紧发条,把青蛙放回桌上。
青蛙笨拙地一跳一跳前进。
沈继舟一脸嫌弃地看着青蛙:“为什么买这么幼稚的玩具回来?这是幼儿园小朋友玩的吧。”
“哦,你不要啊?那我给宏志玩吧。”
沈继舟把铁皮青蛙揣进了口袋:“我没说我不要。”
程守萍:“你不要看不起铁皮青蛙,以后要停产了,数量变得稀少,这东西会升值的。”
沈继舟:“……”
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每周有三到四天,程守萍和沈继舟都会拉上潘睿一起,去活动教室跟读英语。渐渐的也会穿插些古诗古文的背诵。
大概花了半年时间,潘睿终于肯在数学俱乐部的活动中戴上助听器了,也逐渐愿意参与大家的讨论了,虽然他还是那么的“惜言如金”。
不过,在平时的教室里他还是不肯戴助听器。
田文君和周嘉麟终于明白了潘睿那样“高冷”的秘密。程守萍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尽量用平常心去对待潘睿,不要给他过多关注。他们也都做到了。
这成了数学小组内部的一个小秘密。
【作者有话说】
沈继舟:逐渐被抛弃,又被一只铁皮青蛙轻易打发。
第74章 【要转学】
程守萍初一这一年的寒假, 厂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有外国公司要来海市开厂,听说上面在谈合作。
程守萍在食堂吃饭时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她心头一动,要来了吗?
她问爸爸:“爸, 你有没有听说这件事?”
程根生点了下头, 又说:“没影的事,不知道真的假的。”
“应该假不了, 无风不起浪。爸,这段时间你多关心关心这方面的消息。”
程根生疑惑地看看她:“我关心这个干嘛?上面要搞合作, 和我们也没关系啊。”
“你反正关心着,肯定有用。”
程根生现在挺信服女儿说的话。
像是国家会大规模发售国库券, 银行会不断加息……在大家从电视或广播里听到确凿的消息之前, 她就能根据之前听的新闻分析出来, 预判得还都挺准的。
班主任鲁老师来家访的时候都夸过她,说她是他几十年教学生涯中都没见过的那种聪明孩子。而且不仅仅是智商高的那种聪明,她有种处世的智慧,远远超过同龄人的成熟。
关于这一点程根生可太有体会了!
有哪家的孩子在十多岁的年纪, 就能每年赚个近千块钱的?还是在她读书的业余时间赚的!读书考试她一样都没落下!
她这收入比一般人的工资都高上许多。他要不是考上了六级工, 每个月工资加津贴能有百来块钱,在她面前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就是这六级工, 还是女儿鼓励他去考的。
当初他仍然犹豫的时候,是她劝说他一定要去考。第一次模拟考他拿了四十多分,灰心丧气的时候, 是她帮他分析怎么答卷能够拿到足够多的分数,让他重振信心,继续坚持在培训班读下去。
要不是女儿, 他根本读不下去,最后也就不可能考上六级钳工。
所以女儿提醒他关心合资厂的事,他也就格外地关心起来。
他找傅奎打听,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傅奎问他:“你听谁说的?”
“大家不都在传吗?”
傅奎神秘地笑了笑:“你知道安塔那里的老工厂车间去年装了个新的流水线吧?”
程根生点了下头。
“应该就是这事儿。”
“你怎么知道的?”
“流水线造得是啥?其他车间没人知道,严格保密!咱们又不是军工厂,有啥东西好保密的?肯定是和外国公司相关的,他们有那个什么什么保护,所以才要保密啊。”
但要说到再具体的,傅奎也不知道了。
程根生回家和女儿说打听来的事。她说:“那叫知识产权保护,外资公司很重视技术保护。合资的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才会装那条流水线。”
“爸你是六级钳工,而且今年又评上先进了,有挺大机会进合资厂,你可要努力争取啊!”
程根生说:“该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看到女儿抛过来的眼神,他嘿地笑了一声,“我也要努力争一下!”
程守萍不由也笑了,老程同志现在也蛮会开玩笑的嘛。
她说:“爸爸,你既然也想争取,就学一下德语吧。”
程根生惊讶:“什么德语?我为啥要学德语?”
“爸爸,这家外资公司就是德国公司呀,他们在海市建厂,要找本地工人,大家都语言不通,这时候你要是会点德语,肯定就比人家有优势啊!以后有机会做管理岗位,出国的机会都比别人多啊!”
程根生笑了,出国?他一个车间工人,根本不敢想的好伐!
而且要学德语哪里有那么容易,上哪里学?怎么学?时间呢?
程守萍说:“爸爸,你先不要想困难的事,首先是你有没有决心学,只要有决心,这些困难都可以一一排除的。”
“不是下不下决心的事,我这个年纪还能学外语吗?”
“你才三十六岁,为啥不能学?你六级钳工都考出来了,学外语又不要技术,多读多背多讲就行了啊。”
程根生想了想:“那就试试?”
程守萍笑了:“一定要试试!”
她向沈继舟打听,有没有学德语的门路。
沈继舟纳闷看着她:“你要学德语?为什么?”
“不是我,我爸想学。”
沈继舟更纳闷了:“你爸要学德语干嘛?”
如果说她爸想学英语还好理解,学德语有啥用呢?除了极少部分公派去德国的人和相关外语专业的人,很少有用到德语的地方。
“你帮我问问你爸呗,如果有书配磁带的也行,我爸不用学得特别精,日常会话能大致听懂,能讲几句就行。”
沈继舟就去问了自己爸爸。
沈泊然也诧异于程同学的爸爸竟然想学德语,但他作为一个学者,天然就对勤奋好学的人有好感,像程同学爸爸这样的车间工人也想学点外语提升自己,这很让他感动。
他找过去的大学同学打听,得知有个侨联创办的外语业余进修学院,只在侨界内部招生,不向社会开放。但那位老同学表示,如果这位工人愿意自费去学习,他可以写封推荐信。
学费是一学期20元,平均下来一个月5元左右,以程根生的收入来说,还是负担得起的。
学校找到了,学费能负担得起,剩下的就是时间安排了。因为三班倒的工作时间,他没法上晚间班,就选了周末班,每周日上半天课,进度虽然慢一点,但能兼顾上班与家庭,不至于过于疲惫。
从此之后家里又多了个捧着书,听着磁带跟读的外语学员。
家里的学习氛围浓也有好处,程宏志自小读书就挺自觉的,小馋猫除了爱吃点零食之外没什么不良嗜好,考试虽不是次次都双百,但也是经常拿一百分的,成绩在班里始终位列前茅。
到了这一年八月,关于合资建厂有更多的消息传来,有人说新厂已经选址选好,就在安塔老厂房的旁边,第一批选调的人员名单也出来了。
这天,车间主任找程根生去谈话,提到要挑人去新厂的事。程根生就心里有数了,他肯定在初选名单上了。
虽然在女儿经常性的鼓动下,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真正听到入选还是很激动。
随后车间主任给了他一张申请表,还叮嘱了一句:“这是国家重点项目,现在还没正式公开,申请表在这里填好再走。回去后,你和家里人商量商量,但是叫他们也要注意,先不要对外讲。”
程根生点头答应,填履历时,他把业余在进修学院学德语的经历也填上了,填完表后又仔细地检查了遍才交给主任。
回家后,他对女儿说:“今天填了张表,是去合资厂的事。”
“太好了!”程守萍高兴地道,转念又问,“爸爸,你有没有写学德语的事?”
程根生点点头:“写了。”
程守萍放心了,有这条履历在,会给爸爸加分不少。
程根生又说:“新厂在安塔,如果要去的话,我们就要搬家了。”
程守萍当然知道新厂在安塔,位于海市的郊县,远离市区。
她在三年多前就开始推动这件事了,从鼓励爸爸去考六级钳工,到鼓励他去学德语,都是为了能让他去合资厂工作。因为只有爸爸的收入提高了,他们家的境况才会变好。
一步步走到今天,当爸爸终于拿到这个机会时,她为爸爸感到高兴,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感觉那么难过。
三年前她不知道到自己的补习班会开得这么好,她不知道自己会考进宜平二中,会遇到鲁老师那样幽默有趣的班主任,会和沈继舟、田文君、俞慧颖成为好朋友,会加入数学俱乐部,成为数学兴趣小组的一员。
如果搬家,她就要转学,这一切都要跟着放弃,也要和朋友们离别。
三年前的她也曾经设想过这样的情景,但当时她想,转学就转学呗,同学老师不都是毕业了就要分别的吗,她又不是没经历过毕业季,甚至不止一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不曾预料到,放弃这一切竟然会让她如此不舍。
她沉默许久,问:“什么时候要搬?”
程根生摇头:“现在还在筹备阶段,具体什么时候不清楚,还得等通知。再说……”他赧然笑笑,“是不是真的能去,也没定下呢。”
程守萍点了一下头,确实,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呢。
所以她也没对别人提及这件事。
她只是对沈继舟说,想在返校日的时候拍些在学校里的照片,让他到时候带上相机。
返校日那天,她换上一条粉蓝色细彩条的连衫裙,上身是背心式的露肩设计,腰部收拢,下摆是打了褶的A字裙,裙摆不过膝,因为腰间打的裙褶,自然地向外撑起。脚上一双白色细带坡跟凉鞋。满头乌黑的长发扎个马尾,系上条粉蓝色丝带作为装饰。
她背上书包下楼。
沈继舟抬眼一瞧,不由愣了愣。
程守萍走到他身前,来回转了转身,随着她的动作,裙摆轻盈地飘舞起来:“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嗯。”
背心裙上半身的剪裁颇为贴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沈继舟没好意思多看,视线落在她裙摆上,被旋转的彩色条纹晕花了眼睛,感觉像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他转身推车,轻轻吐出口气。
“是不是太花哨了点?”
“因为要拍照啊!”
虽然是黑白照片,没法看出色彩,不过这条裙子是细彩条的,款式也时新,拍照会很好看。
离开之前,她想要留下最美的纪念。
第75章 【拍合影】
进教室时, 这条裙子同样吸引了不少目光。程守萍才坐下, 就有几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围过来问她新裙子哪里买的,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潘睿被她们围着,一脸不自在,干脆起身给她们让出地方。沈继舟的同桌跑去程守萍那边了, 他就在沈继舟旁边坐下。
因为程守萍提前和沈继舟说了今天要拍照, 似乎挺郑重其事的,所以他还带来了三脚架, 正倚在椅旁。潘睿看到了,好奇地拎起来细看。
沈继舟拿出相机, 在三脚架上比了比,潘睿便懂了。他放下三脚架, 看到沈继舟在本子上写:“我们要拍合影, 你一起来吗?”
潘睿想了想, 问:“还有谁?”
沈继舟写下田文君和俞慧颖的名字,潘睿便把头扭开了:“不了。”
程守萍预先对田文君、俞慧颖说了要拍合照的事,她们两个今天也穿了好看的裙子。
田文君穿了条小雏菊图案的碎花连衣裙,乖巧秀丽。俞慧颖则穿了件泡泡纱的淡粉色娃娃裙, 非常可爱。
女生们聚成小团体, 谈论着新款的裙装,新出的好吃小零食, 还有暑假里重播的《排球女将》。男生们一样三五成群,谈论着关心的球赛,暑假去哪里, 玩了些什么。
沈继舟低头看书。潘睿伸长腿,转头无聊地看着窗外。
不一会儿鲁老师来了,大家各自回座位。交暑假作业, 领新书,鲁老师依旧言简意赅,几句话就说完了开学的注意事项,就此解散。
沈继舟拿出相机,检查镜头和胶卷情况,然后背上三脚架。
周嘉麟看到了,感兴趣地跑过来问:“你这是打算去拍什么照片吗?”
沈继舟说了拍合照的事,周嘉麟立即说他也要一起拍。
程守萍一看数学小组成员都在,就在笔记本上写字问潘睿要不要一起拍合影。
潘睿摇头,背起书包要走,却被周嘉麟强行拉住:“一起拍嘛,你看数学组的都在,你要是走了,就缺人了。”
俞慧颖小声说:“只有我不是数学组的。”
程守萍挽起她胳膊:“你是我好朋友啊。我一开始邀请的就是你和田文君呀。”
数学小组的全员加入,反倒是今天的意外。
俞慧颖便无声地笑了。
他们把书包留在教室,在校园里寻找合影的合适地点。
人多主意也多,七嘴八舌,最后还是决定在操场的升旗台前拍,女生们都穿着漂亮的裙装,自然是站前排主位,男生就在她们身后,站在升旗台的台阶上,刚好可以比她们高一个头。
相机有延时自拍功能,沈继舟完成取景与对焦之后,按下快门,接着就跑向升旗台,站上台阶。
等待几秒后,听到机械快门开合的“咔嚓”声,照片就拍好了。
大家刚要散开,程守萍说:“再拍一张吧,万一刚才没拍好呢。”
于是沈继舟再拍了一张。接着程守萍又提议在教学楼前合影,在那条有许多廊柱投影的长廊里合影……
这么拍了好几个地方后,俞慧颖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拍那么多合影啊?”
程守萍说:“纪念我们又升了一级,现在是初二了啊!”
“那样拍一两张就够了吧。为什么要拍这么多?”
“我们学校多美啊,而且一卷胶卷可以拍三十多张,总要拍完才能拿出来冲照片啊!”
“我们学校这老破房子还美啊!我有个小学同学,她们的教学楼是新建的,又明亮又宽敞,那才叫漂亮呢。”
“啧啧,你不懂,这种有历史感的老房子才有味道啊!”
田文君安静地听她们争论,忽然说:“我倒觉得这有点像在拍毕业纪念照。只不过不是全班一起拍,只是我们几个一起拍。”
程守萍心虚地干笑两声,田文君还是那么敏锐啊。
沈继舟正在收起三脚架,闻言抬头看了眼程守萍。
拍合影照还是挺费时间的,拍了几个地点后大家也有点疲惫,尤其是沈继舟,他还背着装备,每次又要在设定好相机后跑过来合影。
虽然后来周嘉麟主动提出帮他背三脚架,但每次找到地点后放置三脚架,调整高度,弓腰半蹲着取景对焦的活儿还得沈继舟来干。
程守萍也觉得差不多了,便说:“那今天就这么结束吧,也拍够了。”
大家回教室拿书包,各自道别,准备回去享受最后半天的假期时光。
沈继舟把三脚架收起,又拿出镜头布来擦镜头。
程守萍隔着条走道坐下等他。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沈继舟问:“你是要……转学了吗?”
程守萍:“……”
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他。
她轻轻点了下头,口中却说:“还不一定呢。”
前两天爸爸刚去参加了一场内部面试,面试官里有德国专家。
爸爸的发挥非常稳定,对着图纸,在规定的时间内,提前把德国制造的零件装配成形,又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国产零件的修复与装配。
在面试结束后,他用德语道别,让那位专家非常惊喜,喊住他又多聊了几句。爸爸学了大半年德语,虽不是非常精通,也不懂得专业技术词汇,但日常的生活对话已经没什么问题,当时时间也不多,双方只寥寥数语,但相信给对方专家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可以说,爸爸去合资厂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虽然她说“还不一定”,但沈继舟从她语气里听得出来,那几乎已经是确定的事了。
所以她才会特意穿得这么漂亮,找大家在校园里拍照合影。是为了在离开后,还有照片可以作为纪念。
他虽然隐约猜到了一点,仍然不敢相信,直到亲耳听她说出口。
她要搬家,要转学了。
他怔怔地望着她,慢慢地红了眼圈。
抿住唇,他低头避开她视线。
程守萍眼圈也红了,鼻梁酸楚,视线跟着模糊起来。
沉默了会儿后,沈继舟说:“你还有哪些地方想去拍照,我陪你去拍。”
程守萍想拍的地方还有很多,方才大家都觉得合影拍够了,她就没再提。
她起身走出教室,沈继舟背上相机和三脚架,紧走几步追上她。
她在校园里徘徊,在每个她想要记住的地方停步,留影。
最后她去了数学俱乐部的活动教室。沈继舟见她掏出钥匙,不由讶然:“你怎么会……”转念一想,“你刚才问鲁老师借了?”
程守萍回头朝他笑了笑,推开教室的门,从阴暗的走廊,走进满室阳光。
夏天已经临近尾声,但阳光依旧灿烂炽烈,把整个教室都烤得热烘烘的。
她走去开窗,半身稍许探出窗外,闭上眼,享受风拂过汗津津脸庞的舒爽。
沈继舟给她拍了张照,然后走到她相邻的窗边,打开窗户,把头探出去。
校园很安静,操场上空荡荡的,仰头望,可以看到明净的蓝天,不带一丝云彩。
晴空近的仿佛触手可及,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两人沉默无言,并肩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许久。
程守萍转身对沈继舟说:“我们两个合张影吧,或者我给你拍张。我想要张你的照片。”
说起来他们好像从没拍过两个人的合影,不是与大家一起合照,就是彼此为对方拍照。
沈继舟说:“好。在哪里拍呢?”
程守萍环顾教室,片刻后做了决定,她指着沈继舟惯常坐的座位说:“你坐那儿,我坐你后面,然后一起转头看镜头。”
沈继舟找好角度,立起三脚架,把相机固定在云台上,取景对焦,设好延时,按下快门。
然后他跑到座位上坐下,和程守萍一样单手托着下颌,看向镜头。
相机发出齿轮旋转的“滋滋”声,由快变慢,但却没有快门那一下的“咔嚓”声响起。
程守萍摆着动作等了会儿,问道:“拍完了吗?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沈继舟起身去查看,片刻后抬头对她道:“胶卷刚好拍完了。”
“拍完了?那最后一张没有拍成功吗?”
“没有。”
程守萍有点无语,怎么偏偏差一张就拍完了呢。
沈继舟说:“以后再补吧。”
程守萍没说话,以后未必还有时间和机会了。
两人关好活动教室的门窗,回去取了书包,离开学校。
路上沈继舟问她:“你们会搬去哪里?”
程守萍告诉了他。
“安塔,离得远吗?那里有什么学校?”
程守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知道安塔在市郊,到底有多远她也说不清,那里有所安塔中学,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学校,她除了学校的名字之外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有多远。”
“我们过去看看吧。”
程守萍吃了一惊:“骑车过去?”
“是啊。”
“路上至少要好几个小时吧。我还穿着裙子呢,要不然我还能和你轮换着骑。”
沈继舟回头看了眼她的裙摆,说:“那算了。”
他送她回家,朝她挥了挥手,便掉了个头准备走。
程守萍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心中忽然闪过个念头,急忙叫住他:“等等,你不会是想一个人骑车去安塔吧?”
沈继舟:“……”
他捏住了刹车,回头望着她,没有否认。
程守萍:“……”即使她劝他不要去,他也会一个人跑过去的吧。
她说:“我和你一起去,不过我要先换身衣服,路上我可以和你换着骑。你先回家去,把书和相机、三脚架放好,然后过来接我。”
沈继舟眼睛亮了,朝她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bushi
第76章 【去安塔】
程守萍回家换了条便于活动的靛蓝色短裤, 搭配蓝白条纹的海魂衫。
找出原先用旧的水壶, 洗干净后和较新的那只水壶一起灌满凉白开,再带了些零钱和粮票在身上。
她下楼没多久,沈继舟就来了,他也带了两只水壶, 放在车前的网篮里。
程守萍把水壶放他车篮里, 瞧见他还背着书包,她便问了句:“你还带了些什么?”
沈继舟拉开拉链给她瞧, 里面是十来个苹果,青的是国光苹果, 黄的是黄蕉苹果。
“我妈洗过的,苹果可以直接吃。我还带了地图。”他从书包夹层中取出张海市地图, 用铅笔标好了去安塔的路线。
“你准备得真周全。”程守萍感慨了句。
她忽然有点惭愧, 她除了两壶水啥也没准备。反倒是沈继舟不但准备了路上吃的, 还准备了地图。
但也不能怪她,她家不开火仓,吃饭都是食堂或干妈家解决。而要说水果嘛,基本上厂里发什么她家吃什么, 没人想起来专门去买。还是林阿姨比较注意营养搭配, 家里常备水果。
至于地图,她家也没有。
不过她带了钱和粮票, 路上可以买点心吃。
听到她称赞他周全,沈继舟抿唇笑了笑。他把地图收进书包,两人上车出发。
“对了, 你爸妈知道我们要去安塔的事吗?”
“嗯,我留了字条。”
“我也留了。”
程守萍跳上车后看了看表,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半, 她不太清楚骑去安塔到底要花多少时间,但两人换着骑的话,估计两三个小时应该够,来回算用六小时,天黑前应该能赶回家。
骑过几个路口后沈继舟靠边停车,拿出地图来对一下路线是否正确,顺便喝口水。
程守萍说:“换我骑吧。”
沈继舟不放心地道:“这里车和人太多了,你还不太熟练,到车少点的地方再换你骑。”
程守萍说:“这个暑假我练过车啊。”
沈继舟怀疑地看看她:“你什么时候练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游泳的时候。”
沈继舟不响了。
程守萍推着车蹬了两下,飞身上车。沈继舟紧跑几步,跳上车后座。
一开始沈继舟很不放心,遇到车流较多,或是过路口的时候,他比程守萍还紧张,双手攥紧车座架,时时提醒她注意其他方向的来车。
但她骑过几个路口,面对各种状况她都应对得很好,他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他把地图折小,只留出他们要走的这段路线,谁在后座上,就负责看地图,对骑车的人说下个路口该直走还是转弯,这样就省下了核对路线的时间,骑车的人只需要专注骑行就行,只在换人时喝口水。
交替着骑了一个小时左右,他们已经在市郊的公路上了。
公路边种着高大笔直的水杉,树荫浓密碧绿,挡住了正午过于毒辣的阳光。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金黄稻穗沉甸甸的,随风起伏一波波稻浪。
城里的孩子少见这样的景色,骑在这样的路上,不由心情也轻松愉快起来。
程守萍问他:“你饿不饿?”
沈继舟摸摸肚子,虽然路上啃了个苹果,但大太阳底下这么骑车,体力消耗颇大,一个苹果根本不顶事。
“其实是我有点饿了。”她说。
出了市区后,这条公路两边根本看不到店铺,放眼望去都是农田,即使饿了也找不到地方买吃的。
沈继舟说:“饿的话,再吃个苹果吧。”
程守萍让他把车靠边,拿出地图来看。
按这个方向骑下去,会经过一个古镇,那个镇上有中外驰名的小笼包。
决定了,吃小笼包去。
她用铅笔标出修改后的路线:“我们去这里吃小笼包,吃完再继续赶路。”
沈继舟接过地图看了看,新路线没怎么绕路,只多走一小段进古镇的路,便点点头。
两人带着对美食的向往上路,只觉浑身是劲,把车蹬得飞快,只用了二十来分钟就抵达了古镇。
但是这家卖小笼包的餐厅位于公园内,要去餐厅还得先买门票。
程守萍和沈继舟都有些迟疑,倒不是顾虑门票钱,他们的时间比较紧,进公园还要找餐厅,吃完再要走出来,太花时间了。
见他们迟疑难决,公园门外树荫下坐着的老伯就给他们指路:“喏,去人民街,有家古镇饭店,里面小笼包一样正宗的,还不用花钱买门票。”
“谢谢老伯伯!”
程守萍和沈继舟向老伯问清路线,骑到人民街,很快找到了那家古镇饭店。
两人进去后点了两客小笼,一碗鸭血粉丝汤,一碗双档。
所谓双档,就是粉丝汤里有两只百叶包、两只油面筋塞肉,还会加点小块的油豆腐,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
程守萍往鸭血汤里加鲜辣粉。
沈继舟吃不了辣,连鲜辣粉里的胡椒味都受不了,程守萍撒的那几下,可能是风把胡椒粉吹过去了,他就开始鼻头发痒,急忙捂着鼻子躲到好几米开外的窗户边。
程守萍随口取笑:“你怎么和小公主似的,娇滴滴的什么刺激点的都不能沾。”
沈继舟等胡椒味道散了才敢回桌边,闻言有点恼,又没话反驳她,闷闷地低头吃百叶包。
不一会儿小笼上桌了,程守萍提醒他:“里面汤汁烫,咬开一点点,先朝里面吹气,等吹凉了再吃。”
“我知道。我又不是没吃过小笼包。”沈继舟皱着眉,语气很不耐烦。
“我好心提醒你啊,宏宏也吃过不止一次小笼包了,他就不长记性,心急起来还是会被烫到。”
沈继舟放下筷子,语带恼意:“你就把我当宏宏那样看?在你眼里,我和宏宏一样大吗?”
程守萍瞅瞅他,在她心目中,他和程宏志真没太大区别。
十四岁和九岁能有多大区别?
这一年来他身高窜得很快,已经比她高了些许。可能是游泳的关系,他的身板也不像以前那样纤细,肩膀变宽了,隔着夏日薄薄的衬衫,居然能隐约看出点利落精干的肌肉线条。
然而,九岁是傻乎乎的男孩子,十四岁还是傻乎乎的男孩子。
只是自我意识强了,不甘心再被当小孩子看待了。
哎,叛逆期到了就是麻烦啊。
“没有没有,你比宏宏大多了,大人有大量啊,快点吃吧,吃完还要赶路呢。”
沈继舟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他抿了抿唇,低头开始继续吃双档,但小笼包一只都不碰。
程守萍连吃两个,看看他:“真不吃啊?”
沈继舟不说话。
程守萍起身去问饭店服务员:“有没有盒子装吃不完的小笼包?”
服务员冷冷丢过来两个字:“没有。”
程守萍回到桌边,发愁地自言自语:“没法带走,吃不完就全浪费了。”
沈继舟还是不响。
程守萍夹起一个放在他的汤勺里。
沈继舟抬眸,看到她单手托腮,眼睛弯弯地望着他,就好像方才的争执与不快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顿时就消下去许多。
他低头看看汤勺里的小笼包,包子皮薄如纸,剔透晶莹,轻侧汤勺,甚至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汤汁。
咬开个小口,朝里面吹了吹,才含住了轻吸。
不愧是古镇老店的名点,里面的汤汁又多又鲜,轻轻一吸就满口肉汁。
隔了这么一阵,汤汁已经不太烫嘴了,稍许吹吹就能一口一个。你一个我一个,小笼很快一扫而光。两人都觉得非常饱足。
程守萍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就有点不想动了。
沈继舟站起来:“走吧,还有一半的路要赶呢。”
程守萍是吃饱了就会犯困的类型,这会儿是真不想再动了:“要不我们今天就不去安塔了,先休息会儿,然后回家去吧?”
沈继舟看了看自己的表:“还早呢。”他又坐下了,“你休息吧,我们过会儿再走,来得及去安塔的。”
他语气坚决,看来今天不到安塔是誓不罢休的。
程守萍长叹口气,把椅子往墙边靠近,然后用手撑住头,侧靠着墙,闭上眼:“我就眯十分钟,你到时候叫我啊。”
沈继舟这回没带书,便拿出地图来,把后面要走的路线又看了遍,路名与线路都记住了。
再一抬头,见她睡得头一晃一晃的,眼看就要敲到桌上的碗筷。
他赶紧把她面前汤碗调羹之类的东西移远。
但想想还是不放心,就坐到她旁边椅子上,眼看着她头越来越低,马上就要敲到桌子上了,他急忙伸手垫在下面。
她的头最后一点,真正地搁在他手掌上,接着她就像是找到了枕头一样,侧过脸,在他掌心舒服地蹭了蹭,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微笑。
望着她的笑颜,少年的唇畔浮现深深的梨涡。
看吧,他比宏宏可要靠谱得多了呀!换了程宏志在,她的头早就磕到桌上了。
她的睡颜恬静安宁,纤细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着,仿佛一只随时会展翼飞走的蝴蝶,让他连吐气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掌心里的脸颊有些凉凉的,但是又软又滑,鼻息轻轻地喷在他手腕上,带来轻微的痒意……
沈继舟这只手不好动,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揉搓手腕。
“喂!你们两个,吃好没有?吃好了就好走了呀!”
沈继舟被突然的喝问声吓了一大跳,回头就见那个服务员站在桌边,手里拎了条抹布,满脸不耐烦,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呃,我们……”
“嗯?”程守萍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沈继舟感觉掌心一空,急忙把手抽回来,转身背朝着她,双颊不受控地浮起红晕。
【作者有话说】
程:舟舟小公举,不能沾辣,不能碰酒,动不动就脸红。
沈(气成河豚)
程:困了困了。
沈:我还是比宏宏有用的!
第77章 【迷路】
服务员没耐心等回答, 喝问过那句就走开了, 去下一桌收拾碗筷,但还时不时回头瞪他们一眼。
沈继舟心知方才那幕全叫服务员看到了,这会儿瞪眼肯定是瞪他,心虚得头都抬不起来。
程守萍以手掩口, 打了个又深又长的呵欠, 感觉整个人精神不少,她看向沈继舟:“我好像睡着了。”
“嗯……”
“我睡了多久啊?”她看看表, “还好嘛,就七八分钟。”
她忽然发现沈继舟坐在她这一边, 不由讶异:“你怎么坐到这边了?”
沈继舟:“……”
服务员又走回来了,叉腰呵斥道:“吃好了就快点走, 在这里搞七捻三的做什么?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不是你们瞎胡搞的地方。小小年纪不学好……”
她刚才过来收拾桌子, 就看到这个男学生在摸小姑娘的面孔,啧啧,不像话!小小年纪就学人家谈恋爱。
沈继舟慌忙站起来,以免她继续说下去:“我们这就走!”
程守萍只以为是她在这里打瞌睡, 服务员才来赶人的。这年代的国营饭店, 服务态度大多不好,她倒也不觉得意外。反正也休息过了, 这就回头拿上水壶,起身离开。
两人重新上路,骑了一段后, 程守萍问:“地图呢,我再看看我们方向对不对。”
沈继舟沉默片刻,才说:“地图忘在饭店了。”
程守萍讶然:“地图忘在饭店了?那得赶紧回去拿啊!”
“我记得路, 不用回去拿了。”沈继舟生怕回去再碰到那个服务员,哪里肯再回去拿地图,但记住路了也不是他瞎说的,刚才程守萍睡觉的时候他把地图又仔细看了两遍,把路线与路名都记住了。
程守萍想想再回头去拿地图,又要花掉不少时间,既然沈继舟记住路线了就没必要再去找地图。
两人又交替着骑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了安塔镇。
这地方是真的小,真正属于镇中心的就两条街道,有几家店铺,看上去冷冷清清。
两人向镇民打听新汽车厂的地址,大多数人都说不知道,最后总算问到一个地方,骑过去只看到一片荒地,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再回镇上,向人打听到安塔中学的位置。隔着校门看看,学校倒是挺干净,而且有正经的操场和跑道,教学楼看上去也干干净净的。
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没有“我的学校”的那种归属感。
沈继舟问她:“你就要在这个学校读完初中吗?”
程守萍:“……”
本来觉得在哪所学校读书都是一样的,只要她自己肯努力,考试成绩够出色,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可事实上,真的不一样。
她转身走向自行车:“走吧。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比较沉默。
来时路上的新鲜感已经荡然无存,此时只剩下赶路的疲惫与油然而生的伤感情绪。
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天际,他们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
安静了一阵,沈继舟说:“以后等你在安塔中学读书,我就每个星期天骑车来看你。”
“来回要六小时路程呢,你疯啦。”
“也还好吧,今天我们不是去过了。”
“今天是两个人轮流骑的才没那么累。”
其实说不累是假的,毕竟车后面还要带个人。但两人交替骑,路上有伴能说说话,这一路才没有那么艰难。
要是一个人孤单上路,在这样的路上骑六个小时,真是想想就觉得好累。
“要是我家再买辆车,我们就可以骑到那个古镇碰头,那样每个人就只要骑一半路程了。”
“嗯,就这样说定了。”
“嗯。”
程守萍在车后座无声地笑笑。
临别时的这些许诺,说的时候确实都是真心实意的。
可终究,时间会拉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最终他们都会变得疏远起来,从每周一次到几周一次碰面,直到变成一年一个电话。
太阳渐渐落至地平线附近,天色变得昏黄。
程守萍看看表:“快六点了,要骑快点了。”
他们进了市区,但不是来时的那条路,沈继舟有点迷失。
从古镇到安塔的路他记住了,但从古镇回市区的路,他只有个大概印象,但眼前的大路显然不是记忆中的路线。
他们迷路了?
程守萍拍拍他的后背:“这路不对吧?我们来得时候不是走这条啊。”
沈继舟:“……”
程守萍:“真的迷路了?”
没听到沈继舟回答,她拍了他一下肩:“停一停,换我来骑。”
换人骑车,她往前骑了一段,看到一辆公交车。
“我认得这路车。”她知道这路公交车行驶的大致路线和区域,便对此时他们所处的方位有了数。
再跟着公交车的路线骑了一段,她便转向,往北而行。一路上如果遇到行人,就停下来问个路。
两人交替换骑,边走边问,直到宜平二中附近。
因为在市区绕了一大圈,这会儿已经将近八点,天色已然全黑。
两人都饥肠辘辘,全靠沈继舟带的苹果续命,出门时带的十来个苹果这会儿已经全吃完了。
往程家骑的时候,迎面看到程根生骑车而来。
“程叔叔?”沈继舟惊讶地喊了声,捏了把刹车减速。
程守萍从他身后探头:“爸?你怎么在这儿?”
程根生浓眉紧蹙,捏住刹车,语气严厉:“我是来找你们的,你们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程守萍跳下车,听爸爸这么说,她不由惊讶:“我留了字条啊,说我们去安塔了。爸,你没看到字条吗?”
“什么字条?我没看到。”
“我写了放在吃饭桌上的啊。”为怕被风吹走,她还用书夹住了呢。
程根生摇摇头:“桌上没什么字条,也没有书。”
沈继舟见程根生神情严厉,急忙解释道:“程叔叔,是我说要去安塔的,程同学中途想回来,也是我坚持非要去的。地图丢了也怪我,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迷路……”
程根生长长吐出口气,看到两个小囡都平安,他一颗心总算落回肚里。
他打断了沈继舟的解释:“这些等回去再说吧,你赶紧回家去,你爸妈找你找急了。”
这下轮到沈继舟惊讶了:“我也留了字条啊,我爸妈都没看到吗?”
程根生把车掉了个头,对他道:“你爸来找过你,他说你和萍萍去了安塔,但是天黑了都没回家,他担心你们出了意外。”
他回家没看到萍萍,问宏志,宏志也说不知道,他下楼去问樊美娟,樊美娟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那时他还以为萍萍的学校有活动,她留在学校了,所以并不怎么着急。
直到沈泊然找来,说他们两个跑去了安塔,并且到现在还没回家,他顿时就着急起来。
安塔位于市郊,两个孩子自己跑那么远,如果半途迷路了怎么办?万一路上遇到了意外怎么办?
沈泊然说他会往安塔方向找,程根生因为没看到字条,心想萍萍和沈继舟也许是从学校出发的,就先往学校方向骑,打算从这里往安塔方向找过去。
还好他走这条路,半路就遇上了萍萍,总算是让他安下心来。
程守萍讶然道:“那沈叔叔一路找去安塔了?”
程根生点点头。
沈继舟闻言有点急:“我去追我爸。”
程根生阻止道:“别去了,先回家吧,你妈在家等也着急。你爸半路上找到公用电话,会打电话回去问你消息的。”
程守萍对沈继舟说:“我坐我爸的车回去,你赶紧回家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沈叔叔打电话回来。”
沈继舟点点头,把车篮里的水壶递给她,道别后匆匆离去。
程守萍坐上爸爸的车,解释道:“爸,我们去的时候还是挺顺利的,就是回来的时候迷路了,在市里绕了一大圈,所以才弄到这么晚的。原本我们应该能在天黑前就回家的。”
程根生沉默着。
程守萍心想也难怪爸爸生气,他没有看到字条,加上她天黑都没回家,他肯定会着急。
“爸,你找我找急了吧?对不起……”
“你们……真的去了安塔?”
程守萍有些意外,爸爸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恼怒,她回道:“嗯,我们想去看看那是个怎样的地方,还有那里的安塔中学。”
程根生沉默着骑了一段路,才问:“安塔,那里怎么样?”
“很小,挺偏僻的。”
程根生又骑了段路,问:“学校呢?”
“外面看起来还不错,比现在的学校大,操场上还有跑道。如果转学去那里,至少上体育课不用绕街跑了。”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喜欢吗?那个学校?”
程守萍没说话,安静片刻才道:“我就在外面看了眼,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程根生也就没有再问。
回到自家,上楼时程守萍先去干妈家报了声平安。
樊美娟瞧见她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关心地问:“萍萍,你是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听完她说明后,樊美娟不由疑惑:“萍萍啊,你怎么会想到要去安塔啊?那里不是郊区吗?很偏的啊。”
程守萍这才把爸爸可能要调动工作,她和宏志可能要跟着转学的事告诉了她。
樊美娟也是一个厂的,一听就明白:“老程要调去新厂了?”
“还不一定呢,只是填了个表。”
“哎,老程是先进工作者呀,他这技术水平,肯定能调去的呀。”樊美娟想了想,“你要转学去安塔?那里有什么中学啊?”
程守萍说:“我们过去打听下来,那里就一所安塔中学,没有其他中学了。”
樊美娟说:“让你干爸去打听打听,安塔中学到底怎么样,好不好。”
程守萍苦笑一下:“就一所中学,好不好都没得选。”
“安塔中学是不是重点中学啊?你现在读的是市重点啊!要转去普通中学的话太吃亏了!”
程守萍笑笑说:“只要我肯用功,在哪里读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啊?”樊美娟直摇头。
程守萍没再说什么,告别干妈,回到自家,在厨房角落找到了她写的字条,再问程宏志,终于搞清楚为什么她的字条会掉在地上没人看到了。
原来程宏志回家看到桌上有本新书就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接着就拿回房间读了起来。他压根就没注意到那张字条从书页间飘落。
程守萍对这粗心的弟弟真是无语了。
第二天上学路上,她问沈继舟:“沈叔叔后来打电话回来没有?他没跑很远吧?”
“没,我刚到家不久他就打电话回来了。”
“哦,还好还好。”程守萍心想还好如此,万一要害沈叔叔一路找到安塔去,那可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这一场乌龙事件之后不久,程根生就收到了厂里第二次内部面试的通知。
第78章 【家庭会议】
程根生去参加第二次面试。
他进会议室后发现对面坐着的除了一个车间主任是熟面孔外, 其他全都是陌生领导, 其中还有两个德国人,但都不是上次那位德国专家,也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要换做一年前的程根生,乍然面多这么多陌生领导与陌生外国人, 他肯定会紧张不已, 也可能会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
但去业余外语学院进修的这大半年里,他接触了许多不同职业领域的老师与职场人, 都是从陌生人开始相处,逐渐成为熟悉的老师或同学。
而且学习德语的同时, 老师也会向他们介绍德国的文化与习俗,教他们初次遇到德国人该如何打招呼如何展开话题等等。
他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局限于见识, 一见外国人就会变得紧张木讷的老实工人了。
进门后, 他便大方地向领导们问好, 然后用德语向两位德方人员打招呼问好。
这个开场白,给参与面试的德方经理留下了非常好的第一印象。
其他工人进来面试,都是中方领导问话,但程根生既然用德语开场, 德方经理就问他, 能否简单介绍下他自己的情况。
因为去学院进修的都是成人,有各行业的在职人员, 所以老师也会教面试时候常用的德语会话,包括怎么做自我介绍。
女儿还根据他的具体情况,提前准备了一些面试时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以及该如何回答,他再拜托学院老师帮忙翻译成德文,背得滚瓜烂熟。
晚上有空时, 女儿就陪他进行“情景对话”,她扮演面试官问他问题,他来回答。
因为这,程守萍也跟着学了几句德语,发音虽然不算很标准,陪练用足够了。
当德方经理询问程根生时,正好就用上了。
他手上技术过硬,拿过两年的先进工作者,再加上能用德语交流这一项优势。
这次面试之后,可以说他调去合资厂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程根生这就着手处理转学事宜。他上中班之前去了次宜平二中,找鲁老师询问转学手续要怎么办理。
鲁雨信十分惊讶:“程同学要转学?为什么?”
程根生解释道:“是我工作有调动,会调去安塔。”
“安塔?”鲁雨信皱眉,“据我所知,安塔镇上只有一所安塔中学,是所非重点。而且现在是学期中,要转学不太容易。”
程根生说:“眼下我工作还没调动,具体什么时候还要等通知。我是想先来打听一下手续怎么办。”
“是这样的,如果确定要转学,由我校开出转学申请单,然后需要你拿着申请单,去找接收学校。对方学校同意接收了,再由我校开转学证明,和学生档案一起交到接收学校。这些手续一般都是在开学前办理,最迟不超过开学一周。”
程根生拿出笔记本,把这些手续一一记下。
鲁雨信看着他记录,问道:“程爸爸,冒昧问下,你在市区有没有亲戚可以让程同学借住的,这样她还能在宜平二中继续读完初中。这孩子如果转学去非重点学校,太可惜了!”
程根生闻言愣住,他原本一心想着父女三人相依为命,哪怕家里再困难的时候,也从没考虑过让萍萍去亲戚家借住的可能。但鲁老师的这句话提醒了他。
他能感觉得到,女儿并不想转学,可她一直鼓励他去积极争取调到合资厂工作的机会,他也知道这个工作机会难得,所以也拼尽全力地去争取了。
他内心对女儿是有愧疚的,也想要补偿她。
但如果像鲁老师提议的这样,让她留在市区继续读书,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吧……
他在心底盘算着,萍萍爷爷奶奶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而且奶奶的腿脚不太方便。而外公外婆家不仅是小,距离学校也不近。其实从距离上来讲最合适的是他大姐程梅英家,但大姐一家住房条件也挺困难的。
虽说只要他开这个口,大姐肯定会答应,但是这一借住就要两年,时间长了,就算大姐不说什么,姐夫多少都会有意见吧……
见他沉吟不答,鲁雨信知道他在为难,但还想试着挽留,便接着劝说:“程同学应该说过她参加了一个数学兴趣小组吧?这个小组其实是学校选拔出来,重点培养的数学尖子,是准备送他们去参加竞赛的。如果能在竞赛中得奖,不光是为学校争光,对程同学以后的升学、个人发展都是有好处的。但如果她去了非重点学校,即便孩子本身再聪明、再努力,她都很难再获得这样好的机会了。”
听到这里,程根生点点头:“谢谢鲁老师给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告别鲁老师,离开学校去工厂的路上,程根生都在考虑这件事。
如果萍萍留下,首先借住在哪里是个大问题。其次,她万一有点事,他人在安塔工作,没办法及时赶回来。
就算解决了女儿借住的问题,儿子跟他去安塔,这种情况下连周末他也没法回来,等于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这里,长期照顾不上。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轮中班上完,回家已是深夜。在门口摸出钥匙时,他就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一瞧,女儿正坐在桌边看书。
他不由讶然:“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程守萍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爸,我不想转学,我要留在这里读书。”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桓已久,但她也知如果自己坚持要留下,会面对许多困难,而且那时爸爸的工作调动还未确定,她也就没有贸然提出。
直到今天,这一次和爸爸谈话,她已经做足了准备,是一定要说服他的。
程根生沉默着坐下,把包放在桌子一角。
今天听了鲁老师那一番话之后,其实他也觉得女儿留下来更好,但是这个家就要拆分两地了。
程守萍见爸爸不说话,就把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爸,你先喝茶。”
她提前替他泡好的茶,这会儿温度正合适,程根生口正渴,一口气喝了半杯。
放下茶杯,他说:“我今天去找你鲁老师问了转学的事。”
程守萍心不由一沉:“爸……”
程根生接着道:“鲁老师说你如果转学太可惜了。我想问问你大嬢嬢,如果可以的话让你借住在他们家……”
程守萍眼睛亮了,她没想到爸爸竟会主动提出让她留下:“爸,你不想我转学了?”只要爸爸同意她留下,其他的事情都好说。
程根生点点头。
程守萍松了口气,接着道:“爸你别去问大嬢嬢,大嬢嬢家那点点地方,住四口人已经很挤了。而且表哥都十六岁了,我住过去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表妹包文静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到现在还没有自己单独的一张床。表哥则是睡一张折叠行军床,睡觉时用个布帘子拉起来。她如果住过去要怎么睡?又不是十来岁的小朋友,或是临时住几天,打个地铺就能对付过去。
程根生一想也是,不由发起愁来:“那我要是调走了,你住哪儿呢?你外公外婆家离学校又远,而且他们房子也小……”
“我就住咱们家啊!爸,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程根生当然知道,女儿继续住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楼下有樊美娟帮忙照应着,他也能放心些。
他担心的是自己工作调动后,厂里会不会来收走这里的房子。
程守萍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前一世她看到过不少类似的例子。
她说:“这房子我们只要还有人住着,还有户口在这里,厂里是不会来收走的。收走我们住哪儿?书还怎么继续读?爸,你可是支援国家重点项目去的呀!怎么能让你的孩子没学校可上,没家可住呢?你是调动工作去安塔,但你户口可以不要动啊!我们的家还在这里呢!”
其实这也是她留下来的好处之一。
一旦全家搬去安塔,这里的房子没人住,厂里肯定会收回。一旦房子没了,她和宏志以后如果再想回市区就困难了。而只要他们继续住在这里,以后公租房转商品房时就可以低价买下,这可是海市市区的房子啊!
程根生想想户口不迁确实是个办法,但他多少还有些忧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遇上傅奎,两人说起这件事。
傅奎给他出主意:“嗨,这事好办!你听我的,去买两包好烟,到房管科发一圈,吐吐苦水,说小囡考上重点中学不容易,你就是想让孩子能继续读书,希望厂里能体谅一下,让你小囡继续住下去。你是代表我们厂去支援国家重点项目去的,厂里不会为难你家属的。”
程根生便依言照做,去房管科打招呼。房管科的同志让他安心,像他这种情况,只要户口不动,房子厂里是不会动的,总要确保大后方稳定,去支援建设的同志才能安心在一线工作嘛!
得到这样的保证,程根生总算是心定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儿子跟他走还是留在原处读书的问题了。
安塔镇上有所师范附小,程根生打听下来那所小学倒还不错,不比宏志现在读的实验小学差。
如果儿子跟他走,女儿这边他就更难以顾及。
如果两个孩子都留在市区读书,只有他去安塔上班。那么照顾家庭的重任大部分就要落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身上。
而他这个当爸爸的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周末回来看他们一次。就这一次探望,也只能是来去匆匆,待不了多久又要赶回安塔去的。
考虑到他现在周末还在学德语,至少在这个学期结束之前,他的周末还要用来去学院进修,甚至连回家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不管怎么选,都是极为困难的选择。
程守萍也知道,程宏志如果留下,自己肯定要承担更多责任和家务,包括每天接送宏志,他的一日三餐,换洗衣物……
于是这天,程家父女三人坐在一起开起了家庭会议。
程根生对程宏志说:“爸爸要调动工作去安塔,你也要转学去安塔小学。”
程宏志这段时间偶尔会听到爸爸和姐姐讨论去不去安塔的只言片语,但他总觉得和他关系不大,听的时候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听说他也要转学,他嘴瘪了瘪,眼圈迅速变红,大眼睛一眨,泪水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呜呜呜,我不要转学,我不要去别的地方。呜呜,我要和雯雯一个学校,我不要和雯雯分开,我们以后要结婚的!”
第79章 【情书】
听到程宏志的话, 程守萍笑得直拍桌子。
看到姐姐这样笑他, 程宏志哭得更伤心了。
程根生却是哭笑不得。
程守萍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爸,现在已经开学了,宏宏不急着转学。如果调令下来了, 你就先去安塔那里报到。刚开始去那里, 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再说德国人特别严谨,合资厂的制度比咱们老厂要严格, 真带宏宏过去,你不一定能顾得上他。”
“等过段时间, 你在那里安顿好了,再考虑要不要让宏宏转学过去。如果我俩在这里过得挺好, 那宏宏也不是非要转学。毕竟四年之后, 他也要读初中的。在安塔没有重点中学, 按他现在的成绩表现,在市区他起码可以读上区重点的。”
听到这句,程宏志一手抹眼泪,一手揩鼻涕, 不服气地道:“为啥我就不能读市重点?”
程守萍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脏死了, 去洗洗脸洗洗手,把鼻涕洗掉再和你说。”
程宏志嘟着嘴, 抽噎着去洗脸了。
在他把手和脸洗干净后,程守萍才道:“程宏志,我刚才说的是起码, 你懂起码是什么意思吗?”
“为啥我不能起码上市重点?”
“因为市重点已经是中学里最好的了,不能再好了,所以不能用起码这个词!”
听着姐弟俩斗嘴, 程根生长出了口气,或许就像女儿说的,这样才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吧?
本以为是全家一起搬去安塔,奋斗在新的岗位,新的地方,斗志满满又饱含希望地面对新生活……
怎么就变成他孤身上任,单刀赴会了呢?
以后下班回去,就没有一杯女儿提前泡好的,温度合宜、浓淡合适的茶喝来解渴了,也不会有儿子过来抱着他甜甜的喊一声爸爸,接过他手里的包说要帮他拿包的场景了。
只有他一个人去郊区,住宿舍……
有点凄凉啊!-
第二天早晨,程守萍下楼时嘴角弯弯,眼里带笑,步履轻盈。
沈继舟正转身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厚重的大册子,转回来抬眸,看到她脸上的笑意,不由愣了愣。
他扬起眉,问她:“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程守萍眼眸中的笑意加深,朝他点了点头:“非常开心的事。”
“是什么?”
“我不走了。”
沈继舟愣怔片刻,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不转学了吗?”
“嗯!”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漆黑的眼底映着晨光,直到那欣喜再也盛不下,满满地溢出来。
两人笑着对望,有片刻谁都没说话。
程守萍垂下视线,看到他手中那本厚重的大册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沈继舟呆了一呆,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看向自己手中,不知为何脸就是一红:“不,不是什么……”
“不是给我的吗?”程守萍疑惑,她下楼来时,眼看着沈继舟从书包里掏出这本册子,即使不是给她的,至少也是他急于让她看到的吧?
为什么现在他双手攥紧册子,一副只想把它藏起来不让她看到的样子呢?
被她盯着,少年的脸上红晕渐深,转身只想把厚册子放回书包。
程守萍更为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啊?让我看看!”一边说一边探身去抢。
她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胳膊上,沈继舟全身都麻了,一颗心却又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热血直涌上脸,烫的犹如火烧。
他僵立原地无法动弹,册子轻易地就被她抢了去。
程守萍打开厚册子一瞧,原来是本影集,再看沈继舟已经垂首认命,彻底放弃了拿回影集的念头。她便转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将影集放在车座上一页页翻看。
影集里全是她的各种照片,从摄山天文台开始,大多是春游秋游时她让他拍的照片,也有些偶然抓拍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和同学在一起的合影。影集后半部分则是返校日当天,她和好朋友们在校园里拍的纪念照。
她讶然看了他一眼:“你一直收集着我的照片吗?”
沈继舟先点了下头,然后察觉到有所不妥,急忙解释道:“是胶卷,胶卷都留着。听你说要转学了,我才去重新冲洗出来的。”
他花了好几个星期,把过去所有的胶卷都理了一遍,找出曾替她拍的照片,一一冲洗出来,做成这样一本影集。
影集的最后还插着张明信片,一只苍鹰在蓝天之下,雪山之巅翱翔。
她抽出来,明信片背后写着一段话——
“程守萍同学:
初听你转学的消息,我很难过。但作为朋友,我更愿微笑着将最真挚的祝福送给你:
愿你在崭新的环境里,能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的大树;
愿你在陌生的蓝天下,能像一只苍鹰展翅翱翔,飞越陡峻的山巅;
愿你在未知的航程上,能像一艘航船乘风破浪,抵达梦想的彼岸。
无论身在何处,就算分开遥远的距离,思念不改,友谊长存。
珍重。
友:继舟谨祝
于一九八四年秋。”
她抬头看向沈继舟,他的脸上的红晕退下去了少许,但神情依旧赧然,闷闷地低语:“早一天知道你不转学,我就不带来了……”
程守萍把头偏过来,笑眯眯地望着他:“为什么啊,这么精心准备的礼物为什么不给我呢?我很喜欢啊!”
“你不转学了啊!”
“不转学就不能收礼物了吗?”
“那明信片还给我。”
“不还,送出去的礼物怎么可以要回去?你等我一下。”程守萍快速跑上楼,把影集收进书橱,再回楼下。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她催促着跳上车后座。
沈继舟发力蹬车,把车踩得飞快。
她在他身后发出轻快的笑声。
及时赶到学校,程守萍帮他把书包带回教室。沈继舟锁完车,一路跑到教室,堪堪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踏进门。
课间,沈继舟把合影的照片给了田文君等人,每人都有一份。
田文君翻看着照片,忽然发现端倪,拿着照片指给程守萍看:“周嘉麟怎么比潘睿高了?”
程守萍回头望了眼周嘉麟,也有点纳闷:“他有那么高吗?”
“我记得没有啊。”
做广播操的时候大家列队去走廊,她们特意留心了下这两人,潘睿明显是比周嘉麟略高一点的。
午休时,三个小姑娘在操场边聊天,又提起此事。
程守萍:“周嘉麟拍照时肯定踮脚了!”
田文君:“真狡猾啊!”
“对啊!太鸡贼了。”
俞慧颖:“……他也没有那么坏吧。”
田文君推推程守萍,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俞慧颖脸蛋微红,带着恼意嗔道:“你们笑什么啊!我说的是事实啊。”
“没笑啊,周同学确实不算坏。”
“有些人眼里他还挺好的呢。”
俞慧颖生气了:“就知道取笑我。你们自己不也是!”
她对程守萍道:“你天天和沈继舟一起上学。”又朝着田文君道,“赵……”
田文君赶紧去捂她的嘴:“别乱说。”
程守萍意外地瞪大眼:“……什么情况?你们居然有事瞒着我?”
她拉住田文君:“亏我把你当挚友,你就这样对我?”
田文君脸都红了:“不是的,前段时间你不是都在为转学的事情苦恼吗?所以才没告诉你……”
程守萍追问道:“到底什么事?”
俞慧颖附耳低语:“赵立青写了封‘情书’给她。”
田文君跺脚,用极轻的声音纠正:“不是情书啊!就是封信。”
“嗯?什么话不能当面讲,非要写封信?还偷偷摸摸地不敢给人看?不是情书是啥?”
田文君真的生气了:“就是些表达友谊的话啊,你们要看就看好了,我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
说着她跑回教室,不久后跑出来,把信塞给程守萍。
程守萍表示拒绝:“我不看,这种信不好乱看的。”
她这么一说,俞慧颖也说自己不看。
田文君抢回信,拆开信封,在她面前展开:“看吧,根本没写什么啊!”
程守萍这才接过来迅速扫了遍。
赵立青的信确实写得含蓄,但也很明显地表达了自己对田文君的好感。信中有许多赞美之词,不愧是连任的语文课代表,词汇量那是相当的丰富。
不由地,程守萍想起沈继舟写给自己的那张明信片了,那才叫真正的表达友谊吧。
赵立青这封信即便写得再含蓄,也是彻头彻尾的情书无疑。
她问田文君:“你打算给他回信吗?”
田文君面红耳赤:“我才不会给他回信呢!”
程守萍松了口气:“别回比较好。”
俞慧颖问:“为什么啊?”
程守萍说:“我们还都是学生,未来不确定的事太多了。虽然你和他是同班同学,两年后升高中就可能要分开了。就算高中不分开,高中毕业后也会分开吧?与其到时候痛苦难受,不如现在就别投入。而且感情太虚无缥缈了,现在他喜欢你,过几年就可能变心了。到时候你能得到什么呢?只有悔恨和遗憾。”
“与其浪费时间在那种事情上,不如把时间精力花在学习上,专注在自己的前程上,这才是只要付出了努力,就能有实实在在的收获的。等你考上了大学,或是有了份很不错的工作,有得是机会遇到更优秀的男孩子,到时候你看人的眼光都和现在不一样啦。”
田文君和俞慧颖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她们能听得进去,程守萍很欣慰。
俞慧颖转念又问:“那你和沈继舟是怎么回事?”
程守萍一脸坦然:“我和他?我们就是正常朋友啊。”
俞慧颖不太相信地嘟了嘟嘴,但没再追问下去。
程守萍又对田文君道:“你如果对赵立青没想法,就赶紧把信还他吧,只要还给他,他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田文君脸又红了:“这两天我连看都不好意思看他了,怎么还给他啊!”
“我来帮你还吧。”
“这就太好了,谢谢你。”田文君感激地说着,把信交给了程守萍。
第80章 【椰蓉】
三人回到教室, 程守萍没看到赵立青, 直到午休快结束前,他才回来。这时候教室里的同学已经很多了,不方便还信给他。
整个下午,程守萍都没找到机会。
放学了, 沈继舟理好书包等她一起走。
程守萍看了眼赵立青的方向, 他还在理书包。
她就对沈继舟说:“你先去拿车,我到校门口等你。”
沈继舟也看了眼赵立青, 没说什么,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程守萍等着赵立青出教室, 她立即跟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交给他:“还给你的。”
赵立青一眼认出这是自己写给田文君的信, 神情顿时一黯, 接过信在原地愣了几秒, 想想又心有不甘,快步追上程守萍:“她看过了吗?”
“看过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还给我?”
程守萍停步转身,对他说:“她托我还给你,就是想让你死心。你能明白吗?”
赵立青怅然若失, 低头把信收进口袋, 脚步机械地往前走。
程守萍没再管他,匆匆地走到校门口, 没见到沈继舟,便原地等了会儿。
不多时,沈继舟骑着车过来, 程守萍跳上后座。
骑出一小段后,沈继舟问她:“你刚才干嘛去了?”
程守萍:“没干嘛啊,在校门口等你呢。”
沈继舟:“……”
因为不用转学了, 程守萍心情极好,一路上说起各种话题,沈继舟都回应得很简短,她察觉他情绪不高,问:“你又怎么了?”
早晨说起不用转学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的呢,怎么下午就变闷包了?
沈继舟沉默片刻,说:“我们去河边好吗?”
两人来到河边,下河滩。
上次堆的玛尼堆已经找不到了。
沈继舟重新在河边寻找石头。
程守萍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堆石塔,眼看着石塔堆了五六层,他的表情也挺平静的,她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说:“没什么事。心里烦。”
程守萍不信他。肯定有事,哪怕再小的一件事,总有个因头才会让人心生烦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不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吗?”
沈继舟正在往玛尼堆顶端放小石块,听见这句,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
小石块放得歪了点,下方的石块一斜,引发一场塌方,石塔塌了大半。
沈继舟:“……”
他抓起那块“闯祸”的石头远远扔了出去,然后重新开始堆叠。
程守萍提议道:“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实在不想说,她也不打算再追问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应该去吃点好吃的。
沈继舟抿着唇,继续堆,直到把余下的石块重新堆成一座石塔,才停下拍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个任务般吐出一口气:“好了。”
程守萍起身:“走吧。”
两人上了河岸。沈继舟问她:“去吃什么?”
程守萍想了想,道:“去买条头糕吃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点甜的吧。
“嗯。”
宜平二中附近就有家知名的糕团店,叫乔家栅,做的糕团点心十分美味。第一次是俞慧颖带程守萍和沈继舟去的,后来也带田文君去过。
到了糕团店,沈继舟选桂花条头糕,程守萍则买了个双酿团。
两人骑回学校,洗干净手,坐在长廊里,从书包内取出糕团。
糕团用油纸包裹着,打开就是一阵甜润的清香,沁入鼻端。
条头糕是糯米里面裹着豆沙馅,做成比大拇指略粗的长条状糕块,糯米里揉合了香香的糖桂花,口感糯叽叽的,软而不粘,甜而不腻。
双酿团则是一个团子里包着两种內馅,一层豆沙馅,一层黑洋酥——也就是黑芝麻磨成的粉与糖油混合的馅料。团子外面再沾上细细的椰蓉来增加风味,是程守萍在中式糕团里的最爱。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操场上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借着些许余晖运球投篮。
程守萍侧头看他们玩球。
沈继舟看到她腮边粘上了一点椰蓉,想替她抹掉,才一抬手,又觉得这举动是不是有点过于亲密了,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不知怎么又想到她方才交给赵立青的东西,远远地看不清是什么,像是封信。而她却向他隐瞒了这件事,甚至找借口把他支开。
一想到那封信,内心就有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盯着那点椰蓉,移不开视线。
鬼使神差般,抬起了手。
程守萍蓦然回头,撞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沈继舟临时换了个手势,指指她脸颊:“沾上东西了。”
程守萍用手背抹了下唇角:“擦掉了吗?”
“还在。”沈继舟弯了眼眸,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脸颊,把那一小点椰蓉弹走了。
“好了。”
程守萍回头继续看人打球,一边把双酿团吃完。
沈继舟笑意不减,低头咬了一口条头糕-
国庆节之后,中德双方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正式签署合资合同的消息见诸报端。
很快,程根生就收到通知,正式调令已经下来了,他要在10月31日之前赶到安塔报到。
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两个小囡,姐弟俩既为他感到高兴,也有着浓浓的不舍。
程守萍没想到爸爸会这么快收到调令,又要在那么短的时限内赶去安塔报到。一个多月前,她和沈继舟去安塔新厂址看的时候,那里不还是一片荒地吗?
而且就在今天,她才在广播里听到国家副总理和德国总理为中德合资工厂奠基的新闻。
工厂刚刚奠基,爸爸过去后,所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一无所有的“厂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白手起家。
她把自己想到的这些告诉了爸爸,好让他有个思想准备。
程根生点点头,心想让两个小囡留在这里的决定真的是做对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票证。
程守萍接过来一看,不由欣喜:“自行车票?还是凤凰!哪来的?”
“厂领导问我,调动工作后,家里有困难伐,我就讲因为没有自行车票,买不了车。”程根生微笑道,顿了顿后又说,“你自己有辆车的话,会方便点。”
程守萍点点头,难抑兴奋:“爸,我们什么时候去买车?”
“尽快吧。”
第二天,程根生上中班前先去储蓄所提了买车的钱,然后赶往最近的百货商店,然而凤凰车缺货,现场只有几辆杂牌车。他只能再去较远的一家自行车专营店去打听。
问下来,两天后刚好有批新车到货,其中就有26寸的凤凰女式车。
“凤凰的车子可是很紧俏的。一直有人来打听凤凰的车子什么时候到,一到货分分钟就抢购光了。要早点来排队知道吗?”营业员看程根生面相老实,打听询问时说话又客气,便多说了句提醒他。
程根生点点头:“我有数的。”
两天后他刚好是上夜班,早上六点下班,到时候直接过来排队。
听他说六点下班后过来排队,营业员笑着摇了摇头。
程根生看到了。
回家后他提起此事,说实在不行他就请半天假,提早下班去排队。
程守萍说:“爸,我可以凌晨起来去排队,等你下了中班过来,我正好去上学。”
程根生不放心,说:“你一个女小囡,半夜三更跑出去不好。”
程守萍:“那我喊上沈继舟一起去?市中心的商店,大马路边排队而已,怕什么呢?”
程根生想想也是,毕竟经过这两年严打,市区里治安很好,有沈家小囡陪着他也放心。
月底他就要去安塔了,去之前一定要把车买回来,万一错过这次,不知道下次凤凰自行车到货要什么时候了。
这年头买车可是个大日子,程守萍提前调好闹钟,早早上床睡觉。
凌晨两点,闹钟准时响起,她听到一声铃响就完全清醒过来,伸手按停了闹铃。
从上初中开始她就开始单独睡小床了。爸爸和宏志睡大床。
爸爸上夜班的时候,程宏志就一个人霸占一张大床,导致他的睡姿相当奔放。
入睡时是好好竖着睡的,醒来可能人已经横过来了,反正头肯定不在枕头上。最夸张的一次,他在睡梦中完成了一次180°调头,醒过来时脚就放在枕头上。
程守萍嘲笑他的枕头被臭脚丫熏过了。
程宏志晚上睡觉前默默地把枕头翻了个面。
此时大床上的程宏志丝毫未被闹钟铃声惊醒,睡得还很沉。他紧紧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粢饭团,但顾头不顾尾,两只白生生的脚都伸在外面。
程守萍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脚冷了他自己会缩进去,就像受惊的蛤蜊一样。
她重新调了个宏志起床时间的闹铃,把闹钟放到他枕头旁边。
刷牙洗脸,用小奶锅煮四个水潽蛋,程守萍喜欢嫩一点的溏心蛋,鸡蛋下锅一分半后提前捞出来,留给程宏志的两只就闷熟透。
捞出来的水潽蛋里加入几勺酒酿和足量的白砂糖,搭配两片枕头面包,吃完全身都跟着暖了起来。
她听见楼下有自行车铃声,便拎起书包和水壶,小跑着下楼。
凌晨两点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也鲜少有车,路两边点着昏黄的灯,时不时会看到个老化的,即将损坏的路灯,时暗时明地闪烁着。
这景致对程守萍来说并不算新鲜,沈继舟却是第一次在凌晨的空旷街道上骑行。
不用顾忌避让前后左右的车辆,兴奋之余他把车踩得飞快。
车轮带起一路的落叶,在车后飘飞着。
不一会儿就到了自行车专营商店,门口居然已经有五六个人等在那儿了。
程守萍不由咋舌,她还以为她和沈继舟已经起的够早呢。
沈继舟把车锁好,走到程守萍身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包子。他把饭盒递给她,她摇头:“我吃过早饭了。你没吃吗?”
“嗯。”沈继舟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这样可以多睡会儿。”
程守萍拧开水壶,往壶盖里倒,热气袅袅腾起。
沈继舟闻到巧克力的甜香味,眼睛一亮:“你冲了乐口福吗?”
深秋的凌晨,凉意还是很重。毕竟要排队排四个多小时,所以她出门前冲了壶热饮,用绒线织的保温套包起来,再放在书包里。
程守萍把壶盖递给他,他就着乐口福吃完了包子。
不一会儿又来了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五十多岁男性,他仿佛没有看到程守萍和沈继舟一样,径直走过来,站到他们前面。
明目张胆地插了个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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