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误会】
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人们想要的只是个答案罢了。
“书上看到的。”
沈继舟疑惑:“什么书是你看过我没看过的?”
程守萍:“不要看不起人啊!”
但沈继舟不是一般人, 他喜欢寻根究底。
“是哪本书上有这样的内容?”他也想看。
“我忘了书名。”
沈继舟:“……那书在哪儿?”
“忘了。”
沈继舟:“……”
他回忆着她施救过程的动作:“只是看看书就能学会那样施救吗?”
程守萍:“配着图呢。”
沈继舟:“!!”更想看看了。
程守萍看着他发亮的眼睛,说:“要是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吧。”
沈继舟叹了口气,叹完气又道:“你先教我吧!等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想起来了。”
程守萍想了想,她学的时候有个假人模型, 现在当然不可能有。
她说:“你等等, 我先换掉这身衣服。”
她换下棒针衫和长裙,分别用两个水盆泡着, 换上一身舒适又便于活动的运动服。
然后把被子卷成像人那么粗的一个卷,用绳子绑紧。
脑袋么, 就用宏宏的小皮球代替,把球洗干净擦干, 往被子卷尽头一放。
得益于最近在美术组学到的绘画技巧, 程守萍又画了个人脸贴在小皮球上, 画了张人体上半身的图放在被子卷上面。
沈继舟看着假人脸上那极简风格的眼睛鼻子,有点疑惑:“……你在美术组都学了点啥?”
程守萍:“看得出眼睛鼻子嘴就行了,你还要求挺高?”
连说带演示,沈继舟也明白了心肺复苏术是怎么回事:“人工呼吸的同时, 通过按压心脏来刺激心跳恢复?”
“其实是通过胸腔按压, 让血液保持循环,仍然能向全身供氧。大脑缺氧超过四到六分钟就会产生不可逆损伤。所以有黄金四分钟的说法。”程守萍解释道。
沈继舟在她的指导下, 练习了多次,直到娴熟。
他累得手臂酸软,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 向后仰躺着休息:“原来做心肺复苏术这么累。”
程守萍:“是啊,但只要想到能挽救一条生命,就会觉得非常值得。”
沈继舟想起那个孩子本来毫无生气的样子, 惨白发青的脸庞,紧闭的双眸,发紫的嘴唇。在她的抢救下,那孩子突然呛咳起来,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他微笑道:“是啊。”
传来开门的声音,程宏志大概是看到放在地上的书包,喊了声:“姐姐!咦?沈家哥哥也在吗?”
程根生也看到了沈继舟的书包,凳子上还有他的外套和衬衫、长裤。
他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大步往房间里冲。
一进屋就看到沈继舟穿着他的衬衫长裤,躺在大床上,女儿穿的也不是出门时那套衣服,正盘着腿坐在他身边。
床上被褥凌乱。
他气得心口疼,将手里的包重重往地上一摔,怒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给我滚下来!”
沈继舟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但看程根生如此愤怒,也知事情严重。他急忙下床穿鞋,喃喃喊了声:“程叔叔……”
程根生上去就是一巴掌:“谁是你叔叔!”
沈继舟本能地抬手拦了一下,但还是被这一巴掌打得直接摔到地上。
程守萍看到爸爸愤怒的样子就暗叫不好,急忙解释:“爸爸,你误会了。我们……”
话没来得及讲完,就看到爸爸动手,她跳下床,拦在他和沈继舟中间:“爸爸,别打他啊!你先听我说……”
程根生见她阻拦自己,更为愤怒,血冲上脑,用一只胳膊将她挤开,俯身抓住沈继舟的双臂,发力将他拎起来,手上青筋爆起。
程守萍知道爸爸手劲有多大,只怕他暴怒之下做出伤害沈继舟的事情,到时候再解释就来不及了。
她只能转身抱住沈继舟,用胳膊护住他的头,一边快速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今天下河救人了,你不信去问鲁老师!老师可以证明!”
这句“鲁老师可以证明”一出来,程根生稍稍冷静下来。他一直很信任学校和老师,如果这件事鲁老师能证明,那就说明女儿没说谎。
但是……
“你们救人就救人,为什么会在……会在床上?”程根生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在教他心肺复苏术,用被子做的假人,所以才在床上练习啊!”
程根生这才注意到床上的被子是扎起来的,还有个画着假人脸的皮球,滚到了床头一角。
他看回女儿,她还紧紧抱着沈继舟呢,这小子的头就顶着她胸前,不由怒火又起,愤然道:“你放开他!成什么样子!”
程守萍哪里敢随便放开,爸爸那个力气,如果真用上全力,沈继舟骨头都有可能给他打断了。
“你保证不打他了我再放开。”
程根生咬牙:“我先不打他。但你要是再这么抱着他,我就没法保证还能忍住了。”
程守萍稍稍松开沈继舟,扶着他头看他伤势如何。
程根生那一巴掌,下手极重,正打在沈继舟头侧。还好他用手挡了一下,这一侧看不出明显伤痕或红肿,但他倒地时头撞到了地上,那一侧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她气极回头,眸中含泪:“爸你干什么不问问清楚就动手?他今天救了一个小孩,一条命啊!”
程根生这时候也有悔意,看到女儿的眼泪更觉愧疚:“谁让你们,你们……”
程守萍抢白道:“我们怎么了?”
程根生脸涨红了,他看到外间凳子上放着沈继舟衣裤的时候就想歪了,其实直到现在他心底还是有疑虑的,但这种事他一个做爸爸的要怎么对女儿问出口?
程守萍不再理他,扶着沈继舟坐下,
“你觉得怎样?头晕吗?有哪里疼吗?”
沈继舟被刚才那下打蒙了,只觉头昏脑涨,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程同学的爸爸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头有点晕。疼倒是不……”他抬手去摸额头,刚触到肿块就觉一阵刺痛,“咝——”
家里没有可以冰敷的东西,程守萍想了想,回头对在门口的程宏志道:“宏志,你把沈家哥哥的水壶拿来。”
程宏志头一次见到爸爸发那么大的火,吓得都不敢进屋,只偷偷在门口探头看。
这会儿他听见姐姐吩咐,就应了一声,跑到沈继舟的书包边,把他的水壶解下来。进屋时小心翼翼地绕开了爸爸,把水壶递给姐姐后又马上退了出来。
沈继舟的军用水壶,金属外壳触手冰凉。程守萍把它贴紧他额头的肿块,算是没有冰块情况下的替代选择。
她见沈继舟除了额头肿包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心下稍安,回头对爸爸详细说明事情经过。
“这事鲁老师都看见了?”
“今天鲁老师说要来家访,到时候你自己问他。”
程根生听完后彻底明白,自己是误会这两个小囡了,但也有点委屈,任谁在那种情况都会误会的吧?
但没有问清楚就动手,确实是他的错。
他低咳一声:“沈同学,对不起,是叔叔不好,不该动手打你。叔叔向你认错,叔叔送你回去,然后向你爸爸妈妈赔礼道歉。”
说着他起身,打开五斗橱抽屉上的锁,取出备用的钱,叠叠齐,放进口袋。
沈继舟想要摇头,但一摇脑袋就胀胀的疼,只好维持不动,说道:“程叔叔,你不用送我回去了。回去我就说头是不小心撞到的。”
“不行!我一定要向你爸爸妈妈道歉的。”程根生斩钉截铁地道,“走吧,你能自己走吗?”
沈继舟试着站起来,程守萍把他按下去了:“你先坐着休息会儿。”
她看向爸爸:“你好歹让他休息休息,等缓过来点再送他回去啊。”说着,把军用水壶换个面,重新贴上沈继舟额头的肿块。
程根生从鼻孔里喷出口气,沉默地坐下了。
房间里安静片刻。
沈继舟开了口:“程叔叔,我不懂,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如果说他做错了什么事,他还能理解程同学爸爸的愤怒,但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穿了你的衣服吗?”程同学爸爸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
“还是因为我躺在你们家床上?”沈继舟回忆起方才,程同学爸爸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他“滚下来”,之后还问他们在床上做什么。
没洗澡就睡在别人家床上好像是不太礼貌,但程同学爸爸当时的表情,像是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
一阵尴尬的沉默。
程根生没法回答他的问题。能问出这样问题,可见他仍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却以成年人的龌龊心思去揣测他们。
但这能怪他吗?
女儿已经开始发育了,不光是个子窜高了,胸脯也开始变得鼓鼓的。和她说话的时候,他有时候都不好意思正视她。
她已经越来越像个大姑娘了。
有很多话他想说,没法和她说,很多问题他想问,没法问。他开不了口。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要是秀珍还在就好了。秀珍可以教她,也可以问问她对男孩的心思。
哎——
沈继舟疑惑地望着程同学的爸爸,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是还在生他的气吗?
程守萍突然发话了:“爸,你送他回去吧。”
沈继舟抬头,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还说要让他休息会儿再回去的呢,怎么转眼又要送他走了?
程守萍拿开水壶看了看他额头的肿块,说:“你妈妈才是医生,早点回去让她帮你涂点药吧。”
“哦。”沈继舟明白过来,起身慢慢往外走。
程守萍观察着他的步态,见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异样后暗暗松了口气。
到外间,她找了个网线袋,把他换下的湿衣服装起来,让爸爸提着。
程根生摸到衣物还是潮的,上面还有泥水痕迹。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程根生把车锁打开,拎起自行车,和沈继舟一起来到楼下。
他把车放下地,示意沈继舟坐上车后座。
就听沈继舟说:“程叔叔,你别向我爸妈道歉了,也别和他们提今天的事好吗?”
“不行 !”程根生坚持道,“是我打了你,我不能瞒着你爸妈,我一定要道歉,不管他们会怎么怪我……”
“程叔叔,我已经没事了,你没有打到我,我是为了躲开,自己摔下去的。”
程根生惊讶地抬眼看他:“明明是我打到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沈继舟抿了抿唇:“我怕……你说了之后,我妈妈再也不许我到程同学家来了,也不许我再和程同学做朋友了。”
程根生默然片刻,说道:“如果这样……也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休更,周二0点更新
第62章 【致歉】
程根生默然片刻, 说道:“如果这样, 也没办法。”
如果沈继舟的妈妈再也不许他们做朋友,女儿一定会怪他。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打了人,就要赔礼道歉。如果沈继舟的爸爸妈妈要告到单位去, 那也是他应得的。
沈继舟垂下了头。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言。
直到沈家, 程根生敲开了门。
林月妍愣怔片刻后认出了他:“程同学的爸爸?”
两家的孩子虽然是好朋友,但父母间倒是没有什么来往, 只是在家长会上见面点个头,寒暄几句而已。
“嗯, 是我。”程根生把沈继舟推到身前,“能进去说话吗?”
林月妍瞧见沈继舟额头的肿包, 低低惊呼一声, 急忙把他拉进屋:“怎么弄成了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她让儿子赶紧坐下, 然后取出药箱,翻找药物。
沈继舟沉默着。
程根生深吸口气,说道:“是我打了他,对不起。”
林月妍手一抖, 药膏掉回药箱里。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程根生, 再看沈继舟:“为什么?”
沈泊然听到外间对话后走出来,此时也是一脸震惊。
程根生沉声道:“我回家时看到他和我女儿躺在床上, 我一生气就没忍住……”
林月妍手抖得更厉害了,药膏都拿不住,她看向沈继舟, 求证似的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沈继舟“嗯”了一声。
林月妍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向后坐到椅子上。
这一年正值严打时期,社会治安处罚极其严厉。严打的核心是从重从快, 而流氓罪就是重点打击的罪行之一,量刑极重,甚至可判死刑。
要是程根生告去派出所,说她儿子对女同学耍流氓……
她本来觉得儿子还小,什么都不懂,没必要太早教他这些事情,却没想到他竟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程根生垂着头,却没听到林月妍对他发火,诧异地抬头看去。就见林月妍和沈泊然都面色苍白,惊骇地望着他。
他一时没搞清楚状况,就继续道歉:“对不起,我该先问清楚的,但当时我太生气了。”
“问……问清楚什么?”林月妍颤声问道。
“他是在学那个什么术。”程根生看向沈继舟。
沈继舟补充道:“心肺复苏术。”
“对,心肺复苏术。”
林月妍:“……”她是医生自然知道心肺复苏术,急诊科还组织过学习的。
可儿子怎么会和程同学在床上学这个心肺复苏术?
她没教过,也没听说他们学校教过啊。
她不敢细问,但看程根生不像是还在生气的样子,显然他信了这个解释。
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种情况下也难免你会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程根生惊讶:“你们不怪我?我打了沈同学啊!我是来道歉的,还有赔医药费……”他掏出口袋里那叠钱,放在桌上,还问:“这些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明天我再去提。”
“不不,不用了。”林月妍急忙把钱拿起来,塞回他手里,“一个肿包而已,孩子平时磕磕碰碰正常,家里备着药呢,涂点消肿的药膏就行了,没必要赔钱。”
程根生更觉愧疚了,沈家父母这么好,独生子头上给他打了这么大个肿包还不肯让他赔钱。
林月妍此时心虚得很,哪里敢收他赔偿。
程根生非要留下赔偿,林月妍则是绝对不肯收,一时争不出个结果。
沈继舟:“妈,要涂哪个药?我自己来好了。”
林月妍一愣回头,刚想说话,程根生趁机把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林月妍追赶不及,加之也想先向儿子问清楚事情经过,便无奈地看着程根生离开了。
沈泊然走到门口,确认房门已经关紧,再回到客厅,面色沉肃地问沈继舟:“你把事情经过仔仔细细说一遍。”
林月妍则取出药膏,先替儿子涂上。
沈继舟从下午划船发现孩童落水说起,一直说到程根生暴怒发火,但他隐瞒了一部分,只说自己其实没被程同学爸爸打到,是躲开时脚下一滑摔倒,那时候头磕到地了。
林月妍和沈泊然对视一眼,都是悄悄松了口气,听儿子所述,他们还真是在学心肺复苏术,他说话时眼神清亮,神情坦然,绝对不是在说谎。
林月妍问沈继舟:“你还会不会头晕脑胀,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或者特别想要睡觉?”
“没有。”
林月妍便找出替换衣物,催促他去洗澡洗头。
沈继舟进去洗澡时,林月妍与沈泊然对视一眼,她说:“你该抽空和儿子聊聊了。”
沈泊然低笑一声:“是。”
“但是……”林月妍又补了句,“也别教的太细了,让他知道该和异性保持适当距离就行了。”
沈泊然扬眉,嘴角勾起:“你以为我会教他什么?”
林月妍白了他一眼-
沈继舟洗完澡出来没看到爸爸妈妈。
他觉得渴,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再回客厅时,看到妈妈开门从房间里出来。
妈妈嫌他头发没擦干,拿来毛巾把他头发擦了擦,又给他补涂了药膏,然后因为他下过湖还潜了水,她说会有细菌进眼睛,给他滴了眼药水,吃了片药。
然后她说:“你爸有话和你说。”
沈继舟惴惴不安,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也太陌生。
他知道大人有很多事不会告诉他,但今天在程同学家里发生的事太奇怪了。
大人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通常都有很严重的事发生。
他仔细分辨妈妈脸上的神色。
林月妍看到了他眸中的不安,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你今天做了件很好的事,爸爸妈妈都以你为荣。你爸只是和你交流一下,你别紧张。”
沈继舟这才感觉安心一些,但看到爸爸从房间内出来,他还是站了起来。
沈泊然在客厅的桌边坐下,朝儿子点了下头:“坐。”随后意识到这个情景太过严肃了,像是他找学生谈话一样。
他举拳到嘴边,轻咳一声,起身走到沙发椅上坐下,并朝沈继舟招了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说:“你一定觉得奇怪,程同学的爸爸为什么会那样生气。”
沈继舟点点头。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沈继舟斟酌了一下后道:“当时我躺在程同学家的床上和她说话,她爸爸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你和程同学做了很久的好朋友,那时候你们年纪还小,有身体接触也都很自然。但是你们都在长大,你有没有发现程同学有什么变化?”
沈继舟:“……”
“她长高了,头发留长了,也变得更漂亮了。”
“还有呢?”
沈继舟:“……”
沈泊然看到儿子的脸迅速变红,也就不再点明:“明白了吗?你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读书写作业,一起开补习班……都没问题,那是正常的朋友交往。”
“但是和她躺在一张床上说话,那就属于过于亲密的行为了,是非常不合适的。所以程同学的爸爸才会生气的。”
沈继舟点点头:“我懂了。”
沈泊然欣慰地拍拍他的肩。
沈继舟抿了抿唇,问:“你们不会怪程同学爸爸吧?我还能和程同学做朋友吗?”
沈泊然微笑道:“今天你做了件很棒的事,程同学和潘同学也是一样,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我们为什么要反对你和程同学做朋友?至于程同学的爸爸,他确实很冲动,打你也是不对的。但事出有因,不能全怪他,而且他送你回家,还很诚恳地道歉了,我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父亲。”
沈继舟彻底松了口气。他最害怕的事没有发生,这才是今天最好的一件事。
林月妍在房间里听着他们父子对话,听到这会儿,才从房间里出来,把程根生留下的那叠钱用信封装好,交给儿子:“这钱你还给程同学。让她交给她爸爸。”
“嗯。”-
程根生回到家,天已经漆黑了。
他步履沉重地扛着自行车上楼,刚到三楼半的时候,就听到女儿的声音:“爸?是你回来了吗?”
“是。”他应了声,没走几步,楼梯灯亮了。
程守萍问他:“沈同学回到家了?”
“对。”
“他头还晕吗?”
“看起来还好,挺正常的。”程根生在楼道内放下车,锁上。
父女俩回到家中,程守萍关了门,才问:“他爸爸妈妈说了啥?”
程根生:“没说啥。”
程守萍惊讶:“怎么可能没说啥?他们不生气吗?”
程根生摇头:“他们说小囡磕磕碰碰挺正常,不肯收赔偿,不过我还是把钱留下了。”
程守萍意外之余,又觉得沈继舟父母未免人太好了点。独生子头上肿了这么大一块,如果是意外摔倒也就算了,但如今是被同学家长打的,若是换了她自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再转念一想,她问:“爸,你告诉他们沈同学躺我们家床上的事了?”
程根生点了一下头。
程守萍也就明白了沈继舟父母为何会这样反应了。
这件事能够这样收场,也不算坏。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还是轻松得太早了-
第二天是周日,补习班正常开展。
按照以往,下午应该是沈继舟来上的语文课,但出了昨天的事,程守萍想他可能会在家休息一天,做好了自己上课的准备,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她打开门让他进屋,惊讶地问:“你怎么不在家休息休息?”
沈继舟微笑道:“就是肿了个包,又不影响讲课。”
“你不头晕了?”
“早就不晕了。”
程守萍见他这样神态自若,放心不少,她担心了整整一夜,就怕他会有脑震荡。
她抬手去轻轻碰了下他额头的纱布:“又没有破口,为啥要贴纱布?”
沈继舟脸微微一红:“肿包太难看了,贴个纱布挡挡……”说着,他从书包里拿出洗干净的衣裤,还有一个信封,“还给你爸。”
程守萍打开信封口看了眼,讶然道:“是我爸昨天带去的钱?他们为啥不收?”
“我爸说昨天事出有因,不能全怪程叔叔,而且我又没什么事,不需要赔偿。”
程守萍觉得过意不去,但沈继舟父母不肯收钱,态度还挺坚决,她让沈继舟把钱带回去,他也坚持不肯收,最后还是留下了。
她其实有心想问问,昨天爸爸送他回去后,在他们家发生的详细情形,但说话间就有学生来上课了,她只能先按下,等晚点再说。
进来的是顾朔,他看到沈继舟头上贴的纱布就吹了声口哨:“沈老师,你是打架了还是被人揍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是周四(19日)0点
第63章 【有所梦】
顾朔吹了声口哨:“沈老师, 你是打架了还是被人揍了?”
沈继舟抬眸瞥他一眼:“就不能是意外撞到了?”
顾朔就嘻嘻笑:“意外撞到哪儿了?别人的拳头上吗?”
沈继舟没接他的话, 朝程守萍道:“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我们要不对一下,下周要用到的材料?”
这件事其实在学校也能做,但这种情况下程守萍当然是配合他了:“好啊。”
顾朔撇了撇嘴, 坐下了。
下课后, 等学生都走了,程守萍关上门, 回来问沈继舟:“昨天我爸去你家后都说了什么?你爸妈又是怎么说的?”
沈继舟抿了抿唇,道:“程叔叔过去就道歉了, 还想给钱,我妈妈不肯收, 程叔叔留下钱就走了。”
程守萍抱怨道:“你怎么和我爸一样, 说得那么简单!你头上那么大个包, 林阿姨不心疼吗?沈叔叔不生气吗?”
沈继舟淡然道:“就这么个小包,我又不是没有受过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程守萍想想应该还是沈继舟躺床上被发现的事,让林阿姨有顾虑, 才没有追究她爸打人的事。
这件事说起来尴尬, 但当时她和沈继舟都没有多想,一个专心地教, 一个专心地学。只有当爸爸满脸怒容冲进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有多么不妥。
但沈继舟意识到了吗?他昨天不是还说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吗?
她看着沈继舟问:“我爸走之后,你爸妈有对你说什么吗?”
沈继舟想起那场父子对谈, 目光就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有说什么。”他垂下眼,站起来,“我上个厕所。”
躲到卫生间, 他摸摸发烫的脸,拧开龙头,往脸上扑了点冷水。
程叔叔发怒想要打他的时候,程同学为了保护他,把他抱住了,那时候她的胸口就紧紧贴着他的脸。
当时他人还是晕的,也被暴怒的程叔叔吓坏了,根本没有其他想法。
但爸爸问他有没有察觉程同学有什么变化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当时那一幕,那一刻的感觉全回来了!脸上是温热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鼻端闻到的是她身上的香气,和他以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香味都不一样……
更糟糕的是夜里他梦到的也是这一幕,一晚上都没睡好,连醒了都还像做梦一样。
幸好妈妈上的是夜班,他自己把裤子洗了晾出去。
直到中午,他还在纠结下午要不要来程同学家里,但想想人不能言而无信,说好一人上半天的,不应该临时改主意让她一个人上一整天补习班,所以还是来了。
他不停往脸上扑凉水,一边背起了数学定理和公式,终于能够把杂念驱除出脑海。
听到开门的声音,程守萍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发梢滴着水,她诧异问道:“你洗脸了?”
沈继舟说:“有点热。”
程守萍打量着他衣着,和昨天穿的差不多啊。随后她蹙了下眉:“你别是发烧了吧?”
“没有。”
她起身朝他走近,沈继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但她家里地方小,半步就靠上了墙,退无可退。
她抬手拨开他前额的碎发,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另一手放在自己额头,仔细感受比较。
沈继舟垂下眼,视野中就是优美的隆起,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急忙转开视线,就与流露着关切之意的澄澈双眸对上。
他只觉脸颊温度直线上升,转头避开她,又逃回了卫生间。
程守萍担心起来,隔着门问道:“你是不是拉肚子了?”
沈继舟:“……”想死一死。
又在卫生间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匆忙收拾了书包,丢下句:“我先回去了。”就逃也似地下了楼。
程守萍想他家应该备着各种常用药,倒也不太担心。
沈继舟走后没过多久,她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门,一边问:“是不是忘了什么?”
门后是有段时日不见的大姑妈。
程守萍意外,急忙把门开大,笑着问道:“大嬢嬢,是来找爸爸的吗?他快下班了。”
程梅英入内坐下。程守萍为她泡了杯茶。
程梅英道:“别忙了,快坐下吧,嬢嬢好久没见你,你又长高了呢。”
程守萍坐下,陪着说话。
“萍萍,新学校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学校虽然小,但老师特别好,同学们也都挺不错,每周还有课外活动。”
聊了些学校的情况和她的近况,大姑妈问道:“你们最近应该要去秋游了吧?”
程守萍与大姑妈温柔慈和的目光一对,忽然意识到,大姑妈不是来找爸爸的,而是爸爸请来,专门和她聊聊的。
“嗯,就是昨天去的。”
“去哪儿玩了呀?”
“去了龙潭公园和孔庙。大嬢嬢,你知道吗?我们昨天还救了个掉湖里的小孩。”程守萍并不喜欢吹嘘自己,但装傻过了头反而不好,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隐瞒不提才奇怪。
程根生去程梅英家的时候,关于救人一事说得并不详细,毕竟他不是亲历者,而且对他来说,他更关注之后发生的事。
但程梅英还是颇感兴趣的,这会儿既然提起了,索性让侄女仔细说说。
程守萍描述了一遍当时情景,程梅英不由惊叹:“真是多亏你们几个在那里,救人一命是积大德,萍萍,你们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
程守萍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只是正好在那里而已。除了我们三个,一起救人的还有很多热心人,是他们把小孩接力送上岸的。”
程梅英感慨道:“那两个下水的男同学呢?都没事吧?”
“都没事,在场的人也都把他们拉上岸了。”
“其中一个男同学是不是来家里了?”
“其实他们两个都来过了,正好我家比较近,就过来先把湿衣服换掉,免得感冒了。”
程梅英问了几句后,不打算再兜圈子了:“其中一个男同学,单独留下来了?”
程守萍一脸从容地道:“他叫沈继舟,刚才还在这儿呢。”她把两人一起开补习班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大嬢嬢,是不是爸爸找你来的?”
既然大姑妈问起,她就挑明了:“我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他了。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啊。昨天的事确实太容易让人误会了,所以我没有怪爸爸。但当时我们都没有多想,就只是在学习交流而已。以后我和沈同学都会注意的。”
程梅英没想到萍萍说得这么直白,这样一来她反而不知该怎么说了。
根生昨天晚上来的时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程梅英还以为自己侄女对这个男同学有些青春期少女的朦胧好感呢,现在看来完全是根生想多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沈同学又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他和你的想法一样吗?”
“他?他昨天还傻乎乎地问爸爸为啥生气呢。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程守萍顿了顿,又道:“大嬢嬢,你放心,也叫爸爸不要担心,我不会早恋的,恋爱太浪费时间和精力,我现在一心想的是把学上好,自己再攒点钱,根本不会考虑感情的事。”
“我们还都是学生,未来不确定的事太多了。感情上付出再多,都得不到什么确定的结果,不如把时间精力花在学习上,花在自己的前程上,这是只要付出了努力,就能有实实在在收获的。”
程梅英直接被这一番话震住了,她以前见过聪明孩子,但没见过小小年纪能够这么理智地看待这些事情的。这个侄女简直比她们这些大人想的还要通透明白。
她无言以对,还有点啼笑皆非,根生完全是白担心了-
周一清晨,老时间,熟悉的自行车铃在楼下响起。
程守萍拎起书包下楼,看到沈继舟的第一句就是:“你肚子好了没?”
沈继舟:“……我没拉肚子。”
“你就嘴硬吧。”昨天是谁一次次跑厕所的?
沈继舟不打算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飞身上车:“走吧。”
程根生从四楼窗口看着远去的自行车,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真是他想多了。
沈家无论如何不肯收他赔偿的医药费,他打算在下班后买点水果糕点送去-
以前程守萍坐在车后座的时候,沈继舟是没什么感觉的。
甚至有次车晃得太厉害,她为了不掉下去搂住了他的腰,他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或感觉,一心只想着用力蹬车好把速度提上去。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清晰地认知到她就坐在他的身后,虽然她只是抓住车后座,并没有碰到他,但每次他捏刹车减速的时候,她的肩膀就会轻轻撞上他后背。
他的心跳就会急促地乱上好几拍。
他只好尽可能地少捏刹车,但在清晨忙碌的车流中骑行,这根本避免不了。
前面的自行车猛然减速,他不得不跟着紧急刹车,并为了保持平衡而来回摆动龙头,试图从那辆自行车旁边绕过去。
她轻轻低呼一声,揽住了他的腰。沈继舟的心脏骤然狂跳,脸也变得火烫。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沈继舟绕过前车:“好像是有东西掉了。”
程守萍看得比他清楚:“一个纸盒,从他车篮里颠出来了。”
随着自行车恢复平衡,她也松开了他的腰。
沈继舟长长地出了口气,万幸她在背后,看不到他的脸。
到了学校,时间还早。
程守萍跳下车,对沈继舟道:“我先去看看鲁老师在不在。”
“嗯。你书包给我。”
【作者有话说】
被程爸一打开窍的沈某人
第64章 【潘睿】
沈继舟停好车, 进教室把程守萍的书包放到她座位上。
周嘉麟见沈继舟到了, 就过来把游船的押金还给他。
沈继舟看了眼钱数,讶然问道:“等等,租船的钱呢?你没扣掉。”
周嘉麟笑着说道:“你都没划几下,就跳水救人去了, 程同学也是。后来我和俞慧颖商量了下, 租船钱你们俩就不用出了。”
沈继舟朝他点下头表示谢意,又看了眼俞慧颖所坐的方向, 她还没来。他就对周嘉麟说:“那天拍的照片还没冲出来,等冲印好了给你们一人一份。”
周嘉麟笑着说好。
不一会儿, 潘睿进了教室,仍然是一脸冷漠。他扫了眼程守萍的座位, 迟疑一瞬, 但看见她的书包在, 还是走过去,把装着洗干净的衣裤的袋子放在她桌上,然后目不旁视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这时,沈继舟起身, 走到他课桌前。
潘睿抬眸, 眼神中满是生人勿近的警惕和戒备,看清是他后, 微微怔了一下。
沈继舟在他桌上放了一瓶眼药水,邮票大小的一个纸包,附上的还有张字条——
“你也在湖里泡过了, 还潜下去过,眼睛里会有细菌进去,这个药水一天滴两次, 每次一两滴,滴两天预防一下就行。药片是抗生素,如果……”
潘睿看到字条时就明白,沈继舟知道了。
这一瞬间他身体僵硬无法动弹,被恐惧攥紧了心脏。
他知道了,他们全都会知道……
但沈继舟放下东西就走了,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看书。
潘睿原地坐了片刻,开始读字条上的内容,身体也随之慢慢放松下来。
默默拧开眼药水瓶盖,仰头,往眼睛里滴。药水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眨着眼睛,溢出的药水从眼角滑落-
程守萍到办公室门口张望,见鲁老师已经到了,便进去问好:“鲁老师好。”
鲁雨信诧异:“程同学好,有什么事吗?”
程守萍扫了眼办公室,这会儿没有其他学生在,便走近鲁老师办公桌,轻声问道:“潘睿同学他,是听力有障碍吗?”
鲁雨信低叹口气,他答应过潘睿家里,帮忙隐瞒这件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发现了。
程守萍见鲁老师只是叹气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她继续问:“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好,所以没配助听器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鲁雨信轻轻摇头:“不是钱的原因。他在小学的时候戴过助听器,后来……出了点事。”
程守萍懂了:“所以后来他不愿意戴了,因为不想让大家知道?”
鲁雨信神情郑重地望着她:“程同学,你愿意为他保密吗?”
程守萍说:“目前就我和沈同学两个人猜到了这件事,我们也愿意为他保密。”
鲁雨信欣慰地点点头。
程守萍回到教室,对上沈继舟询问的目光,她摇了摇头。
沈继舟也就明白了,不是钱的因素。如果只是因为钱,他和程守萍打算凑钱给潘睿买一副助听器。
他在有听力障碍的情况下还能考进重点初中,是非常不容易的。而随着年级增长,课业会逐渐繁重。如果他因为不能佩戴助听器,无法继续考上重点高中和大学的话,就太可惜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愿意戴。
周一下午,数学俱乐部活动如常展开。
鲁老师没有安排座位,大家可以随意坐,不过一般都是同班同学聚在一起,因为彼此比较熟悉,分组讨论起来也更方便。
当然也有本来不同班的学生,在小组活动里相处后变得熟悉起来,换坐到一起的。
潘睿从来不参与小组讨论,永远坐在教室一角。不过大家讨论时,鲁老师会坐在他旁边。
自从猜到他有听力障碍后,程守萍就时不时会关注他的言行。
潘睿偶尔与她目光相对,她就会友好地微笑一下,但他只是冷漠地把视线移开。
程守萍觉得自己太过关注他也不好,还是以平常心相处好了-
周六下午放学,回家路上,程守萍对沈继舟道:“下个周末,我们停一天补习班好不好?”
沈继舟讶然:“为什么?你有事忙不过来吗?我可以代课啊。”
“不,我是觉得那天秋游,我们都还没怎么玩就遇上了小孩落水。再说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个周末了,偶尔停一次补习班,休息一下也不过分吧?我们再去龙潭公园划次船怎么样?我请客。”
爸爸打了沈继舟,而沈家父母却不肯收下赔偿。虽然爸爸后来买了水果和糕点送去,但那是爸爸给予的补偿与道歉。
提出请他划船,则是她本人表达歉意的方式。
顺便她也想补偿一下自己。就像她对沈继舟说的,自从开补习班以来,几乎所有的假期他们都在忙碌。那天秋游本该能好好放松一下的,却因意外而提前中止了,没有能够玩尽兴。
听她说完后,沈继舟却似乎有点犹豫。
程守萍心想难道他是舍不得补习班那一天的补课费吗?但他也不是在乎那十几块钱的人吧……
“怎么样?去不去?”
他应道:“好啊。”
于是这个周末,程守萍就通知补习班所有学生:“补习班下周暂停一次,隔一周再继续正常上课,知道了吗?”
学生们纷纷表示知道了,只有顾朔这个刺头举手:“程老师,为什么要暂停一周?”
程守萍说:“因为有事。”
“有什么事?平时程老师有事,不都是沈老师代课的吗?为什么这次不找沈老师代课?”
他露出一个恍悟的表情:“你们俩有事!”
程守萍微笑:“不关你事。”-
班级里每隔两周会轮换一次位置,就是以小组为单位,向左平移一组。这次轮换时,鲁老师把程守萍的位置调换到了潘睿旁边。
程守萍当然了解鲁老师的用意,班里只有她和沈继舟知道这个秘密,让她和潘睿同桌才更容易保住这个秘密。
她在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常用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放进桌肚。
潘睿把椅子往旁边挪开了一段距离。
他本来已经坐得离中线很远了,这么一移,基本上就是贴着右侧走廊而坐。
一节课下来,程守萍注意到,老师的板书他都会抄下来,但老师口头提醒的注意点,他大部分都漏了。
老师们即使都知道潘睿的情况,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扬着嗓门说话。
她把自己的笔记推给他,手指点点上面加红点标注的地方。
潘睿别过头不看,还把她的笔记推回来了。
程守萍拿笔敲了他的胳膊一下,他回头,眼神冷漠戒备。她把笔记再次推过去,点点上面:“仔细看!”
他仔细看了,留意到几乎所有加红点的地方,都是他笔记上没有记到的注意点,或是抄了板书,但没有加着重符号的关键地方。
他惊讶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拿出自己的笔记,把这些要点抄录下来。
翻到她的笔记最后一页,有行铅笔写的小字:“听力可能是障碍,但障碍是能跨越的,别让障碍成为阻碍。”-
放学回家路上,沈继舟问她:“你给潘睿抄你的笔记了?”
“是啊,他听不清楚,只知道抄老师板书。可板书只是提纲,有些要注意的细节,老师是口头说的,他漏了不少,所以我把笔记借他抄了。”
沈继舟轻轻地“嗯”了一声。
隔了半晌,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笔记上还写了什么?”
为什么潘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呆呆盯着笔记看了许久?
她肯定写了些特别的东西,绝对不是课堂笔记。
“哦,我写了句鼓励他的话,看来还是有点点效果的。”她的语气里带着股得意劲儿。
光只是听她说话的调子,沈继舟就能想象得到她此时的表情。
“你写了什么?”
“嗯……一会儿让你看。”
沈继舟安静地骑了会儿车,又道:“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有些话写在纸上没什么,读起来也没什么,但要说出口就有点……”
程守萍觉得那句话鸡汤味有点浓,虽然对还没接触过心灵鸡汤的孤僻少年来说颇有震撼力。但要她就这么说出口,还是觉得有点心理障碍。
沈继舟抿起了唇,到底是什么话连她都会觉得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一路。
程守萍觉得他今天话格外少:“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不对,你肯定有事。快点交待!”
“我只是在想,你到底写了句什么话。”
“你真是……”程守萍一时无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爱钻牛角尖的家伙,“就连等一会儿都不行吗?”
“我不是在等吗?”
“让你等一会儿,就是让你先把这事儿放下,不要老是挂在心里。”
沈继舟又不说话了,只使劲儿蹬车。
“哎,算了算了。”程守萍也是服了他,“我写的是——听力可能是障碍,但障碍是能跨越的,别让障碍成为阻碍。”
“怎么样?应该能激励到他吧?”
“嗯。”沈继舟淡淡地应了声。
程守萍从这个“嗯”的语气里察觉出,他情绪仍然不好:“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没有。”
“肯定有。”
“没有。”
“绝对有。”
“没有。”
程守萍忽然觉得他们这样有点像小学生吵架,就此打住不说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是你先不说话的。”
“……”
就这么一路无言地骑到了程家楼下。
沈继舟轻捏刹车,缓缓减速。
程守萍跳下车。
今天本应是一起读英语的,她下车后回身看向他,准备等他锁完车后两人一起上楼。
但沈继舟没停车,掉了个头就骑走了。
程守萍无语片刻,转身上楼。
【作者有话说】
小(xiao)学(fu)生(qi)吵架
第65章 【受伤】
二楼干妈家的门开着, 只隔着道纱门, 一走进楼道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味。
随着这两年改革开放,猪肉鸡蛋供应不再紧张,用不着肉票蛋票就能在市场上买到,加之程根生每个月给的饭钱和粮票又足, 因此干妈每天做晚饭, 多少都会带点肉荤。
闻着这股香气,程守萍的食欲就被勾起了, 心情亦有所好转。
她深吸口气,笑盈盈地探头问:“干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啊?闻上去好香啊。”
“炖了骨头汤, 给你们这几个小囡补补钙。你干爸买了个高压锅,真的是好用!以前要炖两个多小时的, 现在一个小时就能烧好, 骨头比炖了两个多小时的还酥烂。”
樊美娟絮絮叨叨说着, 回头好奇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下来了?等等啊,我再烧个菜就好。”
“今天学校放得早。”程守萍含糊地回了句。
被干妈这么一问,她不由自主又想起沈继舟,这家伙今天不知为啥闹别扭。
真是, 莫名其妙的。
樊美娟看了她一眼:“萍萍, 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啊?有吗?”程守萍摸摸自己的脸,掩饰地说道, “我在想一道题目,想出神了而已。”
她放下书包,去洗了手回来, 说道:“干妈我来帮你。”
“哎,不用不用,你坐着吧, 这个菜烧好就能吃饭了。”
见干妈不要帮忙,加之厨房确实小,程守萍就不添乱了,转身打开碗橱,把碗筷汤勺拿出来,隔热锅垫放饭桌上。
坐等吃饭。
吃完饭回到家里,程守萍特意把起床闹铃的时间调早了半小时,打算一早坐公交车去学校。
第二天清晨,她晨跑完回来,打盆热水,稍作擦洗,换了身衣服,吃完早饭就拎包下楼。
到了底楼,却惊讶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继舟已经等在那儿了。
按他昨天掉头就走的架势,她还以为他不会来接她去学校了呢。
他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半垂着眼,似乎并未听到她下楼的声音。
但他也不像平时那样,等她时就拿着本书看。今天他手里没有书,只有个小小的纸包。
程守萍不想理他,就这么走过去。
他却突然抬头了,嘴唇张了张,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过他,就又闭上了嘴。
程守萍听到他踢开自行车撑脚,推着车在她身后跟着。
她往公交车站走。
沈继舟上车骑行,保持着和她步行同样的速度。
跟了一小段路,见她仍然没有上车的意思,他加快蹬车,骑到了她前方,然后车头一斜,一个急刹,跳下车拦在了她前面。
程守萍挑眉瞪他。
他递过来一个三角纸包。
食品商店用来包零食的那种黄纸包,在手里捏得久了,隔着纸张隐隐约约透出来些许轻微的湿痕。
他望着她,脸上写满歉意与愧疚,那双眼睛却又微微睁大,带着点暗藏的期待之色。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额角未完全消退的一抹淡淡淤痕。
程守萍本来还有点气,看到那抹淤痕时,心不由就软了。
但脸还是板着:“这是什么?”
“话梅……酸的那种。”
程守萍:“……”
听到酸话梅,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口舌生津。
这种时候咽口水岂不是气势全无!
她大步绕开他的车,趁着背朝他的时候咽了一下,然后转身。
沈继舟见她绕开自己,眼神一黯,垂下了头。
她却从他手里拿走了纸包。
他猛然抬头,晨光瞬间盈满双眸。
程守萍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不由笑了。她示意他骑车。
她跳上他的车后座,问他:“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
程守萍很顺手地弹了下他的耳朵:“又装没事?”
他单手握把,摸了摸耳朵,脸有点红:“你就当我发神经好了。”
“我看你真的是发神经,莫名其妙的。”
“嗯。”
程守萍无奈,他不闹别扭,这么乖乖地顺着她的话的时候,真的让人没法再生他的气。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六点三刻。”
“你为什么这么早来?”
“我想你可能会去坐公交车。”
还真被他料中了,如果他还是像以往那样的时间来,她早就坐车走了。
“你到了为什么不按铃?”
“不想按。”
“就傻等?”
“嗯。”
程守萍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以后不要傻等,你既然来了,就按铃告诉我你到了啊。”
“我不想催你,反正你总会下楼的。”依旧是那个倔强的少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
程守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说不感动是假的,还有点无奈,最后也只能极轻地说了句:
“笨蛋。”
又往前骑了一段路,程守萍忽然想起一事:“星期天去划船,我们再叫上周嘉麟和俞慧颖吧,一条船坐四个人正好。上次划船他们不肯收我们俩钱,这次正好叫上他们一起。”
沈继舟没马上回答。
“问你呢!”
“嗯,好。”他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周嘉麟和俞慧颖都在的话,他也能轻松一点吧。
到校后,看到周嘉麟已经来了,沈继舟便去邀他。
周嘉麟“啊”了一声,略显遗憾地说:“这星期天我要去吃喜酒。”
俞慧颖来得迟,几乎踩着自习课的上课铃进入教室。程守萍便在课间去邀她。
她显得有些迟疑:“我家过去有些远,我,我没自己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万事总有第一次嘛,而且也不是那么远啊,我家就在那附近。”程守萍告诉她应该坐哪路公交车去,又应该在哪站路下来,接着道,“我们到公交车站去接你,你只要坐上那路车就行了。”
俞慧颖点点头:“好。”
谁知到了周六,俞慧颖一早来到学校,就跑来向程守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没法来了,我妈妈要带我去看外公外婆。”
程守萍笑了:“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本来说得好好的……”俞慧颖满脸歉意,“我妈妈昨晚才和我说要去外公外婆家,我之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真的没关系呀。本来就是有空大家一起玩而已,下次有机会再约呗。”程守萍笑着道。
“嗯,你不生气就好。”俞慧颖羞涩地朝她笑笑,便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约定的周日到了。
早晨,程守萍换上秋游那天穿的红色麻花辫棒针衫,不过考虑到这几日天气略有转凉,她就没穿长裙,穿了便于活动的长裤。
正戴着发饰的时候,她听到沈继舟的自行车铃声,便走到窗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们来到公园门口,沈继舟锁车的时候,程守萍去买了门票。
进公园后,两人直奔租船处,付完押金,来到栈道上排队。
周日来划船的人仍旧很多,但两人聊着学校里的事、补习班的事,不知不觉就排到了。
沈继舟先上船,站稳后犹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伸手去接程守萍。
明明上一次划船时还是很自然的,他想也没想就向她伸出手,把她接上了船,可今天却……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她已经一步迈上了船。
沈继舟暗暗松了口气,找地方坐下。
然而她几乎是贴着他坐下的。
沈继舟无声地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十公分。
工作人员将船撑离栈道,两人开始划船。
程守萍一边划船,一边道:“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吧?划完船我们吃午饭,下午你教我学骑车吧。”
“好。”沈继舟应了声,转念又问,“你家能买车了?”
“嗯,今年年底或是明年初应该能换到自行车票了,我爸托了人。”
提前“学会”骑车的话,买到新车她就能直接骑起来了。
说话间,小船划出这条水道,进入较为开阔的水面。两人便放缓了划船的速度。
今日晴好,湖面又没什么遮挡,大太阳下面划船,很快就让人微微冒汗。
程守萍脱了棒针衫,叠整齐,然后向前探身,将棒针衫摆在对面座位上。
这一瞬,沈继舟看到她背后的汗痕,衬衫沁湿后变得透明,紧紧贴着她的肌肤,除了让人心跳加快的那抹肉色,还有条寸许宽的带子痕迹,横跨她的整个背部。
沈继舟不动声色地转开头,任心脏狂跳,手心冒汗。
程守萍一回头,看他面红耳赤,额头冒汗,就道:“你这么热了不脱掉点衣服?”
沈继舟轻轻吐出口气,开始脱外套、背心。
“没想到今天这么热。”程守萍指着不远处的湖岸,“那里有树荫,我们划过去休息会儿。”
“嗯。”
沈继舟已经背完了一整套数学定理,只觉此刻心如止水,这就和她一起用力划船,直到树荫底下。
两人搁下船桨稍歇。
程守萍拿出两只雪梨来,用沈继舟带来的酒精棉球擦过手和水果刀,开始娴熟地削皮。
沈继舟侧头看着她削梨,忽听“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随即小船附近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吃了一惊,目光移向水花溅起之处,心里第一瞬的念头是不会又有小孩落水吧。
随即他耳中听到程守萍轻呼一声:“啊!”接着她轻轻地倒抽了口凉气:“咝——”
沈继舟急忙朝她看去,就见她拿着的雪梨上洇开一团鲜红之色,血珠沿着雪白的梨肉淌下。
他的心不由咯噔一下:“你的手……”
程守萍放下水果刀和梨,翻过手掌来看了看,苦笑道:“刀抖了一下,把手指割破了。”
沈继舟掏出手帕包在她拇指上,按紧,接着转头看向方才水花四溅的地方。
水面已然恢复平静,除了轻微的涟漪起伏,看不到其他异状。
回忆方才那“咚”的一声,像是有顽皮的孩童往湖里扔了块石头。
他再看向湖岸,搜寻扔石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受伤了,呜呜呜~
第66章 【小睡】
但这段岸边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只在较远处, 有个把腿架树杈上锻炼的老爷爷,一看就不可能是他。
虽然沈继舟心里还有疑虑,也只有先把它放一边,他低头看向程守萍的手, 小心翼翼地揭开手帕, 只见拇指上一条细长的刀痕,随着手帕揭开, 又渗出血珠。他急忙再次按紧。
“咝——”程守萍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沈继舟顿时紧张起来:“我按太重了吗?对不起……”
她微笑摇头:“没事,按紧了才能止血啊。”
“疼吗?”
“不怎么疼。”她说, “你松开吧,我自己来按。”
“再多按会儿, 现在松开又要出血了。”沈继舟捉着她的手又按了会儿, 才让她自己继续按住, 探身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一个比钱包略大的长方形布袋。
程守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沈继舟把布袋上的系绳解开,左右翻开,从内侧开口取出两个小瓶子,一把医用镊子。
程守萍看出来了, 这居然是个急救包!
沈继舟拧开瓶盖, 用镊子夹出一个棉球,蘸上红药水, 说:“把手帕松开吧。”
程守萍依言松开手帕:“你出来玩还带着这些?”
“上次跳水救人之后,妈妈就让我带着这个了。”
程守萍想想林阿姨的职业,也就不以为奇了。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 看上去只是一条细细的红痕,但有一公分多长,斜斜地切过大半拇指指腹。
沈继舟一看到伤口就皱起了眉头, 涂上红药水后,又夹了新的棉球,涂了第二次红药水,然后用酒精棉球擦去伤口周围已经干涸的血迹。擦得时候极为小心地避开刀口,以免酒精刺激到伤口。
程守萍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眉头不要皱这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手指快断了呢。”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头稍松,但还是副严肃的表情,专注地把血迹擦干净,最后用消毒纱布绷带绕着她拇指包了几圈,胶带固定。
程守萍朝他举了举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拇指:“技术真不错。”
沈继舟这才轻笑了声,但很快笑容淡去,一本正经地叮嘱道:“这几天伤口别沾水,每天消毒一次伤口,换新纱布。”
他把急救包收好,递给她:“这个你带回去吧。”
“嗯,好。”程守萍收好急救包,看看剩下的那枚雪梨,“梨我在家洗过了,要不就这么啃吧。”
沈继舟擦了擦手和水果刀:“我来削吧。”
程守萍说:“别削了,可别过会儿又多个伤员。”
沈继舟不服气地道:“我就算技术再差,也不至于削到自己手吧?”
程守萍眯眼看他:“你意思是我技术太差?”
他急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不会削到手的。刚才是意外情况,不是你技术差。”
程守萍“噗嗤”笑出了声:“行吧,你削吧,我看看你削水果的技术能不能比得上包扎伤口的技术。”
沈继舟拿起梨,开始下刀。
一个梨削完,小了整整一圈。
他自己倒是很满意,自信满满地把梨递给她。
“嗯!谢谢。”程守萍就不评价他的削水果技术了,她接过梨,“那你吃什么?”
沈继舟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给她看了看,又放回去一个。
程守萍留意到两个苹果颜色不一样,他放回包里那个是青苹果,他拿在手里那个是黄蕉苹果。
“为什么两个苹果不一样?”
“青苹果是给你的。”
沈继舟不爱吃酸,他更喜欢甜味足一点的黄蕉苹果。不过他记得程守萍不喜欢黄蕉苹果,她觉得太酥软,她喜欢青苹果那种爽脆酸甜的口感。
吃完水果,沈继舟坐到船头,左划一下,右划一下。
程守萍双手托腮,看着他折腾了会儿,问:“……你在干什么?”
“划船啊。”
“你看看我们的船动了吗?”
“动了一点点。”沈继舟指指岸边的一小截枯枝,“你看这根树枝,原先更靠近船头的。”
程守萍拿起船桨:“我又不是手断了,我还可以划啊。”
“你别动,我来划。”沈继舟拿走她的船桨,试图像皮划艇一样双桨齐飞。
程守萍拿出话梅来,往嘴里放了一颗,看他原地折腾。
吃完一颗话梅后,她说:“我觉得我们的船没有往前,还倒退了一点点。”
沈继舟:“……”
他瞥了眼岸边那一小截枯枝,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程守萍拿回船桨:“你先休息会儿,然后我们一起划回去吧。”
回到岸边,还了船,两人找地方吃午餐。
因为天气好,又是星期日,草坪上玩耍的人和孩子特别多,他们便另换地方,刚在船上吃了不少水果和零食,两人也不是很饿,就慢慢地边逛边寻找合适野餐的地方。
龙潭公园是座古园林公园,园内有不少亭台水榭,两人找到一处水榭,临水的一面有座位可以坐。
二人分坐两边,中间空出来,用来放食物。
程守萍还是带了她的秘制土豆泥,不过这次是把方腿切成小丁,加上煮熟的小豌豆一起拌在里面,夹在面包里吃。
林阿姨给沈继舟做了荠菜猪肉馅的冷馄饨,用花生酱加上芝麻酱,再加少许醋与酱油调的料汁装在小瓶子里,吃之前,浇在馄饨上拌一拌。
沈继舟带了两把筷子,递给程守萍一双,分着吃完了馄饨和土豆泥。面包还有多余,但是两人都吃不下了。
把剩余的食物收好,两人靠坐着水榭阑干消食。
微风吹过,水面起了细碎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偏还不会沉,在水面上不断跃动、闪烁。
程守萍被这碎金般的波光耀花了眼,便转头去看水榭顶,那里有水面反射上来的波光,像海潮一样律动着。
吃饱了人就容易犯困,何况还有暖融融的太阳照着,这么看着看着,程守萍的眼皮就合了起来。
沈继舟坐着看了会儿书,忽觉程守萍许久没说过话,回头一瞧,发现她合着眼,头略微偏着,像是睡着了。
他侧头望着她睡得酣甜,唇际不由浮上微笑。
她平时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好像要比他大了许多似的,但明明她和他是同年,仔细算生日的话,她还要比他小上两个月呢。
这么合上眼不说话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脸颊肉肉的,额角还有绒毛般细软的小头发。
屋檐的投影缓缓移开,正午的阳光直射,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把她的睫毛与眉毛都濯成了白金色。
她皱起了眉,似乎是嫌阳光过于刺眼。
沈继舟抬手,替她遮住眼睛上方的刺目阳光,她的眉宇就舒展开了。一旦移开,她又皱起了眉头。
他把手移回原先的地方,举得酸了,便换只手继续。
她的头越来越偏,他的手也跟着调整位置。忽然她头一歪,沈继舟吓了一跳,急忙伸另外只手去托她的头,但她这么歪了一下头后,眼睛就睁开了。
沈继舟慌忙把手收回来,抓起放在一旁的书。
心脏仍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冲刺完五十米,表面却要装得云淡风轻,极力压抑住呼吸的频率,好像他一直在看书,不曾偷看过她的睡颜……
看了几个字,发现书拿倒了。
他赶紧合起书放到一旁,假装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看向她。
“我睡着了?”程守萍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
“嗯。”
“哎呀,我睡了多久?”程守萍抬腕看表,发现没过去多久,才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她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都用在睡觉上。
她探头看看沈继舟手边的书本:“你怎么不叫醒我?这么好的天气,我们俩一个睡觉,一个看书,可真是会玩啊。”
“我看你睡得挺香,就没叫你。反正时间还早。”
程守萍听他说自己睡得挺香,不由摸了摸嘴角,还好还好,没流口水。
她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身体,回头看向沈继舟:“走吗?”
沈继舟把书收进包里,问道:“接着去哪儿?”
程守萍想了想:“还剩点面包没吃完,去喂鱼吗?”
“好。”
程守萍在前,一路往鱼池去。
沈继舟走在她身后,偷偷揉着发酸的胳膊。
两人到了鱼池边,程守萍分了一半面包给他,剩下的面包扯下一小块,扔进池水。
一开始只有几条鱼争抢面包,后来所有的鱼都游了过来,只要扔块面包下去,鱼群便开始激烈地争抢,有体型较小的鱼甚至被大鱼顶上了水面。
即便这样,小鱼在大鱼背上侧身甩着尾巴,仍然一心追逐眼前的面包。
靠外侧的鱼抢不到中央的面包,要么用力往里挤,要么索性放弃,只在外围来回游动,捡点飘出来的残渣吃。
沈继舟看外围有条带黑点的小红鱼,老是抢不到吃,就朝它丢了块面包。
可小鱼没啄几下,就有一条大鱼过来抢食,小鱼硬生生被挤开了。
沈继舟就往小鱼的头旁边扔面包,虽然吃不了多少就会被抢走,好歹也吃到了一些。
不一会儿面包都喂完了。看看时间差不多,程守萍说:“去学车吧?”
沈继舟惊讶:“你手不是受伤了吗?还骑车?”
“就一个小口子,别说的我好像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一样啊。”程守萍把手举到他面前,“你看你包扎的多好,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今天难得有一整天空的,下周又要上课,没时间了啊!”
沈继舟拗不过她,无奈地道:“好吧。”
两人离开公园,沈继舟打开车锁。
程守萍跳上后座:“去哪儿练?”
“去我爸单位,那里人少。”沈继舟说,“不过要先去修车摊,把座位调低些。”他对于她学骑车摔下来那件事还记忆犹新呢。
程守萍:“……”我只是装新手装过头了而已。
路上看到修车摊,沈继舟便在摊位前停下:“师傅,把车座调到最低。”
“用不着最低吧,可以高一点的。”
“要放低的。”
修车师傅拿着扳手,看看两个小囡:“到底要调多高?”
程守萍:“中间。”
沈继舟:“最低。”
【作者有话说】
修车师傅:我到底听谁的?
第67章 【罪魁祸首】
最终还是按程守萍要求, 修车师傅没有把自行车座位放到最低, 而是调到她坐在上面能勉强用脚尖够着地面的高度。
调整完座位高度后,程守萍就跃跃欲试,双手搭在车身上,眼睛放光地看向沈继舟。
但沈继舟可不敢让她在马路上就试骑起来, 他假装没看到她明显的“暗示”, 把车推开两步:“走吧,去学校里练。”
他带她来到最初他开始学车的地方, 这条路在校园一角的某栋研究院大楼旁,平整笔直, 且路到尽头就断了,这个时间段几乎看不到人, 颇为适合练车。
一开始程守萍还装作不太熟练的样子, 骑着骑着就把龙头扭几下, 但看到沈继舟一脸紧张的样子,她不好意思再装下去,就笔直地往前骑。
骑到道路尽头她亦没有停下车,直接调头, 绕回沈继舟面前, 刹车停稳。
沈继舟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她甚至直接调头回来了!
他刚开始学的时候只能直线骑,到了路尽头后先跳下车, 推着车调头,然后再骑回来。练得比较娴熟之后才尝试骑行中调头的。
就听程守萍说:“我有天分。”
沈继舟:“……”
可恶!
这么骑了几圈后,她跃跃欲试地说:“我试试你那个后面上车的, 叫什么片腿上马的。”
沈继舟提醒道:“那个动作上车很容易摔的。”说着他站到了她右侧的保护位置,万一她摔倒的话,他就能及时扶住。
程守萍转头看他一眼, 又把把车往前推了一段,好离他远点。
沈继舟不解地快步追上她。
程守萍其实是不想像上次那样害他摔伤了,见他反而追近,只能说:“你别过来,你离太近我会紧张的,一紧张我就要摔了。”
沈继舟脚步一顿,无奈地走开两步,担心地看着她,提醒道:“上车前要多蹬几下,让车速快起来就比较稳……”
程守萍左脚踩着踏板,右脚连续蹬了两下,飞身上车,稳稳地骑了起来。
沈继舟:“……”
他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
程守萍骑回他身边,减速,下车:“学得差不多了。”
“差得远呢!”沈继舟却说。
“你只是学会了,还不够熟练,今天时间还早,你可以再多练练,毕竟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车,是条空路,随你怎么骑。但要是在马路上,到处是车和人,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程守萍无奈,她又不能说自己骑过二十多年自行车,早就不是新手了。
沈继舟拾来一把小石子,每隔两三米距离摆放一颗。
程守萍:“……”
这是要考科目二吗?
她对沈继舟说:“这条道你自己先过一遍给我看看。”
沈继舟上车,快到石子前时开始减速,穿过两颗石子中间的空隙后扭转车龙头,从另一侧穿过下一段空隙,因为车速慢,所以要不停扭动龙头来保持平衡,就这么蛇行着穿过所有石子,抵达尽头。
他骑了回来,语气里隐含一丝自豪:“你要是能像我这样骑过去就算练好了。”
程守萍心说你看不起谁呢?
她上车,减速,穿过石子间的空隙,扭转龙头,继续穿过下一段空隙,速度比沈继舟还快上一点,又稳又快地蛇行穿过所有石子,抵达尽头。
她骑回他面前,冲他扬了扬下颌:“怎么样?”
沈继舟:“……”
他不太服气地道:“我是为了演示给你看,要不然,我也可以骑得更快的。”
“哦?是吗?”
“我再骑一遍。”
程守萍笑眯眯地看着他上车,再次挑战蛇行赛道。
沈继舟突然一个急刹车,回头看她:“今天应该是你练车吧?”
程守萍大笑,总算他反应不慢。
沈继舟看她学骑车学得特别快,只觉她是真有天分,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毕竟两人可算是朝夕相处,她有没有学过车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说:“你都学会了。我没什么可教的了。”
程守萍提议道:“让我试一下骑车带人,平时都是你带我,今天换我带你。”
沈继舟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好吧,试试看。”
程守萍虽然骑了很多年自行车,却没有带过人,第一次带人还有点小紧张。
为了方便他上车,她把车速放得很慢,却听沈继舟说:“你骑快一点,可以稳一点,我上得来。”
她便稍许提了点速。
他上车很轻,她几乎感觉不到很大震动,但身后多了个人,踩踏板时能明显感觉到阻力变大了,每一脚都要更用力地往下踩。
他每天骑车带她去上学,其实还挺辛苦的。
前方,路旁的灌木丛后突然冲出来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程守萍急忙捏拢刹车减速,并偏转龙头,尽可能绕开这小孩。
谁知小孩看到自行车后,又开始往后躲,正好和程守萍躲避的方向撞上。
她使劲捏紧刹车,大拇指伤处传来一阵疼痛,但她顾不上这些,意识中只有用力捏死刹车这一件事。
沈继舟因为惯性撞上了她的后背,他本来抓着车后座来稳定身体,猛然一晃时,本能地抬臂抱住了她的腰,紧跟着侧脸也撞上她后背。
她的衬衫带着香皂的芬芳清香,混合着少女的清淡汗味,被体温一蒸,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馨香。
他因为惊讶而猛吸了一口气,恰好把这股香气深深地吸入肺腑中去。
怀抱中的躯体柔软温暖、甜美馨香。
强烈的冲击让沈继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程守萍总算是及时刹住了车,没有撞上小孩。她轻舒口气,一脚撑地,稳住了车身。
沈继舟一瞬回神,意识自己还抱着她,慌忙松开手,同时下了车。
程守萍看向车前的小孩,他躲开自行车后,钻回灌木丛里向草坪另一边跑走了。
她又看了看周围,没有看到类似这孩子家长的成年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虽说这小孩突然从路旁冲出来,完全是小孩有错在先,而且她也没有真正撞上他。但要是有不讲理的家长,她就可能会被缠上。
她不怕据理力争,但总是挺头疼的一件事,还会耽误不少时间。幸好那小孩也知道差点闯祸,怕被骂自己就跑了。
她回头,看到沈继舟背朝她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她奇怪地问:“你在看什么?”
“啊?”沈继舟转过身来,“没看什么。”顿了顿又说,“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这小孩的家长。”
程守萍点点头:“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吗?”沈继舟心虚地垂下视线。
“走吧。”程守萍捏住车把,忽觉拇指生疼,翻过手来一看,就见从纱布下面渗出鲜血,洇湿了一小团。
沈继舟一瞧见血迹,顿时眉头皱起,把她的手捧起来仔细看了看,说:“急救包拿出来,我给你重新包一下。”
程守萍反比他轻松得多:“不要紧,是我刚才用力捏刹车才出了点血。这里也没法重新包扎,另外找个能坐下的地方吧。”
沈继舟骑车带她去了最近的教学楼,找了间比较空的自习教室,从后门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教室里有不少正在自习的大学生,分散坐在教室各处,都沉浸在书本或作业里,没人注意他们。
她取出急救包,沈继舟解开纱布,替她重新消毒上药。
程守萍右手托腮,环顾教室,不由小声感慨:“大学教室好大啊,光黑板就有四块!还有这么多桌椅,能坐两三百人吧?”
沈继舟替她消毒伤口时神情严肃,抿着唇没有说话,直到上完药,拿出纱布包裹她手指的时候,才开口说道:“这是大课教室,教授讲课要用麦克风的。也不是所有教室都这么大,有小教室的,十几个人一节课。”
程守萍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一定要考上大学。”上辈子为了早点工作赚钱,她选择了读技校,后来才知当时的自己有多么短视。从没想过她还能有重活一辈子的机会,这次她一定要考上大学,圆了这个梦。
沈继舟看着她微笑:“你肯定能考上的。”
程守萍把这话说出来了忽然又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立了个Flag?
不过说也说了,就算是立Flag又如何?既立下了目标,就努力去达成,如此而已。
沈继舟收拾好急救包,递给她,说道:“今天别再练车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
深秋的天气,临近黄昏时温度明显下降,程守萍把棒针衫穿了起来,也提醒沈继舟把外套穿起来。
骑行在秋叶纷飞的林道上,车轮碾过干枯的落叶,发出连续不断的“嚓嚓”轻响,反而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回到程家楼下,夕阳已经斜坠天际。
程守萍下车后朝沈继舟挥挥手,他却锁了车:“我送你上楼。”
程守萍不由失笑:“你真当我是什么重伤员吗?”
沈继舟不说话,只径直上楼,走到楼梯中间一半,回头等她跟上。程守萍也就随他了。
两人走到四楼,刚拐过弯,就瞧见楼道口站着一个少年,手插裤兜,倚墙而立。
他一见程守萍就赶紧离开墙壁站直了,再一眼看到沈继舟,不由愣了一下。
“顾朔?你来干嘛?上星期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停课一周吗?”程守萍纳闷地问他,走上四楼最后一级台阶。
顾朔看看沈继舟,显得有些迟疑。
程守萍看出来他可能有些话不方便当别人面说,便望向沈继舟:“要不,你先回去?”
沈继舟安静片刻,目光落在顾朔脸上:“那块石头是你扔的?”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哈哈!存稿也几乎告罄。
等我存多几章,就恢复日更哈~~~
第68章 【玛尼堆】
听到这句, 程守萍吃惊地看了眼沈继舟, 然后望向顾朔。
顾朔的表情变得窘迫,他咬了咬牙,突然朝程守萍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大声道:“对不起!程老师!石头是我扔的!我没想到会害你伤到手。要打要骂都随你, 医药费我也会赔的, 你说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会照办的!对不起!”
程守萍意外之余, 倒也没有多生气,她只是疑惑不解:“你为什么要朝我们扔石头?”
顾朔仍然保持着低头鞠躬的姿势:“我, 我只是想吓你们一跳,谁知道……”
因为怕被他们发现, 所以他躲在大树后, 看到他们把船停下了, 又离岸边挺近,他就生出了这个念头,找到石头后也不敢把头探出太多,所以并没有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只看到一截船体。
他瞄准船头旁边的水面扔了过去, 想着吓他们一跳,也许他们身上会溅到些水, 谁知道程守萍正在削水果……
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才知道她割破了手指。
程守萍轻叹口气:“你先把头抬起来说话。”
顾朔直起身,满脸愧疚之色:“程老师, 我对不起你……”
沈继舟冷冷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去划船的?”
顾朔勾着头,低声道:“休息的时候,我去倒水, 听程老师和你说起的。”
程守萍讶然:“你不是偶然和我们遇到的吗?”
“不是。”他摇着头道,“今天不上课了 ,我没事做,想到你们去公园,就去找你们了。”
程守萍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他本意不是伤害她,就是个恶作剧,本来无伤大雅,偏不巧那时候她在削水果,被吓一跳后割破了手。
见她不说话,顾朔不安地偷偷瞥了她一眼:“程老师,你别生我气。我真不是故意害你受伤的。你想出气的话,就打我一顿吧。”
程守萍摇头:“我没有生气,再说了,打你一顿又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吗?我的伤口会马上长好吗?”
“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做任何事之前要考虑后果,你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但对别人来说,却是一种不愉快的体验,甚至有可能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顾朔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抬眼偷偷打量她的表情:“程老师,你真的不生我气了?”
程守萍轻轻点头。
顾朔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就在这时,沈继舟突然跨前一步,一拳打在顾朔脸上。
顾朔猝不及防,向侧后方踉跄两步,肩膀重重撞到墙上,单手在墙壁上撑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程守萍惊得低呼一声,急忙上前拉住沈继舟:“别动手啊。”
顾朔摸了摸脸,站直看向沈继舟,满脸震惊之色:“沈老师,你为什么打我?”
沈继舟盯视着他的双眼:“因为你该打!”
他站在旁边已经忍了很久,本来程守萍说的那番话合情合理,他也打算就此放过顾朔,却在看到顾朔露出笑容的瞬间破防了。
那一刻他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那个笑容从顾朔脸上打掉。
顾朔愣了愣,脸上的表情由震惊变成了愤怒,牙一咬,举步走向沈继舟。
程守萍急忙跨前一步,抬手拦在沈继舟和顾朔中间,紧张地喊了句:“都不许动手,有话好好说。”
顾朔脚步一顿,看了一眼程守萍,再看回沈继舟,怒冲冲道:“我是该打,但要打我的人也该是程老师,不是你!你凭什么打我?”
“你明知道她不可能真动手打你才这么说的,”沈继舟的语气冰冷,“如果今天受伤的人是我,你还会这么说吗?”
“我……”顾朔顿了一下,又说,“今天受伤的又不是你,我是在向程老师道歉,她要打我我绝不还手,她不想打我,我也会想别的办法赔礼道歉,但随便怎样都轮不到你来打我!”
“行了!”程守萍打断顾朔,“你真想道歉的话,就别再争下去了。刚才那一下,是他代我打的。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你的道歉我接受了,回家去吧。”
说完她推了沈继舟一下,示意他跟她进屋说话。
顾朔没再说话,只胸膛起伏,瞪着沈继舟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哼了一声,转身走出楼道。
没人留意到404的房门并未完全合上,始终留了道门缝,直到此时,门才轻轻动了一下,发出锁舌弹入锁扣板凹槽的声音。
程守萍等沈继舟进来后关上了门,回头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怎么回事?”
沈继舟皱了下眉:“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打他?”
“是他害你受伤啊?他自己也说随你打骂,难道不该打吗?”
“他那就是说说而已,他让你打,你就真打啊?万一打出事情来了怎么办?要是他还手了呢?你们俩就真打起来啊?”
沈继舟抿紧了唇,头侧过去不看她,也不回答。
程守萍叹了口气,又道:“你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今天这么冲动?他本意也不是要伤害我,只是不巧罢了……”
沈继舟霍然起身,拎起书包背上,转身推门出去了。
程守萍惊讶地望着他背影,直到房门关上。
这……是到了叛逆期吗?-
第二天清晨,程守萍起早了半小时,六点三刻的时候,她探头看了看楼下。
少年如期而至。
她背上书包下楼。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她左手上包扎的纱布,转身踢开撑脚。等她下楼来了,他飞身上车,用一种比步行稍快的速度骑行。
程守萍跳上车后座,他才开始加速。
程守萍:“今天没有话梅吗?”
沈继舟:“……”
她想和他聊聊昨天的事,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骑车,直到学校门口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程守萍也有点气,平时沈继舟去自行车棚停车,她都会陪他走过去,又或者先帮他把书包带去教室。今天她在校门口下车后,就径直去了教室。
放学后,程守萍没等他,直接往公交车站走。
走出校门没几步,他骑车跟了上来,仍然不说话,就不紧不慢地在她身边骑行。
程守萍停步,他也停下了,默默望着她。
程守萍无奈地叹口气,她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置什么气呢?
她走到他自行车左侧,示意他骑起来。
他抿着唇笑了,开始蹬车。
程守萍跳上后座,问他:“你早上不和我说话,是生我气吗?”
他摇头,声音有点闷:“不是。”
“我不信,你不生气为什么不理我。”
“我生气的,但是不是生你的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不想说话。”
程守萍不太懂他的逻辑,不想说话不就是因为生气吗?而他生气的原因,除了昨天她批评他不该打人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那你是气谁?顾朔吗?还是为了别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
他是气顾朔,但又不仅仅是气顾朔。
他气昨天受伤的是她,他只能事后替她包扎伤口。他气顾朔害她受伤,她却要轻易原谅他。他气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打顾朔,还指责他不该这么做。
但是,他不是生她的气,他只是气自己,气自己有那么多做不到的事,气自己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幼稚,那么不成熟。
他是如此愤怒,却无处发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只会变得更沉默。
程守萍安静了会儿,说:“我们去河边吧。上次我们骑着车瞎逛的时候,不是过了一座桥吗?就那里。”
沈继舟讶然:“为什么去那里?”
“去呗。”
他就不问了,在下一个路口转弯。
他们路过那家原先卖冷饮的小店,店门口的黄纸牌子改了内容,现在写着“荼叶旦、豆付干”,六个字里有三个错别字。
程守萍指给沈继舟看,还说:“他们还算有进步了呢,之前四个字错三个,75%错误率,现在六个字错三个,只有50%了呢。”
沈继舟轻轻地笑了一声。
车骑到了那座桥,他们下公路,沿河边的小路骑了一段,看到有条下河坡的小径便停下了。
沿小径来到河边,程守萍在河滩上拾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交给沈继舟:“扔出去。”
沈继舟:“扔哪里?”
“随便,不要朝我扔就行。”
他笑了一下,转身面对河流,扔出石块。
“咚”的一声,溅起朵水花。
“用点力,想象你要把它扔到对岸。”程守萍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
沈继舟捡起第二块石头,想象着对面站的是顾朔。他眯了眯眼,对准那张窃喜的脸用力掷了出去。
就这样扔了几块石头,他回头,看到程守萍在河滩上搭了一座石头塔,下方是扁平的大石块,越往上石头越小。
他感兴趣地走近石塔:“这是在做什么?”
程守萍说:“这叫玛尼堆,藏族人民用来祈福许愿的。”
“只要这么堆起来吗?然后呢?”
她粲然一笑:“我也不懂,堆着玩的呢。”
沈继舟觉得比起扔石头来,他还是更喜欢这种方式。在河滩上寻找合适的石块,然后由大到小逐渐堆叠起来,这过程本身就让人放松。
他在她的玛尼堆旁,叠了另一座玛尼堆。
就这么盘腿坐在河边,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一点点地堆叠着石块。
夕阳逐渐洇红了半边天际,河水被染成了云霞的颜色,两座玛尼堆在粼粼的波光映衬下,成为镀着金边的剪影。
愤怒,就这么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萍:今天没有话梅吗?
舟:……(气成河豚)
第69章 【气门芯】
在河边安静地坐了会儿, 沈继舟侧头看向她的手:“还疼吗?”
“不碰它不会疼。”
“急救包带了吗?”
程守萍从书包里取出急救包, 沈继舟在她身侧坐下,把急救包解开,摊在自己腿上,取出酒精绵球, 先把自己双手消毒, 然后替她取下纱布。
看到她伤口整齐干净,没有红肿发炎或溃破的迹象, 他才放下心来,接着仔细地消毒伤口, 重新包扎。
“你的手有没有事?”程守萍想起昨天他打顾朔的那一拳,好像还挺重的, “让我看看。”
沈继舟伸手给她看, 食指与中指的关节有些许红肿, 但并不太明显,不特意去看的话,很难留意到。
“昨天回去后我上了点药,用不了两天就会好了。”
“你妈妈没问吗?”
“她在值班。”
“林阿姨也是挺辛苦的呢。”
“嗯。”
十一月的深秋天气, 河边坐久了还是有点冷, 沈继舟问她:“回家吧?”
“好。”
车停楼下,他还是坚持送她上楼, 两人来到四楼,就见顾朔等在老地方。他左侧颧骨下方隐约可见一块青肿。
一看到沈继舟,他马上站直了, 拳头也跟着捏了起来。
程守萍紧张起来,站在两人中间:“顾朔,你有什么事吗?”
顾朔没说话, 拧眉,双眼紧紧盯着沈继舟。
沈继舟则是一脸淡然:“她问你话呢。”
顾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朝向程守萍,从书包里取出一只盒子,另有一个叠起来的小纸包,一起双手递给她:“对不起!这是我赔给你的。”
程守萍摇头:“昨天我就说事情到此为止,你不必再赔我什么了。”
“不行!你一定要收下。”顾朔把手中的盒子又往前送了送。
程守萍看了眼盒子,似乎是盒糖果,上面的纸包一眼看去就是包着钱。她接过盒子,把纸包还给他:“糖我收下了,钱你收回去。”
顾朔却不接钱,掉头就跑。
程守萍好笑地摇摇头,回头看向沈继舟:“你要进来坐会儿吗?”
沈继舟:“不用了。我这就回家。”
程守萍问他:“你真没事了?”
他朝她微笑:“早就没事了。”
沈继舟下楼,看到顾朔站在他车前。他停下脚步:“你还有什么事?”
顾朔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沈继舟:“……”
等顾朔走远后,他开始仔细检查车子,刹车没问题,座垫没问题,后座也没问题。
再往下看,两个气门芯都被拔了,车胎瘪瘪的。
沈继舟给气笑了,这就是顾朔的报复吗?
他摇摇头,开锁,推车,找最近的修车摊补上两个气门芯,再把气打足。顺便也让修车师傅把全车都检查了一遍,整了整刹车,该上油的地方上点油。
这么一整,骑起来更轻快了,刹车也更灵敏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接程守萍。她下楼来问他要不要吃糖。
“顾朔给的那盒?”
“是啊,你知道我不怎么爱吃糖。”
“你不给宏宏吗?”
“他糖吃太多了,我都怕他蛀牙,这盒不给他。”
因为这两年家里的收入不错,宏宏有时候要买点什么文具,爸爸还会另给他钱,所以宏宏的零花钱全用来买零食了,其中大部分是糖果,虽然她经常对他说,糖吃多了人会变笨的,小馋猫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好在他的零花钱就五角,花完就没了,每个月能买到的糖数量有限。
程宏志有时候会抱怨:“为什么姐姐的零花钱是三块,我只有五角。”
其实程守萍平时要买点什么,不管是书本文具,还是做衣服买鞋帽饰品,包括她去调剂商店买的旧手表,全是花自己赚的,从来不问程根生要钱,程根生觉得给她三块都算少的。
程守萍每次去裁缝铺订做衣裤裙装,或是买了新鞋,程根生知道了都会问她要花多少,然后把钱给她。他说她还没长大,这些钱都应该由他出。后来她就开始打折报,花了五块钱的就报两块三块。这样爸爸心里舒服,她也能选自己喜欢的衣料和款式。
听到宏志抱怨,程根生就说:“你姐姐比你年纪大,用钱的地方也比你多。她像你这么小的时候还没有零花钱呢。”
程宏志没话讲了,心里暗暗想着要早点长大,到时候就能和姐姐拿一样多的零花钱。
沈继舟蹬了两脚车,才说:“糖你留着慢慢吃吧。”
“怎么?因为是顾朔买的,你就不想吃了?”
沈继舟想说,你知道他昨天下楼后干了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对了,你知道他昨天除了糖和赔偿的钱,还给了我什么吗?”
“什么?”
“检讨书!”程守萍一想到昨天打开糖盒后看到的那份检讨书,就忍不住想笑,“他检讨书写得还有模有样的,看起来平时没少写。”
沈继舟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你差点因为饼干的事情写了封检讨书吗?”
沈继舟弯唇,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时候的他也是满心愤懑委屈,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去改变眼前的局面。
是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本只写了“检讨书”三个字的作文本合上,对他说:“不用写了。”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的心情-
这个周日下午,沈继舟上课的时候,发现顾朔老是瞅他,他只当做没看见,一如往常地讲题解答。
休息的时候,他去厨房倒水,一回头,发现顾朔跟了出来,还和他站的很近。
沈继舟往后让了一步:“你有事?”
顾朔偷瞄了眼房间门口,程守萍一直坐在那儿旁听,这会儿正在低头整理着活页本,没注意到他们。
他压低了声音问:“气门芯的事,你没和程老师说吗?”如果说了的话,程老师肯定要叫住他,问这件事,但一整个上午程老师都和平时一样,压根没提这件事。
沈继舟:“你这是承认了,气门芯是你拔的?”
顾朔:“……”
沈继舟见他没话讲了,就打算回房间里去。
“等等!”顾朔叫住他,“你为什么不对程老师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打了你一拳,你拔了我车的气门芯,两清了吧?”
顾朔:“……”
沈继舟眯了眯眼:“还是说,你特别想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顾朔急忙摇手:“不,不要让她知道。”
沈继舟便端水往里走。
到了门口,程守萍抬头看到他,又往厨房看一眼,讶然问道:“顾朔?他又和你说什么了?不会还对那拳耿耿于怀吧?”
沈继舟往里走:“你问他吧,让他自己和你说。”
程守萍便满腹疑虑地盯着顾朔。
顾朔:“……”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咳嗽一声:“我是想和沈老师和好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程守萍根本不信,盯了他几秒。
顾朔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一口气坦白了:“那天我下楼后拔了沈老师的气门芯。我没想到他没告诉你。”
程守萍:“……”
她真不如不问呢。
不过看样子顾朔对沈继舟打他的那拳已经释怀了,这样也好,算是个和平收场吧-
秋游之后过了三周,早晨的升旗仪式上,校长上台讲话,他说:“各位老师、同学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自豪的心情,表扬三位见义勇为的优秀学子……”
程守萍与沈继舟对视一眼,鲁老师提前和他们说过公开表彰的事。
校长报出了他们的班级、名字。
沈继舟走过潘睿身边时,拍了拍他胳膊,他便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上了发言台。
等他们上台后,校长继续讲述他们救落水儿童的事迹。
介绍完事情经过,他展开一面锦旗,说:“这是被救孩童的家属送来的锦旗,因为不知道是谁救了孩子,所以他们找了公园管理处,再通过公园管理处找到了当天在公园内组织秋游的学校。终于把锦旗送到了英雄少年的手中……”
校长转身,示意他们上来接锦旗。
程守萍朝沈继舟点点头,他向前推了一把潘睿。
校长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和喇叭扩音后,虽然变得很响,但操场太小,四周又都是楼房,回声在整个操场上回荡,所以潘睿反而更听不清校长说了什么。
被推了一下,他才一脸懵逼地往前走了两步,接过校长手里的锦旗。程守萍和沈继舟分站在他两边。
校长又拿起几张纸:“这是学校颁发给你们的奖状。”
奖状是一人一张的,潘睿双手拿着锦旗,程守萍就代他领了。
让潘睿站这个C位,是程守萍和沈继舟商量好的,既是为了让同学们看到潘睿,知道他并不仅仅是那个表面看起来孤僻冷漠的少年,同时也是为了提升潘睿的自信心,希望他不要再被听力障碍阻碍了自我发展和表现。
当然这不是一天一夜就能改变过来的,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至少是个开始。
校长继续演讲,最后号召大家以他们为榜样,争做品学兼优的新时代好少年。
全校热烈鼓掌!
潘睿听见了掌声,也看见了同学们脸上钦佩与赞赏的笑容。他不自在地咬了下唇,转头去看沈继舟,他在朝台下微笑,再转头去看程守萍,她也在朝台下微笑。他看回台下,也试着微笑起来。
表彰会结束后,大家开始做广播体操。
鲁老师喜气洋洋地拿走锦旗,说要挂起来。
等他们做完广播操回到教室,就见后方黑板报旁边已经挂上了这面锦旗。
鲁老师甚至特意指定了,每周轮到打扫卫生的值日生,都需要清洁这面锦旗,防止时间长了积灰-
原先一周一次的数学俱乐部活动,程守萍都是和沈继舟、田文君、周嘉麟四个人一起过去的。潘睿则总是等他们一群人都走远了,才慢吞吞地起身。
直到程守萍和潘睿同桌了,周一下午她理好书包后,就看向潘睿:“快点,都等你一个呢。”
潘睿就没法再拖延,只能理好书包,起身,慢吞吞跟在他们后面。
到了走廊尽头的教室,程守萍示意潘睿和他们坐在一起。
潘睿却还是坐回教室最远端的位置,并拒绝和他们视线接触。
但她每次都会邀请他坐过去,不曾缺过一次。
几次一来,周嘉麟就说:“喊过他几次了,他不会过来的。别喊他了。我承认他是个好人,但这脾气,谁能受得了他?”
沈继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对程守萍说:“我觉得他不光是听力障碍,可能还有表达上的障碍。”
一语惊醒梦中人,程守萍恍然道:“对啊!”
他长期不戴助听器,又几乎不开口说话,可能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肯在人前表达,也就越发孤僻。
程守萍觉得他这样太可惜了,就和沈继舟一起商量了个法子。
这天放学后,她示意潘睿和她、沈继舟一起走。
潘睿虽然是跟来了,但一路上都和他们保持着两米以上的距离,而且越走距离拉的越远。
在发现他们正往实验楼走时,他停下了脚步,目露警惕之色。
放学后实验室和活动教室都锁了,今天又不是数学俱乐部或兴趣小组活动的时间,整栋楼几乎是没人的。
和程守萍同桌几个星期,她一直表现得很友善,但他有过惨痛的教训,表面上看起来友善的“好学生”,在四周无人时可能瞬间变脸……
程守萍回头发现他停下不走了,解释道:“我们只是想找没人的地方和你说件事而已……”
她无奈地和沈继舟对视一眼,说:“就在这里给他吧。”
【作者有话说】
顾朔:狠狠地报复了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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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流言蜚语】
沈继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 朝潘睿递去, 但他刚朝潘睿走出两步,潘睿就往后退了两步。
他只能放在地上,然后和程守萍一起退远。
潘睿慢慢地走近地上的纸盒,目光一直盯着他们, 随后他迅速瞥了眼地上的纸盒。
盒子上印着不少字, 但最显眼的是“助听器”三个字。
潘睿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程守萍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拿起来戴上。
潘睿原地没动, 犹豫半天后才拾起盒子,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盒子, 取出助听器。
这年头的国产助听器体积相当大,本体是个香烟盒子大小的接收器, 上面有个旋钮可以调节音量。一根细细的电线从盒子一端引出, 连接着耳机, 耳机头上套着个肉色的软塞,但又不是亚洲人的肌肤颜色,粉粉嫩嫩的,戴上后十分醒目。
仿佛时刻在对别人说, 我是个有听力障碍的人。
沈继舟已经预先放好电池, 开机就能直接使用了。
潘睿原先带过助听器,知道用法, 但他拿在手里,半天没有往耳朵里塞。
程守萍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如果只是个恶作剧, 没必要买个崭新的助听器给他。
潘睿慢慢地跟在后面,进入实验楼。
他们来到数学俱乐部的活动教室外。
程守萍拿出钥匙开门。这是她向鲁老师借来的钥匙,鲁老师得知她要借的原委后, 欣然同意,只要没有活动的时候,她和沈继舟可以自由使用这间教室。
进入教室,她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
“潘同学,我和沈同学想邀你一起读英语。”
潘睿看到她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鲁老师是知情的,这让他安心了一些。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刚好看到她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惊讶地望着她,张了张嘴,哑声问了句:“为,什,么?”发音滞涩难懂,一字一顿。
程守萍示意他戴上助听器。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已经没有隐瞒掩饰的必要。潘睿依言戴上了助听器。
程守萍说:“你试试音量,现在先放磁带,你边听边调。”
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沈继舟已经把收录机插上电源,放入磁带播放。
潘睿听着收录机里的朗读声,调好助听器,说:“好,了。”
通过助听器,他听到了自己说的话,顿觉羞耻难当。
但程守萍和沈继舟好像一点没觉得他说的话难听,沈继舟把磁带倒回开头,按下播放。
磁带沙沙轻转。
“Lesson One”
随着录音机里传出的清晰朗读声,程守萍和沈继舟的神情都变得专注起来。
沈继舟按下暂停键,两人一起跟读:“Lesson One。”
读了十几句后,潘睿的声音加入进来,很轻,有点怪异,但是他自己的声音。
读了大概一节课时间,中间休息了几次,最后一次沈继舟按停录音机后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潘睿便默默合上书,理好书包,离开教室。
程守萍和沈继舟去还录音机给鲁老师。
鲁老师一见到他们,便关切地询问:“顺利吗?”
他们微笑点头。程守萍说:“一开始他还有点紧张,不过读着读着就放松下来了。”
鲁老师欣慰地笑了:“太好了,你们这法子能有效!”
还是学生更懂学生啊!开学至今,他找潘睿谈心很多次了,但收效甚微。
有同龄的孩子带着一起做些平常事,那孩子才会慢慢放下心防。这么做还能训练他的唇舌肌肉群,帮助他重新把话说流利。
程守萍说:“这主意是沈同学想出来的。”
沈继舟摇头道:“不,是我们一起商量的,程同学想了很多具体的办法。”
鲁雨信笑道:“这件事能成功,你们两个缺一不可。最主要的是,你们有一颗关怀别人的心,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
回家路上,程守萍仍然很兴奋。她兴致很高,一直轻声哼着歌。
沈继舟嘴角亦一直上翘,听了会儿,他问她:“这是什么歌?”
程守萍哼的是几十年后才会现世的歌曲,她就说:“随便哼的。”
沈继舟:“……”随便哼就能哼出这么优美的调子么?
为了转移话题,程守萍拍了一下沈继舟的后背:“骑车要专心看路。”
沈继舟:“我看着呢。”
她每一次的触碰仍然会让他的心跳快上一拍,但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感受,外表看来依旧平静淡然-
程守萍回家放下书包,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下楼去干妈家吃晚饭。
晚饭后,她一般都会留下来和干妈聊几句,顺便把碗洗了。
这天她也一样,晚饭后收起碗筷放进水斗,开始洗碗。干妈平时都是坐着和她聊天,今天却站到了她身边,轻声问她:“前几天,有两个男学生为了你打架了?”
程守萍:“……”
是在说沈继舟和顾朔?
那天在楼道里其实也没说几句,沈继舟就打了顾朔,之后她就叫顾朔回去,和沈继舟说话也是先回家,关了门之后再说的。
短短那几分钟里的事情,有邻居听到了吗?
要说他们是为了她打架,也不能说不对,但就这么说的话,可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她把之前手受伤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接着又道:“当时就是话赶话,顾同学出于愧疚,说让我打他出气。可我打他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他诚心道歉,我想揪着他的错不放没意思,就说原谅他了。但沈同学可能是气不过,想为我打抱不平吧,才会打了顾同学一下。其实就这一下,接下来他们两个都没再动手,根本谈不上打架。之后顾同学来补课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了。”
听她这么一通解释,樊美娟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萍萍啊,现在外面传的可不是像你说的这样。不知道是哪个嚼舌根的,说那两个男同学是争风吃醋,为了和你谈恋爱打架。”
程守萍被气笑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顾同学是来补课的,沈同学是补习班老师,也是我同学,我们都是正常朋友相处,哪里来的谈恋爱。我们这年纪,能谈什么恋爱啊!”
“人言可畏啊,连我都听到了,你想想这是多少人都听说了这样的风言风语?再说了,萍萍,你可能是没有这样的想法,那两个男同学也都没有吗?你还是注意一点,和那两个男同学少来往些,免得再有这样的风声传出去。小姑娘的名声是最重要的呀!”
名声么,程守萍只在乎自己补习班的招牌不要塌掉,至于其他的风言风语,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但干妈劝她是出于好意,她没必要和干妈争执。
她朝樊美娟微笑着点了点:“我知道了。”
但她并不会因此就和沈继舟疏远,也不会就此改变对顾朔的态度。
她只是很想知道,那天听壁角的到底是谁,又是谁造的谣。
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是小部分学生在家长要求下退出补习班。但名单上还有很多候补学生,程守萍又是每次补课现结课费的,这件事对她的收入基本没有影响。
之后一段时间,她比平时更留心,某天回家上楼时,听到上一个楼层有人说话,她便停步凝神细听。
“……我听得清清楚楚哦,那个男学生偷听到他们要去公园,就跟踪到了公园,还拿石头砸他们,回来三个人就在这楼道里吵架,吵得凶起来那两个男学生就动手了,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得鼻青脸肿。啧啧,你说这程家小囡厉害伐?两个男学生打完架还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程守萍放轻脚步上楼,走到上一层楼梯口时,看到404的金阿姨正口沫横飞地对306室的邻居说着,刚好说道“吃得死死的”那句,金阿姨突然看到她了,不由一下卡壳。
306室回头看到程守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双细长的小眼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打算吃个大瓜的表情。
程守萍总算是抓了个现行,她走近过去,问:“金阿姨,原来最近那些谣言就是你传出来的?”
金艳芳没想到正说得起劲时被正主抓个正着,起初只觉尴尬,眼神飘忽不敢与程守萍对视,但转念一想,又硬气起来:“什么叫谣言啊?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程守萍挑眉道:“哦,什么男学生跟踪到了公园,扔石头砸我们,都是你亲眼看到的?”
“这,这不都是听你们讲的吗?”
“根本没人讲过这样的话,我不知道金阿姨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但我告诉你,你今天造谣诽谤的话,我和306的刘阿姨都是听的一清二楚的。相信你还对楼里其他邻居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你无凭无据地造谣污蔑,我可以去派出所告你的。”
“你!你……”金艳芳激动起来,“那两个男学生打架是我亲眼看到的,怎么就是无凭无据了?”
“打架的证据呢?你有吗?”
“我……”金艳芳一时语塞,“那天我看得清清楚,那个经常来的男学生打了另一个男学生一拳,后来你还拉他进自己家里去了。”
“刚才我听到你说‘两个男学生动手,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得鼻青脸肿’,怎么现在又变成‘打了一拳’?金阿姨你想想清楚再说话,你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让人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程守萍睨着金艳芳,话锋一转:“金阿姨,是不是上次你来借鸡蛋,我没借给你,你就怀恨在心了?”
金艳芳瞠目结舌:“我什么时候问你借过鸡蛋啊!”
【作者有话说】
用魔法打败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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