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插队】
因为准备好要长时间排队, 程守萍带了个小马扎, 沈继舟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过来,径直挤到程守萍和前一个排队的人中间,程守萍为了避让他,差点从马扎上摔下来。
沈继舟急忙跨前一步, 弯腰扶住她的一侧胳膊。
程守萍这才免于用手撑地的狼狈局面。
她扶着沈继舟的手站起来, 朝插队的男人皱眉:“你怎么插队啊?”
男人生就一对倒八字眉,就好像才发现他们似的, 三角眼斜着瞥过来:“这里是卖车的地方,你们两个小囡瞎凑什么热闹?”
“我们就是来买车的呀。”
男人冷笑, 横声道:“你们两个小囡来买什么车?有票吗你们?就买车……买你的大头鬼!”
程守萍深吸口气,压下火气说道:“我们当然是有票才会来排队的。你比我们晚到, 请你排到我们后面去。”
“谁说我比你们晚到的?”男人耍起无赖, 蛮横地道, “我明明比你们先到,不然怎么会排在你们前面?”
“你是插队了才会在我们前面的啊!”
男人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们,开始装聋作哑。
程守萍虽然气恼, 一时却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她琢磨是不是能说服前面排队的人一起谴责这个插队的, 但他的插队并未影响前面那五六个人,别人未必会愿意帮他们出头。
沈继舟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争执, 没有参与。直到此时,才对程守萍说了句:“你往后站点。”
程守萍惊讶地看向他。
他拎起停在一旁的自行车,对着那个男人顶了过去。
车轮先撞上男人的小腿, 男人往侧旁退了一步,瞪大三角眼,吃惊地骂道:“小赤佬!你做啥?”
沈继舟并不说话, 只是用自行车把他往队伍外顶。其他排队的人见状,纷纷向旁边让开。
男人让开车前轮,一把攥住车龙头,试图从他手里把车抢下来。
但沈继舟双手攥紧车架,男人的奋力一拉,并没能抢下自行车。
两人像拔河一般来回拉扯了好几下,沈继舟双足分开,稳稳站在原地,在力量上似乎还占着上风。
但程守萍还是担心他会在争抢中受伤,便高声喊叫:“抢车了,有人抢车了!”
男人眉毛倒竖,发怒道:“谁抢车了?是他拿车撞我!”
“谁看到他撞你了?明明是你在抢车,你看看你现在抓住他的车不放,还不是想抢走他的车!”
“要不是他撞我,我怎么会抢他的车?”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抢他的车了。”
“我……!你……!”男人被小姑娘的牙尖嘴利气得说不出话来。
趁他分神,沈继舟先往里一拉,待男人发力时,顺势用力一推。
男人身体失衡,不由自主踉跄倒退,脚在上街沿边缘踩空,一屁股向后摔倒,跌坐在马路边上。
“哎呦!你只小赤佬!”男人愤怒地撑地爬起,骂骂咧咧冲向沈继舟。
沈继舟只把自行车对准男人,让他无法靠近并抓到自己。
男人试图绕过自行车,但不管他左绕还是右绕,沈继舟只要稍稍转一下车就能轻易挡住他。男人气得破口大骂,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
不远处有两个带着红袖章的联防队员骑着车过来,程守萍急忙朝他们挥手大喊:“叔叔快来,这里有人要打人抢车!”
联防队员加速骑车过来,下车后面色沉肃地盘问:“是谁要打人抢车?”
程守萍和沈继舟一起指向倒八字眉的男人:“是他!”
男人这时候却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陪笑道:“这两个小囡瞎讲的,我们就是因为排队的事情争了几句,真没动手。”
其中一个联防队员向其他几个在这里排队的人询问,很快问清了男人强行插队,又和两个小囡争执发展到动手的事情经过。
联防队员教育沈继舟不该打架,但说过几句后就让他重回队伍,重点还是批评插队的男人。他们警告他不可以再插队,更不能再对两个小囡动手,不然就要把他扭送去派出所。
男人唯唯诺诺,不停点头称是。
在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的时候,又来了不少人排队。等联防队员走后,男人发现队伍已经排得很长,而他只能悻悻然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去。
经过这一番波折,天际已微微发白。
程守萍低声问沈继舟:“你有没有受伤?”
沈继舟摇头。
程守萍盯着他:“你把手给我看。”
沈继舟迟疑了一下,才把手伸出来。只见他掌心通红,左手背上还有两块地方擦破了皮。
她轻叹口气,问:“你那个急救包呢?”
沈继舟不肯拿,他说:“要是涂了红药水,我妈一看就知道了。”
程守萍白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妈会说你啊?”
少年把淡红薄唇抿成一线,墨睫半垂。
事情已经发生了,程守萍不想再多说他什么。路灯的光太昏暗,她把他手举高,凑到眼前细看。
沈继舟悄悄抬眸,窥到她眼眸里的专注关切,紧抿的唇便松动了,腮边有梨涡一现便隐。
看清两块地方都只是擦破了表皮,并未出血。她轻轻吐出口气:“还好没出血,不上药也没关系。”
他语气里居然还有点小得意:“那个人力气没我大,就算打架我也不会输他的。”
程守萍抬眼瞅瞅他。
自他小时候起林阿姨就很注重营养搭配,他家里也确实有这个条件,所以他一旦开始发育后,个子就窜得很快。
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已经一米七了。升上初二后,班级排座位,他坐到了最后一排。
而且他不光是长身高,体格也一天天地强健起来。方才与插队男对峙争夺的时候,不管是身高还是力量,都隐隐压了对方半头。
在她抓着他的手细看伤口的时候,忽然发现他的手比她大了一截,骨节也变得分明起来。
他的眉眼仍是文气俊秀的类型,但骨相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柔和流畅的脸庞线条有了硬朗的风骨,眉峰的锐利感也变强了。
她这才惊觉,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柔软白皙的纤纤少年了。
但是……
“光长个子不长心眼有什么用?”
沈继舟:“……”
他不服气地道:“对付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有时候只能用不讲理的办法。”
程守萍心底承认他说得对,但她可不想纵容他习惯于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方才他和那个男人抓着自行车互相拉扯的时候,她比自己亲身参与其中都要紧张,生怕他会因此受伤。
她微微拧眉,语气郑重:“就算你能打得过他,我还是会担心你受伤啊!”
他今天来是陪她排队买车的,要是出了意外,受了伤,她肯定会觉得愧疚的。
沈继舟心头一热,望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程守萍无奈地呼出口气。他像这么乖的时候,她就没法再生他的气了。
临近六点时,商店门口已经排上一百多人的队伍了。
程守萍心想,难怪爸爸说六点下班后来排队时,那个营业员笑了呢。等爸爸下班后再来排队真是来不及的。
又等了半小时,她远远看见傅叔叔骑车带着爸爸过来,便朝他们招手。
傅奎是从队尾一路骑过来的,看到这么长的队伍也不禁咋舌:“这么多人都知道今天有车到货的消息了啊?”
程根生替换了女儿在队伍里的位置后,便催她和沈继舟去上学。
两个小囡离开后,程根生又叫傅奎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又没事。”傅奎道,“我就陪你等开门,正好看看凤凰新款车是什么样子。”
正说着话,忽听后方队伍有人大呼小叫:“我票呢?我自行车票呢?”
程根生与傅奎面面相觑,什么人那么倒霉,排队排到现在才发现自行车票没了?
片刻后就见一个身穿蓝色中山装,生着一对倒八字眉毛的男人火急火燎地走了过来。
男人走到近前,看到程根生与傅奎不由一愣:“刚才两个小囡呢?”
程根生不由意外,他说两个小囡,难道是指女儿和沈家那个小囡?看男人神色不善的样子,像是和两个小囡发生过冲突,现在找不到票就怀疑上他们了。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女儿和沈家那个小囡都不是惹事的孩子,肯定是男人有错在先或是做了什么。
傅奎想法也是差不多,只一言不发地冷冷注视男人。
男人本想兴师问罪,但这里站着的两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师傅,一看就是极不好惹的样子。他原地愣了一阵,回想方才和那少年拉扯中摔倒,很可能就是那时候,自行车票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他便回头下了街沿仔细寻找。
忽然他一拍脑袋,跑向马路对面一辆装满落叶的垃圾车。
程根生和傅奎眼看着男人埋头在垃圾车里拼命翻找,都觉得有点好笑。
这时候店门开了,他们的注意力便完全转向了店内一排排崭新闪亮的自行车。
排队的人太多,未免秩序乱了,商店每次只放二十个人进去,有人出来了才能再放人进去。
程根生和女儿一早就商量好了买26寸女式弯梁车,颜色之类的女儿说无所谓,她只要有个大点的前车篮就行。另外程宏志只有九岁,所以要配个儿童坐的后座。
因为是第一批进店的,颜色款式都有得挑。傅奎一眼相中了辆紫红色的凤凰女车,冲到车旁牢牢攥住,激动地喊:“老程,老程!快来!”
程根生看了眼就摇头,把目光投向一辆墨绿色的女车。他觉得还是墨绿色好,既不会像黑色那样普通,又不至于过于艳丽抢眼。
傅奎很是遗憾地走回程根生身边,心道老程的眼光太死板了,女小囡就该骑漂亮车啊。要是换他帮女儿选车,肯定选紫红色的。
程根生试了试握把、刹车、脚撑等活动部件,转了转踏板,都没发现什么问题,龙头也很正,就决定了买下这辆车,接着再选配车锁、车篮、车铃、儿童后座等配件。
一切就绪,程根生推着新车走出商店,就听见门口附近有人叫着:“我刚才就是排在这里的呀,我是去找自行车票了啊!”
男人头上还粘着片落叶和一块不知什么垃圾,手里挥舞着一张脏兮兮的票子,排队的人都满脸嫌恶地看着他,和他保持着两步以上的距离。但没有人愿意让他插队进去。
好不容易排到现在了,谁肯把位置让出来?只要差一位,说不定就买不到心仪的款式了,甚至连车都可能买不了了!
第82章 【备用钥匙】
放学回家路上, 沈继舟说:“你爸应该已经把车买回家了吧?”
“嗯, 终于要有车了!”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
听沈继舟这么一说,程守萍不由有点惴惴。虽然她和爸爸商量好了要买26寸的女车,但这年头凤凰车格外紧俏,供不应求, 今天到货的未必就有她想要的款式。
万一没有的话, 爸爸会不会买了别的款式?或是因为没有这一款车,最后没买?
两人到了楼下。她说:“我爸喜欢把车停楼上楼道里。”
沈继舟锁好车:“我也去看看新车。”
满怀期待地上楼, 程守萍终于看到了她的车。
新车漆色油光水亮,爸爸挑了辆墨绿色的, 不像黑色那么泯然大众,又不会太过跳脱显眼, 她还挺喜欢。
终于她也算是有车一族了, 虽然只是两轮的。
沈继舟问她:“你要不要去试骑一圈?”
她点点头, 先开门回家。家里没人,爸爸去接宏宏了,新车钥匙就放在桌上。她放下书包,拿上钥匙出门。
沈继舟替她把自行车扛下楼, 放下地后问:“你是不是在楼下停车方便点?这里应该有车棚吧?”
是有个停车棚, 但比较远,要走上几百米。程根生觉得与其来回走那么多路取车, 不如直接扛上四楼方便。
但对程守萍来说,扛车上下楼就没那么方便了。
于是她先去自行车棚,登记门牌号, 交上管理费,看车老伯给了她一块带编号的小牌子,以后就能凭牌子停车了。
两人骑车上路, 在附近兜了一圈,试下来车况良好,程守萍便道:“车挺好的,回去吧。”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往回骑。
“这一年多辛苦你啦,以后终于不用你来接我了。明天学校见。”
沈继舟却说:“明天我还是来找你,一起去学校。”
程守萍讶然:“为啥?”
“一个人上学多无聊,路上有人说说话不好吗?”
“也是。”
说话间两人骑回了她家,互道再见后,沈继舟回家。她则去车棚停车。
第二天早晨,程守萍提早了点时间下楼,去自行车棚取车。骑回自家楼下时,看到沈继舟刚好到了。
沈继舟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是用手帕裹着的。他打开手帕,把一瓶牛奶塞给她。
随着这两年市场改革,肉蛋供应已经不再紧缺,甚至不用肉票蛋票就能直接买到。但牛奶却仍是稀罕东西,属于供不应求的奢侈食品,普通家庭很难订到。
程守萍意外地问:“你自己不喝?”
“我喝过一瓶了。”沈继舟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你喝吧,多喝牛奶可以长高。”
程守萍默了一瞬,旋即轻笑一声:“多谢。”
牛奶是热好的,玻璃瓶子仍旧暖乎乎的。她揭开纸盖,舔了舔上面的奶油,然后把牛奶一饮而尽-
课间程守萍去老师办公室送练习卷,回教室的路上被赵立青叫住了。
她疑惑地望着他。
赵立青说:“去别处说吧。”
程守萍猜他可能想说和田文君有关的事,她亦不想这事弄得人尽皆知,便和他去了教学楼后面。除了放学时间,这里少有学生经过。
程守萍问他:“你要说什么?”
赵立青踌躇半晌,才问:“她……有没有……喜欢别的人?”
程守萍:“……”
她无语片刻后说:“这和你无关。她托我把信还给你,意思就很明确了——她不想和你有超越普通同学的关系。”
“你需要放下这件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她语气冷淡,带着点训导的口吻,“我和你都是班委,如果有班级事务相关的事情你找我可以。但如果是这种事,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少年神情羞愤狼狈,怨艾地嘀咕了句:“你怎么……这么冷漠。”
程守萍冷着脸道:“我就是关心我的朋友和同学才会这么做,你如果不能理解,我也没办法。”
她没再理睬赵立青,回到教学楼内,在楼道里见到沈继舟。
她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太愉快。沈继舟问:“怎么了?”
程守萍轻吐口气:“一点小事,没关系。”
说实话她现在有些后悔揽下这件事,当初如果说服田文君自己去还信是不是会更好些呢?
但经过这一次,相信赵立青不会再来找她了。
午休的时候,三个小姑娘在操场边说悄悄话,程守萍凑在田文君耳边把赵立青问她的问题告诉了她。
田文君的脸红了:“我没有。”
俞慧颖:“什么没有啊?”
田文君凑到她耳边细声低语。俞慧颖恍然。
程守萍说:“你有没有都和他没关系。没必要告诉他。”
田文君点点头:“你说得对。”
程守萍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就因为我给你当传话筒,让咱们的语文课代表怨上我了。”
“对不起。”田文君挽住她胳膊,歉然道,“我真的要多谢你帮我这个忙,放学后我请你吃点心。”
俞慧颖:“我也要去。”
田文君也挽住她的胳膊:“当然是一起去啊。”
放学时程守萍说起去吃点心,沈继舟也要去,于是四人一起去乔家栅买糕团吃。
买的时候沈继舟和程守萍都说要双酿团。
店员说:“双酿团只有一只了。”
沈继舟马上道:“那我不要双酿团了,我要条头糕。”
俞慧颖朝程守萍挤挤眼睛,程守萍只当做没看到-
从那天起,沈继舟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带瓶牛奶。
第二次程守萍就让他不用再带了,但他坚持要带。
她拗不过他,便买了大听的乐口福回赠他,还教他个办法,把牛奶喝掉一口之后,把乐口福加进去,搅匀后就成了可可奶。
第二天再见沈继舟,他拿出来的就是一小瓶棕色的可可奶,眼睛亮亮地对她说:“这样牛奶真的好喝许多,一点都不腥了!”
程守萍接过牛奶,对他说:“我这瓶就不用特意加乐口福了。”
“反正我喝的时候要加,就一起加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这瓶牛奶是倒出来的,我没喝过。”
程守萍不由莞尔,朝他点点头:“多谢你啦。”
沈继舟也笑了,等她喝完后收起瓶子,用手帕裹好-
10月25日,程根生要去安塔报到。
临出发前的晚上,他郑重其事地把五斗橱抽屉的钥匙交给了程守萍。钥匙是新配的,他自己留了把老钥匙备用。
他人在安塔,万一有点什么事,可能没办法及时赶回,钥匙给女儿备着,她可以应急。
他打开抽屉,一一对她说明。
抽屉里有存折、存单,有应急的现金,还有各种重要票据与证件。
这就等于是把当家的权限给了她。
程守萍也神情郑重地接过钥匙:“爸,你放心,我会保管好钥匙的,里面的东西轻易不会去动。”
大女儿向来老练沉稳,做事可靠,程根生自然是放心的,不然也不会把钥匙交给她。
他重新锁上抽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天一清早,程根生便拎着一只旅行袋,一只公文包出发去安塔报到了。
程守萍提前煮了锅茶叶蛋,给爸爸带四个当早饭和路上的点心,剩下十来个可以吃好几天了。
她晨跑后回来,洗漱更衣,看程宏志还没起床,就毫不客气地掀了他的被子,把他拖起来:“起床了!再磨磨叽叽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跑去学校!迟到不要怪我。”
程宏志边揉眼边穿衣服:“爸爸呢?”
“爸爸已经去安塔了。快点刷牙洗脸。”
吃完茶叶蛋和面包,程守萍把装午餐的饭盒塞进自己书包,另外一个饭盒叫程宏志自己放好,接着就催他快点换鞋出门。
姐弟俩下楼,程守萍让他原地等着,她去车棚取车,再回来时,沈继舟也到了,程宏志正对他说:“爸爸今天去安塔,姐姐送我去上学。”
她拨了下自行车铃,程宏志听到,转身跑到她车边,爬上车后座。
程守萍扭头问他:“坐好没有?”
“坐好了。”
“手抓牢啊,自己脚当心,不要夹到车轮里了。脚夹断了疼死你!”
“哦。”程宏志抓住座椅扶手,翘着脚,低头左右看,反复确认自己的脚离车轮足够远。
沈继舟自己没有弟弟妹妹,看着她凶巴巴连叮嘱带恐吓宏宏的样子,就觉得颇为好笑。
程守萍用力蹬车,龙头左右扭动保持平衡,踩过两圈后,车速上来也就平稳了。
沈继舟跟在她后面偏外侧,眼看着她龙头左晃右扭的时候,他神经跟着紧绷,随时准备跳车过去扶住她。直到她车骑稳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们来到实验小学门外,程守萍停车,程宏志爬下车后座,跑向学校门口。
程守萍看到校门口有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朝着程宏志招手,等他跑近后,两人肩并肩进校。
这就是雯雯,程守萍去幼儿园接宏宏的时候,经常见到她。那时候她还小,是个皮肤雪白、眼睛大大的可爱小女娃。如今已是小学生了,成了个皮肤白皙、眼瞳漆黑明亮的小美女。
啧啧,程宏志还真是挺有追求的。就怕他搞不定这个小美女。她依稀记得他们两个小学期间因为某些事互不理睬,升初中后再也没联系过。
一转头,看到十数米开外有个男学生在朝她看,他胸前有校牌,离得远看不清是哪个学校。
挺帅的微黑皮体育生。
瞧见她看过去,他朝她微笑着点了下头。
程守萍:“?”
她在哪儿见过他吗?
【作者有话说】
程宏志:凶姐姐
程守萍:傻弟弟
沈继舟:真不错啊有点羡慕
第83章 【竞赛初选】
帅气的体育生指了指并肩走进学校的那对小小身影。
程守萍恍然, 原来是雯雯的哥哥。记得宏宏提起过, 雯雯的哥哥很能跑。
他是来送雯雯上学的吧,正好看见宏宏从她车后座下来,自然能猜到她是谁。
她浅笑着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个招呼。
一旁递来瓶可可奶。
程守萍讶然回头:“你今天带了牛奶啊?”
“刚才忘了拿出来了。”
程守萍接过牛奶, 又看了眼雯雯哥哥所在的方向, 他已经转身离去。
“快凉了,你抓紧喝。”沈继舟催促道。
程守萍一口气喝完, 把瓶子还给他。两人上车往学校赶-
放学后,程守萍来接宏宏。他和雯雯一起站在校门口, 两小只叽叽咕咕地说笑。
程守萍把车停在他身前:“上车。”
程宏志摇头:“等一下,雯雯的哥哥还没来接她。”
程守萍把笑容一敛:“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你不上来就自己走去食堂吃饭。”
她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自己来去学校、食堂和家里了, 程宏志今年九岁, 也就比她当年小了一岁而已。
见姐姐发话,程宏志不敢再提要等,朝雯雯说:“那我先回去了哦,你如果有题目不会做就先空着, 明天早上我给你讲。”
说完还要挥手, 一步三回头。明明就两三步的距离,硬是给他走出了十八相送的感觉。
程守萍催促道:“快点!”
程宏志缩缩脖子, 背着姐姐吐了下舌头,爬上车后座。
“坐好了吗?”
“坐好了。”
程守萍朝雯雯挥手笑笑,骑车离开。
因为带着弟弟, 像这样的读书日她就不去干妈家吃饭了,姐弟俩去厂里食堂吃饭,爸爸让傅叔叔帮忙买好了菜票饭票。吃晚饭顺便把第二天要带的午餐也买好了。
回到家里, 各自做功课。
等程宏志把作业做完,程守萍笑眯眯地对他讲:“今天教你第一件事,怎么洗碗、洗饭盒。”
第二天,程宏志学了怎么洗手帕。第三天,洗袜子……
她对程宏志说:“爸爸去安塔工作了,这个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了。家务你也要承担一部分,你可以做点简单轻松的,但不能一点不做。”
程宏志点点头。
那天开家庭会议的时候爸爸和姐姐就说了,让他留在这里只是暂时的。如果他不听话,姐姐就不要他住在这里,要他转学去安塔了。
他才不要去安塔呢!安塔那里都是荒地,连商店都没几家。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和雯雯分开,他是一定要留在家里的!-
周末上午,程根生回来了。程守萍还在给学生补习,只朝他笑着,无声地用口型喊了句——爸爸。
程宏志在画画,抬头看见爸爸回来,丢下蜡笔就朝他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爸爸我想你。”
程根生眼眶都热了,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拍拍儿子的背,把他带到门外,低声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程宏志说他小测验又拿了一百分,看到爸爸笑了,他眼珠转了转,又说:“姐姐教我怎么洗饭盒,还有洗手帕、洗袜子我也会洗了。”
程根生感动地摸摸他头:“宏宏乖,长大了。”
程宏志:“……”
没办法了,只能乖乖洗饭盒洗手帕了。
父子俩说了阵话,补习班下课了,学生陆续出来。程根生便带程宏志回到家里,等学生都走光了,问女儿:“萍萍,这几天怎么样?”
“都挺好的,宏宏暂时还挺乖,我教他做点简单的家务,他都学着在做了。”
程根生笑了:“他刚才跟我说了,说你教他洗袜子洗手帕。”
程守萍瞥了眼程宏志。
“那你呢?学校里都还好吗?”
“我么就和以前一样呀,学校里也没啥大事。爸你不用担心家里,我们都挺好的,你就安心地在新岗位上工作吧。”
程根生离开的这几天,每天都挂念着姐弟俩。见家中一切如常,总算是稍许放心些。
他不能久留,午休时间结束前还得赶去进修学院上德语课,叮嘱了程宏志几句,要他听姐姐话,认真读书,注意安全等等,之后便提上公文包离开了。
程守萍:“程宏志,听到了伐,第一重要的,就是要听姐姐话。”
“我哪里有不听啦?”
“你心里想不听。”
程宏志心虚地垂下眼,嘟哝道:“没有。”
“好了,东西收好,我们去吃饭了。”程守萍催促道。
程宏志就赶紧去收拾蜡笔和画纸-
自从程守萍开始接送程宏志上学之后,沈继舟的牛奶总是在程宏志进了校门后,“才想起来”给她。
两次一来,她就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了。
她并不想拆穿他,牛奶是他的,他想什么时候拿出来,想要给谁都是他的决定。她只需要安心接受他的好意即可-
周一数学俱乐部活动时,鲁老师带进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笑眯眯的说:“今天我们做张卷子,要求一小时内完成。”
这情景与一年前他们在这里接受“入会”考试简直一模一样。
程守萍心头一动,想起鲁老师所说的数学竞赛。
回望教室内其他小组成员的表情,似乎都意识到了此次考试的不同寻常。
周嘉麟一脸的跃跃欲试。潘睿则神情郑重,是他准备认真起来的样子。
田文君神色如平常一样冷静自若,只在她看过去时,对她比了个“要加油”的手势。程守萍也回了个“加油”。
至于沈继舟,他坐在她前排,她一时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腰比平时挺得更为笔直,背也完全打开了,她听见他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他接过试卷往下传,转身与她视线相对时,朝她稍扬眉头,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回了个肯定的眼神,点一下头。
他朝她微微弯了下眼睛,便转回去了。
程守萍继续往下传卷子。
一小时后鲁老师宣布停笔。
卷子收上去后,教室里立即自发地形成了几个讨论小组,比对答案,讨论解题思路。
周嘉麟神情忧愁:“我错了好多,还有没做出来的。”
潘睿没说话,不过表情并不轻松。
程守萍也有两题错了,但都是填空题,占分不多。另外有道几何题她没能完成证明。
田文君说:“大家都错了不少,只能说明这次试卷确实有难度。”
“对,竞赛不是比谁能全对,是比谁做对的更多。”程守萍说道。
道理其实都懂,但这次测试明显带有选拔性质,大家都更容易患得患失。
周三早晨,程守萍送作业去老师办公室时,鲁老师对她说:“你通知一下沈继舟和田文君,今天下午的第三第四节课,你们三个去活动教室集合。”
程守萍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惊喜地追问了句:“我们三个通过了?”
鲁老师亦笑了:“对!”
午休时,程守萍把田文君和沈继舟叫出教室,才说了这件事。
三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他,都十分兴奋。
田文君先是欣喜一阵,随后笑容转淡:“周嘉麟和潘睿没通过吗?”
程守萍默默点了下头。
“要瞒着他们吗?”
沈继舟说:“我们仨下午缺课的话,他们很快就会猜到的。”
“那……”
程守萍微笑道:“我会告诉他们的。我只是想先让你们知道这件事,可以尽情高兴一下。”
沈继舟明白她的用意,如果在教室里当众宣布,他们顾及到周嘉麟和潘睿的心情,即使再开心也会克制自己的情绪。
在这里宣布,他们才能尽情地为彼此感到高兴与兴奋。
他对程守萍说:“没必要特意去告诉他们了,他们自己会猜到的。”
程守萍迟疑道:“我不想让他们有被甩下的感觉。”
沈继舟反问:“你告诉他们,我们通过了初选,他们没通过,他们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吗?”
程守萍:“……”
好有道理,她没法反驳-
下午第三节课,其他同学都去上体育课。
程守萍等人理好书包,来到活动教室,发现来的总共有二十名学生,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陌生面孔。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只有一个她认识的,是二(4)班的。
程守萍问了一个陌生的女生,才知道她居然是初三年级的。
不多时,鲁老师过来了,他说:“首先恭喜大家,通过了学校的选拔。你们将要代表学校,去参加宜平区的初中生数学竞赛。我先预祝大家在区竞赛中获得好成绩,如果名列前茅,将有机会代表我们区,参加市级竞赛。”
他发下油印的习题,继续道:“大家不着急做,可以自由分组讨论解题思路,如果今天做不完,可以带回去思考,下周我会分析这些题。”
从这天起,周三就是他们的竞赛集训日,鲁老师会专门针对竞赛的出题给他们讲题,并布置相应的作业。
而周一还是与以前一样,做些有难度的思考题与逻辑推理题。
周嘉麟与潘睿在失落之余花了点时间调整心态。但他们仍是如常来参加周一的数学组活动。程守萍告诉他们,参加比赛的主要是初三年级,他们还有一年,还有机会。
区比赛之前,鲁老师发下来一张去年的竞赛真题,计时两小时答卷。
卷子收上去后,他们便开始对答案。因为题量比较多,讨论得又热切,程守萍全神投入其中,没留意时间。
直到她偶然瞥了眼窗外,发现天色暗沉,不禁猛然跳起来:“糟了,我忘了还要去接宏宏。”
她匆匆收拾书包,跑着下楼。
沈继舟追上她:“你别急。现在天黑的早,其实没晚多少时候。宏宏知道你礼拜三有集训,他会在学校等你的。”
程守萍看了看表,心下稍定。
两人跑过操场,到车棚取车,急急赶往实验小学。
他们赶到时,天色早已全黑。校门口已经没有学生了。
第84章 【痛经】
程守萍心怦怦直跳, 在校门口跳下车, 把车撑脚放下后,顾不上锁车就快步奔向传达室,急切地问:“伯伯,三(3)班的程宏志还在……”
话没说完, 她就看到程宏志好端端地在传达室里, 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传达室里不光有程宏志,还有雯雯, 两个小朋友见到她,便雀跃着朝她挥手。
她不由诧异, 难道今天雯雯家里也没来接她吗?
这念头刚起,就听有人叫她:“程同学。”
她转头看去, 传达室外挂着个带罩的灯泡, 灯光范围有限, 她又着急,跑过来时压根没注意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还站着个人。
他走到灯下,脸庞被光照亮。
程守萍认出他来:“雯雯的哥哥吗?”
他咧开嘴笑了,笑容阳光而真诚:“是的。”
“你们在等我吗?”程守萍既意外, 又有点惭愧。
每回她来接程宏志, 总是接了就走,从来都不会陪他等雯雯的家人到了之后再走。对比之下, 雯雯的哥哥对妹妹可温柔太多了。
“是雯雯不肯走,我也没办法。”他挠着头,语气无奈, 又带着点宠溺。
传达室里就一点点地方,宏宏和雯雯进去后就很挤了,所以他才等在外面的吧……
想到这, 程守萍更不好意思了:“谢谢你!其实你们不用陪他的,让宏宏呆在传达室等我就好。”
“没,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了。”没想到他比她还要不好意思,唤了声“雯雯”,转身牵着妹妹就走了。
程守萍轻吐口气,低头朝着程宏志道:“对不起,今天我来晚了。你们等得久吗?”
程宏志却一脸高兴:“没关系,晚点来接没事的。我和雯雯说话很开心的。”
程守萍:“……” 这小子!
她朝传达室大伯道歉:“伯伯,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传达室大伯笑呵呵地:“没事,没事,你弟弟还挺乖的。你是不是在准备参加数学比赛啊!你弟弟说你本来也是这个学校的,考上宜平二中了,蛮好的,要加油啊!”
程守萍没想到程宏志连这些都和传达室大伯说,再一想,大概是小臭屁对雯雯炫耀,大伯坐在旁边听到了吧。
程守萍再次谢过他,带着程宏志回到校门口。
沈继舟已经替她把车锁上了,正站在车旁等她。
“宏宏没事吧?”
“呵,他倒是和人家聊得挺欢呢。”程守萍一路上都快急死了,这小子居然说她晚点来没事。
她重新打开车锁,让程宏志上车,对沈继舟摆了摆手告别,便往老厂方向而骑。
骑出没多远,沈继舟追了上来:“我陪你过去吧。天都黑了。”
“这条路我天天骑啊。”
“天黑了。”他坚持道。
程守萍:“……”
“算了,我请你吃晚饭吧。不过就是食堂菜啊。”
沈继舟弯了弯眼睛:“嗯。”-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是区级数学竞赛的日子,这天补习班暂停一日,程守萍把程宏志托给干妈照看半天。
沈继舟和她按着鲁老师给的地址找到赛场,这是所本区教师进修学校,两人凭着准考证和学生证入场。
程守萍和沈继舟被分在不同的考场,但彼此相邻。
进入考场,她按照桌上贴的考生号码找过去,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后,环顾了一圈教室,发现田文君也在这个考场。
她的脸色不太好。
程守萍心说她不是紧张吧?看了眼手表,离竞赛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她就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文君。”
田文君抬眸看她一眼,勉强笑了笑,但人并没有变得放松。
“你怎么了?”程守萍察觉她脸色微微发白,稍微算算日期就想到了,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那个来了?”
田文君轻轻点头。
程守萍不由蹙眉,她知道田文君有痛经的问题,如果放在十几年后,可以吃点布洛芬镇痛,但这年头去医院配个药都不容易,一时三刻更没有可能配到或买到布洛芬。
她走到监考老师身边,小声说了田文君的情况,问是不是能给她找个热水瓶或热水袋热敷一下。
监考老师露出为难之色:“考场里按规定是不能夹带文具之外的东西的。”
“但今天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如果因为身体不适的原因没法再坚持参赛,不是很可惜吗?”程守萍问道,“只是一个热水袋而已,并没有作弊或影响考试公平的可能啊!”
监考老师是名女老师,她同情地看了看田文君。
女生此刻已经趴在了桌上,一手死死按着小腹,紧闭着眼,脸色发白。
她首肯道:“如果只是个热水袋的话可以。”
她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左右看看,回头神色遗憾地对程守萍道:“我现在找不到人,也没法离开去找热水袋……”
“我试试去找。”程守萍说着奔回座位,拎起书包往外跑。
“考试开始后十五分钟就不能再进考场了!”监考老师急忙提醒了句。
“我知道。”程守萍大步往外奔。
沈继舟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转头就见她的身影从考场门口飞一般掠了过去。
他抄起书包和准考证,大步追了出去。
下了一层楼梯后,他赶上她:“马上开考了,你干嘛去?”
程守萍没空对他细说,只说了句:“我要找热水袋。”
沈继舟追问:“要冲好热水的?”
“对!”
“派什么用?”
“田文君肚子不舒服。”
沈继舟就没再问。
两人跑出考场大楼后,他说:“来的时候我看到一家烟纸店。”
“我也看到了。”程守萍的目标就是那家店。
沈继舟迈开腿,跑得比她更快。
程守萍:“……” 仗着腿长是吧?
他冲到校门外停自行车的地方,开锁上车一气呵成。
“哎!你们干嘛去?马上要开考了!”校门口的门卫诧异问道。
没人顾得上回答他。
程守萍跳上车后座,沈继舟就开始加速骑。
程守萍看了眼手表:“现在是7:51,还有九加十五,一共二十四分钟。”
沈继舟在车上站了起来,奋力蹬着踏板。
7:56,他们赶到那家烟纸店旁。
沈继舟先轻捏刹车,把速度降下来,然后一把捏死。程守萍扶了下他的肩膀帮助缓冲,然后跳下车,奔到烟纸店外:“阿婆,我要买两个热水袋。”
阿婆起身开始翻找。
程守萍忍不住跺脚:“阿婆!就在脚盆旁边,那边那堆红红绿绿的。”
阿婆一步一顿地走过去,一边问:“要什么颜色的?”
“都可以,颜色无所谓的。”
好不容易等阿婆拿过来两个热水袋:“一块八一个,两个……”
程守萍往台子上放了张五块钱:“不用找了。”
她拿起热水袋,转身看到沈继舟在十数米开外,朝她招手:“问到老虎灶了。”
“老虎灶”是这年代独有的店铺。
弄堂居民要靠煤球炉来烧饭烧菜,单单为了烧点热水就生炉子,又费时间又麻烦,还浪费煤饼煤球,所以这种专门烧开水对外出售的店铺很常见,附近居民常常来打水,清晨与夜间入睡前都是打水高峰。
因店铺里烧水的炉膛口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后面的烟囱管高高竖起,像老虎尾巴,所以称之为老虎灶。
8:03,开考后三分钟。
两人到了老虎灶旁,程守萍下车去打水。幸好此时已经过了打水高峰,无人排队,程守萍摸出一角零钱,让店主灌满两个热水袋。
沈继舟提前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片刻后就见程守萍拎着热水袋跑向他。
沈继舟估算着她的距离,提前启动,忽然感受到车身轻轻一震。
她跑得急了点,上车后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倒,和他后背贴了下,随即她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借此稳住自己。
沈继舟在狭窄逼仄的弄堂里穿梭骑行,车身难免晃动,她一手拎热水袋,另一只手就一直扶着他的肩膀。
沈继舟一时分不清,是因为他在用力踩踏板,还是因为她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而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他大口喘着气,迎风的脸颊冰凉,而后背与肩膀灼热。
8:13,他们回到教师进修学校。
沈继舟把车靠墙一倚,顾不上锁车就跑向校门口。
程守萍刚刚向门卫说明他们“迟到”的原因:“同学肚子疼,我们去帮她买热水袋。”
门卫看过他们的准考证和学生证后放他们进去了。
两人向着考场大楼飞奔,楼梯台阶两三级并作一级跨,跑到各自考场门口时,考试开场已经过了十四分钟。
程守萍那个考场的监考老师接过热水袋,示意她赶紧进去考试。
她却没有马上进去,回头看向相邻考场的教室。
沈继舟在向监考老师解释着。
终于看到他进入考场,程守萍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考场,来到唯一空的座位上。
坐下后她先回头看了眼田文君所在的方向。
监考老师正把热水袋放在桌上。
田文君脸色苍白,眼圈却红红的,她朝监考官点头以示感谢,随即朝程守萍投来感激的目光。
程守萍朝她笑了笑,转回头,开始认真答卷。
她比别人少了十五分钟答题时间,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程守萍写上最后一个数字,搁下笔。
题目做完了大约90%,其实这个完成率和她做历年真题卷的完成率差不多,但她没有时间检查,所以错误率可能会更高。
总之也是尽己所能了。
试卷上交后,她把证件与文具收入书包,起身走向田文君,问她:“还疼吗?”
田文君显得精疲力尽,抬头朝她苦笑一下:“多亏你买来的热水袋,好一些了。”
这种情况下能完成整场考试已是胜利,程守萍也不问她考得如何了,只道:“你怎么来的?坐公交车吗?别等车了,我送你回去。”
田文君略作迟疑后朝她点点头:“谢谢你。”
程守萍忽然轻呼一声:“呀!”
田文君:“怎么了?”
程守萍尴尬一笑:“我忘了我的车后面装着儿童座椅。不过你挺瘦的,应该能坐得下,只要你不介意坐儿童座椅。”
田文君捂嘴轻笑:“我试试吧。”
程守萍单手拎起她的书包:“那就走吧。”
离开考场,她没看到沈继舟,想来他应该是先下去拿车了。
她拉起田文君的手,叮嘱她:“下楼的时候慢点走。”
田文君唇角微弯,细声应和:“嗯。”
两人来到校门外,程守萍见沈继舟站在原地,怔怔发呆,就问他:“怎么了?你考砸了?”
沈继舟转头看向她,神情茫然:“我车没了……”
【作者有话说】
极限!
第85章 【寻车】
程守萍吃了一惊:“你车怎么会没了?”
沈继舟抿唇敛眸, 低声道:“刚才赶回来太急, 我没顾上锁车。”
他本觉得那是辆旧车,也不是二八大杠那种普遍受欢迎的实用款,只是辆24寸的学生用车,不会有人要这样的车。
没想到有人连这样的旧车都要偷。
突然没了车, 他不知所措, 像是骤然失去两条腿,连路都不会走了。
程守萍看到他脸上神情, 也不由心底沉重,拍拍他臂膀:“你打算怎么办?”
她回头看了眼虚弱的田文君:“我还得送她回家……”要不然她肯定会留下来陪他找车的。
沈继舟深吸口气:“你去吧, 我先在附近找找看。”
田文君歉疚道:“不用送我了,我可以坐公交车回去的。沈同学是因为帮我才丢了车的, 我怎么好意思……”
“一码归一码。你不用感觉不好意思。走吧, 你要早点回去休息。”程守萍扶着田文君到自己车旁, 开锁。
她骑车上路,回头看了眼沈继舟,他向着另一个方向找了过去。
把田文君送回家,见她妈妈在家, 有人照料看顾, 程守萍才放心离开。
她回到教师进修学校,在附近找了一圈, 没在路上看到沈继舟的车,再绕回进修学校,看到沈继舟也绕回来了, 空着手。
她骑到他身边:“还有哪里没找过吗?”
沈继舟摇头:“附近弄堂我都找过了。”
程守萍轻叹口气:“先回去吧。”
小偷把车偷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车藏起来,或是送去销赃的地方, 九成九是找不回来的。
沈继舟默默垂首。
程守萍问他:“你坐后面坐得进吗?”
她的车后面装着儿童座椅,沈继舟虽然肩膀比以前宽了,但体型还是偏削瘦的,硬要坐进去也不是不行。
沈继舟看了眼儿童座椅:“还是我带你吧。”
“你会从前面上车吗?”
“看你骑车看过很多次了。”
“那行。”程守萍跨上儿童座椅,“走吧。”
沈继舟骑了一小段路后,程守萍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说当时车没顾上锁,车后轮的锁也没锁上吗?”
“后轮锁了,是链条锁没顾上锁。”
因为自行车太容易被偷了,即使上了后轮锁,也容易被人整车扛走。所以除了本身自带的后轮锁之外,通常还要另外上根链条锁。
链条锁要锁起来比较麻烦,但后轮锁是固定在车架上的,一按就能锁上,不费什么时间,所以沈继舟顺手就按了。
听到他的回答,程守萍一拍他肩膀:“等等,回去回去。”
沈继舟双脚撑地,回头问她:“为什么?”
“先回去,路上再和你说。”
于是沈继舟便调头往回骑。
程守萍问他:“如果偷车的不是专业的贼,就是个见财起意的普通人。他偷走车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继舟想了想:“藏起来?”
“对,因为他会心虚,怕被人发现,所以不可能拎着上锁的车走太远,藏车的地方一定很近。”
“但我附近都找过了。”
“你只找了外面。大院里面,楼房里面,三层四层楼的楼道内没找吧?”
“这些地方没找。我们再去找一遍?”
“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沈继舟:“……”
“就算只是附近几栋楼,也有不少楼层了,更何况还有些单位大院和其他我们进不去的地方。”
她接着道:“虽然去这些地方找是个办法,不过还有个地方,是他接下来很可能会去的。”
沈继舟很快明白过来:“修车摊!”
“对。”
说话间已经回到进修学校附近,他们一路向居民与门卫打听,得知附近有两个修车摊。
先赶往最近的那个,程守萍向修车师傅打听:“师傅,上午有没有人带着辆24寸的黑色自行车来,说车锁钥匙掉了,想要你帮他把车锁打开的人啊?”
修车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闻言摇头。
程守萍恳求道:“师傅,其实是他的车被人偷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如果有人带了这辆车来请你帮忙开锁,请你尽量拖延时间,拖住他好不好?我们很快会再回来的。”
修车师傅看了看他们,点头答应。
“谢谢师傅。”
程守萍对沈继舟说:“走,去下一个地方。”
不用她说,沈继舟已经开始踩踏板了。
第二个修车摊的师傅,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
程守萍正向他打听时,听见沈继舟压低声音说:“看左边。”
她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青年,嘴里叼着烟,拎着沈继舟那辆车,正向此处走来。
她立即改口,问修车师傅:“师傅,你这个钢丝锁怎么卖啊?”
“五块。”
“这么贵啊……”
说话间鸡窝头青年已经走近,把车往修车摊前一放,鄙视地斜了眼程守萍:“买不起就走开,不要耽误人家做生意。”
随即他转向修车师傅:“师傅,我车钥匙不当心掉了,这个锁,帮忙开一下好伐?”
胡子大叔闻言便起身,把这辆车拎起来,搁到摆车架上,检查车锁。
程守萍和沈继舟都下了车。她把车推去一旁停好。沈继舟则走近青年,站在他身旁。
青年抽着烟,抖着腿,满头乱发也跟着一抖一抖,眼角余光看到沈继舟走近,警觉地瞪了他一眼。
沈继舟见自己的车在摆车架上,不怕青年带着车跑,就直接挑明了:“这车是我的,不是你的,你偷走了车,还想让修车师傅帮你开锁?”
青年一怔:“什么你的车,这是我的车。”
沈继舟拿出钥匙晃了晃,马上收进手心:“我有钥匙能开这把锁。”
青年心知遇上了车主,仍然强作镇定,口中骂骂咧咧:“碰到赤佬了,不修了不修了。”说着两步跨到摆车架前,就想把车拿下来。
修车的胡子大叔一把按住车身,眼神冰冷:“不是你的车,不要乱动。”
青年一言不发,吐了口中半截香烟,转身就跑。
胡子大叔疾步追赶,他跑得比青年快得多,没几步就追上了青年,拽着他胳膊往后一扯。
青年回身,面露凶相,挥拳向他打来。
胡子大叔上身后仰,闪过这一拳。青年一拳挥空,上身前扑。胡子大叔抬腿横扫,正踢在青年膝弯处。
青年脚一软,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大喊一声,龇牙咧嘴。
胡子大叔一脚踹向青年后心,把他踹趴下,接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双臂反扭到背后,大声呵斥道:“让你再偷车!还敢来找我帮你撬锁?当我是什么人啊!”
街头的热心群众纷纷围拢来,对着偷车贼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程守萍和沈继舟都看傻眼了,想不到一个路边的修车师傅——胡子拉碴貌不惊人的大叔,居然身手如此了得。方才制服窃贼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真比看武侠剧还要精彩!
热心群众将偷车贼制服后,扭送派出所。沈继舟作为车主也要同去。程守萍陪着他一起来到附近的派出所。
胡子大叔反而功成身退,继续回去守着他的修车摊。
值班民警向沈继舟询问事发经过,记录在案。
笔录做完,沈继舟也就没什么事了。他和程守萍又回到修车摊前,向这位大叔表示感谢。
其实细看的话,所谓“大叔”年纪并不大,他脸上甚至连细纹都没一根,粗略估计也就三十来岁,纯粹是因为他没剃胡子导致一眼看去像个大叔。
“有什么好谢的?”胡子叔摆摆手,“以后车锁仔细点,别再被偷了。这次能找回来是你运气好,这个小偷是业余的,你看看,锁眼周围都是划痕,他想要自己撬,但撬不开,只能找别人。要是碰到个会撬锁的,你的车就找不回来喽。”
程守萍笑道:“叔叔,我要买你的钢丝锁,这把钢丝锁应该不是业余的吧?”
胡子叔一脸正经地说:“保证专业。”
最后,程守萍和沈继舟各买了一把钢丝锁,加上原车的后轮锁与链条锁,算是给车上了三道保险。
毕竟他们可再也不想经历车子被偷,满大街找车的这种事了。
告别胡子叔,程守萍说:“之前那个修车摊的师傅,我们也得回去和他说一声吧?免得人家一直记挂着有偷车贼过去开锁。”
“嗯。”沈继舟调转车头。
和另一个修车摊的师傅打过招呼后,他们就打算回家了。
先前急于找车,找到后又是质问小偷,最后抓到小偷,去派出所报案做笔录,人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此时诸事已定,一旦放松下来,程守萍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地响,再一看表,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不饿才怪。
两人一边骑,一边沿路搜寻小食店,程守萍看见一家卖馄饨面条的,喊了声沈继舟:“在这儿吃吧?”
沈继舟也瞧见了:“好。”
两人把车锁在路边,走进店里,挑了个靠门口的位置,从这儿能看得到他们停车的地方。
程守萍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继舟说:“还是我请你吧,今天多亏有你帮我,才能把车找回来。”
程守萍早就又累又饿,听他这么说就直接坐下了:“我要一碗菜肉大馄饨。”
“一碗够吗?还要什么?”
“你以为我有多能吃啊?一碗够了。”
沈继舟就跑去柜台点单付钱交粮票,拿回来几张小小的彩色薄纸票,上面是手写的点心品名。
他凭票去厨房出餐口前,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倒是没人排队,负责出餐的服务员收了他的票,朝里喊:“拌面一客,加素鸡一块。两碗菜肉大馄饨。”
拌面最快,红烧素鸡是现成的,沈继舟先端回来,放在两人中间:“你饿的话先吃。”
程守萍确实饿坏了,闻到拌面的香味更是食指大动,她拿双筷子,从面碗里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又过了会儿,听见出餐员喊:“菜肉大馄饨好了!”
两人一起去窗口,把馄饨端回自己桌上。
程守萍拿起一旁的鲜辣粉瓶子,加了一小撮在自己碗里。
她刚要把瓶盖盖回去,沈继舟伸手接了过去:“我也加点。”
程守萍意外看他一眼:“你不是不吃辣的吗?”
“我现在吃了。”
程守萍:“……”行吧。
沈继舟拿小勺挑了一小撮,又抖回去一大半,最后加在馄饨汤里的就指甲盖大小的一半。
就这点辣度,沈继舟吃第一个馄饨时脸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沈:我现在能吃辣了。
程:我看你怎么吃。
第86章 【吃辣】
鲜辣粉在汤面上飘散, 化开, 让清汤染上了淡淡的红。
沈继舟吃了第一个馄饨后脸就红了,急忙拉过面碗,夹起一大筷子拌面送入口中。
程守萍看着他吃一个馄饨,再吞几口拌面解辣, 馄饨没吃几个, 拌面已经快见底了。
“你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回来。”程守萍说着起身, 出了馄饨店,到相邻弄堂口的烟纸店买了两瓶柠檬汽水。
“现在开?”店主问道。
“开。”
她拎着两瓶汽水回到馄饨店。
他已经出了一头汗, 额前的碎发都已湿透,连睫毛都是湿润的, 像雨天被打湿了羽毛的青鸟, 眼圈亦有些泛红。
乍一看倒像是哭过一样。
程守萍:“……”
是被辣哭了吗?
她把汽水放在他面前:“吃不下就别吃了。”
沈继舟不语, 拿起汽水瓶,含住麦管猛吸,瓶中液面眼看着下去了三分之一。
歇了口气,他继续吃馄饨。
馄饨还没吃完, 汽水已经见底。程守萍把另一瓶汽水朝他推过去。
沈继舟讶然:“你不喝吗?”
“喝不下了。”程守萍只道。
沈继舟就着第二瓶柠檬汽水, 终于把馄饨吃完了。
程守萍开玩笑道:“有这种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沈继舟不知道她在玩梗, 闻言认真地朝她点点头:“谢谢。”
程守萍托腮:“你怎么想起来要吃辣了?”
沈继舟舔了下嘴唇,因为辣椒粉的刺激,他嘴唇也比平时更红, 微微带些浮肿,是充血的状态:“我想试试看。”
他不想承认,是因为她吃馄饨或粉丝汤时喜欢加辣粉或是辣酱, 更是因为上次在古镇饭店吃小笼包时,她取笑他娇气,什么刺激点的东西都不能沾……
“你要当心哦!”程守萍警告他。
“嗯?”他诧异地睁大眼望着她,“要当心什么?”
“吃辣是会上瘾的。”她笑得狡黠,“很快这一点点辣就不能满足你了,你会吃得越来越辣,越来越重口,到最后你就只喜欢吃那种整碗都是辣椒的菜了。”
沈继舟:“……”
小半勺鲜辣粉已经让他的舌头和嘴唇痛得好像被人割了无数刀,什么人会吃整碗都是辣椒的菜啊?
这么痛苦的感觉,为什么会让人上瘾呢?-
一周后,鲁老师把程守萍、沈继舟、田文君三人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们:“这次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三人心中既觉惴惴,又暗含期望,全都紧紧盯着鲁老师看。
奈何鲁老师总是一脸笑眯眯的表情,像个弥勒佛似的,根本没法从他脸上看出他们的成绩到底如何,好还是不好。
鲁老师笑嘻嘻道:“不卖关子了,程同学拿了第9名、沈同学第12名、田同学第45名。在我们区,进入前50名就能去市里比赛,所以接下来你们要继续参加集训,准备参加全市初中生数学竞赛。”
程守萍的心落回原处,太好了,他们都晋级了。
鲁老师接着说道:“我听同考场的同学说了,田同学当时身体不舒服,仍然坚持考完整场,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拿到了名次,真的非常了不起!”
田文君急了,摇头道:“不是的,鲁老师,是因为程同学和沈同学买来了热水袋,全靠那两个热水袋,我才能撑下去,不然我根本不可能在考场里坚持两个小时。”
“当时马上就要开考了,程同学和沈同学却跑出去买热水袋,为了帮我,他们差点连考试资格都丢了。如果他们和其他同学一样,安安心心坐在考场里等着考试开始,成绩肯定不止现在这个的名次!”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程守萍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着她。
鲁老师点点头:“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刚才正想表扬程同学和沈同学呢。”
他看向程守萍和沈继舟,微笑着说道:“从潘同学那件事上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俩都有一颗关怀别人的心,也一直在用行动证明这一点。竞赛年年都有,优秀的学生也层出不穷,但真正难得的,是你们之间这份真挚的友谊。”
“顺便也告诉你们一下,我们学校这次除了你们三个,晋级市赛的全都是初三年级的学生。你们三个真的做得很好,老师非常期待你们在市赛中的表现!”
三人从老师办公室离开。
田文君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她不好意思这个样子回教室,程守萍陪她去厕所洗脸。沈继舟便先回教室。
不一会儿两个女生回到教室,田文君虽然洗过脸了,但眼睛仍然红红的。
周嘉麟看见了,跑到沈继舟桌边低声问他:“田文君怎么回事?是不是哭过啊?她竞赛没考好?”
沈继舟说:“没有,我们三个都拿名次了。”
周嘉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看鲁老师找你们三个去,多半是说这件事,还以为她是考砸了哭,没想到是太开心了哭,哈哈……”
他耸着眉头,做了个略显夸张的艳羡表情:“哎,真羡慕你们啊,能去市里比赛!只恨我自己实力不够,没法和你们一起去。”
沈继舟不太擅长应付周嘉麟这样的话,闻言只是笑笑。
周嘉麟又呵呵苦笑两声,正准备回自己座位上去,就见沈继舟拿出一叠习题卷,他顺手接了过来,看到上面的标题不由眼睛一亮:“数学竞赛的真题?!”
不光是题目,上面还有沈继舟的解题步骤与思路分析。
“对。”沈继舟道,“你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借你几天,如果对解题过程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问我。”
“要的要的,借给我,我这几天抓紧抄完了还你。太谢谢了!”周嘉麟连声称谢,乐滋滋地刚走两步,又折回来了,“也可以借潘睿抄一下吗?我和他交换着抄,不会多花时间的。”
沈继舟笑了:“当然可以。”
周嘉麟这就一路小跑到潘睿身边,把沈继舟的习题卷分一半给他,凑到他耳边说明情况。
第二天早晨,升完国旗后,教导主任把本次参加数学竞赛的成绩向全校宣布,并有光荣榜贴在校园的公告栏。
本次竞赛,宜平二中直接包揽了全区的前十名。参赛的二十个学生中,有十七个进入前五十名,晋级市赛的人数占了区名额的三分之一还多。
回想起来,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学校贴过同样的光荣榜。
当时她看着那张榜单,心里只是由衷地感叹:宜平二中不愧是市重点,赫赫有名的数学强校。那些学长们的成绩,于她而言,是值得仰望的、却也有些遥远的光环,看过感叹过,也就放下了。
可今年不一样了。
当她自己的名字也成了榜单上的一行,当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作为其中一份子的“局内人”去感受这份荣誉时,那种发自心底的自豪感,是作为旁观者时的感慨无法比拟的-
即使单程需要三小时以上,往返六个多小时,程根生仍然每周日都会回来看一看姐弟俩,下午去学德语,深夜再赶回安塔。
程守萍劝他不要每周这样跑,实在太辛苦,隔周或隔两周回来看一次就行。从安塔直接去市西的业余外语进修学院只需要两个半小时,这样他早晨还能多睡会儿或是休息一下,上午出发去学院就行了。
程根生却说:“我本来就要进市区上课,来看你们只是多弯一点路,不差多少时候。”
星期天,程根生回来时,程守萍告诉了他区数学竞赛的成绩以及她要去参加市级赛的消息。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心头油然而生骄傲之感:“幸好没让你转学去安塔,你们鲁老师说得对,你在现在的学校读书更好。”
他看看表,遗憾道:“我要去上课了,从这里过去还要一个钟头。要不然还能带你们去饭店吃顿饭庆祝庆祝。”
程守萍笑嘻嘻道:“只是区里的比赛,有啥好庆祝的,等我啥时候拿个市里的奖回来,爸爸你等个节假日,我们再喊上干妈一家,好好吃顿饭。”
程根生“嘿”的笑了一声,丝毫没觉得她在说大话,摸摸她头,说道:“好!”-
激动过后,生活复归平静。
时间进入十二月,竞赛前的最后一个集训日,鲁老师向他们说明竞赛日当天的具体安排,他们需要先去区少年宫门口集合,区里租了辆公交车,会统一送大家去考点。
程守萍整个人都傻眼了,千算万算,做足准备,就是没算到还要乘汽车去考点!
平常短途的公交,乘两三站路她还能勉强忍过去。但乘车超过半个小时的话,那就很难熬了,即便她能忍住头晕不吐,也势必会影响接下来的竞赛发挥。
数学小组活动后她找鲁老师询问:“老师,我是不是能自己去考试的地方?我可以骑车过去。”
鲁雨信知道她会晕车,闻言沉吟道:“可以是可以,但过去的距离比较远,又是陌生的地方,你自己过去老师不太放心……这样吧,老师陪你一起骑车过去,我们早一点到少年宫门口碰头。”
程守萍只要不用乘车就谢天谢地了,得到鲁老师首肯,急忙点头:“好啊好啊。”
沈继舟:“我也一起骑车过去。”
鲁雨信闻言诧异:“你也晕车?”
沈继舟:“嗯,我也有点晕车的。”
程守萍:“……”
离开实验楼后,她斜睨沈继舟:“你连坐小汽车都不会晕车,现在和我说坐公交车会晕?”
“坐小汽车不会晕,不代表坐公交车不会晕。”沈继舟嘴角轻动,微露一丝笑意,“我晕公交车。”
程守萍:“……”
这家伙现在说谎连眼不带眨一下的!
第87章 【蜂蜜菊茶】
全市初中数学竞赛当日清晨。
程守萍起床, 拉开窗帘看了眼外面, 时候还早,头顶的天空还是深蓝色,有三两颗稀疏的星子,只东面的天际朦胧泛白。
准考证、学生证、文具等物她已经在昨夜提前准备好了, 这会儿再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之后洗漱、吃早饭。
她戴好了帽子围巾手套等一应御寒之物,刚穿戴完毕, 就听楼下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拎起水壶,背上书包, 她快步下楼。
冬天的清晨寒意逼人,冷风刺骨, 但一瓶热乎乎的牛奶却能驱散全部的寒意。
她跳上沈继舟的车, 坐在后座上喝牛奶, 几口喝完,两人也来到了车棚外。
她进入车棚,随手把水壶放进车篮,书包则放在儿童座椅上, 用编织绳绑好。
一切就绪, 两人往少年宫出发。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十分钟到少年宫门口,却发现鲁老师已经等在那儿了。
“鲁老师, 你怎么到得比我们还早啊?”
“哈哈哈,可能年纪大了,醒了就睡不着了。”鲁老师像是比他们更兴奋的样子, 大笑着挥舞了一下胳膊,“我们走!”
程守萍这才发现鲁老师骑的车和沈继舟一样,是辆24寸的学生用车, 而且座椅还放到了最低。
小老头带着褐色的绒线帽和围巾,穿着厚厚的棉袄,把自己裹得像颗小土豆,总感觉他上车的时候还要跳一跳的样子。
程守萍莫名幻视一颗小土豆骑上自行车,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的画面,想笑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还好鲁老师在前面带路,看不到她憋笑的样子。
侧头看看沈继舟,他也是一副想笑又强忍的样子。
不出声的笑一笑应该可以吧,反正鲁老师看不到。
考点离得还挺远,中间有段路的路面坏了,骑着特别颠簸,程守萍屁股都颠麻了。
总算到了考点学校,三人停好车,鲁雨信说:“我要在校门口接一下我们学校的其他学生,你们自己去考场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鲁老师。”
“那好。”鲁雨信朝他们挥挥手,“考完还是在这里碰头,我带你们回去。”
“嗯,鲁老师一会儿见。”
程守萍和沈继舟拿出准考证,对着证号寻找各自考场,他们还是不同考场,这次甚至楼层都不一样了。
程守萍不由暗自感慨,不愧是市级赛,来参加竞赛的学生居然有这么多,这栋楼一共五个楼层,每层少说也有一两百个考生吧?
还都是各区的数学尖子。这么多优秀学生里,要脱颖而出确实不那么简单,亏她之前还对爸爸夸海口,说要拿下市里的奖项,现在看来,是有点狂妄自大了。
她定了定神,不管有多少竞争者,她只要做到全力以赴,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即可。
情绪稍许平静之后,她才觉得口渴。
因为天太冷,她怕喝多了水路上想上厕所,所以喝完牛奶后只喝了一小口水漱口,之后的一整个早上,她没再喝过一口水。
这会儿觉得口渴,她就想喝一两口润润喉咙,一摸身边,没找到水壶。
早晨出发时,她把水壶放车篮里,但刚才锁好车后,她习惯性把全车都看了遍,当时车篮里已经没有水壶了。
掉路上了?
她回忆着来程,想起那段特别颠簸的路,其中有几条高高低低的土坎,过去时车身震得特别厉害,难道是在那时把水壶颠出去了?
她又找了遍,水壶确实是弄丢了。
算了,也就两个小时,忍忍就过去了。
前面的空位坐下一个男生,他的椅子发出“咯哒”一声。
程守萍抬眸看了眼。
男生也在低头寻找声源,最后发现是椅子腿有高低,只要他移动重心,椅子就会晃动并发出声音。他朝教室门口看了眼,犹豫片刻,但眼看就要到八点了,也就放弃了做些什么的打算。
他转身坐正,“咯哒”一声。
探身去打开铅笔盒,拿出笔和橡皮等文具,往后靠回椅背,“咯哒”一声。
一会儿又想起把圆规拿出来,“咯哒”一声。
程守萍:“……”
她正想提醒前座男生把椅子腿垫高些,就见监考老师拿着档案袋走了进来。
考场内瞬时安静得能听见邻桌的呼吸声。
她只能作罢。
真正翻开试卷开始答题的瞬间,她的专注力就全回来了,读题、判断、推理、解答,她做得十分顺畅,一题接着一题。
直到她碰到一道几何证明题,几何本来就是她的薄弱项,加上这题出题的角度十分刁钻陌生,她毫无头绪。
一分神,干渴的感觉又回来了。
偏在这时,前座男生挪了一下屁股,椅子发出“咯哒”一声。
程守萍:“……”有点烦躁。
她跳过这一题,继续下一道。
最后一道大题也是块硬骨头,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出解法,瞥了眼手表,所余时间不太多了。
把试卷检查了一遍后,她重新回到那道几何证明题。
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图,苦苦思索。
就好像在一个庞大阴暗的迷宫里寻找出路,每次她看到朦胧的微光,都以为自己找到出路了。但当她一路寻找过去时,才发现那是条尽头封闭的死路。
反复回到起点,重新寻找方向。
前座又开始发出“咯哒”声,不是响一声,而是断断续续地时响时停,似乎是前座男生思考难题时的无意识动作。
程守萍烦躁起来,口干舌燥又加剧了这种烦躁感,她真的很想朝前座的后脑勺锤一下,把他敲昏过去,阻止他再发出这种杂乱又无规律的噪音。
一条椅腿短一截,怎么会这么烦人呢?
她脑海里浮现四条椅腿,其中一条短了一截,和其他椅腿比起来,就只缺了那么一段,如果补上这一段的话就……
嗯?补上这段?
她重新看回试卷上的图,如果把其中两条边延长,再从另一个交点向这两条延长线分别做垂线的话……
仿佛迷宫里的某些隐藏机关在瞬时间一齐打开了一般。
灯光大亮,隐藏的通路变得昭然若揭,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证明步骤,笔尖在纸上如花滑一般飞舞。
写完了她还有时间把这题检查一遍。证明过程无误,这一题的分到手了!
铃声响起。
试卷交上去后,程守萍把书包理好,起身离开之前她对前座男生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
男生愕然抬头:“?”
程守萍带笑走出考场,只觉心情特别畅快。
沈继舟的考场在下一层,她下楼后正要找过去,就在往外走的学生中瞧见了他。
他个头高挑,气质特别,也可能是因为那对眼睛生的太过分明,太过清澈干净,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无尘少年,总是能让她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出来。
他的神情放松沉静,步履轻快,显然也考得不错。
她一下笑了起来,朝他跑过去。
沈继舟瞧见她穿过走廊人群,粲然笑着,向他奔跑过来,不知怎么胸口就是一热,心脏不受控地跳动加剧,呼吸却像是忘了该怎样去做那般停滞了。
她急急跑到他身前,一把抄起他的水壶:“渴死我了,给我喝几口!”
沈继舟:“……”
愣了一瞬后他急忙说道:“我喝过了……”
程守萍喝了一大口,冲他翻个白眼:“像是我嫌弃过你似的。”
沈继舟脸上发热,讪讪地把目光垂下一个角度。
水壶还背在他身上,她就站在他身前喝水,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淡淡的雪花膏香味,还有点近似牛奶的香气。
程守萍第一口喝的急,回过味来才发现他带的是蜂蜜菊花茶,不是用菊花晶冲出来的那种糖水,是正经杭白菊泡出来的茶,再加入少许蜂蜜调和,气味清雅,带着淡淡的甜润。
“好喝。”她又连喝了好几口,总算是缓过来点了。
“要是你嫌我喝过了,剩下的就都给我吧。”
沈继舟脸涨红了:“不,我没嫌你……我……”
“噗,我和你说笑呢。”
沈继舟一时无话可说,最后叹口气:“算了,你要喝就喝完吧。”
程守萍把壶往他怀里一塞:“先寄存在你这儿,要是我的壶找不回来了,再喝你的。”
“你水壶丢了?”
“嗯。我估计是在之前那段特别颠簸的路上,给颠出车篮了。真奇怪,我居然没注意到。”
两人边说边走出校门,与鲁老师碰头。
鲁老师很关心他们考得如何:“感觉怎么样?”
程守萍回道:“答题的时候感觉不错,题目有难度,但思考一下能解出来。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参加竞赛的人会那么多,竞争那么激烈,我只希望这次能拿到末等奖就好了。”
好歹是个奖,让她不至于在爸爸面前吹牛吹破了。
而沈继舟就只说了一句:“还好。”
鲁老师哈哈大笑,说道:“你们俩可是我们宜平二中的第9和第12名,还是在少了十五分钟的情况下拿下的名次,你们不觉得能争取一下二等奖吗?”
程守萍与沈继舟对视一眼,鲁老师可真敢想,全市一共就30个二等奖名额,要在千余名顶尖的初中生里排进前30谈何容易?
说话间,田文君也走了过来:“你们考得怎样?”
“我感觉还不错。”程守萍反问她,“你呢?”
她这次身体状况良好,应该能正常发挥吧。
果然田文君带笑点头:“我感觉比上次好,题目是有难度的,但不是毫无头绪,怎么说呢,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些,甚至可以说比区里竞赛时更容易。”
鲁老师笑了:“你别忘了,这段时间你们可一直在吸收新的知识。自身的水平比起区级赛时已经有进步了。”
简单交流过几句,田文君便去集合,准备坐车回去。
鲁老师也去集合地和同学们聊了聊,大致了解下他们在竞赛中的表现与情况。
不一会儿宜平区的学生都到齐了,排队上车。鲁老师把本校的学生都送上车,回来说:“走吧,我们也回去了。”
骑到那段颠簸路段,程守萍格外留意对面路边,沈继舟和鲁老师也帮着她找,但都没能看到她的水壶。
程守萍倒也没觉得太可惜,她说:“算了,再买一个吧。”
“我家里还有个军用水壶,明天我带给你吧。”沈继舟说。
“也好。先借我用几天,等有空了我再去买个新壶。”
第二天,沈继舟如约把水壶带来了,但他带来的不光是壶,还有一整壶蜂蜜菊花茶。
第88章 【得奖】
十天后, 海市初中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还是鲁老师先向他们透的消息, 宜平二中在这次竞赛中一共拿到3个一等奖,12个二等奖,2个三等奖,还拿了个团队冠军!
程守萍迅速心算, 二中这次去的17个学生全都拿到奖了, 唯一区别就是奖项的等级不同。
所以他们三个中有人得了三等奖,有人得了二等奖?
她看看沈继舟和田文君, 他们与她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也都提起了心眼, 等着鲁老师宣布结果。
鲁老师也是吊足了他们胃口,才笑眯眯地道:“让老师感到自豪的是, 你们三个都拿到了二等奖。排名略有先后, 但都是二等奖。”
程守萍意外之余, 也觉得格外高兴。她本来想,在那么多初中生里,她能拿个三等奖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竟然真得了二等奖!
而且排名前五才能获得的一等奖, 宜平二中居然能拿到其中三席。
她不禁想起赛后交流时鲁老师所说的话, 看来,做为宜平二中的师生确实是有这个底气!
离开老师办公室后, 程守萍和田文君手拉手,彼此互看一眼,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程守萍再回头看看沈继舟, 他抿着唇,眉眼弯弯,正极力压抑着激动与喜悦的心情, 只不过望向她的漆黑眼瞳里盛着光,那光芒是压抑不住的。
她捅捅他胳膊,朝他伸出一只手掌。
沈继舟会意,与她击了三击掌,终于也咧开嘴笑起来。
办公室里的鲁雨信听见了女生们欢快的尖叫,不由也哈哈大笑。
几天后光荣榜就贴了出来,区级竞赛得奖名单是粉红色的榜纸,这回市级赛,用得是大红色的榜纸。
榜单是按成绩排名写的,程守萍数了数,她在二等奖的第五名,居然还挺靠前。田文君的排名是七,沈继舟是第八。
她瞄了眼沈继舟,他的神色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田文君的名次在他之前而有所不甘。
早晨升旗之后,学校举行了一场颁奖仪式,除了公布得奖名单外,他们都拿到了各自的奖杯,在底座上有二等奖的奖项名,还印上了他们的名字。
隔天,沈继舟带来了相机和三角架,三人在光荣榜前拿着奖杯合了张影。
沈继舟去收相机时,程守萍发现田文君眼里有泪光,便和她开玩笑道:“怎么?高兴坏了?”
田文君摇头:“如果不是你们两在区级赛的时候帮了我,我根本没有机会进市赛,也就拿不到这个奖杯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做好朋友。”
程守萍笑着点头:“好啊,我们三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她回头看了眼沈继舟,他正望着她们微笑。
放学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骑着车。程守萍说道:“田文君这次市赛发挥得真不错,名次提升了那么多。”
“嗯。”
“我记得刚进数学小组的时候,她分数还没你高呢。”
“是啊。”
程守萍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不难受吗?”
沈继舟诧异地反问:“为什么要难受?”
“她这次名次不是比你高吗?”
“不都是二等奖吗?”
程守萍:“……你还真是……”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种状态,算是淡泊名利吗?如果换做是她,被本来不如自己的人超过的话,肯定会觉得不甘心吧?
沈继舟稍稍捏了把刹车,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那么喜欢数学。”
程守萍不解:“那你花那么多时间参加数学小组活动,刷题做题是为什么?”
他看向前方,隔了片刻才说:“我也不讨厌数学。”
程守萍想了想,说:“我也没那么喜欢数学,但是我喜欢赢,喜欢拿奖!”
沈继舟侧头,瞧见她眼里灼灼的光,不由轻笑一声:“是啊。”
晚上程根生打来电话,问问家里可好,程守萍把得奖的消息告诉了他。把他高兴的,当时就捶了同去的工友一拳。
工友瞪他。
他笑,大声道:“我女儿在全市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
工友们起哄,要他发糖庆贺,程根生满口答应。
程守萍听着电话听筒那头的哄笑与吵嚷,也不由弯唇笑。
程根生又追问她获奖的细节,父女俩说得开心起来,甚至忘了三分钟的时限。
程根生最后说,这个星期六晚上他就回家,星期天去吃饭庆祝。
挂了电话,程根生就跑去厂区的小卖部,称了两斤水果糖,先发了一部分给跟着去起哄的工友,之后带回宿舍,给认识不认识的都发了一圈,逢人就说女儿拿了市里数学竞赛二等奖,有个金灿灿的奖杯,上面还专门印了她名字!
周六下班后,程根生骑车赶回市区,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程守萍还没睡,正坐着看书,听见声音便到门口迎他。
“宏宏睡了?”
“嗯,他睡了。”
程根生放下包,问:“奖杯呢?”
程守萍忍不住笑:“在房里呢,谁把奖杯放厨房间啊?”
程根生嘿嘿笑:“让我看看。”
父女俩蹑手蹑脚进屋,做贼似的把奖杯拿出来,放在灯下。
程根生望着奖杯,笑眯了眼:“真好看!”
第二天上午,程根生很是郑重地换上他那身出客衣服,把头发梳的一丝不乱,又催姐弟俩都去换身好看的衣服。
一家人和过年似的,盛装出门,下楼喊上樊美娟一家,同去吃饭庆祝。
因为他下午还得去上课,提前和樊美娟打过招呼,这顿饭要比一般的午饭时间提前一个半小时,也算是时髦地吃了顿早午餐。
获奖的事,樊美娟比程根生知道得还早,第二天就去厂里大肆宣扬了一番。今天当着程根生的面,又是一通夸奖赞扬,程守萍倒没什么,程根生听得嘴都合不拢了,点菜的时候尽挑最贵的点。
几个小囡都是两眼放光。
只有张高原连连说:“够了够了,吃不完浪费的。”
饭桌上,张高原问起程根生在安塔的情况。
程根生说他现在是在技术攻坚小组,负责在老厂房组装德国运来的进口设备,搭建生产线。
因为会德语,可以和德国工程师直接交流,所以让他当了这个攻坚小组的组长。
“哦呦,结棍的!”老张拍拍程根生的背,“你们程家门都太优秀了,女儿拿市里的竞赛奖,老爸是先进,还做攻坚队的队长,和外国专家面对面坐!”
程宏志听了半天没提他,就问:“那我呢?我也是程家门的。”
程守萍:“你?你是捡来的。”
程宏志瘪嘴:“姐姐骗人。我不是捡来的!我经常考一百分的!”
一桌人都笑了。
张高原对他说:“对,你也是程家门的,读书一直考一百分也不简单,脑子要好,心要细。”
程宏志就开心了,屁股在椅子上扭啊扭。
饭后,樊美娟塞了个颇为厚实的红包给程守萍,说:“萍萍,收好。这是干妈奖励你的。”
程守萍推辞不掉,也就收下了,高高兴兴地对樊美娟道:“谢谢干妈。”-
每年除夕夜,惯例是去爷爷奶奶家吃年夜饭的。
自从程守萍考进市重点中学后,爷爷程永昌对她的态度亲和了不少,和邻居提起这个孙女来,话里话外都带着自豪感。
这次她拿到了全市竞赛的二等奖,老头更是得意,本来不爱去邻居家串门的老爷子,那几天一反常态,到处串门,过去讲不了几句就开始提自己孙女得奖的事体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程永昌破天荒地朝程守萍招手,喊她过去坐主桌,本来只有大人和程宏志能坐的那桌。
程守萍淡淡笑:“桌子不够坐,太挤了,我还是坐这边小桌吧。”
程永昌目光扫了圈主桌上的人,说:“宏宏现在长大了,自己能夹菜吃饭了,让他坐小桌去。”他朝程守萍看过来,招了招手,目光殷切,“来,你坐过来。”
程守萍看到爸爸笑着朝她点了下头,她也就不做那扫兴之人,走过去坐在爸爸旁边。
程宏志被“驱逐出境”,不得不端着自己的碗筷去小桌边坐下。他瘪着嘴,暗下决心,以后他也要去参加数学竞赛,一定要拿个奖回来!
饭桌上,程永昌问程守萍参加竞赛名次是怎么排的,有多少个一等奖,多少个二等奖。
程守萍也只能告诉他自己知道的。
听到她说那天参加比赛的有近千名初中生,而且都是各区选拔出来的尖子,程永昌喜笑颜开:“这个比赛规模可以的。全市几十万初中生,只有30个二等奖啊,含金量高的!”
程铁生和程宝生也都跟着夸她。
程守萍这段时间赞扬的话听多了,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礼貌微笑。
说了阵竞赛的话题,程守萍问奶奶:“奶奶,最近天气降温了,你的膝盖怎么样,会不会再痛?”
王双玉微笑道:“我这段时间都在打金针,膝盖好多了。你同学妈妈推荐的那个针灸医生,手艺蛮好的,现在碰到天气不好,就是会有点酸胀,但比起以前要好多了。”
程守萍含笑点头:“那就好。”
其实这个针灸医生是程守萍推荐的。上一世她扭伤过脚,之后天气不好的时候总有些不适,当时就是这医生给她针好的。
但她总不能说自己看过这个医生,就假托林阿姨的名义,说是向她问到的。
她主要是不想看到大嬢嬢为了照料病重的奶奶而顾不上自己家庭,但奶奶膝盖病痛好转了,毕竟也是件好事。
她在这头和奶奶说话,那头程铁生在询问程根生新岗位的情况,问他适应得好不好,工资现在有多少。
程根生笑说挺好的,又说:“工资涨了点,现在一个月120块。”
程铁生“哦”了一声:“高了不少呢,你原先就80块不到吧?现在比我都高了,哈哈,可以啊!”他用三指捏起酒杯,朝程根生举了举,“来!”
程根生“嘿”地笑一声,和他碰了碰杯子。
他没说出来的是,与国内大厂不同,合资厂是拿绩效奖金的,他带队的技术攻坚小组,奖金和工资差不多高,另外上夜班有夜班津贴,加班费是正常班头的两倍,工作餐是免费的。厂里还发了西装、皮鞋、工作大衣。杂七杂八加起来,他现在一个月的收入有260多块钱,等完成了目前的生产线装配任务,还有额外奖金奖励。
一想到每个月都有那么多钱可以赚,他就觉得未来有奔头,一点都不觉得在安塔住宿舍苦了。
就是辛苦女儿了,读书考试参加竞赛,还要带着弟弟。
程根生咽下口中的酒,想着今年给女儿的压岁钱要包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程爸会包多少钱呢?
第89章 【中奖运】
饭后撤了桌子, 小囡们依次向长辈们拜年, 说吉利话,领压岁钱。不过小时候的那种兴奋感已经荡然无存,因为知道压岁钱留不住,都会给大人收走的。
只有程守萍晓得, 她和宏宏的压岁钱爸爸是不会收掉的。
但她也每年都会给爸爸买小礼物, 像是围巾啊,手帕羊毛袜之类的。今年爸爸的新厂发了西装皮鞋, 她就打算给他买件新衬衫和搭配的领带。
大概是因为今年拿了市赛奖的关系,爷爷给她的红包比往年翻了一倍, 给的时候还很是殷切地鼓励她:“要再接再励,好好读书, 竞赛也要加油!”
大伯伯和小叔叔给的压岁钱则和往年持平。
让她大为意外的是, 今年爸爸给她的红包里居然有三张大团结!
程宏志自以为没人看着他时偷偷数钱, 她看到了,里面只有两块钱。
程宏志过来打听:“姐,你压岁钱有多少?”
程守萍面如止水:“两块钱。”
他就一蹦一跳地跑去问其他几个堂姐了。
饭后依旧是打开电视机等着看春晚,不过来蹭电视看的邻居少了许多, 大多数家庭里已经有电视机了。
就这五六个来蹭电视看的邻居, 每来一个,程永昌都会把程守萍叫过去, 笑容可掬地介绍道:“这是我孙女,就是市里拿二等奖的那个。海市几十万初中生,只有30个能得奖, 万里挑一知道吧?放在古代就是考上举人了……”
程守萍:“……”礼貌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了!
但其实外公外婆也是一样的,知道她得奖的消息后就到处发糖,开心得不得了。
春晚结束, 程根生一家告别二老,父女俩一人一辆自行车,程根生后座带着程宏志,一起骑回了家。
今年程根生除了买高升和鞭炮来放,还买了各种烟火,像是夜明珠、仙女棒、地老鼠、窜天猴……基本上店里有的品种他都买了。
程宏志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道:“爸爸,你买的烟火呢?我们快点去放吧!”
程根生告诉他:“不要急,先坐下喘口气。”
程守萍烧了壶开水,冲三杯特浓版的乐口福,一人一杯,暖暖的喝下去。
下楼,喊上老张家的两个男孩一起去放烟火。
樊美娟看看钟,问道:“老程啊,今年这么早?还没到11点半呢。”
程根生举了举手里的夜明珠:“先放烟火,要放一会儿了。”
“哦呦,那么多啊?那是要放好一会儿了。老程,花了不少钱吧?”
程根生嘿嘿笑:“也没多少。”
张志毅和张志强拿出了自家买的烟火,一起带下楼。
几个小囡一人一根夜明珠,排排站好,对着夜空放炮,放完一根再接上一根,努力维持阵型不乱。
在年节的特别氛围中,这种稍显幼稚的举动也变得格外有趣起来。
把地老鼠点燃,丢在地上,引线烧完后,地老鼠就从尾部冒出火花,随后开始“嗤嗤”乱窜,小囡们尖声笑着躲避,在临近子夜的大街上蹦跳奔跑。
点完热闹的,会响的,再换个安静的仙女棒,在空中挥舞划动,画出各种各样的轨迹。
时近午夜,大街小巷的鞭炮声、爆竹声逐渐变得密集起来,直到连成一片,喧响震天-
春节假期一过,程根生就回到安塔去了。起初他仍是每周末回来一次,但可能是看到程守萍把生活安排得挺好,姐弟俩相处融洽,学习成绩也很稳。他逐渐放心下来,回家的间隔就变成了隔周一次。但每周总会打一到两次电话回来,问问家里情况,是否一切安好。
初二下半学期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暑假来临。
这几年银行为了吸引储蓄资金,一直在推有奖储蓄,奖品还越来越昂贵,越来越豪华,听说有的地方甚至把一套房子设为了奖品。
程守萍每个月都去买贴花储蓄,但她从来没中过什么奖,连毛巾、搪瓷杯这种小奖都没中过。
她跟沈继舟抱怨:“我真是没有中奖运。”上辈子也是如此,这辈子看来也一样。
沈继舟说:“按概率来说,如果你一直不中奖,下一次中奖的概率就会越来越高。”
“沈老师,我谢谢你的讲解。理论我也知道,但现实就是,有些人就是没有中奖运,不管怎么……”
程守萍盯一眼自己手里的贴花本,再对比中奖名单上的号码,声音渐轻。她给沈继舟看:“你看看我这个号码,是不是一等奖啊?”
沈继舟一愣,接过来仔细核对了一遍钢戳数字,惊喜地笑了起来,朝她点点头:“是一等奖。”
一等奖是一台万宝电冰箱!还是双门的!商场里要两千多才能拿下的大冰箱,就算有钱买,票子还特别难得到。
两辈子加起来的头一次啊!一中就中了个一等奖,程守萍激动得难以自持,双手一把抓住沈继舟的手,使劲猛晃。
“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啊!这都能给你说中了!”
瞧见她欣喜的样子,沈继舟不由亦笑了,不过与此同时,被她抓住的手又让他很不自在,脸颊的温度直线上升。
总算她放开了手,雀跃地跑着去领奖处兑奖了。
他暗暗地吐出口气,搓了搓被她晃过的那只手。
一等奖奖品的价值比较大,所以虽然程守萍持有中奖的贴花本,想要兑奖还需要户口簿和工作证或学生证来登记身份。
另外中奖的不是小件物品,而是一台又大又重的电冰箱,怎么搬回去也是个问题。
程守萍却显得胸有成竹的样子:“走,先回我家拿户口簿去。”
两人骑回她家附近,她向街口烟纸店内的看店阿婆询问:“阿婆,我有大的家什要搬回来,你家拉货的黄鱼车可以借给我用用吗?还要周叔叔帮忙把东西搬上四楼去,我出工钱的。”
她经常来买东西,打电话,看店阿婆看她脸熟,知道是住在附近的人家。黄鱼车停在那儿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肯出工钱,那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阿婆当即叫来了自己儿子,周家小哥问清拉货的距离和要求,琢磨道:“冰箱拉回来倒还简单,难的是要搬上四楼,我一个人不行,还得加个人。”
“是要两个人的。”程守萍认可道,让他报个合适的工钱。
商量好工钱,周家小哥便去喊人,再把黄鱼车骑过来。
程守萍趁这时候上楼拿好证件,下来稍等片刻,黄鱼车就来了。
一路上她叮嘱他们:“冰箱要竖放,不能横过来,也不能斜太多。一定要保持竖直。”
冰箱压缩机内部有润滑油,如果横放或是倾斜得太厉害的话,润滑液可能会流入制冷管路,造成制冷效果差,甚至不制冷。
这年头冰箱还是稀罕家电,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道理,即便冰箱的包装箱印着向上的箭头符号,也没几个人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前带路,到达储蓄所后,周家小哥和帮工在门口等着,她和沈继舟进储蓄所兑奖,手续办完,工作人员领他们到存放这些奖品的地方,让周家小哥和帮工把冰箱抬出去。
程守萍签完签收单,走到路边,让周家小哥和帮工用绳子打个活结的绳圈,把冰箱拦腰套住,收紧后余下的绳索固定在黄鱼车一角,同样的绳圈绑四道,分别固定在黄鱼车的四个角上。
这样固定,不管碰到什么颠簸与摇晃,只要黄鱼车不翻,冰箱就不会倒。
周家小哥初见来借车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觉得这活多少有点不靠谱,但有钱赚总是好事。
冰箱搬上车后,他还觉得有点为难,这么大个纸箱要怎么捆才能牢固?绳子要怎么绑才不会滑脱?
没想到她的办法又快又好,冰箱稳稳地立在车板中央,绳圈只会越拉越紧,不会滑动松脱。
这一手学到了,以后要是运这类的大件,就可以用这个办法绑。
冰箱运到楼下,程守萍又让他们按自己要求在冰箱上捆扎数道绳索,方便他们抓握,之后就由周家小哥和帮工一前一后地抬着冰箱上楼。
经过中途的几次休息,终于顺利把冰箱抬上了四楼。
冰箱抬上楼的过程中,引起不少邻居的关注,到最后整栋楼但凡在家的邻居全都跑出了门。既有热心帮忙搭一把手的,或是在转过楼梯拐弯处时帮忙看角度看空隙够不够冰箱转过去的,也少不得有酸言酸语,冷眼刺探的。
程守萍谢过那些热心的,无视那些酸冷的。至于冰箱怎么来的,她但笑不语,让他们猜去。
冰箱搬进屋里就位后,她倒了些茶水给周家小哥与帮工喝,接着与他们结清工钱。
程宏志可兴奋了,对着冰箱东看看西摸摸,还丢了一堆问题给她:“姐,这是电冰箱吗?我们怎么会有电冰箱的?是爸爸买的吗?爸爸回来了吗?”
程守萍等人都走了,房门关上,才对他简单说了下冰箱的来历。
沈继舟其实对这个新冰箱也相当兴奋,只是在人多时他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在外人眼里看来就十分冷静淡然。
一旦人群散去,屋里只剩下他和程守萍姐弟俩,他就跃跃欲试了:“插上电试试吧!”
程守萍也一样迫不及待,简单清洁了一下冰箱内部后,插上电源,凑近冰箱,就听见低沉的压缩机工作声。听起来一切正常,但要它真正冷却下来,至少还需要等一两个小时。
她这就开始计划要往里面冰点什么了。
首先当然是汽水了!
第90章 【可疑】
三人下楼, 程守萍在烟纸店买了十几瓶汽水, 顺便买了三根盐水棒冰。为了好拿还向看店阿婆借了个啤酒格子,她和沈继舟一人拎一头,抬上了楼。
汽水通通放进冰箱,三人吃着棒冰先解暑。
程宏志差不多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冰好了没有?”
程守萍被他问烦了, 指着钟:“过两个小时再问我。现在做功课去。”
“功课做完了。”
“那画画去!”
考虑到一会儿的冰汽水, 程宏志在姐姐的淫威之下低头顺耳地回房去了。
冰箱自带一个铝制的制冰格,她洗干净后加了些凉白开进去, 放进冷冻室。
可惜没有更多制冰的模具,不然还能自己做各种口味的棒冰。
程守萍和沈继舟商量了一下暑假班的排班, 以及之后要上的课程重点,顺便聊了聊班里几个比较有特点或是有潜力的学生, 不知不觉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程宏志跑出来问:“姐, 是不是冰好了?”
她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她拿出一瓶汽水, 手感冰凉,看来这台冰箱的制冷效果不错。
程宏志眼巴巴看着她扳开瓶盖,把汽水递给了沈继舟,随后又开了瓶自己喝。
“姐, 我的汽水呢?”
“你的?还在店里呢。”
程宏志:“……”
他默默回房, 从零花钱里找出买一瓶汽水的钢镚,放到厨房桌上。
程守萍歪了歪头:“自己拿, 还要我帮你开啊?”
程宏志打开冰箱门,先贪婪地享受了下扑面而来的冷气,然后开始挑选汽水。
程守萍把他拉开, 关上门,严肃地说:“冰箱制冷是很耗电的,你这样开着门选汽水, 里面冷气全跑光了,接着就要拼命制冷,电费就上去了。你再这样浪费电,以后家里的电费你负责一半,从你零花钱和压岁钱里扣。”
程宏志先是连连点头,听到要他出电费,马上改摇头:“不浪费了,我再也不浪费了。”
程守萍这才松开他:“汽水一共就三种,要么鲜桔水,要么柠檬汽水,要么可乐,你自己想好了再开门拿。”
程宏志紧紧闭上眼,开始冥思苦想,到底要选哪一种汽水呢。
程守萍无语摇头,果然自己掏钱才会精打细算深思熟虑后再做选择啊!
沈继舟一直微笑着看姐弟俩对话,汽水也慢慢地喝完了,他说:“我帮你把瓶子带下去退吧,押金明天给你。”
“哦,这几个瓶子我不打算退了,洗干净灌点凉白开,或者冲点乐口福冰起来。”
汽水也不能天天喝,她打算做点自制的冰水或冰镇饮料,正好可以用这些玻璃瓶子装。
送走沈继舟后,她打了个电话给爸爸,告诉他中奖的事。
程根生得知后又惊又喜:“中了个冰箱?真的冰箱?用电的?”
程守萍噗嗤一笑:“是真的电冰箱,万宝牌的,双门。”
程根生有点急:“那怎么领回去呢?我这就回来一趟,不对,等我到家储蓄所都关门了……”
“爸,冰箱已经领回来了,在家里呢,宏宏已经喝过一瓶咱家冰箱冰镇的汽水了。”
程根生舒了口气:“那就好……”转念他又有点疑惑,“那么大个冰箱,你是怎么运回去的?”
“这说来就话长了,等见面再说吧。爸,这星期你回家吗?”
“呃……这星期我就不回家了,下星期再回。”
“有加班任务吗?”程守萍随口问道。
“呃……加班……对,要加班,所以不回家了,下星期再回。”
“哦好,知道了。”程守萍看了眼时间,快到三分钟了,“没什么别的事就挂电话了啊,爸爸再见。”
“好,再见。”
挂了电话,程守萍不禁疑惑,她问起回不回家,老程同志怎么吞吞吐吐的?
非常可疑。
她回到楼上:“宏宏,这个星期天爸爸不回家了。”
“哦……”程宏志没精打采地应道。
“我们去安塔看他。”
“哦!好啊!”-
她说起星期天要去安塔,沈继舟说他也要去。
程守萍是觉得老程同志的反应可疑,才想要带着弟弟去的,过去后不定能发现什么事,所以不想让沈继舟一起去。
当然了,如果没什么事最好,就当是去探班,看看爸爸如今的生活状态怎样,是不是和他回家后说的一样。
“我们是去探望爸爸的,你就别去了吧。”
沈继舟敛眸,安静了片刻又说:“路上那么远,你一个人带宏宏,骑过去不累吗?”
程守萍:“……”
被他这样一说,她连程宏志都不想带了。
家里这几年条件还算不错,程宏志吃得好,睡得香,个头一年比一年高,还有点微胖。今年他满了十岁,她都让他自己上下学,不接送了,让他多走走路。
一想到路上来回六个多小时,还要带着这个累赘弟弟,她就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了。
沈继舟继续道:“我们骑两辆车,轮流带他,就没那么累了。”
说到这里,程守萍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们是去看爸爸,这一去就是一整天,又累又花时间,你没必要陪我们去。”
“我想去看看德国技术是什么样子,如果有机会让程叔叔带我们去参观一下生产线,看看汽车是怎么组装的就更好了。”
听他这么说,程守萍就明白他为什么想跟去了。她说:“不过我可没法保证能参观什么的啊,虽然我爸现在是技术团队的组长,很多地方还是有保密限制的,即便不需要保密,厂区还有安全规定。”
“嗯,那样也没事。”
“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古镇饭店吃小笼包吗?那次去的路上,可是全程暴晒啊。”程守萍回忆起过去,忽然起念,“去的路上,顺便再去吃一回小笼包吧?”
沈继舟:“……”
“路上挺费时间的,还是下次……”
程宏志一下举手:“我投赞成票!”
程守萍鄙夷地睨他一眼:“程宏志,只有听到吃的你最起劲是吧?”-
他们定下星期天一早六点半出发,这样十点前就能到安塔,避开中午日头最毒的时段。
时隔一年再来走一遍这条路,可以看到不少变化。市区里那段变得更热闹,车辆也更多了。除了公交车之外,偶然也有小汽车驶过。
出了市区之后,道路两边的房子也变多了,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古镇。
沈继舟提议道:“上次出门晚,又要赶着回市区,这次出来的早,我们可以去吃吃看公园里那家正宗的小笼包。”
程守萍觉得这提议不错:“好啊,换家吃吃看,看看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至于程宏志嘛,只要能吃到好吃的,他根本不会在乎去哪里的问题。
沈继舟无声地舒了口气,龙头一拐,骑上去公园的那条路。
“真的吃下来,好像还是古镇饭店的小笼包好吃。”程守萍尝过后,如此评价道,“公园里这家也不差,但总觉得和镇上那家比起来差点味道。”
“会不会是因为你那时候又累又饿,所以觉得味道格外好呢?”
“也不是不可能。”
程宏志:“唔觉得牢好出啊……”
“程宏志,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吃完小笼包,三人休息了一阵。
程守萍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又有要睡着的趋势,便直起腰,用双手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振奋起来:“走吧!”
沈继舟:“你不打个瞌睡吗?”
“不了,走。”程守萍心里记挂着爸爸的古怪表现,根本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
三人离开公园,重新向安塔出发。
因为吃了顿点心,抵达安塔镇时,已是十点半了。
爸爸之前说他要加班,所以程守萍先打了厂区里的电话,接电话的人给她转了办公室的分机,对面说程根生今天不当班,一整天都休息。
程守萍:“……”
老程同志果然有猫腻!
她轻吐口气,说道:“我是他女儿,我现在在安塔镇的……”她瞄了眼对面,“……师范附小这里,要去他的宿舍,我该怎么走?”
接电话的同事为她详细地指路,她一边听一边复述。
沈继舟在她问路的时候就掏出了记事本和笔,按照她复述的内容快速画下简略的路线图。
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工厂宿舍所在。
宿舍是两栋有些年头的筒子楼,外表看去略显破败,窗框与门上的漆剥蚀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漆色,甚至有好几层不同颜色的漆。
长长的走廊里放着各种杂物与旧家具。显然是房间太小,放不下很多物品,所以走廊里的空间也被利用起来,被用来堆放一些不太值钱的杂物与生活用品。
程宏志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东张西望:“这房子真破啊!”
程根生在电话里一直说他住的宿舍挺好的,房间又大又敞亮,不比住家里差。
程守萍到了现场一看,才知爸爸纯是不想让她担心才那样说的。
她不觉有点心酸。
还有点担心,这整条走廊有不少易燃物,万一发生火灾的话,就可能堵住逃生的路。
沿着走廊找到309室,门敞着。
可能是听见了脚步声,门内的人迎了出来。
程根生满脸洋溢着笑容,却在瞧见程守萍姐弟俩的时候瞬间凝滞,他眼中浮现惊讶之色,笑容却变得僵硬。
“你们怎么来了?”
完全不是惊喜的语气,反而有点惊恐。
再看到站在程守萍身后的沈继舟,程根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怎么也来了?”
程守萍踮脚探头,朝他身后看,一边道:“爸爸,我们来看看你啊。一路骑过来累死了,让我们进去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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