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确认 你骗了我一
若真是一个, 元倾就觉得太诡异了。
为什么要装成两个人来骗她?阿狸是刺客,他的目的会单纯吗?
元倾抿抿唇,暗自留了个心眼。
“阿狸, 我们到金陵后,我就要和我另一个朋友分开了。”她说,“你要不要和他认识一下?”
【所以你和他,比和我要好吗?】谁料阿狸反问。
元倾愣了愣,“不是,都一样好。”
【不见。】他很干脆。
元倾“哦”了声,趴到桌子上。
小册子推到她面前,上面写:【我只想和你好。】
元倾笑着点了点九狸面具,“我也和你好。”
【但你还有他。】
【还有你师兄。】
元倾悻悻,扭头吃糖葫芦-
次日,有人找到元倾和林惊鹤,请他们抓住总是晚上来偷吃的狸猫。
师兄妹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抓到了,解决完出来, 林惊鹤见街道灯火通明,很是热闹, 揽了下元倾肩膀, 笑道:“阿倾, 我们转转再回去?”
元倾正在低头沉思, 闻言无奈, “师兄,我们明日还得赶路呢。”
“那有什么。”林惊鹤抱臂, “反正不日就到金陵了,也不急。”
他说完,慢慢放下手。元倾像没听见他的话, 又是低头思索什么事。
“阿倾?”他喊了声。
元倾回神,摇了摇头,“师兄,待会儿我还有事。”
“什么事?”
元倾笑了笑,“没什么,你和风姑娘去吧,正好她白日就想要你陪她。”
“但我现在想和你一起,阿倾。”林惊鹤沉下眉眼,忽抓住她胳膊,“有件事我很早就想说了,阿倾,你没觉得你和阿玖太亲密了点吗,纵使他是凡人,你也得记住他是个男子。”
元倾在想的就是阿玖的事,但被林惊鹤这样一问,她骤然想起在林家庄时,林惊鹤也说她和阿玖太接近,他们还吵了一架。
那时她听到这句话,心里很伤心,现在却只觉得无奈了,放下对师兄的感情,才恍然发觉视线里还有其他可看的。
“我们是好朋友啊。”元倾不假思索道,“我知道他是男子,我们也没有逾越界限。”
林惊鹤严肃道:“在我眼里已经逾越了,阿倾,你和他,比和我好是不是?”
元倾懵了瞬,随即失笑,“师兄,你说什么呢,这怎么比?”
“怎么不能比?”
元倾抬腿走一步,又被林惊鹤拉了回来。
一看他神情无比认真,元倾也正色下来,反问他:“那我和风姑娘,你和谁好?”
“自然是你啊。”林惊鹤像听到笑话一般,“小师妹,别人怎么能和你比?”
元倾怔住,她不太理解师兄的想法了,所以他是喜欢风满雪,但在他心里,她的地位比风满雪高吗?
虽然元倾对风满雪不是很有好感,但她觉得这样不好。
“师兄你……”
“小林!”
说谁谁到,风满雪提着裙子,浑身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光,笑容灿烂似光辉,轻巧地跑到两人跟前。
“你们终于忙完了。”她希冀道,“小林,你说过要和我去逛逛来着,记得吗?”
林惊鹤怔了怔,看向元倾,“可我——”
“你们去吧,正好我要回去了。”元倾挥挥手,不等两人说什么,就跑开了。
林惊鹤眼睫颤了颤,看着元倾背影在他视线越来越远,好像和她的距离,也在渐渐变远。
直到风满雪扯扯他衣袖,才回过神。
元倾跑回客栈前在下面买了一袋炒栗子,准备和阿玖一起吃。
身后路过的小孩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好圆啊。”
元倾闻声也看了眼,今日是十五了,月亮确实很圆,像一轮圆盘嵌在深蓝的绸布里。
元倾拿着炒栗子回去,敲了敲阿玖房门。
她等了片刻,门居然还没开,平时她来找阿玖,他几乎是马上就开了。
“阿玖?”元倾忍不住凑到门缝边喊了声。
里面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但还是没人来开门。
元倾看看怀里的炒栗子,有些疑惑。
她不知在她来之前,房中一片漆黑,连蜡烛都没点,阿玖独自坐在床边,一个最为阴暗狭窄的角落,抱着双膝,咬牙想撑过今晚。
但元倾敲门了,他不能不见她,立即起身点了蜡烛,竭力忍耐之下,手在胸口处抓了一道血痕,他从窗户出去,倒在外面屋檐上,被月光照得差点抱头打起滚,眼底的猩红压下又浮现,两颗犬牙不断变得尖锐。
终于摸到药,想到元倾还在等,阿玖直接吃了好几颗宁息丹。
元倾还站在门口,心想阿玖是不是睡了,还是出去了?可她出去前问过阿玖,他说过他今晚不会出门的,而且蜡烛还点着。
“阿玖?”元倾再敲了下门,这下门开了。
她抬头,吃了一惊,“阿玖,你没事吧?”
元倾觉得他看起来不大好,脸色惨白,嘴唇很显然是被咬得嫣红,胸膛起伏着,像是很着急收拾好来见她一样。
阿玖摇头,侧身让她进来。
“我买了炒栗子,所以……”元倾担忧地看他,“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阿玖低声说,压住了语调的颤音。
元倾也不再多问,坐下说:“过几日我们就要到金陵了,那之后……我们可能就分开了。”
阿玖身体顿了下,嗓音很轻,“会、见面的。”
他已经想好,等到金陵,就告诉元倾他就是阿狸的事实,一直用阿玖这个身份,迟早会被她发现不对。
元倾剥栗子,“我想到你还没有和我另一个朋友见面呢。”
阿玖目光骤然变得冷漠,“谁。”
“阿狸呀,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元倾兴致勃勃道,“他和你不一样,等到过了金陵,你们就再没有机会认识了。”
元倾递栗子给他,“你们见见吗?”
阿玖接过,凉凉道:“不见。”
“为何?”
“你为何,要我和,他见?”
元倾分析一通,“因为你们都是我朋友,我觉得你们都很好,就想让你们见见。”
“不。”阿玖很决绝,“你和我,好,还是,和他?”
这句话她是不是听到好几次了?元倾挠挠脸,依旧说出那个万金油答案,“都好。”
阿玖哼笑了声,把她递来的栗子丢了回去。
“好吧。”元倾看了眼他这个动作。
“会见的。”阿玖忽说。
“什么?”
阿玖不知不觉给她把炒栗子全剥好了,推到她面前,重复道:“回金陵,也会见的。”
元倾若有所思,随即笑着点点头。
她回房,皱眉坐下。
阿玖和阿狸,真的好像。
从前她没刻意观察过,现在仔细一注意,发现阿狸有的习惯,阿玖也有。
是因为阿玖会说话,也能看见他脸,所以有时候显得更加冷硬?
元倾想不通,如果真是一个人,为什么要骗她呢?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元倾肩膀一抖,还未说话,门就开了,林惊鹤急匆匆快步到她身前。
“阿倾,那个东西——”
元倾眉心一跳,“东西?千缠丝?”
林惊鹤点头,“这次是放到我身上的,但我方才整理东西时,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
“师兄,你确定全部都找过了吗?”元倾还算冷静,这一路千缠丝都是由她和林惊鹤轮流保管,放在乾坤袋内,没有丢失的可能,而且师兄也不会粗心至此。
林惊鹤也很懊恼,但无比确定,“真不见了,可我明明放好的,怪我,这几天没有每日都检查。”
他沉吟须臾,手按住元倾肩,“我写信给师父,问问他是继续往下走,还是送走阿玖和满雪就回去。东西是在我这里弄丢的,阿倾,你别说什么,我一人领罚。”
元倾不认同,“给师父写信是必须的,但师兄,这任务是我们两人来做的,我们都应该负责。先给师父写信吧,我们在这里再停几日。”
林惊鹤还想说什么,但元倾目光坚定,他知晓她性子,是绝对不会让他一人承担的,可他怎么能连累小师妹?到时候回去,他再独自领罚就是。
师兄妹拿来笔墨纸砚,给师父师姐写信。
这时风满雪来了,她见元倾房门虚掩着,看了一眼,就瞧见师兄妹靠在一起商量事。
“发生什么了?”她问。
林惊鹤和元倾放飞小灵鸟。林惊鹤惭愧道:“得晚些送你们去金陵了,我弄丢了东西,才告诉师父。”
风满雪好奇:“什么东西啊?”
她坐下,林惊鹤说:“当初我和阿倾下山,就是师父交代我们把一个叫千缠丝的宝贝送还给他故人,路上我和阿倾都是轮流保管。”
“千缠丝?”风满雪满面好奇,“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她担忧地握住林惊鹤胳膊,“小林,你会被罚吗?”
林惊鹤摊手,“任务失败,被教训是肯定的,只是那东西对师父而言很重要,恐怕我会伤他心。”
“为何?”
“师父他一直没有娶妻,正是因为千缠丝的主人。”元倾接话说,“他知道那女子已经去世,这些年一直在找那女子留下的遗孤。”
窗户透进来的风吹得烛光晃动,风满雪心也跟着晃动了下。
她问:“没有半点遗孤的消息吗?”
林惊鹤双手交握,提起此事,也认真了些,“那位遗孤并非我师父的孩子,据说他认识那女子时,那女子孤身一人,已经怀孕了,两人两情相悦,师父就把她腹中的孩子看做自己的,还娶了名字。”
“名字?”风满雪看着他,她知道临山掌门出生除妖世家,姓雨师,单名一个瑛。
元倾说:“我和师兄也是听姨母说的,当时临山内发生动荡,好些人争夺掌门的位置,师父怕心上人被连累,只能暂时分开,谁知他坐稳位置去接人时,却得知心上人已死、孩子失踪的消息。”
风满雪问:“那他找到那孩子了吗?”
元倾和林惊鹤摇头。
“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师父虽给那孩子取了名字,估计当时的情况,那孩子就算活下来,也不一定叫他取的那个。”林惊鹤说。
风满雪眸光闪动了下,“那孩子叫什么呢?”
“雨师晴。”林惊鹤想了下说,“阿倾,是这个吧?”
元倾颔首。
风满雪低声喃喃道:“只有一个名字,确实很难找到啊。”
“满雪,你急着去金陵吗?”林惊鹤侧首问。
风满雪对上他明亮的眼睛,笑着摇摇头,“不急,我就怕你受罚。”
她瞥一眼对面的元倾,挽住林惊鹤胳膊。
然而元倾眉头微蹙,双拳握紧,心思根本不在对面。
东西放在师兄身上,怎么会丢呢?只有被人拿走的可能,可能接近他们的只有阿玖和风满雪。
还有阿狸,他是刺客,做这件事对他来说如鱼得水。
阿狸是她朋友,她本不该怀疑他,可她又疑心阿玖阿狸是一人,是一人却装成两人来骗她,是为了千缠丝?
元倾心里一时乱得不行,林惊鹤和风满雪一走,她倒在床上,抱紧被子,沉闷不已。
不管如何,这事情她得弄清楚,她信自己看到的那些都是巧合,无论阿玖还是阿狸,都不会骗她的-
次日一早,元倾告诉了阿玖他们要在这里多待几日的事,如果他急着去金陵,她可以先送他去。
阿玖拒绝了,直言全看她安排。
元倾心中叹气,他们本来的目的地也就在金陵附近,快要到了却出了岔子,还是师兄那里出岔子,师父肯定会生气。
阿玖注视着她,淡淡说:“你在、担心,你师兄。”
“是啊,我怕师兄会受罚。”元倾叹息着趴到桌上,“那东西怎么会丢呢?”
她确实担心师兄受罚,师父基本没怪过她,两个人一起犯错,他都是说师兄玩忽职守,而师兄,也不会让她一起受罚。
两件事压在元倾心头,叫她愁眉不展,阿玖看着她的视线微冷。
他就知道,元倾还喜欢他师兄。
哒的一声,杯子被放下,元倾抬头,只看到阿玖离开的背影。
和阿狸忽然离开的背影……好像-
三日后,元倾和林惊鹤收到了师父的回信。
风满雪对这件事比两人还关心,知道回信马上就来问。
“怎么样怎么样?”她担忧地看向林惊鹤。
师兄妹一起看了信,元倾顿时松口气,林惊鹤笑了声,“没怎么,师父说无碍,叫我们送完雇主就回去。”
风满雪眸中一丝怔然闪过。
既然是曾经心爱之人的东西,不见了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吗?
她一看信,信上果然半分责怪都没有,只让两人一路注意安全。
林惊鹤揉元倾脑袋,“阿倾,这下不会被罚了。”
“师父一向好性子。”元倾捂脑袋,但她也没想到师父竟毫无责怪之意。
“那你们……不日后就要回去了,是不是?”风满雪忽问,师兄妹看向她,只见她眼眶含泪,笑容凄然。
不等两人说什么,她转身跑回屋,林惊鹤着急,“满雪!”
他看元倾,元倾笑着摇摇头,“师兄,你去找她吧。”说完收起信回屋。
走到一半,元倾再回头,原地已经没了林惊鹤身影,想必是去哄人了。
她摸摸自己胸膛,竟然全无伤心的感觉,要换从前,不知道得郁闷多久呢。
只是有些怅然,看样子,她和师兄怕不能轻易回临山了。
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元倾关门,坐下等阿狸过来。
按往常的习惯,每当他们在一个地方多留几日,阿狸就会多来找她。
果然,在元倾给师父写回信时,窗户处传来熟悉的响声,紧接着就是熟悉的脚步。
九狸是刺客,故而脚步极轻,他目不转睛盯着元倾。她捏着笔,面庞被烛光照得柔和。
元倾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坐吧。”
小册子推到她跟前,上面写:【你要回去了。】
元倾摇头,“等把阿玖送走,我才回去。”
她放下笔,双手支着下巴,“阿狸,有件事我没想明白,你能告诉我吗?”
九狸颔首,写字,【你说——
就在他写到中途之时,元倾忽然对他出手,显然是要去抓他的面具!
但这种暗算手法是九狸最为熟悉的,他侧身躲过,人已经闪到了几步远。
一时间,屋内静极了,烛光疯狂摇曳,两人影子在墙上闪动。
元倾正色看着他,上次两人交手,还是在宁香楼第一次见面时。
九狸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出手,现下一手撑着地,身躯半蹲着,扭头向窗外。
元倾面色微变,朝他飞去,但九狸速度更快,已经从窗户出去了,元倾紧追在他身后。
两人同时落到房顶上,云层飘来,挡住了月光,元倾皱了皱眉,再次伸手向他。
面具下,九狸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元倾忽然这样,难道她又在怀疑他了吗?怀疑他对她另有心思?
但元倾一招一式完全没有要伤他的意思,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拿他的面具,拿下来,真相就大白了。
房顶之上掌风不断,但谁都没有拿出武器。
九狸也只是挡,没有回击她,他该自己取下面具的,可元倾这样,让他心下慌乱。
忽然元倾身子一斜,人似乎要掉下房顶去,九狸马上搂住她腰。
谁知,元倾脸上的惊恐瞬间褪去,变得凝重,猛地伸出手,将九狸的面具扯了下来!
恰好云层散去,两人身上渐渐镀上浅淡柔和的月光,同时,阿狸、或者说阿玖那黑润的眼珠,那张俊秀清隽、眉目间含着霜雪之意的脸,全都暴露在月光之下。
夜风轻过,吹拂起两人发丝。
元倾立即退后数步,看看手里的面具,又看看对面有些无措的少年,笑了声。
“你骗了我一路是吗?”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欺瞒 恨不得把心
九狸霎时看向她, 眼里含着急切。
他一下慌了神,元倾笑容自嘲,满眼都是失望。
“我……”九狸朝她走去, “我不是……”
元倾狠狠将那面具碾碎,笑着道:“谢谢你啊,每次在我面前都戴面具,还装不会说话,很累吧?”
九狸连连摇头,脸上哪里还有平日冷若冰霜的样子,又是无措,又是着急,又是不知如何辩解。
他不敢往前走了,他一动,元倾就后退,仿佛根本不想和他接近。
元倾沉声问:“千缠丝是不是你拿的?”
九狸瞳孔缩了缩,万万没想到元倾会怀疑他, 可转念一想,他用两个身份和她接近, 他又是刺客, 千丝缠又恰好不见, 她很难不对他起疑。
当初, 他确实是用千缠丝这个宝物当借口, 才一直留在元倾身边。
但他没有拿。
“没有!”九狸急道。
这样子,反倒比平时像个十多岁茫然无措的少年了。
元倾深吸口气, 心里思绪万千,但还算冷静,清楚若是他, 早该拿了东西走人了,何须在她身边用两个身份打转。
“那你说,为什么要骗我?”她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我不信你在我身边的理由很单纯,说实话。”
九狸咬了咬嘴唇,“你听我,听我说,我只是、只是……”
但他能怎么说,当初他本来只是想待在元倾身边多看看她,发现林惊鹤和风满雪亲近后,就想陪着元倾,也没有想到后面会和元倾关系很好。
他确实有私心想和元倾继续往下,但这种接近的理由,说出来恐怕元倾会直接和他断交。
“我……我……”九狸什么都说不出,偏偏他一着急,结巴就更严重。
元倾侧过身,垂下头。
须臾,她轻声道:“用两个身份骗我,相同的问题用不同的人来问,看我不理解的样子很好笑是不是。”
一滴泪顺着元倾面庞落下,九狸顿觉呼吸都难了,急忙朝她走去。
“元元、别、别哭,是、是我,我的错,我、我不该,不该……”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恨不得把自己心刨出来给元倾瞧瞧。
“别靠近我。”元倾说。
九狸脚步顿住,蹙眉摇着头。
元倾并不看他,自己擦了擦脸。
“对、对不起。”九狸颤声道,“对不起,我不该、不该……”
“不该骗我?可你还是那样做了。”元倾缓了口气。
九狸脸色煞白,“是我、是我的、错,别,别哭,对不起,我……”
听到脚步声,元倾握着拳头,头都没回,“别跟着我。”
说完,她飞身回到客栈。
窗户一关上,元倾就不再憋着,哽咽着哭了出来。
他怎么能骗她呢?骗了她好几个月,她都没有怀疑,在他眼里她是傻子吗?
元倾又气又伤心,拿出上次编的娃娃,她也给自己编了个小狼的,和阿狸那个做了交换,表示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了。
她把小狼丢床上,用枕头去砸它,但是砸着砸着,她又想起方才九狸着急想和她解释的样子。
他不是哑巴,但确实话都说不清楚,她连他一句解释都不听,是不是太过分了?
元倾又过去打开窗户,可是方才他们吵架的地方哪里还有人。
街道传来车轮转动的声响,夜风吹得元倾带泪痕的脸冰凉。
她低头,捏了捏手里的小狼。
一晚上,她没了两个朋友,日后或许再也不会和阿狸有交集了-
次日早上,元倾出门,恰好看见小二在收拾阿玖住的那间房。
元倾忙问:“这房间住的人……”
小二回答,“昨晚离开了,姑娘。”
元倾一看屋里,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阿狸走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太伤心,连阿狸的名字都还没问,阿玖和阿狸,都不太像他的真名。
到头来是这样的结局,算了,走了也好,本来她和阿狸一个除妖师一个刺客,就不该认识。
元倾垂眼转过身,迎面撞上林惊鹤和风满雪。
元倾没看见两人,倒是林惊鹤先看到了元倾,又一眼瞧见她脸色不好,眼眶也泛红。
“阿倾,怎么了?”林惊鹤一步拦住她。
元倾难掩落寞,摇头,“没怎么。”
她看看两人,“阿玖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惊鹤顿了下,“阿倾,满雪和我们一起回临山,昨晚……我们说好了,她就不去金陵了。”
风满雪握住元倾手,“元姑娘,我不是去玩的,我和小林说了,我在金陵其实也没有亲人,只是回家乡,但是现在……我对小林,你知道的,所以我也和你们一起回去好吗?”
元倾没多大感触,只轻轻点头,“好,你们看着办吧。”
她已经不喜欢师兄,而且坦然接受师兄和风满雪两情相悦的事了,现在也没心情多想。
风满雪略微诧异,还以为元倾会强颜欢笑,谁知完全看不出一点在乎。
元倾抽出手,走下楼梯。
林惊鹤蹙眉,暗觉小师妹不大对,张嘴想问,风满雪拦住他。
“小林,元姑娘是不是不想我一起回去啊?”她忧心忡忡。
林惊鹤笑笑,“别胡说,小师妹不是小气的人。”
“那她怎么……”风满雪犹豫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林惊鹤回头看了眼阿玖房间,明白是因为阿玖的离开,让元倾很落寞。
小师妹很重视情谊,他知道的,阿玖毕竟和他们相处这么久。
同时林惊鹤又有点窃喜,终于小师妹身边再没有其他男子了,从此还是和他好。
想到这儿,林惊鹤笑着追下去,喊道:“小师妹别难过,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去金陵了,待会儿我们就回临山去。”
风满雪被撇在原地,却没阴沉下脸。
终于,她能去临山了-
回去和来时不同,不用在路上停歇,除非必要休整以外,一路紧赶慢赶,不出二十日就能到临山。
风满雪和林惊鹤在前面赶马车,元倾一人坐在车厢里,头靠在边上,眼眸沉沉。
她手上握着那个小狼崽,叹了好几口气。
忽然帘子掀起,风满雪坐了进来,满脸笑意。
“元姑娘,你还好吗?”她关切道。
元倾随口说:“还好。”
风满雪仔细瞧着她,换上一副雀跃的面容,“元姑娘,昨晚我和小林说了我喜欢他的事,我希望和他回临山,是因为放不下他,想和他继续下去。”
元倾手指抚摸着小狼崽毛茸茸的身子,淡淡地“嗯”了声。
风满雪眸中闪过狐疑,元倾一点不伤心吗?
“我没想到小林也喜欢我。”她嫣然笑道,“昨晚我以为你们要走了,吓得我直接哭了,小林见我伤心就答应带我一起回临山了,我路上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元倾垂着眸,“你们说好就行。”
车厢内气氛莫名有些凝重,风满雪也发觉了,无论她讲的多么绘声绘色,元倾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风满雪转念一想,笑道:“临山上一定很好吧,元姑娘,你觉得我和小林以后有可能吗?你是他师妹,肯定最了解他了。”
元倾深吸口气,稍微换了个姿势,她现在很需要安静。
“风姑娘,”元倾抬头,风满雪甜甜地答应了声,却听她极其诚恳地提议,“你能换个人倾述吗?我不是很想听。”
“也不关心你和师兄的事。”
“你不如还是继续和师兄在前面坐着吧?”
元倾双眸澄澈清亮,风满雪被盯着,笑容逐渐有些僵硬了。
她没想到元倾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些话。
这让她的小心思似乎都变成了笑话。风满雪知道,自己有时候总想让元倾难受,因为她很轻易就得到她没有的。
外人纯粹的好,真诚的情谊,世俗的尊重。明明元倾和她比起来显得毫不出色,但她生来就能得到这些。
而她,必须得出卖点东西。
因为林惊鹤喜欢她,会让元倾难受,她总会到元倾面前张扬,就像在说:“看啊,你想得到的,却在我手里。”
但是真的在她手里后,元倾怎么又不在乎了?
风满雪低了低头,“对不起啊。”
元倾现在完全没心思理会别人的心情,她低沉到了谷底。
风满雪有些耐不住这样的气氛,干脆出去了,又和林惊鹤坐在前面。
“怎么了?”林惊鹤见她垂着头,主动问。
轻风拂面而过,风满雪抬眼,眼眶有些泛红,“小林,我有些担心,元姑娘不是很喜欢我,我去临山的话……”
林惊鹤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总是那么在乎小师妹喜不喜欢你呢?”
“因为她是你师妹啊。”风满雪靠在他肩上。
林惊鹤笑了,“但小师妹有她自己的自由,我怎么能逼着她喜欢谁,一直以来都是她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我就讨厌什么。”
“……”风满雪气恼地在他身上捶了下。
林惊鹤满脸茫然,不知她怎么生气了,倒觉得她这样子和先前的元倾有些像,不禁笑了笑。
可笑后,他神情又落寞下去。
元倾已经很久没和他这样了。
马车内,元倾双手抱着膝盖,靠在边上,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就把小狼崽收了起来。
她失去了两个、或者说一个很好的朋友,兴许得过很久才能好起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了停下,掀开的帘子飘进一缕春色,元倾抬眸,有些恍惚。
前面有片湖泊,风满雪说累了,林惊鹤就停下马车,打算休整片刻。
眼下春景正好,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生机勃勃,一棵柳树斜靠在湖边,柳枝轻轻晃动。
“水里一定有鱼吧?”风满雪雀跃地从马车上跳下,“我想去摸鱼。”
林惊鹤套好马车,“一定有,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他话说的自然随意,但话里都是对她的在意,风满雪不禁顿了下。
昨晚她再次和林惊鹤说了她的心意后,明显林惊鹤更为犹豫起来。
他越这样,就越给了蛊毒机会,等到了临山,离她的计划就近了一大步。
只是风满雪有时候享受着他的好,偶尔会怅然。
林惊鹤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对在意的人几乎事无巨细,细心呵护到有时候风满雪都恍惚。
这样的好,元倾享受了十六年,而她从小就没有真心在意她的人。
现在林惊鹤算一个。
纵使他对她的好是因为蛊毒,但先前她用身体去诱惑过他,完全行不通,其实那时她就隐隐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当他在意一个人时,对那人就是单纯的好,无关任何欲望。但从前,对她好的任何人,都是想从她这里得到点好处。
“来吧,小心。”林惊鹤牵着她的手。
风满雪脱了鞋袜,踩在岸边的石头上,往里面走。
她提着裙子,“好滑呀。”
林惊鹤笑了一声,“别怕,我一定接得住你。”
风满雪笑得两眼弯弯,心底却有丝丝的茫然。
她斩断这丝茫然,冷嗤自己都要进临山了,竟然还犹豫起来了。
清澈的湖泊边,传来少年男女的欢笑声,元倾一从车厢出来就听见了。
她只是扫了眼,见那棵大树,就跳上去靠在树枝上,眺望着远方。
忽然下面传来林惊鹤的喊声:“阿倾,看什么呢?”
元倾回道:“我随便看看。”
她只是心情郁闷,想吹吹风让身上舒服点。
林惊鹤摸下巴,都要回临山了,他和小师妹怎么还能生疏,他得逗得她开心才行。
张嘴刚要再喊她,身后风满雪又在喊:“小林!我方才差点被螃蟹咬到了!”
林惊鹤注意转到她身上,“我看看。”说着跑过去。
元倾对一切恍若未闻,等风满雪玩够了,她跳下树,又直接坐进了车厢。
林惊鹤本要和她说话,哪知元倾速度极快,他愣了愣,风满雪在他身边说:“元姑娘一路都是这样,是你惹她生气了吗小林?”
林惊鹤沉声说:“应该是因为阿玖的缘故,小师妹很在乎情谊,阿玖忽然离开,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风满雪抱紧他胳膊,“我看她对你都爱搭不理,还以为是你惹她生气了呢。”
林惊鹤直接抽出手,一本正经说:“不可能,我不会让小师妹对我生气超过半炷香。”
风满雪怔住,林惊鹤又担忧地望向车厢,“等到了临山,阿倾会好起来的。”
马车接连行驶数日,进入潇湘境内后,再次停下休整,离临山只有不出一日路程了。
时节正好,莲花荷花初开,潇湘城内水路通达,沿街道已经有很多卖荷花莲花的小贩,空气中下过雨后淡淡的清水气息。
林惊鹤忽然说有事,让两人先在茶楼坐着等他须臾。
元倾和风满雪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马上要进临山了,上次的事让风满雪不太想再去和元倾搭话,若真惹到她,日后也不好办。
元倾就没抬眼看过对面,她捏着那个小狼崽玩,忽然余光闪过一道人影,她猛地起身追去。
然而拐过街道,哪里还有她方才看见的玄色劲装少年。
元倾落寞地垂下眼,看来是她想太多,出现幻觉了。
只是马上要进临山,就代表她和阿狸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除非她日后下山。
可那时候,阿狸还记得她吗?
回到茶馆,元倾给自己倒了杯茶,林惊鹤回来,坐了下来。
风满雪一眼就看到他藏在背后的手拿着大束莲花,不禁双眸一亮,她初入潇湘,这莲花林惊鹤肯定是要送给她的吧。
林惊鹤往元倾身边坐了些,元倾注意到了,放下茶杯,“师兄?”
林惊鹤对她灿然一笑,从背后拿出那一捧莲花来,“小师妹,看这是什么?”
这捧莲花是他跑了一条街,在每个商贩那里挑出最好的一支组成的,每朵都开得极其好看,花瓣大而娇嫩,上面还有晶莹的水珠。
元倾吃了一惊,“是莲花啊,开得好好。”
她恍然想起真是下山好久了,当初离开时,山尖的雪还未消融,现在桃花谢了,荷花莲花争相开了。
在风满雪怔愣的神色中,元倾接过这一捧莲花,嗅到了淡淡的清香。
她淡淡笑了笑,“谢谢师兄。”
下一瞬,林惊鹤捏住她脸,元倾懵然。
“那就别苦着小脸了好吗?都好几天了,小师妹,你怎么能因为别人伤心这么久呢?”林惊鹤假装责怪。
“有……很久吗?”元倾呢喃,这些天她确实很沉闷,提不起精神,有时候晚上想到先前和阿狸的事还得掉几滴眼泪。
林惊鹤郑重地点点头,“再笑笑给师兄看看。”
抱着怀里新鲜的莲花,见他这样认真,元倾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倒不是硬扯出来的。
“这才乖嘛。”林惊鹤揉她脑袋。
师兄妹相处起来,自然又亲昵,不知是不在乎旁边还有其他人,还是根本没注意。风满雪抓紧裙子,指甲嵌进肉里,脸上还保持着有些勉强的笑容。
她很早就告诉元倾她喜欢林惊鹤,林惊鹤现在对她也是那方面情谊,她在做什么?当着她面和林惊鹤这样,是显得她和林惊鹤更好吗?
殊不知元倾本来在郁闷阿狸的事,收到师兄给的莲花自然很高兴,完全忘记对面还有人。
元倾抱着莲花,嘴角笑意柔和浅淡,这一幕落在对面酒楼里的人眼中。
九狸眼瞳漆黑,转身便走。
她有他师兄,哪里需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临山 她总觉得有
休整片刻, 林惊鹤安顿好马车,转而租了条船。
“还要坐船吗?”风满雪好奇道。
林惊鹤颔首,牵她上船, “潇湘多水路,临山四面环水,要去我们剑宗都得坐船。”
城内水路并不宽敞,一条小舟加他们三人,就只有一个船夫。
船夫撑着船,逐渐朝城外飘去。元倾独自坐在船头,怀里抱着那一捧莲花,出神般望着前方。
渐渐的,视野开阔起来,山谷间传来渔人唱山歌的声音,数条小舟顺山谷水路往前驶去,忽见一道白光,小舟从山谷出来了。
眼前一片宽阔无比的湖面, 岸边一座热闹的小城,往后是三座中间高, 两边低的山峰, 白云缭绕在山腰之上, 依稀能看见数条上山的栈道。
林惊鹤坐到元倾身边, 低声和她说话, 风满雪呆呆望着这如画般的风景。
很小的时候她曾经来过一次,只站在远处眺望, 哪怕临山剑宗是名副其实的江湖正派,也不会随便让外人进剑宗内部,下面那座小城住的都是寻常人, 多以打渔为生。
终于回来,元倾心里的郁闷消减了不少,听着四周渔人的歌声,她将手放到清凉的水里。
耳边传来哼山歌的声音,元倾扭头,林惊鹤眼睫在日光下被染成了金色。
元倾不禁笑道:“师兄,你还记得怎么唱呢?”
“我怎么能忘,当初我给你唱了多少遍?”林惊鹤神气地道。
风满雪也坐了过来,歪头问:“唱什么呢?”
“潇湘山歌,小时候我为了哄阿倾睡觉,专门和姨母学了。”林惊鹤想想就怀念。
元倾有些悻悻,“师兄,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就别再说了吧。
林惊鹤倚靠在旁边,撑着额头,含笑好整以暇地看她。
风满雪笑得弯了眼睛,“元姑娘小时候睡觉还需要哄呢。”
元倾抱紧怀里的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林惊鹤见了,轻笑道:“别笑小师妹,那段时日伯父伯母去世,阿倾晚上睡不好,都是我和师姐还有师父姨母轮流陪着她的。”
风满雪一怔,“你们师父……”
“师父性情最是温和,那些哄孩子睡觉的山歌,他会的比姨母还多。”林惊鹤说着,看向元倾,“方才我哼那首就是师父教的,小师妹你记得吗?”
元倾怎么能不记得,“我记得很清楚,师父陪我睡觉时,喜欢让我和他一起唱。”
唱着唱着,她就睡着了。
林惊鹤很怀念那时候,绘声绘色讲他是怎么带元倾满山跑的。
说到好笑处,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窘得元倾想用花去砸他,又舍不得。
风满雪垂下眸,听他讲述间,面前不禁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男人,轻声哄小女孩睡觉的画面。
在雨师瑛给元倾唱山歌时,有想到当初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吗?有想过那女人生下的孩子,正和蛊虫为伴,浑身疼痛难忍吗?
她又看向四周美景,她幼时终日和蛊虫打交道,元倾和林惊鹤,却是在这样的人间仙境长大。
很快,船在码头靠岸,走了一阵路,面前出现写着临山剑宗的一道大门。
林惊鹤和元倾让守卫看了牌子,两人带风满雪进入剑宗。
没走几步,远处跑来两个身影,都穿着剑宗青白相间的内门弟子服饰。
“阿倾!阿倾!二师兄!”两个女孩几乎同时喊。
喜悦爬上元倾眉梢,“棉棉,阿禾!”
三个女孩抱作一团,欢呼雀跃了阵才松开。
“月月呢?”元倾看了看周围,问。
柳棉棉笑得露出两个梨涡,“她在排队买糕点呢,我们和之前一样,分头买东西的,没想到撞到你和二师兄回来了。”
今禾抓着元倾胳膊晃悠,“你们终于回来了,都去了起码好几个月了!”
林惊鹤挥手,“好了好了师妹们,我和阿倾才回来,还得向师父复命呢。”
柳棉棉和今禾哀怨地看向林惊鹤,满脸无语,“二师兄,你和阿倾出去这么久,就别和我们抢她了吧?”
林惊鹤叉腰笑了,“好啊,什么叫我和你们抢,是你们和我抢吧?”
两人撇撇嘴,这才看见林惊鹤身边容貌姣好的姑娘。
一股警铃大作,柳棉棉疑惑道:“这位是?”
元倾和她们介绍了风满雪。风满雪主动扬起和善的笑,“你们好。”
柳棉棉和今禾对视一眼,“你好。”柳棉棉看向元倾,“那阿倾,等你忙完,我们再好好聊。”
元倾颔首,两个女孩窃窃私语着跑开了,林惊鹤无奈地摇摇头,指向前面的栈道,“走吧。”
风满雪问:“那两位是元姑娘的朋友吧。”
“嗯,棉棉和阿禾都是很好的姑娘。”元倾说。
风满雪真有些诧异,“我还以为元姑娘只和小林玩呢。”
林惊鹤嗤笑了声,“我倒想让阿倾只和我玩呢。”
确实从小到大他和元倾都是形影不离,但两人也有自己的伙伴。林惊鹤会和其他男弟子闲聊,元倾也有好几个玩得好的女弟子。
顺着栈道往上,总算进了剑宗里面。
去见师父的路上,不少下了学的弟子和林惊鹤元倾打招呼,好些想上前问问情况,却注意到风满雪,全露出惊奇的表情。
当初林惊鹤和元倾奉师命下山,可是只有两个人的,现在回来,却多了个姑娘,还是个美若天仙的姑娘。
林惊鹤用告诫的眼神环视一圈,暗示他们不许乱议论,弟子们都好奇极了。
走过不知多少个长廊小桥,元倾和林惊鹤互相整理了下着装,才掀开帘子,带着风满雪进屋。
屋里素雅宁静,飘浮着淡淡的梨香。
但只有一紫衣姑娘站在窗边的书柜翻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
脸上的冷意顿时更添一层。
元倾上前,“师姐。”
苏以情看她时,神情柔和了些,伸手将元倾发丝上一小枚花瓣摘下,转而看林惊鹤,问出的话丝毫不留情,“她怎么来了?”
风满雪压住心中怒意,抓着裙子躲林惊鹤身后。
林惊鹤讪讪一笑,“这……师姐,师父呢?”
“回来了?”清润的男声在三人身后响起。
林惊鹤元倾拱手弯腰,“师父。”
风满雪蓦地睁大眼睛,发颤的指尖藏在裙身里。
面前的男人一副极为清隽温和的面容,岁月没在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叫气质更加沉稳,他很高,并不健壮,一身拖地的青衫,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男人视线从林惊鹤元倾身上略过后,就停在了风满雪身上,他多看了两眼,转身走过。
路过元倾时,他停了下,手掌在元倾脑袋上比划了下。
“情儿,如你所说,阿倾长高了。”他笑说。
一句话叫屋里气氛轻快了不少,元倾无奈道:“我还会长的,师父。”
待雨师瑛一掀衣摆坐到榻上,林惊鹤率先道:“师父,东西被我弄丢了,您处罚吧。”
元倾忙要开口担责,雨师瑛却捏着茶杯淡淡一笑,“不急,说说最近的情况吧,千丝缠……为师找到了。”
元倾和林惊鹤同时“啊”了声,风满雪捏紧手。
师兄妹你一言我一语说了遍最近的情况,雨师瑛含笑听后,做了点评,问林惊鹤,“阿鹤,这位就是你说的姑娘吗?”
“是师父。”林惊鹤拱手,在回来前,他写了信给师父。
“你叫什么名字?”雨师瑛问。
风满雪从始至终都盯着他,她想从他身上看到一点值得让人厌恶的地方。
然而他相貌气质出众,身为掌门,能力肯定也不差,现在问她,语气温和,笑意不减,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听老师所言,以为掌门是个很高傲自满,又因为身居高位所以贪赃枉法的人。
但面前的男人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风满雪。”她说。
林惊鹤说:“师父,满雪她在山下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先让她在宗门暂住段时日吧。”
雨师瑛看着风满雪,轻轻地笑了,“阿鹤,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让她在这里住下的。”
林惊鹤和元倾都目露不解。
雨师瑛修长的手指只是绕了个圈,一缕金色的丝线状东西从风满雪的袖子里飘了出来。
风满雪面色微变——这男人知道千丝缠在她手上!
林惊鹤和元倾更是吃了一惊。元倾暗自懊恼,她怀疑了阿狸,因为他是刺客,但当时太伤心,就没顺着往下想。
但风满雪拿这东西做什么?
“这是……”林惊鹤探究地看向风满雪。
风满雪握紧手,都到这里了,她必须得保持冷静。
但雨师瑛摇头,又让千丝缠回到了风满雪手中。
“这东西也相当于是她的,也算物归原主。”
苏以情蹙眉,“师父,你是说她是你那位早已去世的故人的女儿吗?”
别说林惊鹤和元倾了,风满雪都很诧异,自己和他没见过一面,他却直接认出来了?
“嗯,你和你母亲很像。”雨师瑛微笑说,“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就是她女儿。”
风满雪面上做出副震撼的样子,心底却在鄙夷。
他既然找了她这么久,得知她是母亲的女儿,不应该表现得很激动吗?
可他只是笑,这笑里的含义风满雪看不出,也看不懂。
怜惜和庆幸、以及无尽的喜悦,他找了那孩子这么久,谁知道就这样见面了呢?
雨师瑛让弟子三人先出去,又让人上席面,他有话要和风满雪说。
既然是师父的事,元倾也没怎么好奇,先回了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她打招呼,元倾一一回应,忽而步伐顿住,回头看去。
但身后如常,几个路过的弟子,还有拿着大扫把扫地的仆人。
元倾皱眉,她感觉错了?方才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收起疑惑,元倾快步跑到自己院子-
雨师瑛亲自给风满雪倒了杯茶,微微一笑说:“尝尝饭菜合不合胃口。”
他听风满雪说她从小是在南域长大的,就让人准备了符合那边口味的饭菜。
风满雪慢慢拿起筷子,不知怎么,她竟有些行动迟缓,明明害死娘的人就在面前,她应该像平时那样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让他放下戒备才是。
“掌门,我想问问……当年,我母亲和你的事,我并不了解。”风满雪低声说,“我出生时,我娘就死了,我以为我没有爹。”
雨师瑛颔首,说出他在心里想了十多年,就等着找到那孩子时要告诉他的话:
“满雪,我并非你的亲生父亲,当初我和柔儿相识时,她已经身怀六甲,但她丈夫在她怀孕一月时去世了。”
“她所嫁的人家是北方一个除妖世家,但家中混乱,你母亲饱受折磨,却还是将我带回柴房偷偷藏着。那时我因为临山掌门之位的事,和人相斗受伤,是她救了我。后面我们相熟,我不愿她带着孩子守寡,就带她离开那家人。”
风满雪静静听着,这些都是她从前不知道的。她目不转睛盯着雨师瑛,想从他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
但他也只是和缓地说出这事,眸中有浅淡的哀伤。
“后来,我必须回来夺位,因担心她受我连累,就先安排了住所和佣人安置她。但等我坐上这位置去找她时,却从照顾她的嬷嬷口中得知柔儿已经死了,孩子不知所踪。”
他看着风满雪,眼里甚是欣慰,“若她看到你和她这般相像,心中一点高兴。”目光又落寞了下来,“当初我和柔儿许定终身后,我们还给你取了名字,只等我回来迎娶她。”
风满雪听得手抖,勉强笑了下说:“我竟不知我娘……还有这段事情。”
“没人告诉你。”雨师瑛说,“满雪,如今能找到你就是幸事,无论你愿不愿意认我,我都希望你日后能在临山好好生活,你留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你。”
风满雪呢喃着问:“当初我娘……为什么会死呢?”
雨师瑛眉头蹙了蹙,“据那个嬷嬷说,是因为难产,他们出去一趟回来,人已经没了,孩子也不见了。我去时已经是一月后了,得知这一切,只能安葬了她,再让人找孩子。”
他看风满雪,“你拿千丝缠,是知道那是你母亲的东西,是吗?”
风满雪惘然地看着桌面,两行泪水落了下来。
“我知道那是我母亲的东西,但我不知道背后的事,对不起,对不起。”
她捂着脸哭了出来,雨师瑛眸中浮现心疼,轻轻用手拍她的后背。
须臾,风满雪从房中出来,林惊鹤在外面等她。
“如何?”林惊鹤问。
风满雪眼睛还有些泛红,她扑到林惊鹤怀中,吓得他忙稳住她身形。
“小林,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把千丝缠据为已有,我知道那东西是我母亲的,所以……”
林惊鹤顿时松口气,“这样啊,既然师父都没说什么,我更不会说了,而且正好,阴差阳错,让你来了临山,知道你的身世了。”
风满雪含泪点点头,心中却在唾弃。
老师告诉她的,是雨师瑛把母亲带出来,私定终身,却回去当掌门,不管她们了,这才害得母亲难产而死。在临死前,把她托付给了老师。
老师说这事是当初母亲告诉她的。虽然老师很严厉,但却是实打实的把她养大了,风满雪不信雨师瑛的花言巧语。
他哪怕后面找她,也只是因为为数不多的愧疚,做做样子罢了。
若不是他,她怎么会去西疆,从小没有自由,和蛊虫为伴?
风满雪深吸口气,现在她已经来临山了,要报仇,有的是机会,但雨师瑛害她至此,她不会用太轻易的手段-
傍晚,元倾和柳棉棉、今禾还有安月坐在树下吃东西聊天,把自己下山后发生的大致事情当闲聊说给了她们听。
她本只是当聊天,谁知三个姑娘越听面色越凝重。
“所以现在……二师兄和那个风姑娘定终生了?”柳棉棉扬着眉头问。
“啊,这我就不知了。”元倾摇头。
今禾皱眉,“二师兄现在和风姑娘更好了吗?”
元倾颔首,去拿安月怀里的炸红薯条,却被她一把握住手腕。
“怎么能这样啊!”安月很不服。
元倾愣了愣,“怎么了?”
安月一副急切的模样,“阿倾,先前我们都知道二师兄和你感情是最好的,我们都以为……但二师兄怎么能下一趟山,就喜欢上其他姑娘了呢?”
柳棉棉和今禾都连连点头,她们也是这样想的。
从前元倾和林惊鹤有多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整个剑宗都知道。
他们都以为,师兄妹最后会走到一起。
但林惊鹤却喜欢上了其他姑娘。
若是从前,元倾会跟着不理解和黯然神伤。
现在她只是笑笑,吃红薯条,“师兄他迟早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很正常的。”
“可我们都以为是你!”三人异口同声。
元倾愣住,柳棉棉连忙说:“就算是这样,那二师兄也不能和别人好过和你呀,阿倾。”
元倾失笑,“没什么不应该的,那毕竟是师兄喜欢的姑娘嘛。”
姐妹三人泄气极了,都觉得二师兄下一趟山,心就变了。
正说着话,四周忽然黑了下来,柳棉棉抬头,“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去。”
四个姑娘在分叉口道别,元倾跑回自己院子,赶了好久的路,得休整休整。
她步伐顿住,满脸狐疑地往后看。
今天她是怎么了,老是觉得有人在看她,但是她看去时,又什么都没看到。
元倾闭眼叹气,都回来了,自己怎么还疑神疑鬼的。
刚关上门,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夏季来了,在潇湘下雨是常有的事。
元倾关好门窗,洗漱好看了会儿书就躺床上准备休息。
她闭上眼,几乎要睡着时,忽而听见床幔外有细微的响声。
极其细微,来人刻意收敛了气息,但伴随着雨点的声音,元倾还是听见了丝丝脚步。
她闭着眼,在被子下面的手暗自摸出枕头下的匕首。
是贼?但什么贼胆子这么大,竟然偷到剑宗来了,是有几个脑袋不够砍吗?
还是采花大盗?那更是脑袋不够砍了。
但对方鬼鬼祟祟,不知在屋内找什么东西,一定不怀好意。
元倾装作睡着,仔细听着动静。
床幔被掀开。
她心中一凛,真是采花大盗?
她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就像睡着一样。那人在慢慢靠近——元倾感受到了,他走到了床边。
元倾握紧匕首。
下一刻,那人伸手,一股微凉的气息传来,在靠近她脸颊。
就在元倾要趁他摸自己脸就出手时,那人却又把手收了回去,人也退出床幔。
但元倾不会放他离开,她一把掀开被子,举着匕首朝那小贼飞去!
那人转身,元倾面色骤变。
哪怕屋内昏暗,但她视力极好,还是能瞧见这人漆黑的眼珠,俊秀的面容。
竟然是阿狸!她忙要收力,却有些来不及了,一下砸在阿狸身上。
大约阿狸也没料到她会出手,被撞得跌坐在地上,手还牢牢护着元倾。
元倾没感觉到丝毫疼,她赶紧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坐在阿狸胯上,而阿狸整个人都倒在地上。
“怎么,”元倾怔怔的,“怎么是你?”
她握着匕首的手,还抵在九狸脖子前。
九狸撑起身子,元倾还坐他怀中,满脸的惊愕。
他见状,神色淡漠,垂着眼眸握住她手,让匕首离自己脖子更近,就像要她杀掉自己一样。
匕首碰上他脖子,吓得元倾立马丢到一边,一时又急又气,在他胸口处捶了一下。
“你傻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雨夜 和好的话,
元倾手顿住。
九狸身上很凉, 额前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元倾反手飞出一张火符,把蜡烛点上,屋内变得亮堂。
她再一看, 九狸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衣服很眼熟,像是……宗门内扫地仆人穿的衣服。
元倾霎时想起今日的不对。
“阿狸,你是不是和我一起进剑宗的?”元倾瞪眼问。
所以她今天看到在扫地的仆人,其实是阿狸?
九狸抿唇,没有说话,他双手抱住元倾胳膊下方,力气之大,起身的同时,把元倾也抱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额发在往下掉落,眼睫上都还有水珠。
他微低着头,往后站了步。
元倾只穿着里衣,头发披散着, 满眼都是错愕。
“我、待会、就走。”他说。
元倾一瞬就没了脾气,“走什么呀。”
她跑去衣柜翻找, 但她的衣服阿狸怎么穿得下, 好在柜子里面还有几件师兄的。
元倾拿出来, “把湿衣服换下来。”
九狸接过, 低眸扫了眼, 一下就知道这是林惊鹤的。
“不换。”他决绝道,把衣服丢椅子上。
元倾不解, “为何?你身上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不难受吗?”
九狸侧过身子,“他的, 衣服,怎么,在你,这里。”
“这个啊。”元倾再次把衣服塞他手里,“这是我师兄的,应该是他帮我收衣服的时候弄混进去了,你们身形相差不大,去换吧。”
“不换。”九狸又丢开了。
他宁愿冻死也不会穿林惊鹤的衣服,还是从元倾衣柜里找出来的。
少年的侧脸显得倔强,水珠还从发丝往下滴落,元倾被他这个倔样子气得笑了,“我不看,我转过身还不行吗?我……我为你好,你怎么这样啊?”
她不理解,阿狸都到剑宗来了,而且大晚上跑她房间,肯定是想和她见面吧,怎么见了面,还是和平常一样冷冰冰呢。
“不换。”九狸声音就像屋檐下滴落到台阶上的雨珠,“不会死。”
“你!”元倾又气又好笑,想了想,转变策略,往床上一坐。
“好啊,那你走,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是不是?”她摆弄着被子说。
九狸果真着急了,回头喊:“我没有!”
他追了她一路,也在背后看了她一路,怎么会不想见她?
本来今晚是想来偷偷看看她,不料元倾发现有人来了。
元倾哼了声,“谁信你,我想让你把衣服换了,好和你说句话,你都不愿意。”
九狸还没发觉元倾这语气其实已经不气他了,但他想和元倾说话,也不管这是谁的衣服了,拿着去后面换。
元倾松口气,她真不知道阿狸有时候怎么能那么倔呢。
她趁九狸换衣服时弄了碗姜汤。九狸出来时,就看到元倾坐在桌前,浑身被烛光照得柔和,那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九狸坐过去。元倾方才寻思着,她确实没有生他的气了,而且和阿狸又见面,她还很高兴。
但她不能马上表现得太高兴,不然让阿狸觉得她是可以被随便欺骗的。
因此还板着脸,瞪眼问:“你来找我干嘛。”
说话中,把那碗姜汤推到九狸面前。
九狸垂眸,烛光的火焰在眼瞳里跳跃。
“看、看看,你。”他如实说。
元倾冷声问:“看我被你气成什么样子是不是?”
九狸头更低了,“没有。”
“就是、想、看看你。”
元倾再问,“看了然后呢?”
九狸抿唇,他散了发丝,冷白的面容就像一块玉,在元倾眼中又像白嫩的莲藕,她好想捏一下,但忍住了,她切记自己还气着。
“对不起。”他低声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元元,原谅、我,好、好不好?”
元倾瞧见他手指在捏桌布,显然很担心她会拒绝,心头一软。
现在她也装不下去了,正要说原谅,忽然有人敲了下门,马上就要进来了。
情急之下,也是下意识的举动,元倾吹灭蜡烛,把九狸拉到床上去,一把用被子罩住他。
九狸全程懵然,直到被窝里的余温贴到他微凉的脸上,嗅到熟悉的香气,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被被子盖着不动弹。
蜡烛又点上了,元倾扯出一个笑,“师兄。”
九狸面孔瞬间沉下,这么晚了,林惊鹤找元倾做什么?
林惊鹤收起伞,走了进来,一看她已经准备歇息了,只穿着件薄外衫,转身关上门。
“我来看看你。”林惊鹤摊手说,“我以为你睡着了,阿倾,难道你忘了平时下雨我都会来一趟吗?”
元倾余光往后瞟,生怕他会往那边走,发现床上还藏着个人。
阿狸毕竟是外男,要被发现,她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啊,我还真忘了。”元倾顺着话说,“为什么啊师兄。”
林惊鹤疑惑地摸下巴,又摸她脑袋,“当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啊。”
元倾一窘,早知道不问了,让阿狸听见太丢脸了。
“我已经不会踢被子了师兄。”
林惊鹤往里走,“那可说不定。”
眼见他往床边去了,元倾忙拦住他,“等等师兄,这么晚了,你、你快去休息吧!”
林惊鹤笑了一笑,对她的关心很受用,“放心,师兄一点不累,我看看你被子够不够。”
山上的夜间无论哪个时节都比较冷,尤其还在下雨,但这种小事元倾自己会注意,林惊鹤是习惯关心她了。
元倾死拉着林惊鹤胳膊,“我知道的师兄,我自己会弄,你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林惊鹤眯眼,不满地审视她,“阿倾,你怎么能说这种伤师兄心的话啊,从小你什么地方不是我在操心,为什么现在就不要我来了?”
元倾头一次觉得师兄这样难缠,她只得道:“不是,只是我现在大了嘛,好多事我知道的。”
林惊鹤很狐疑,“真知道?”
元倾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林惊鹤扫了眼她身上,想来小师妹要休息了,他还是别逗她了,便不再往里走,“那你好好休息,对了,满雪既然就是师父心上人的孩子,日后她可能会一直住在临山。”
元倾现在并不在乎这件事,忙说:“好,我知道了。”
林惊鹤又道:“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看姨母。”
“好。”元倾答应道,把林惊鹤往外推,“师兄也早点休息。”
林惊鹤虽有些奇怪,但还是走了。
元倾关上门,长舒口气,一转身,九狸站在床边,冷冷看着门口。
“快来把姜汤喝了,该凉了。”元倾朝他招招手。
九狸按她话把姜汤喝了,但冷着脸,全然不似方才那副青涩无助的模样。
元倾没发觉他的不对,抱住双臂,正经道:“那我们继续说吧,阿狸,你到底是叫阿狸,还是叫阿玖?”
她目不转睛,心想要是两个都不是真名字,她一定生气。
“九狸。”提起这事,九狸方才的冷意也消散了,自知理亏,声音都低了不少。
看来这个倒没骗她,元倾还记得当初和阿玖认识时,他说了个“九”,但她师兄嘴快,直接接话了。
“那我还是叫你阿狸吧。”元倾说,“你没有再骗我了吧?”
九狸手指收紧,眼睫低垂,“没有,是我,不好。”
元倾发现九狸认错的时候就会这样,看起来无助又可怜,倒真的让她没办法再板着脸。
“那——”
元倾放软了语调,但又有人在敲门。
她像刚刚一样把九狸塞床上,慌忙去开门。
“师姐。”元倾再次扯起一个笑,“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
“阿倾,我来看看你。”苏以情说。
原来是元倾师姐,九狸松懈了身子,手掌稍微一按,感觉软绵绵的,才惊觉自己趴在元倾睡觉的地方。
刚刚林惊鹤来他没注意,现在只觉得好香好软。
元倾侧身让苏以情进来,一看屋外,大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满院的石板上。
关上门,声音小了不少,苏以情沉声说:“阿倾,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元倾摇头,“不辛苦师姐,我们也没有把东西送到。”
苏以情闻言轻笑了下,眼底是不掩饰的怀疑,“纵使师父确定风满雪就是他心上人的遗孤,但我还是觉得她不简单。”
“嗯……日后风姑娘就要住在临山了。”元倾说,“她确实有些地方不大好,我想是和她从小长大的环境有关吧,没什么,我和她不是很熟。”
苏以情轻轻握了她手,“阿倾,阿鹤和风姑娘或许……但你还有师姐和师父,没什么的。”
原来师姐是怕她会难过才大晚上过来的,元倾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师姐放心,我没觉得有什么,师兄喜欢谁,那是他的自由。”
苏以情仔细瞧着她,元倾双眸明亮,见师姐眉目透着担忧,笑着眨了眨眼。
确定元倾不怎么难过,苏以情才放下心,“很晚了,快休息吧。”
元倾嗯嗯点头,送走了苏以情。
九狸已经从被子里出来了,他垂着头,乌黑的发丝挡住发烫的耳尖。
元倾悻悻,“没想到今晚还挺热闹。”
重新坐下,元倾都忘记方才说到哪里去了。
“阿狸,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元倾干脆把问题抛给他。
九狸抬眼,轻声问:“你、讨厌、我吗?”
元倾一呆,“啊。”
九狸又看向别处,抿紧了唇。
他很后悔没及时告诉元倾他两个身份的事,上次元倾那样生气,她肯定很厌恶他了。
“我讨厌你的话,你怎么还能在这里好端端坐着?”元倾憋着笑,“早把你打出去了。”
烛光恰好一跳,让九狸双眸蓦地亮了起来。
“那你……”他看元倾。
元倾眯眼,慢慢往他身边凑去。
她近一点,九狸身子就往后倒一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我当然——”
门又响了,还伴随着女孩的喊声:“阿倾阿倾!”
元倾收起话,又把九狸塞床上去。
九狸都习惯了,他安然趴在枕头边。
元倾开门,柳棉棉一步跨进来,把伞往外面一丢。
“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柳棉棉笑嘻嘻的,“今年第一批莲蓬。”
她把碗放桌上,碗里全是白嫩嫩的莲子。
在潇湘有个传言,吃了第一批莲蓬长出来的莲子,这一年都会顺遂无虞,大家为图吉利,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抢着买莲子。
山下的渔人和剑宗有合作,都会给他们留着,元倾估计棉棉她们也是才拿到,就给她送来了。
“甜丝丝的。”元倾吃了颗,“都这么晚了还没睡呢,明天给我也成。”
“不行不行,我们都吃了。”柳棉棉摆手,拖动了下圆凳,“阿倾,我们听说那个风姑娘日后就住临山了,是真的吗?”
元倾问:“你们听说她的身世了吗?”
柳棉棉摸下巴,“听过一些,但不是很全。”
元倾把风满雪日后就要住在临山的原因告诉了她,最后说:“也是误打误撞,日后师父也不用忧心这事了。”
“话是这么说。”柳棉棉听后,若有所思,“可她来了,二师兄就和阿倾你不像从前那样了。”
元倾早就料到会如此,但棉棉的关心还是让她心头暖暖的。她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我和师兄还是师兄妹,一直都没变过,不管日后师兄和风姑娘会怎么样,都顺其自然吧。”
九狸侧耳倾听,哪怕元倾说的这样轻松,他也不信她不喜欢林惊鹤了。曾经她亲口和他说过她有多喜欢林惊鹤,为他流了多少眼泪,他都看在眼里。
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不让朋友担心罢了。
柳棉棉秀气的鼻子皱了皱,她信元倾会顺其自然,但不信元倾一点不难过。
“那好吧,对了,我们明天去山下划船,去摘莲蓬,怎么样?”
“好啊,对了,还有踢毽子!”
“好好好!我们这次一定破纪录!”
九狸歪了歪头,听见被子外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的声音,好半晌才停下。
元倾关上门,脸上的笑意还没消散,“阿狸,出来吧。”
九狸出来了,没好奇对方是谁。
今日他跟了元倾一整天,自然也认识了和她相熟的人,如他先前所想,元倾在临山有家人有朋友,在这里她很幸福。
“来吃莲子。”元倾说,眉头跳了下,“对了阿狸,这次后……你要走了吗?”
莲子果真甜丝丝的,九狸低声问:“你……想要、我走吗?”
元倾撑着下巴,想了想,真挚地说:“我不想的话,你就不会走吗?”
九狸指尖顿住,烛光下,元倾毫无开玩笑的意思,反倒笑了起来。
“阿狸,我还想带你去摘莲蓬,带你去划船,带你和我其他朋友认识……如果你还想和我做朋友的话。”
元倾声音越来越小,她也不确定,九狸还想不想和她做朋友。
上次和九狸吵完架回来,她路上都在后悔,九狸说话不利索,她怎么能不听他把话说完呢,但当时她真是太气了。
九狸怔怔看着她,眼瞳细微的颤抖。
元倾竟然不气他了,她竟然还想和他继续做朋友。
两人都看着对方,但九狸迟迟没有回答,元倾想了想,伸出手,“和好的话,就牵手吧。”
九狸抿着嘴唇,整个人又从冷厉清冽的刺客变成那个青涩的少年了,他慢慢伸出手。
窗外雨声不见小的趋势,打得那一缸莲花摇摇欲坠。
元倾目光真诚,九狸有些恍惚,就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到时,门又响了。
“阿倾,睡了吗?”是师父雨师瑛温和的声音。
元倾忙示意九狸再躲去床上,她则去开门。
“师父。”元倾拱手,嗅到酥饼的香气。
雨师瑛站在门口,他没打伞,但浑身毫无被雨淋到痕迹。
他进屋,元倾奇怪道:“师父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雨师瑛把小篮子递给她,里面的冒着热气的馅饼。
“为师来的路上正巧碰到温长老,她才回来不久,做了吃的要给你送来。”
元倾喜道:“姨母回来了!”
温长老就是林惊鹤的姨母,同时也是剑宗的长老,元倾和林惊鹤回来时她正巧下山去了,想来是听说他们回来了,也急着赶了回来。
“嗯,她暂且有事,就拜托为师送来。”雨师瑛手掌在元倾头顶轻按了下,语气温和,“阿倾,你虽长高了,但比从前更消瘦了,下面这半年,就不要到离剑宗太远的地方去了。”
“啊,是,师父。”元倾挠脸,“师父坐。”
师徒两人坐下,雨师瑛一看桌上两个茶杯都倒了茶,问:“方才有人来吗?”
“是棉棉,我们睡了会儿话。”元倾忙说,庆幸棉棉心大没有注意到这个杯子,而师姐没有发现。
谁知道今晚这么多人来她房间,偏偏九狸在,千万不能让师父发现一个男子在她床上,不然……
元倾缩了缩肩膀,听见雨师瑛轻声说:“阿倾,日后满雪就住在临山了,所幸她这十多年过得不错,否则为师心里终究难安。”
元倾问:“师父是准备让风姑娘入宗门,或者雨师家族谱吗?”
“我有意这样做,但还需满雪自己愿意。”雨师瑛说,“她有灵力,只是从小没有修炼,现在是有些晚了,无论她愿意与否,为师只希望她日后平安。”
他看元倾,“但阿倾,你知道师父并没有当父亲的经验。”
元倾明白了,师父这么晚找自己,是想问风满雪的情况,例如她喜欢什么之类的,好弥补他这十几年的缺失。
“师父,我和风姑娘也不是很熟。”元倾想了想说,“师父可以去问问师兄,他们……他们一路上都挺熟的。”
雨师瑛笑得温柔,“但满雪和阿倾你一样,是个姑娘。”
“啊,我知道了。”元倾恍然,以自己的角度说出风满雪可能需要什么。
“稍等。”雨师瑛挥手,桌上出现笔墨纸砚,他拿起毛笔,示意元倾继续说。
元倾不禁感叹,原来师父这么多年未娶妻,当真是因为年轻时的心上人,风满雪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他却也这样上心。
师徒两人说话时,九狸安安静静趴在元倾床上,手稍微动了下,摸到枕头边一块柔软的布料。
他本以为是枕巾,但触感实在太柔软,又有一阵熟悉的馨香,让九狸指尖摩挲了下。
他歪头,发动瞳术,只见是一块浅粉色的布料,上面还有几条小绳子。
……思索一瞬,九狸浑身血液沸腾,反手把小衣放回原处。
还好元倾余光注意到被子里在动,马上提高了声音。
终于送走师父,元倾关好门,回头抱怨,“阿狸,差点被师父发现,要是他发现我房间里——”
九狸猛地掀开被子,捂着下半张脸往床边走。
元倾吃了一惊,连忙追去,“阿狸,你怎么了?”
九狸摇头,不让她看见,但来不及了。
元倾叫道:“你流鼻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比试 阿狸好厉害
为了掩饰, 九狸咳嗽了起来,脸颊和耳尖都染上了绯红。
元倾根本没发觉他的不对,只担心得很, 抓着他双臂,“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流鼻血?是不是生病了?”
她拿出手帕,让九狸先擦一擦,随后去打水来。
九狸捂着脸,慢慢低头一看染了血的帕子,指尖发颤,脸色发白。
怎么能让元倾知道他是因为看见她的小衣,气血冲脑就……
他太不争气了……
元倾洗了帕子来,“放下手我看看。”
九狸垂着眼,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秀挺的鼻子、再经过嘴唇,在他雪白的脸上,倒也不狼狈, 反倒有几分诡谲的美感。
“生病了吗,还是?”元倾担忧道, 给他把脸擦干净, “要不我去请医师来看看。”
“不用。”九狸低声说, “不、不小心、碰到的。”
医师来了只会说他年轻气盛, 被元倾听到, 日后晚上都别想进她房间了。
“小心点。”元倾关切道,手指捏着他下巴左看右看, “好了。”
经了这么一晚,元倾也确定是和九狸和好了,她拉他坐下, 忿忿说:“你以后还骗我吗?”
再来一次,九狸绝对不会骗她了,他本准备到了金陵就给元倾说,不料先被她发现了。
“不会。”九狸低声保证,把元倾双手握得紧紧的,“再也、不会。”
元倾感觉他的手在发抖,她也不能再板着脸了,放软了语调。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九狸直接道:“因为,身份。”
元倾睫毛颤了颤,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以及后面她每次看见九狸,就揣测他是不是要杀她的事。
她悻悻,这么一想,顿时理解为何九狸要用两个身份了,因为她的偏见。
“好嘛。”元倾晃晃他手。
九狸问:“原谅、我,好吗?”
元倾抬头,在他漆黑的眼里看到希冀般的光彩。
她重重点头,两眼弯起,“原谅你啦。”
九狸嘴角浮现一点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外面还在下雨,元倾把偏房整理了出来,好让九狸晚上休息。
九狸放下烛台,和元倾一起铺床,屋内静到能清晰听见窗外雨点拍打石台的声音,忽而元倾小声问:“阿狸,明日你就走吗?”
她还不想要九狸走,想要他在临山留一段日子。
但九狸是刺客,肯定得按组织吩咐完成任务。
“不走。”
元倾蓦地看他,“当真?”
九狸颔首,“当真。”
元倾登时雀跃至极,抓着他衣袖,连声说:“那太好了,我还想带你在潇湘玩呢,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任何人说你的身份,师父不会管我哪个朋友来做客的,你就在我院子里安心住下。”
九狸目不转睛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点头答应。他确实完成组织任务,但他级别高,除非对方很棘手,否则不会让他去,因此大部分时候很自由。
纵使元倾没说他的身份如何,他都觉得这双沾满血腥气的手不配接近她-
次日一早,元倾要和林惊鹤去见姨母,她起床时,看见桌上的纸条,是九狸留下的。
【晚点回来。】
元倾笑笑,和林惊鹤向师父请了安,风满雪也一起,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要和两人一起去见姨母。
这在元倾意料之中,风满雪要见姨母是迟早的事,她在临山住下了,日后说不定还会和师兄成亲。
三人闲聊着去温长老的居所,元倾看风满雪一路提着裙子,笑吟吟的,看来已经在熟悉这里了。
忽然欢笑雀跃的声音传来,“阿倾阿倾!下山摘莲蓬去啊。”
是柳棉棉三人,她们跑近才看到风满雪,不禁顿了下,互相用眼神交流了瞬。
元倾没发觉什么,答应道:“好啊,但我得先去见姨母,昨日回来还没见她呢。”
林惊鹤叉腰,开玩笑教育她们,“山下的荷花莲花才开多少?就被你们给霍霍了,还要带阿倾一起去捣乱。”
三人都装没听见,和元倾说:“那阿倾我们下午一起去划船。”
“好啊。”元倾欣然说。
柳棉棉三人跑开了,林惊鹤拉了把元倾,“阿倾,下午你还是和我一起带满雪在周围转转吧。”
元倾“啊”了声,师兄和风满雪一起,怎么还把她带上?她摇头,“师兄你和风姑娘两人一起吧,阿九来我们这里做客,我要带他一起去划船。”
“阿九?”林惊鹤愣住,“那小子什么时候来的?”
元倾随口说:“昨天啊,师兄你不在的时候。”
阿玖就是阿狸的事,元倾不打算让更多的人知道。
“是吗。”林惊鹤想起回来的路上元倾一直因为阿九郁闷,没想他竟然到剑宗来了,小师妹还和他很好,一时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那小林带我到处转转吧。”风满雪挽住他胳膊,“我第一次见这么美的地方。”
林惊鹤思绪回来,点了点头,前面忽有人喊:“倾儿!鹤儿!”
只见一蓝衣女人站在廊下,欣喜溢于言表,眉目端庄温和。
她话音刚落,元倾和林惊鹤就奔上前,弯腰拱手,“姨母。”
风满雪惊诧原来这就是林惊鹤姨母,忙作揖,“温长老。”
林惊鹤介绍说:“姨母,这就是我在信上给你提到过的,满雪。”
风满雪知道温长老是林惊鹤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站得端正笔直。
温长老看她一眼,笑了笑,“都进来坐吧。”
她拉过元倾手,走在前面,哎呦感叹,“总算回来了,不知雨师怎么想的,让你们两个孩子跑那么远。昨晚我让他拿去的酥饼还喜欢吗?”
元倾嗯嗯点头,“喜欢。”
“去了几个月,都瘦了。”温长老抚摸元倾手,掌心的茧让元倾有些痒痒的,她又捏捏元倾脸,“脸蛋都没几两肉了。”
语气又是抱怨又是喜爱,说着说着,忍不住停下脚步把元倾搂怀里,在她面颊上亲几下。
“这次你们出去,姨母研究了三个月食谱。”她欣然说,“绝对把倾儿给养起来。”
温长老的执念就是把元倾养成一个胖娃娃。元倾不愿让姨母担心,连声说:“姨母弄什么我都吃。”
温长老牵着她手走进屋内,全程头都没回一下。风满雪怔了怔,说:“温长老和元姑娘感情这么好么。”
“可不是。”林惊鹤无奈摇头,“我是姨母的侄子,阿倾是姨母女儿。不过也是,小时候阿倾又乖又讨喜,谁不喜欢?姨母还说阿倾和她娘长得十分相像。”
且元倾母亲和温长老是从小到大的好友,好友去世,留下一个女儿,还长得十分像,怎么能不对她好呢。
风满雪的目光有些黯然,又有些惆怅,这样来自亲人的关心,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从小她以为获得别人喜欢的方式只有三种:相貌、能力、家世。总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屋内有淡淡的花香,温长老不拘小节,直接让他们坐下,她则搂住元倾坐在榻上。
林惊鹤抱怨说:“姨母,你侄子回来这么久,你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啊。”
温长老总算看向他了,但却是瞪向他的,“死小子,我让你在路上好好照顾倾儿,你怎么照顾的?”
元倾吃惊,莫非姨母知道林惊鹤因为风满雪误事的事了?温长老下面的动作就让她收回了疑虑。
她拿起元倾手晃了晃,“你看看瘦成什么样子了。”
“……”元倾抹汗,“不怪师兄姨母,我从小就是这样,您知道的。”
温长老拿糕点给他们,“那这臭小子也肯定不细心。”
林惊鹤没有辩驳,他也觉得自己不细心,反倒元倾轻声说:“师兄很好,一直很照顾我。”
林惊鹤双眸睁大,看着元倾和姨母坐在榻上,分外亲密,不禁想起小时候他犯错挨打,元倾向姨母求情的样子。
他被打了手板还被罚跪,把姨母气得直喘气,元倾就哭,边哭边说:“师兄很好,让他起来吧姨母。”
温长老见不得元倾掉眼泪,就会饶过他。元倾悄悄拿来药膏,脸上泪痕还没擦,还细声细气问他:“师兄,你疼吗?”
女孩那细弱的关切仿佛还在耳边,林惊鹤心中一凛,正要保证日后一定细心,温长老忽然开口:“我已经听雨师说了风姑娘的事。”
总算听到提起自己,风满雪捏着手指,忙说:“我也没想到,本以为能和小林认识就是很大的幸事了。”
她说完目露希冀,但温长老只是微微一笑,转而对元倾说:“昨日姨母得了一匹很好的布料,待会儿倾儿留下,姨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说完,她就对林惊鹤和风满雪下了逐客令。
林惊鹤完全不觉得有何不对,风满雪却还想说些什么,要嫁给林惊鹤,温长老这关必须过,可温长老对她不冷不热的。
两人一走,温长老拉着元倾说了会儿闲话,就沉下嗓音问:“倾儿,那姑娘和惊鹤什么情况?”
元倾想了想,“现在应该已经互相确定心意了吧。”
温长老并未舒展面容,“惊鹤说了他喜欢那姑娘吗?”
元倾如实道:“师兄对风姑娘的关心很明显,姨母。”
温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姨母怎么了?”元倾关切问。
温长老拍拍她手,“倾儿,姨母一直以为你们师兄妹会喜结连理,我没有孩子,就盼着你们能够……没成想……”她又重重地叹息。
元倾略微诧异,从前没发觉,原来这么多人都觉得她和师兄竟然会成为夫妻吗?但她先前喜欢师兄时,也不敢那样想,总觉得自己和师兄不般配。
相反风满雪漂亮灵动,是师兄喜欢的美人,和他就很配。
“姨母,我和师兄还是师兄妹啊,我和姨母您也还是亲人啊。”元倾笑道。
温长老像要找到一丝希望般,问元倾,“倾儿,那你对你师兄呢?”
元倾垂了下眼,笑着说:“师兄永远都是我心中最好的师兄。”
温长老一摆手,得了,俩孩子没希望了。所幸元倾就像她亲女儿一般,温长老生性豁达,不再说这事,起身给元倾量尺寸做新衣。
元倾听完温长老絮絮叨叨,不由好奇,“姨母不喜欢风姑娘吗?”
温长老拿来尺子,沉吟道:“不是姨母苛责,我总觉得若不是那位风姑娘,我这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
元倾讪讪,姨母这样期待,她都不忍告诉她就算没有风满雪,她和师兄也不大可能。
从温长老那里出来,元倾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九狸。
她给了他能随意出行剑宗的令牌,方便有时候九狸出去再回来找她。
“阿狸!”元倾跑他身前,“你才回来?”
九狸看看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嗯。”
“要休息吗?”
“不。”
元倾笑嘻嘻的,“那我带你下山去划船摘莲蓬怎么样?”
“好。”九狸说。
元倾不打算对外说九狸的身份,怕剑宗有人对他有意见。
剑宗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是服饰和令牌有区别,元倾是嫡传弟子可随意着装,但她身边走了个面生的男子,很快引起了一众弟子注意。
林惊鹤下山回来带了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元倾回来又带了个俊美清隽的少年男子,他们都好奇死了。
柳棉棉三人下早课,一眼就看到元倾,以及她身边的九狸。
三人发出惊呼,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她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元倾给她们介绍。
“呃……这位是我朋友九狸,我下山后认识的,最近在我们这里做客。”元倾被她们的架势惊到了。
柳棉棉三人都两眼放光,二师兄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姑娘,让她们为元倾难过,但现在,元倾也带回来一个好看貌美的男子,那不就扯平了吗!
元倾怕九狸不自在,主动站他前面些,手指在后面勾了勾他的手指,“阿狸不喜欢说话,也比较认生,我不能离开他。”
安月心细些,拍手道:“那好呀,我们一起玩就是,阿倾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嘛。”
说话间,两个男弟子在远处招手,“小师姐!三位师妹!下山划船去不去?”
他们定睛一看,小师姐身边的男子竟然不是二师兄!互相对视一眼,跑了过来。
“小师姐,他是谁啊,二师兄知道吗?”稍高一些的男弟子问。
九狸凉凉地看他,柳棉棉踩了他一脚,“你废话什么!这是阿倾朋友,为什么要二师兄知道啊?”
夏然和兄长夏与又对视一眼,怎么说,当然是因为先前林惊鹤让他们帮忙注意着和元倾走得近的男弟子,所以看到小师姐身边出现其他男子,下意识就问了。
“他看着不像我们临山人啊。”夏然摸下巴,打量着九狸,“你是普通人吗,还是除妖师啊,之前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夏师弟,别这样,阿狸是我朋友,不是临山的。”元倾挡在九狸身前,还没接着说,柳棉棉一脚把夏然给踹开了。
“人家是外面来的,当然不是我们这边的了,再说二师兄身边不也有个姑娘吗,你们怎么不去问?多事!”
夏然摸着脑袋爬起来,夏与摊手道:“师兄那边我们也问过的,不过那姑娘本来也是掌门师父找了十几年的人嘛。”
他忽然出手,握住九狸手腕,双眼一亮,“你有灵力,你是除妖师吗?”
九狸不咸不淡地收回手,“不是。”
兄弟两人哼哼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们来比比,小师姐是很厉害的,我们看看你配不配和她玩。”
两人谨记二师兄话,打着要把九狸从元倾身边赶走的心思。
元倾皱眉,“胡说些什么?什么配不配的,再胡说我要你们去领罚了。”
夏然夏与呆了呆,竟然从元倾身上看到了大师姐的样子,平时她可是脾气最好的,看来这少年和小师姐关系很好啊。
“无碍。”九狸站出来,“比什么?”
夏然嘻嘻一笑,“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啊小师姐。”他走到旁边一棵树下,脚一踹,树叶落了下来,“站在那前面,用一个东西当武器,能一下刺中五片树叶,且钉在树上,才算赢。”
柳棉棉抱臂问:“那你们谁比啊?”
兄弟两人站到一起摆了个姿势,“我们兄弟一体,当然是一起和他比了。”
柳棉棉三人直呼不公平,夏然夏与都是内门弟子,这种把戏对他们来说不算难,她们不清楚九狸实力,都担心起来。
夏然兄弟两人脸皮比较厚,歪头晃脑不管她们怎么说。
元倾憋笑,九狸可是刺客啊,还是千机教级别最高的刺客,这种把戏,对他来说就是游戏吧?
“阿狸,你可以吗?”元倾还是问。
九狸看她,轻轻点头。
元倾笑笑,转身道:“不管结果怎么样,不许胡说。”
兄弟两人应了声,一行人到方才指定的位置。
夏然折了根树枝,打算就用这个。
柳棉棉三人在旁边紧张观看,还有好些弟子也围了过来,都好奇九狸会拿什么,按理说树枝是最方便的。一时间极其热闹。
九狸还没动作,示意两人先。
夏然喊:“开始!”
有弟子在前面拍出一掌,让树摇晃起来,沙沙作响,落下叶子。
夏然飞出一根树枝,刺啦一声,弟子们欢呼起来,喊道:“中了五片!”
不仅让一根树枝刺进五片树叶,还让树枝刺进了树千里。夏然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弟子再拍出一掌,接着是夏与出手,眼睛还没眨,树枝就钉了上去。
弟子们同样欢呼鼓掌,“八片树叶!”
兄弟两人神气地看向九狸,那样子像在说:认输吧小子!
九狸面无表情,抬腿走到方才他们站的位置。
柳棉棉紧张地凑到元倾耳边,“阿倾,可不可以啊?”
大概是周围来了太多看的弟子,元倾都有点捏把汗,但她坚定地点点头,“阿狸他一定可以的。”
曾经她和九狸交过手,两人正面虽未分出胜负,但在暗杀和速度方面,九狸身为刺客是肯定比她厉害些许的。
九狸站过去,恰好起风了,还不见停,这就增加了难度。
他发丝和衣摆被风吹起,弟子们好奇地看他会用什么当武器,只见他从袖口里抽出三条黑色的绷带,捏在指尖,被风吹得胡乱飘。
夏然说:“现在起风了,用这个……不太妥当吧。”
柳棉棉忿忿道:“你闭嘴吧!”夏然朝她做鬼脸。
九狸什么都没说,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神情冷淡至极,在微风阵阵下,随意将三条绷带往前飞去。
众弟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或者说来不及眨,就见那绷带啪的一声,如同三把匕首刺进了树千里。
周围静了下来,元倾跑去看,雀跃地跑回来,喊道:“三条分别穿了十片树叶,一共就是三十片!阿狸好厉害!”
弟子们也纷纷震惊地喊了出来,同时也诧异——小师姐也太兴奋了吧!
元倾轻咳两声,小跑到九狸身边,但笑容怎么也收敛不下来,甚至有些得意。
这对九狸来说是不值得一提的小把戏,但看到元倾笑,他嘴角也稍微勾了勾。
夏然和夏与下巴都合不上了,柳棉棉和今禾安月更是得意,围着他们打转,“打脸了吧,打脸了吧。”
愿赌服输,夏然和夏与拱手,“佩服佩服。”
弟子们好奇地讨论起来,不是除妖师,但有灵力,那是什么身份能这么厉害?基本功如此扎实,实力肯定不差。
恰好掌门雨师瑛和林惊鹤风满雪从拐角绕过来,撞见这热闹的场面。
见师父来了,众弟子纷纷弯腰拱手,齐声喊:“师父。”
雨师瑛抬手,走到元倾九狸身前,“阿倾,这是你朋友?”
元倾颔首,“是师父,我们方才在闹着玩。”
雨师瑛伸手,对着九狸额头。元倾担心他看出什么,顿时有些紧张担忧,“师父……”
他指尖泛起一丝金光,一道暖流钻进九狸体内。
他瞳孔缩了缩。雨师瑛知道他是半妖了。
“你年龄尚小,是该多和朋友四处转转,比整日握着剑好。”雨师瑛收回手,对元倾说。
他语气照旧温和,没再说其他的,一抬脚,离开了这里。
元倾松口气,轻轻握了九狸手,小声道:“没事阿狸,我师父最是温和好说话,而且我会站你身边的。”
她弯起眼睛,“还有你刚刚好厉害。”
九狸垂眸看她,漆黑的瞳孔也染上了点点欣然的色彩,“我没、给你、丢脸。”
“当然啦!”元倾认真道,“怎么可能给我丢脸呢。”
日光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连地上的影子都显得亲密无间。
林惊鹤远远看着这一幕,眉目沉下,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莲藕 元元别闹
比试一事后, 众弟子几乎都知道了元倾身边九狸的存在,好奇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九狸又是做什么的, 竟然那样厉害。
更好奇小师姐和二师兄是不是变淡了,从前两个人形影不离,现在却分开各干各的。
元倾对这些事都闭口不谈,整日带九狸在潇湘玩,和柳棉棉三人以及夏然兄弟跑上跑下。
临山脚下有好几处水塘没人经管的水塘,但里面的莲蓬莲藕出奇地长得好,弟子们夏日常来这里摸小鱼小虾和莲藕。
温长老说想给元倾做莲藕排骨汤,元倾就拉着九狸下山摸莲藕。
路上遇到棉棉几人,大家一块来了。
顺栈道下去,柳棉棉和今禾在前面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唱起了山歌,嗓音悦耳动听。
夏然和夏与分别提了两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双等会儿要换的绑带草鞋。
夏然嘟囔说:“为什么一路都是我们拿东西啊?”
柳棉棉回头笑嘻嘻:“谁要你们总是和插到我们之间来啊?”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啊?”夏然问。
柳棉棉用手指刮脸,“你们是男孩, 我们是女孩,老是跟着我们, 羞不羞?”
夏然和夏与对视一眼, 齐声说:“不羞啊。”他们看向走在元倾身边的九狸, “而且九狸也是男孩。”
“脸皮真厚, 九狸是阿倾朋友, 你们是啥?”棉棉翻白眼。
“我们好歹也是你们师兄。”夏然睁圆眼睛,“还是小师姐师弟呢。”
“我们师兄多了去了, 阿倾师弟也多了去了。”今禾笑说。
“反正我们就要和你们玩。”
“那你们就得提东西。”
“哦,那我们提呗,我们就喜欢提东西。”
说着说着, 夏然和夏与闪到九狸身边,悄声问:“九兄,我们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厉害,是怎么做到那招的?”
“你和小师姐比谁厉害啊?”
元倾汗颜。九狸不假思索道:“练的。元元,比我,厉害。”
相处几日,他们早知道九狸说话不利索了,但谁也没多问什么。夏然闻言兴奋道:“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话音刚落,棉棉就提着他耳朵把他扯了过去,夏然哎呦个不停。
元倾倒认真想了想,歪头说:“阿狸,我都有些好奇了,不然我们比试比试?”
九狸看向她,“不用比,我一定、输。”
元倾眨眨眼,觉得他肯定在哄她,故意往旁边走了步。
九狸就跟着她走了一步。
元倾故意说:“阿狸不许贴着我。”
九狸愣了下,垂下头,“那我,走后面。”
他当真慢下脚步走后面,元倾一下笑了,她不该和阿狸开这种玩笑的,他会当真。
“我说笑的阿狸。”元倾朝他伸出手,“走吧,摸莲藕去。”
九狸漆黑的眼珠在日光下似乎闪烁了下,他轻轻捏住元倾手指,走到一起。
说笑间,到了山下的几片大水塘。
这几片水塘的莲花不怎么开,但莲藕长得很好,就是比较深,得踩到里面去摸。
水面波光粼粼,清风荡起点点涟漪。
几人在岸边绑起衣服,将裤腿挽到膝盖上,再换下靴子,穿上带来的绑带草鞋。
九狸跟着元倾下水几次,就变得轻车熟路了,现下和她一起踩进湿泥里。
泥塘虽然不深,但踩在里面,就像陷了进去,不大好行走。
很快几人就摸了半篮子莲藕出来,这里的作物受临山灵气影响,生长较早,长得也极好。莲藕个个如手臂般粗,洗干净后更加白嫩。
安月雀跃道:“我也要做莲藕汤!谁要喝?”
元倾几个好姐妹率先说:“我们当然要!”
夏然接话:“我也要我也要,我看看能不能把我毒死。”
“应该不会。”夏与擦了下额头,“上次没有死。”
眨眼间双方交战起来,互相泼水丢东西,元倾猫着身子逃离了战场,继续和九狸摸莲藕。
夏然往泥里一摸,摸到只扭动着的小虾子,他嘻嘻一笑,抬手丢向棉棉,“好师妹,送你个好东西!”
棉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丢了个正着,偏她没看见是什么东西,一时着急起来,原地打转,一个没站稳,跌坐到泥里。
“夏然!”她气得拍水。
夏然也没想到她会摔倒,和几人赶忙去扶她,元倾也赶去,没走几步,她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身子往前一倾,跪倒在泥潭里。
“小师姐!”几人吃惊道,分开来扶两人,不料没分工好,撞到了一起,全哎呦哎呦地跌坐在泥地里。
九狸很快出现在元倾身后,把她提了起来。元倾抬头一看前面的惨状,忍俊不禁。
大家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互怼着往岸边走。
元倾脚一抬,差点又被绊倒,“我双脚被东西缠住了。”她皱眉,“还有些疼。”
九狸二话不说,先把她抱到岸边,把元倾脚抬起一看,原来被一团长着小刺的东西给缠住了,还缠得挺紧。
“等等。”九狸小心把缠成一团杂乱无章的藤蔓从元倾脚上弄下来。
他把元倾双脚搭在他腿上,原本干净的裤子都被弄脏了。
终于弄下来,一看元倾小腿往下都是泥,九狸干脆帮她洗干净,想看看有没有刮伤哪里。
他担心着,也没胡思乱想其他了,一手握住元倾脚踝,一手不断去沾干净的水。
九狸常年拿武器,掌心有粗粝的茧,捏着元倾脚时,她没控制住笑了出来。
“疼吗?”九狸问。
元倾摇头,见他那样认真,郑重到有些可爱,让她都不舍得说不用了。
元倾笑着弯下腰,手指撩起水,往九狸身上撒。
“阿狸,我们都脏了,你也来点。”
九狸头都没抬,专注着手上的动作,轻声说了句:“元元,别闹。”
元倾是不调皮的,可他的话让她莫名想和他闹了,于是继续撩水,笑个不停。
九狸忽然直起身子,元倾以为他要泼自己水,赶忙伸手挡。
可半晌没有动静,元倾悄然放下手,只见九狸白玉般的面颊被刻意划了道泥痕。
“我也、脏了。”他说。
元倾拿出手帕,笑得两眼弯弯,“傻阿狸。”她帮他擦干净。
不远处的山道上,林惊鹤停下了脚步。
风满雪走在他身边,不解地看他,“怎么了小林?”
林惊鹤定定看着前方,元倾给九狸擦好脸,还戳了戳他脸蛋。九狸没有躲,随便她对自己做什么,还给元倾擦干净脚,穿上鞋袜。
曾经他和元倾做的事,现在元倾却在和别的男子做。
风满雪顺着他视线看去,再看回来时,只觉林惊鹤眉眼罩了一层阴霾。
她嘴唇张了张,这就是林惊鹤方才忽然变沉默的原因吗。
看到元倾和别人一起,他不舒服了。
林惊鹤大步走下去,风满雪忙跟上。
恰好元倾一行人收拾好,准备往回走了,棉棉还在叉腰大喊:“东西你们拿,不是你们,我们至于这么狼狈吗?!”
几人身上全是泥点子,就九狸比较干净。
夏然和夏与瘪瘪嘴,提起装满莲藕的篮子。
两人面上一喜,“二师兄和风姑娘!”
风满雪对大家一笑,夏然和夏与挠头回笑,棉棉三人神色闪过丝怪异,也礼貌地笑了回去。
林惊鹤像没看到大家,径直走向元倾。
元倾也没发觉他,她正帮九狸系身侧的腰带,两人都低着头。
系好一抬头,恰好和林惊鹤撞上目光。
元倾双眸澄澈的像不远处平静的湖面,林惊鹤不禁怔了下,刚要说话,却听她笑道:“师兄?你们也来摸莲藕啊。”
说完,和九狸一起走过他身前。
九狸全程没看林惊鹤,可元倾扯着他衣袖走过去时,他心里莫名很舒适。
等林惊鹤回过神,元倾已经和小伙伴们上了栈道。
他望过去,元倾笑容灿烂,身上都弄脏了,一张小脸却很干净。
她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这样自在地笑过了。
风满雪皱了皱眉,走到他身边,“走吗小林?”
“什么?”林惊鹤顿顿地问,一看风满雪,他恍然,“嗯,走吧。”
风满雪去挽他的手,林惊鹤撇开了,她想说些什么,可他神情黯然,还有些阴沉,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接下来一路,林惊鹤都沉着脸,话还没有平时一半多。
风满雪实在忍不住了,压住火气,“你不想逛的话,那我们回去吧。”
谁知林惊鹤立即道:“好,回去。”
说完快步往前,风满雪握紧双拳,盯着他背影。
她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蛊毒反噬了,本以为成功了,谁知林惊鹤还是能被元倾轻易影响。
哪怕他觉得他不喜欢元倾,元倾在他心里,依旧是他最为重要的小师妹。
偏偏她现在因此和林惊鹤生气,反而显得她多事。
回到宗门,林惊鹤远远看见柳棉棉,飞身过去,问:“柳师妹,我小师妹回去了?”
柳棉棉一愣,“是啊二师兄。”
林惊鹤沉吟道:“我想问问,最近阿倾她一直和九狸在一起?”
柳棉棉略微思索了下,笑道:“是啊二师兄,自从你们回来,你和风姑娘一起,阿倾自然就和九狸一起嘛。”
“为何这样说?”林惊鹤不解。
柳棉棉理所当然道:“二师兄能和别人玩,阿倾也可以啊。”
林惊鹤沉默下来,自从回来,他和元倾甚至还没之前在山下好。
他想着风满雪初到临山,又才知晓自己身世,加之师父叮嘱,所以陪着她熟悉现在的环境。
可不知不觉间,他和小师妹好像更加生疏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林惊鹤揉着眉心,忽觉心里好乱。
他和小师妹,怎么能变成这样?
远处,那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往下落。
元倾把莲藕给温长老,温长老做了一大罐莲藕排骨汤,让人送到元倾院子。
元倾和九狸吃了晚饭,她送他到宗门口。
“我会、快点、回来。”九狸向她保证。
元倾点头,轻声说:“阿狸,你要小心啊。”
无论九狸多么厉害,刺客这一行风险都极大,元倾真害怕他会在任务途中出什么事。
而且他一旦出事,恐怕她连他的消息都找不到。
想到此处,元倾不禁咬唇。
九狸握着她双手,握得很紧。
“不会,出事。”他说。
元倾颔首,“嗯,我相信你。”
静了片刻,九狸才放开她,往栈道下走去。
走了不知多少步,他忽然回头。元倾俏生生站在上方,见他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夕阳洒在元倾身上,她的裙摆在翻飞。
九狸也抬手,不熟练地挥了挥。
到临山后,他任务虽不多,但每次下山,元倾都会叮嘱他小心。
她没说其他话,可九狸一直认为这个沾满血腥的身份不配和她站一起。
他得离开千机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犹豫 我们成亲吧
最后一字写完, 风满雪没急着放下笔,而是用余光打量身侧的男人。
和雨师瑛相识后,她每日都会和他待一个时辰。
她试图找到当年母亲看走眼的证据, 证明眼前的男人是人渣的证据。
然而每次和他相处,风满雪都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对她温和有边界,但又处处照料。
她极少在一个男人身上感到这种关怀,毫无其他心思的关怀。
风满雪手顿住,她清楚,自己在犹豫。
忽然,雨师瑛抬头,“写好了?”
“是,掌门,我写好了。”风满雪放下笔,笑得腼腆。
雨师瑛拿起她写的字,笑说:“写得很好, 当年,你母亲字也写得好。”
风满雪低声说:“我……没看过娘写的字。”
雨师瑛起身, 很快拿来一叠整整齐齐、边缘泛黄开裂的纸。
风满雪愣住, 见他将绳子解开, 动作极轻, 拿起最上面一张。
“这是当年你母亲闲暇时写的。”雨师瑛说。
风满雪怔怔地问:“掌门, 这些都是吗?”
“都是。”雨师瑛含笑说,“可惜我带她离开后, 为了不暴露她的位置,没有和她书信来往,否则更多。”
风满雪一看纸上写的, 字体小巧娟秀,大多是抒发情谊和表达思念的诗词。
她想,当年娘和掌门,也是有段真感情吧。
风满雪问:“掌门,我娘她有灵力吗?”
“没有,她本是一寻常人家的女子,当初嫁人,是为了帮家里还债。”雨师瑛慢慢整理好这些脆弱的纸张,“但她夫君以及背后的张家都不是良善之辈,在她之前,已经死了好几个好几位妻子。”
风满雪蹙眉,“那掌门,我娘走后,这个张家……”
雨师瑛微微一笑,“张家覆灭了。”他起身,再回来时,嗓音更加柔和,“满雪,你可以喊我叔叔。”
“啊,好。”风满雪笑了笑。
从掌门处出来,风满雪目光沉沉,手扶住旁边的树干。
她忍不住想,若雨师瑛当初没带娘走,兴许后面就不会出事,她也不会被带去西疆。娘在张家,就算过得不好,也怀了孩子,难道还会让她死吗?等她出生,她就是背靠除妖师世家的大小姐,哪里会受后面的磨难。
可到底是娘自己的选择,现在张家也没了,风满雪不信其中没有雨师瑛的手笔。
只是,她现在真心觉得雨师瑛很好,对她很好,还有临山的一切都很好。
风满雪走到能眺望整个山下的位置,清风拂起她发丝,放眼望去,临山境内,一片祥和安宁,鸟语花香,恐怕世间再难找到这样的地方。
她不禁迷茫,从未如此茫然过。她真的要为仇恨舍弃如今得到的一切吗。
只要她待在临山,日后就算老师想找到她,也没办法。
风满雪扪心自问,其实她对老师从小在她耳边念叨的仇恨并没有多大感触,只是当时她每天过得太痛苦,太想要个希望活下去。
仇恨也是希望。
老师说,只要她报完仇,就代表她有成为少祭司的能力,所以她不惜给林惊鹤下蛊也要来临山。
如今来了,她却不再想继续下去了。
没有人不想过幸福安宁的好日子,但这还不算真正得到。
风满雪转身去找林惊鹤-
风满雪走后,雨师瑛又把那一叠诗集拿出来细看。
温长老端着簸箕从前门走进来,问:“雨师,你怎么不直接和满雪明说,不怕她误会吗?当年她娘嫁进张家,怀着孕,都差点被人打死,你那样说,听着还以为是你撺掇人私奔。”
雨师瑛放下东西,“斯人已逝,这些话孩子听了难受,还是别让她知道。”
温长老问:“那你是打算让满雪入雨师家,还是入我们宗门?”
“满雪说她的名字是教她跳舞的老师所取,她才回来,给她时间考虑吧。”雨师瑛低声说,“若她想进雨师家,无需改名也能进,柔儿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我会给她铺好前路。”
温长老颔首,当初,她和雨师瑛一起去接柔夫人,看到的却是她的坟墓。
她和雨师瑛是老相识,他和兄弟相争她都没见他惆怅过,但那日下大雨,雨师瑛徒手挖开简陋的坟墓,抱着柔夫人的尸体嚎啕大哭。
后面将柔夫人安葬,得知她生下一个孩子,不知是死是活,雨师瑛都找了十多年。
如今找到,他性格内敛,没有显露出多少情绪,但温长老一眼就看出他有多高兴。
“你后院的花草我摘点。”温长老端着簸箕进去-
风满雪找到林惊鹤,他刚下早课,和元倾一起。
见风满雪来了,元倾立马和林惊鹤说:“师兄,我要去找阿狸了,他还在等我。”
不等林惊鹤说话,元倾撒腿跑开。
他怔了怔,怎么又是九狸?他都准备喊小师妹一起去山下划船了。
风满雪瞥了眼元倾身影,小跑到林惊鹤身前。
“小林?”她歪头。
林惊鹤慢慢把视线收回来,眼底闪过丝落寞,“怎么了?”
风满雪手指揪着他衣袖,小声说:“小林,我有事想和你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她也不等林惊鹤说话,就拉着他到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小林,你知道吧……”风满雪按他坐下。
林惊鹤有些漫不经心地抬头,心里装着其他事。
但看到风满雪希冀的眸色,她杏眼明亮,脸颊含粉,像在期待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林惊鹤心头一颤,“知道……什么?”
风满雪低头,咬了咬唇,“我和你的事。”
林惊鹤怔住,风满雪眼眸潋滟:“你忘了我喜欢你的事吗?”
“我……”林惊鹤这几天都想着元倾,还真忘了。
看着风满雪羞涩的模样,他隐有不好的预感。
风满雪握住他手,希冀道:“小林,我们成亲吧!”
只要和林惊鹤成亲,按他的性子,所有注意都会到她身上,再不会为元倾所扰。
那时,她就不会被蛊毒反噬,能安然享受如今的一切。和林惊鹤成亲,也相当于真的融入到临山。
林惊鹤看看她,再看看被她握着的手。
他抽出来,顿觉烦躁,“你等等,我——”
风满雪知道不会太容易,她一眨眼,泪水就落了下来,“你对我是什么感情呢?你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带我回临山呢?”
她的眼泪让林惊鹤顿时心慌心疼,慌忙说:“不是,你……你让我再想想,别哭。”
林惊鹤擦拭掉她泪水,豁然起身,“你让我再想想。”
说完,大步离开这里,说是逃跑也不为过。
风满雪愣了瞬,知道会不太容易,但林惊鹤这个反应,是有什么顾虑吗?
林惊鹤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他只知道他忽然很想找到小师妹,所以跑了出来。
他步伐有些乱,方向却准确,是往元倾住的地方。
他心里也乱,想起风满雪的话,又想起元倾这些天和他的生疏。
不知不觉,林惊鹤找到了元倾,但他停下脚,没有上前。
元倾在荡秋千,和九狸一起,在他曾经给她扎的秋千上。
旁边是一池莲花,一棵桃树,受临山灵气影响,莲花桃花会源源不断地开。
一阵清风拂过,花瓣随着女孩的笑声直扑到他脸上。
元倾根本没注意到他,林惊鹤站在长廊的阴影下。
她还在笑,墨蓝色的裙摆不停飞舞,忽然跳下秋千,推着九狸,“阿狸你去坐,我来推你。”
“不要。”九狸拒绝,他刚得知了这个秋千的来历,是林惊鹤曾经给她扎的。
元倾摇摇他胳膊,“你去坐嘛,我推你啊,我们换着玩。”
“我不要。”九狸还是拒绝,但看到元倾故作恼怒的脸,他声音低了些,“我、坐就是。”
元倾才笑开,等九狸坐到秋千上,轻轻推他,忽又从身后抓住绳子不让他荡出去。
“好玩吗?”元倾在他耳边笑,馨香和气流都洒在九狸脖颈边。
他稍微偏了下脖子,让发丝垂下,挡住滚烫的耳尖,轻轻点头。
元倾嘻嘻一笑,又开始推他荡起来,片刻后,又换九狸来推她。
九狸不太敢用力,动作极轻,怕弄疼她,但能让元倾高高荡起来。
她的笑声像尖针一样刺进林惊鹤心脏,他手用力握住,指节泛白,青筋暴跳。
这几天他都在想,他和小师妹曾经做的事,她竟然在和另一个男人做。
她怎么可以忽视他而和另一个人这么亲近?难道在小师妹心中,他不是最重要的人吗?
在她心中,九狸的地位超过他了吗?
不知怎么,林惊鹤没有过去,他转身,跌跌撞撞走到一棵粗壮的树下,胸膛剧烈起伏。
路过的弟子他扶着树喘息,上前问:“二师兄,你怎么了这是?”
林惊鹤猛地抓住他胳膊,把这师弟吓一跳。
“师弟,帮个忙。”林惊鹤道,“帮我把小师妹喊来。”
师弟被他苍白脸色吓到了,连连点头,“小师妹……哦哦,小师姐,好的师兄。”-
风满雪敢确定,林惊鹤会答应成亲的。
他如今和元倾关系变差了,受蛊虫影响,他会答应的。
她决定,和林惊鹤成亲后,她就彻底忘记过去,再不去想那些事了。
风满雪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忽见几个女孩在下面草地上踢毽子。
她们踢得极好,围成一圈,一人踢给另外一人。
风满雪也会踢毽子,她雀跃上前,问:“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柳棉棉三人停下,本要答应,结果一看是她,答应的话顿时收了回去。
“风姑娘……还是找别人玩吧。”安月歉意说。
风满雪一愣,认出三人是元倾朋友,但到临山后她没和元倾发生矛盾。元倾和她们说了什么?
“怎么了吗?”她问。
柳棉棉三人互相看一眼,摇了摇头,收了毽子要走。
风满雪皱眉,追上去,好脾气地问:“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棉棉停下脚步,看向她,“好吧,也没什么,只是我们和阿倾玩的好,所以……就不能和你玩。”
风满雪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今禾道:“风姑娘,自从你来后,阿倾就和二师兄没那么好了,但我们都知道,从前他俩是最好的,虽然阿倾嘴上没说,但我们都知道她心里肯定难受,所以——”
三人对视一眼,棉棉说:“所以我们不会和你玩。”
风满雪听懂了,她们把元倾和林惊鹤疏远的原因怪罪到了她身上。
她手指握了握,被她们坦然地看着,竟有些无措。
“你们觉得这是对她的背叛吗,但我和元姑娘,也没有怎么样啊。”她勉强笑道。
“就是背叛。”棉棉直接道,“你和阿倾之间,是你以为的不怎么样。”
说完,三人走了,留风满雪呆站在原地。
她嘴唇张了张,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其实从小她就没有朋友,老师不许她交朋友,也命令族内的小孩不许和她玩,话都不许说一句。
她实在难受时,只能对着一盆蠕动的蛊虫说话。
每次看到族内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她都想加入,但不敢。
长大后,本来觉得朋友是不需要的东西,觉得友情很虚假,女人在她身边只能当陪衬,男人更是一群随地发·情的牲·畜,然而,看到剑宗的弟子相处和睦,和自己朋友执剑奔走,她还是很羡慕。
被柳棉棉三人呛了,风满雪少有的没有浮现怒气,眼里包了一团泪水,准备回房。
没走几步,她看见林惊鹤和元倾站在不远处树下。
她顿时收起摇摇欲坠的眼泪,绕到另一边,确定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位置。
元倾被那小师弟喊来,见林惊鹤脸色不大好,先担忧道:“师兄,你还好吗?”
林惊鹤看她,“我很好。”他沉吟了下,问:“阿倾,我是你的谁?”
风满雪眼睫颤了颤。元倾奇怪道:“你是我的……师兄啊。”
林惊鹤皱眉,喃喃说:“师兄,只是师兄?”
元倾更奇怪了,茫然地点点头,“是啊,师兄你不就是我师兄吗。”
“阿倾,”林惊鹤抓住她肩膀,“我是你师兄,但——”
他闭眼,顺了下太过烦乱的心思,“在你心里,我是最好的是不是?”
元倾心想还有很多人也很好,但师兄也确实很好,于是她颔首,“师兄是很好。”
林惊鹤注视她,清亮的双眸让元倾有些悻悻。
他这眼神,像是想从她脸上看见他渴望但没听到的答案。
元倾十分茫然,圆眼睁大,不自在地眨了眨眼。
“师兄?”
“对,我在你心里是最好的。”林惊鹤仿佛才回过神,把她往怀里拉了把,“你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的,阿倾。”
他摸摸她头,又捏捏她脸,仔细瞧着她,像思念她已久,终于得以见面。
元倾狐疑,师兄这是怎么了?
“师兄,你还有什么话要问吗,阿狸还在等我呢。”
他今晚要去做任务,得好几天才能回来。
林惊鹤瞳孔缩小,“阿倾,你和他……”
“阿狸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元倾正色道,不想像上次那样和他吵一架。
只是朋友?林惊鹤想笑,但笑不出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好像堵了团什么。
他松开元倾,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摇着头走开。
元倾满脸懵然,挠挠耳朵,转身去找九狸。
九狸还在院子里等她,见她来,看向别处问:“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师兄好奇怪,问我他在心里是不是最好的师兄。”元倾说。
九狸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来划去,闻言动作停了下,“你、怎么说?”
元倾蹲他身边,也找来根树枝划来划去,“我说是最好的啊。”
九狸丢掉树枝,“我要、走了。”
他豁然起身,元倾诧异,“晚饭吃了再走啊。”
九狸眸底泛起浓重的郁闷,偏偏真走他又舍不得。
干脆转身,把元倾手里的树枝夺了过去,丢到水池里。
元倾的手还保持着捏树枝的动作,又惊又觉好笑。
“你怎么这样啊?”
“我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释怀 从前,我喜
林惊鹤对元倾说的话, 让风满雪一颗心沉沉坠落下去。
她心里对所谓以后幸福生活的期望,一点点熄灭了。
回去的路上,天边一轮红日正往下落, 将风满雪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眺望过去,宗门弟子下了午课,互相兴冲冲约着去划船,去钓鱼,去摸虾。
欢声笑语充斥在风满雪耳边,她忽然想起这些天,她也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
林惊鹤和元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家都觉得他们会喜结连理,会结为夫妻。这是剑宗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然而她出现了。
这里不像她想的,因为她姣好的容貌和讨喜的性格,大家就会拼命讨好她。
弟子们讲情谊,讲义气, 都为小师姐元倾感到难过。
就像柳棉棉她们说的,在不少人眼中, 她是插足到师兄妹之间的第三人。即使林惊鹤和元倾没有互相确定心意。
风满雪深吸口气, 浑身发寒。
她似乎, 无法真的融入到这个环境。
哪怕和林惊鹤成亲, 他心底最在意的人也是元倾。只要元倾一句话, 他就会毫不犹豫丢下她回到她身边。
也是,风满雪苦笑一声, 林惊鹤本就不喜欢她,甚至说得上厌恶她。他会对她好,是因为情毒蛊。
他对她的好, 是因为蛊毒,是因为她抢了元倾的。
夕阳逐渐散去,风满雪扶着墙壁,泪水无声落下。
一只手扶住她,风满雪回头,对上林惊鹤视线。
“怎么了?”林惊鹤没想到她在哭,忙问。
风满雪视线有些模糊,她站直身子,擦掉泪水,问:“你想好了吗?”
“什么?”
风满雪笑了声,“在我和元倾之间做选择,怎么样,你选好了?”
林惊鹤眼里闪过丝慌乱,松开她,微微愠怒,“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把小师妹和别人放在一起做选择?!”
看吧,人在着急的时候就会说出实话。
林惊鹤每次下意识说出的话,永远以元倾为先。她是小师妹,她是别人。
风满雪讥诮地勾了下唇。
林惊鹤冷静下来,说:“别乱想,我不会做什么二选一的事,我只是……”
他却又说不出来,风满雪说想和他成亲,他只有一闪而过的喜悦,下面就全是怅然,脑子里想到的,只有元倾。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两个人,这让他无法接受,他厌恶用情不专的自己。
风满雪靠着墙,泪如雨下,却不哭出声。
短短一日,她从期待以后变成看清现实。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但都不属于她。她是属于西疆的,她应该报完仇,就回去当少祭司。
只是心里挡不住的悲哀。
风满雪喃喃问:“在你心里,是不是我永远比不上元倾?”
“那你又为何非要和小师妹比?”林惊鹤皱眉。
“因为你心里总想着她。”
“当然,我们一起长大,亲如家人,我不想她,我想谁?”
风满雪捂着脸,抽泣了出来。
林惊鹤忙觉方才话说的太绝了,轻轻搂住她,“别哭,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保证道:“我不会辜负你的心意,你等等我,我只是……想再想想。”
风满雪把脸埋在他怀里,感受到林惊鹤在拍她的背,这个姿势她知道,从前她看到过林惊鹤这样哄元倾。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了上来,风满雪握住手,哭得惹人怜惜,却在暗下决心——她要报仇,她要回西疆,这里不属于她,更容不下她。
雨师瑛对她再好,也是害她落到如此地步的人。
风满雪抬头,泪眼婆娑,“小林,你别让我失望,好吗?”
林惊鹤只觉万分揪心,点了点头。
把风满雪送回房,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繁星浮上,林惊鹤再次去找元倾。
他必须做出抉择,自己不能在两人间摇摆,更不能伤两人心。
走在夜路上,林惊鹤看见前面两个师弟师妹并肩走着,那模样就像他和阿倾从前。
他顿感惆怅,先前他和元倾形影不离,现在一日却说不到几句话。
走着走着,林惊鹤脚步顿住,双眸紧盯前方。
前面,元倾和九狸相对而站,头顶是漫天繁星。
元倾歪头看他,“阿狸,你在气什么啊?”
“没气。”九狸低声说。
元倾蹙了蹙眉,“可你一晚上和我说话,就只说两个字。”
“没有。”
“你看,还是两个字。”元倾指着他。
九狸扭头,俊秀的侧脸显得倔强。
“你都要走了,还和我生气?”元倾觉得好笑,忍不住戳他脸,“快笑。”
九狸就不笑,她还喜欢林惊鹤,他笑不出来。
“那你走吧。”元倾摆摆手,说完转身。
啪一下,九狸握住她手。
元倾想笑,但憋住了,扳着脸回身,“干嘛?”
“元元,”九狸漆黑的眸子倒映着她身后的星星,“我……走了。”
元倾也不再玩闹,“好,你千万小心啊。”
“嗯,我写信。”他说。
元倾笑着点点头,“好,我也给你写信。”
慢慢的,九狸的手指划过她的手指,带着几分依依不舍,分开了。
两人挥手告别,元倾等彻底看不见他了,才回去。
回去路上,元倾轻哼着歌,走上台阶,忽然身侧一道冷冷的声音,“小师妹。”
元倾扭头,只见林惊鹤一身白衣,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眼瞳赤红。
元倾不由一惊,“师兄?你还没休息呢。”躲在这里吓她。
林惊鹤僵硬地笑了下,“那你呢,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送阿狸下山。”元倾如实道。
“阿倾,你不觉得你和九狸走得太近了吗。”林惊鹤说。
元倾无奈叹气,“师兄,上次你已经说过了,你又要和我吵架啊?”
林惊鹤不想和她吵架。
但他受不了元倾和九狸、包括其他男子走那么近。
近到忽视他这个师兄。
“阿倾,你不能这样。”林惊鹤眼眶泛红,忽而看见她空无一物的腰间,一把拽住她手腕。
“玉佩呢?!”
元倾吓得肩膀一抖,低头看了眼,解释:“我收起来了。”
林惊鹤眉头颤了颤,不受控制般,把元倾抵在柱子前,“之前说好我们要一直戴着,你怎么能收起来?”
元倾无措地睁大眼,难以置信。
林惊鹤喘着气,边说,泪水边从面颊滑落。
元倾也急了,“我当然要摘下来,师兄你和风姑娘如今的关系,我还和你戴着一块玉佩,其他弟子会怎么想?风满雪到底是师父心上人的孩子。”
“那又如何,玉佩代表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小师妹你到底是因为风满雪取下来,还是因为九狸?!”林惊鹤喊着,按着她的手发抖。
元倾被他握着手腕,想挣脱,可他反而更用力。
她只好道:“当然是因为现在戴着不合适了!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放在柜子里好好的,又没有丢!”
“把玉佩戴上。”林惊鹤冷声道,拽着她,一脚踹开门,“放哪里了?”
元倾实在忍不住,用力甩开了他,“师兄,你冷静点,你真的是我师兄吗?”
林惊鹤被她甩开,看去就对上元倾怀疑的视线。
“我怎么不是?”林惊鹤显得有些急促,“我哪里变了吗?”
换来一阵沉默。
须臾,元倾稳住心神,“师兄,兴许在你眼里,你没变。”
但在她眼中,自林惊鹤因为风满雪吼她起,师兄就变了。
林惊鹤却冷笑,“阿倾,在我心里,你也变了。”
元倾瞪向他。
林惊鹤继续道:“从前你满心满眼都是我,但现在,我在你的生活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笑着,泪水却在往下掉。
“我是可以被你随意抛弃的是不是?”
震惊无法形容元倾此时的心情。
她也有了泪意,反问:“师兄,到底是你丢下我,还是我丢下你?”
林惊鹤怔住。
元倾吸了口气,“我不想说从前那些事,你非要这样吗?”
“阿倾,你是不是还在怪师兄,因为之前的……”
“师兄,我早就不怪你了。”元倾说。
是她要喜欢师兄的,怪不得任何人,师兄在危机时刻选择喜欢的姑娘,她没话说。
林惊鹤眼瞳颤抖着,听元倾轻而柔和的声音。
“从前……我喜欢过你,师兄,但是现在不喜欢了。”
“我看着你喜欢上风满雪,在画像里,看见你娶了她,那时我就放下了。”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林惊鹤只觉眼花缭乱,嘴里血腥味蔓延,胸口闷痛到极致。
什么叫从前喜欢他,但现在不喜欢了?
元倾没看他,卷曲的睫毛垂下,“师兄,你既然喜欢风姑娘,就应当和我保持距离。”
“我确实对风姑娘没有太多好感,但你这样,会伤一个姑娘的心。”
她始终温和,带着几分释然。
“那我呢?”林惊鹤抓住元倾胳膊,泪如雨下,咬牙切齿地问,“阿倾,我就不会伤心了,是吗?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珍视的人!”
元倾费解地注视他,耐心道:“师兄,我和你永远是师兄妹,你无需管我太多,我自有分寸。”
林惊鹤豁然松开她手,头更疼了。
他只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和小师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喜欢他,但又无情地放下他?
血液从林惊鹤嘴角溢出,他踉跄着走出门,元倾不放心,跟了上来,却听他说:“小师妹,是你舍弃了我。”
元倾一愣,林惊鹤已然消失在前面。
他一路跌跌撞撞,如同喝醉了酒,手扶着胸口,又扶着路上一切能稳住身形的东西,只想着:小师妹不喜欢他了,她心里没有他了。
可他还念着她,哪怕他们只是师兄妹关系,他也念着她,无关如何情谊,就像当初他把她背下山的那刻,就决意一生不和她分开。
然而现在,元倾心里他不是唯一,甚至她不可能再对他产生情谊了。
进了屋,林惊鹤倒在门前,吐出一口血。
眼泪混着血液,一起滴落到地板上。
林惊鹤想起幻境中那个羞涩的少女,想起她小心翼翼说出的那句:“喜欢师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如果早点发现,他和阿倾就不会是这样了对不对?
林惊鹤想不出究竟,像有东西在阻挡他往下想,他昏昏沉沉睡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师妹心中没有他,活着有什么意思?他不甘,也痛苦,想到之后要看着元倾嫁给别人,他就想死。
死在元倾面前,叫她后悔,看看她是怎么逼死他的。
他喘着气,又想,兴许……兴许他放下小师妹,就不会这样难受了,反正在她眼中,他已经不重要了。
昏睡中,林惊鹤模糊地看见了什么。
莲花池边侧身坐着的少女,她缓缓回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四周景象飘忽,渐渐地变换,变换,清秀灵动的面容逐渐变得娇艳明媚,那一池莲花也变成了一片山茶。
林惊鹤呼吸缓了下来。
是风满雪,对,他喜欢的人是风满雪。
次日,林惊鹤找到风满雪,哑着嗓子说:“我们成亲吧。”
风满雪受蛊虫反噬,痛了一夜,闻言,脸上露出点点笑。
林惊鹤抬起疲乏的眼睛,看着她俏丽的容颜。
他是喜欢她的,一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婚宴 喜欢,元元
风满雪把她和林惊鹤要成亲的事告诉了雨师瑛和温长老。
温长老虽很遗憾, 但也没说反对。雨师瑛对这门亲事比较满意,命人着手准备。
很快,风满雪和林惊鹤这月要成亲的消息就传遍了剑宗。
自林惊鹤带风满雪回来后, 弟子们就有预料,但没想到这么快。
九狸从山下上来,见栈道上挂满了红绸,不少人在往山上送东西,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又听见弟子们在讨论林惊鹤风满雪成亲的事,加紧了脚步。
他们要成亲了,元倾……会怎么想?她一定很伤心。
九狸进了剑宗,正巧,远远就看见元倾从池塘边走来,手里捧着几个莲蓬。
九狸垂了垂眸,走了过去。
元倾一见他,扬起笑说:“阿狸你来了。”
九狸颔首,指向前面树上挂的红绸, “当真吗?”
元倾停顿了下,她才想起先前无论是阿玖还是阿狸都知道她喜欢师兄的事, 现在师兄和别人成亲, 在阿狸眼里她肯定伤心欲绝吧?
元倾有些悻悻, 她放下心意后没对阿狸说过, 他肯定还以为她喜欢师兄。
“千真万确, 这个月就要成亲了。”元倾点头说。
九狸仔细瞧着她,没从她脸上看到半分难过, 但他确信,元倾心底一定难受,她本就不喜欢把情绪表露出来。
他忽然不走了, 元倾停下,歪头问,“怎么了?”
九狸抿唇低头,寻思着安慰她的话,元倾却叫了声,“阿狸,你手在滴血!”
他漫不经心抬手,“没事。”
“没事才怪!”元倾愠怒地瞪他一眼,动作却轻,一看原来是九狸掌心有处划伤,本来已经愈合,但又扯开了。
“来这边坐。”元倾拉他到树下。
这树巨大,露出的根部被弟子们当矮凳坐。
元倾眉头紧皱,从怀中拿出伤药来,问:“是做任务时弄的吗?”
九狸点头,其实也没多大事,妖的自愈能力极强,放着就会好。今早天蒙蒙亮任务才完成,他赶着来见元倾,就没管。
“你就仗着自己是妖。”元倾责怪说,手指沾了药膏。
九狸却不说话,扭过头,还把手给收了回去。元倾去抓,他就放到身后。
元倾不解,看他俊秀的侧脸。一脸的倔强,她又想戳他脸了。
九狸低声说:“元元。”
“嗯。”元倾眨眼。
“你还、喜欢他。”他说,“是不是。”
“……”元倾懵了,被他这么一问,她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谁。
顺着九狸视线一看,哦,原来她师兄和风满雪一起往前面走,还牵着手呢。
元倾觉得好笑,她都天天和他在一起了,怎么阿狸还觉得她喜欢师兄?
可她却又怔了怔,元倾发觉自己心中闪过一丝情绪,阿狸觉得她喜欢师兄,她有些生气,气他竟然还这样想。
若是朋友的话,她只会觉得无奈。
一股后知后觉的劲头上来,令元倾耳尖有些发烫,她不会是……喜欢上阿狸了吧。
阿狸是第一个知道她喜欢师兄的人,更是用两个身份,在数次她因为师兄伤心后陪在她身边,倾听她诉说自己的心事,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元倾犹疑,她对阿狸,是喜欢,还是依赖?
还有阿狸对她呢,若他只把她当朋友,发觉他真心对待的人喜欢上他了,他会生气然后和她决裂吗?
元倾一边想,一边把九狸胳膊扯了过来。
这次九狸没有再拒绝,元倾又不知道他心意,再生气只会是无理取闹。
两人谁也不说话,默不作声坐着,元倾抱住双膝,眉目沉沉,像在考虑什么事。
她忽然站起身,九狸心慌了些,忙跟着起身,勾住她手指。
元倾抬眼,九狸眸中闪过丝慌乱,“别、别生气。”
“我没生气啊。”元倾笑了下,被他漆黑的眼睛一看,忙错开视线。
她想了想,手指微动,下定决心,抬头说:“阿狸,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九狸嘴唇张了张,低头紧紧把元倾手握在掌心,“我不要。”
“啊?”她还没说,就被拒绝了吗!
九狸脸色有些白,“我不想、不想、和你,分开。”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说这种话啊?”元倾好奇。
九狸低声说,“我错了。”
元倾想笑,“你哪里错了啊?”
九狸不说话了,还能哪里,以朋友身份吃醋还发脾气。他应该憋在心里。
元倾不理解他怎么说这话,她没有生气,也不想和他分开,恰恰相反,她是想问问阿狸对她的是怎么想的。
她正要开口,却瞧见九狸泛着潋滟的眸底有泪水在凝结,顺着他面庞落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情变化,只是默默流泪,元倾都惊呆了。
泪水滴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元倾又想笑又着急,“你怎么哭了啊。”
她忙拿手帕来,“别哭啊……哎呀,我没想……”
他这样哭,好像她做了特别对不起他的事。
元倾不停给他擦拭,可九狸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怎么都不停,他也不说话,也不阻止她的动作,反弄得元倾哭笑不得。
“阿狸,你误会了,我没生气也没想和你分开。”元倾无奈说,深吸了口气,郑重道,“相反,我只是觉得我……觉得我对你……”
九狸泛着水光的眼睛亮了下,喃喃说:“你对我……”
元倾豁出去了,“我觉得喜欢你,阿狸,而且这事——我必须让你知道,你和师兄不一样,我怕你自己发现,就再也、再也不想和我——”
说到此处,九狸忽然抱住了她。
他像要把元倾按进身体里,让她吃了一惊。
“阿狸……”元倾半边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
“我也……我也,”九狸几乎说不出话,“喜欢,元元。”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元倾听见他有些急的呼吸,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她也是。
一阵清风过,卷起两人衣摆,缠在一起,又分开,头顶桃花花瓣像雪花一样飞散下来,落到他们之间。
元倾觉得,自己现在脸一定很红很红。
她有些不敢去看九狸,低声问:“还哭吗?”
“不哭。”九狸嗓音有些哑。
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哪怕他觉得,元倾心里一定还有林惊鹤的一席之地。
但她说了,她喜欢他,哪怕只是这一瞬,她也是喜欢他的-
临山忙了起来,在雨师瑛和温长老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林惊鹤风满雪的婚宴。
他们请了专门的裁缝来给两人做婚服,元倾也去看了几眼。
上次和师兄争吵后,他对她还是一如往常,元倾还以为要冷战几日,所幸是没有。
见两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元倾便走了,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棉棉三人。
“阿倾。”棉棉拉她手,望了眼身后绑满红绸缎的大树,“二师兄,真要和风姑娘成亲啊?”
“是啊,都布置好几日了。”元倾说。
棉棉叹气,和安月金禾对视眼,咕哝说:“我们都以为在一起的人会是你和二师兄呢。”
元倾讪笑,赶紧左右看看,别被九狸听见这些话了。
“师兄有他自己喜欢的人。”元倾宽慰她们,“我们一直都是师兄妹的,对了,这话以后不能随便乱说了,风姑娘和师兄两情相悦,听见这些话她会不舒服。”
三人答应下来,纵使觉得遗憾,现在也成定局了,起码元倾一点不伤心,那就足够了。
元倾暂时没有透露她和九狸确定心意的事。
若被师父发现,九狸的身份在剑宗还是个谜,他一定会调查,得知九狸是刺客,还是千机教的刺客,恐怕不会答应她再继续和他相处。
这事等谈婚论嫁时再和九狸讨论,不对,她怎么这么快就想到成亲去了!-
在林惊鹤风满雪婚期到的前几日,九狸收到任务,得下山一趟。
元倾送他下山,九狸握着她手保证,“我会、尽快、回来。”
“执行任务就不要多想其他的。”元倾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啊。”
九狸应下,抬起一手。元倾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只是顺了下她耳边的发丝。
元倾忍不住红了脸,咬了咬唇,狠心推他一下,“快走吧。”
九狸笑了,宛若山巅上的雪水被阳光融化一般,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元元,你、舍得吗?”
元倾被他说得特别想逃,偏偏手被他抓着走不了,也不想大力抽出来。她恼怒地抬头,却见九狸含笑盯着她,不禁脸更烫了。
“我怎么舍不得。”元倾嘴硬说,“这次你要去南边,那、那你记得带些蒸糕回来,忘了我会生气的。”
她双眸含了层水雾,瞧了九狸一下,“真的。”
“不会、让你、生气。”九狸摩挲了下她柔软的脸颊,“我也、舍不得。”
元倾忍不住了,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脖子。
九狸回抱住她,脸埋在元倾脖颈边,鼻息尽是少女干净的馨香。他从未这么依依不舍过,一点都不想去执行任务。
好半晌,两人才分开,九狸转身离开,可走了几步发现手还是牵着的。
最终还是放开了,元倾等他身影消失在路口才回头,结果苏以情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吓得元倾肩膀一抖。
“师姐!”元倾想钻到地缝里去,师姐的表情,她肯定全看见了!
元倾乖乖走到她跟前,接受盘问。
但苏以情看她须臾,摸了下元倾脑袋,“挺好的。”
“真的吗师姐?”元倾雀跃道。
苏以情颔首,她相信小师妹眼光不会像师弟那样差,而且先前信中元倾提过数次,多亏九狸她才会安然无恙。
见元倾有喜欢的男孩她就放心了,起码不会为林惊鹤风满雪成亲的事伤心。
元倾有些不好意思地晃晃苏以情衣袖,“师姐,我和阿狸的事,你先别透露出去好不好?别让师父和姨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苏以情难得失笑,捏她脸,“你还小,怎么能成亲?不急,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多相看几个。”
“阿狸他就是最好的了!”元倾着急道。
苏以情看她一眼,元倾抱紧她胳膊,小声说:“真的。”
和九狸一起,她很自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无论耍小脾气还是故作生气,九狸从不会没有耐心。
有时候她装生气,九狸当真了,一点一点小心翼翼靠近她的样子,让元倾总是憋不住笑出来。
他很容易害羞,但也总是无意说些让她害羞的话,还一本正经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孩子呢?
元倾忍不住笑,苏以情看她,见她脸颊含粉的模样,摇了摇头-
婚宴当天,整个临山都被喜气覆盖,剑宗每个弟子都系了大红腰带,男子以红发带束发,女子戴红花,表示对新婚夫妻的祝福。
潇湘民风淳朴,临山更是,宴席会摆一日,新郎将新娘接去摆了天地后,不是回洞房等着,而是一起去敬酒,互相祝福。
凌晨时分剑宗就热闹起来,元倾也早早起来准备着。天边逐渐变得青蓝,她叹气,好可惜九狸没来得及回来,她还想让他吃潇湘的喜酒呢。
掌门吩咐,今日剑宗所有弟子都休假,临山的所有人都会参加这场婚宴。
在新郎牵新娘去正殿前,元倾和苏以情去看他们准备如何了。
温长老和掌门脸上都带着笑。温长老是豁达性子,虽遗憾元倾和林惊鹤没能走到一起,但好歹还如同是她亲女儿,侄子也是和喜欢的姑娘成亲,没什么不满足的。
元倾见师姐头上也戴了红花,她不大满意这门亲事,也没多说什么,更没摆脸色。
包好最后一批红包,苏以情拿过去。元倾转身,见风满雪提着裙子朝她走来。
她妆容已经上好,发髻是温长老梳的,纯金的头饰是雨师瑛前些日子找的师傅打造,寓意极好,平安喜乐,岁岁长安。
风满雪比平常还美,元倾都看愣了下,心中感叹,果然这样美的人,师兄才会喜欢啊。
她走来,轻声对元倾说:“对不起。”
元倾回神,不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对不起什么?”
不会又是想说她也不想这样,但师兄就是喜欢她之类的话吧……
但风满雪抿唇笑笑,又回去了。
元倾有些懵,转身时,又看到林惊鹤一身红衣,站在廊下。
“小师妹。”林惊鹤上前,红衣摆动,发带翻飞,虽马上要成亲了,仍然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但他走近后,元倾瞧见他眼下有丝丝乌青,像没休息好。
“师兄,你眼睛下面要不要遮一下。”元倾提醒。
林惊鹤颔首,“待会儿就去。”
他静静看她,须臾,真挚地道:“小师妹,纵使我成亲了,但在我心中,你仍然是最重要的人。”
元倾吓得马上捂他嘴,“师兄,你说什么话?你既然成亲了,夫妻一体,日后陪你一生的人只会是你妻子,师兄妹的关系怎么能在夫妻关系之上?”
林惊鹤清亮的眸子闪烁了下,扒下她的手,“这事你无权干涉,在你心里我无关紧要,不代表在我心里你也同样。”
“……”元倾诧异的嘴角抽了抽,她什么时候说在她心里,师兄无关紧要了?
可还没解释,温长老就带着风满雪出来了。
风满雪提着裙子小跑到林惊鹤面前,“我好看吗?”
“好看。”林惊鹤说。
元倾干脆出去找师姐了,她搞不懂师兄怎么能那样想,但愿他成亲后能改变想法,不然夫妻间一定会有隔阂,迟早出事。
锣鼓敲打声传来,吉时已到,新郎该牵新娘走到正殿去了。
元倾和棉棉三人一起,和弟子们一样,欢呼着,往两人走的路上丢各种坚果,表示祝福。
漫天红绸翻飞,敲锣打鼓,祝福声不断,风满雪拿着团扇,象征性举在身前,和林惊鹤同样笑容满面。
林惊鹤牵着她手,她克制着,不让掌心生出汗。
元倾站在人群中,看着两人渐渐远去,想起上次在画像时,她看见这差不多的画面,如今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瓜果香在空中漂浮,元倾看一眼湛蓝的天,抬眼便是漫天飞舞的红绸,不禁想:这个时候阿狸在做什么呢?
棉棉拉了她一把,元倾回神,一起去看拜天地。
高堂上只坐着雨师瑛一人,桌上摆着风满雪母亲和林惊鹤父母的牌位。
拜完天地,众人簇拥新郎新娘,入席上座。
元倾很久没参加这么热闹的事了,不知日后她和九狸的婚宴会不会也这么热闹呢?肆云和柒婉姐姐会来参加吗?不对,她怎么又想那么远了!
元倾赶紧晃晃脑袋,和棉棉她们互相干杯玩。
风满雪同林惊鹤一起,挨个挨个给桌上的人敬酒。
风满雪倒了一杯,举到雨师瑛跟前,“爹爹,我敬你。”
听到她喊爹,雨师瑛怔了下,随即眉目浮现明显的喜悦,接过酒杯。
风满雪笑得两眼弯弯,雨师瑛柔声说:“日后临山就是你的家。”
他看出自己这些天有些惴惴不安了?风满雪心下思索了瞬,点头称是。
风满雪挽着林惊鹤手,在他和别人说话时,帮他倒了酒。
很快敬到元倾那桌,弟子们纷纷送上祝福,元倾举杯说:“师兄,我也祝你和风姑娘百年好合。”
林惊鹤看了眼她的酒杯,啪的一声,和她碰撞了下,“多谢小师妹。”
喝完,笑容却淡了些,和风满雪继续去前面。
不知轮了多久,林惊鹤扶了扶额头,“我头有些晕。”
他用力眨眼,面前的人都有了重影,脚步也飘忽了。
风满雪忙扶住他,“那去休息下。”
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会有人说什么,林惊鹤点点头,风满雪招来一个小厮,“扶公子去后面厢房休息。”
小厮扶着林惊鹤过去了,路上,他脚步不稳,眼花缭乱的,总是有虚影从面前闪过。
路过一处虚掩着的房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声响,林惊鹤下意识看了眼。
这一眼,林惊鹤差点目眦欲裂。
他看见一人把元倾压在床上,不顾她的挣扎,在撕扯她衣服!元倾在哭,似乎还在喊他,“师兄,师兄……”
林惊鹤理智瞬间荡然无存,他冲进去,见旁边有把刀,举起就刺进那人的后背,一剑穿胸!
“你敢侮辱我小师妹!”他赤红着眼,猛力又刺了几剑,一脚把这人踹到地上,“阿倾!”
可榻上哪里有元倾的身影,林惊鹤怔了怔,听见身后数声呻吟,还有小厮的一声惨叫。
“掌门!!”小厮狂奔出去,“来人啊,来人啊!!”
林惊鹤恍然转身,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到地上,那剑的剑身散发出黑色的雾气。
他方才做了什么?雨师瑛倒在地上,胸口和腹部几个血窟窿,全是他刺的,地上流了一滩血!
林惊鹤一瞬间完全懵了,为什么他刺中的人是师父,欺辱小师妹的人怎么可能是师父,小师妹人怎么不在这里,他明明看见……
雨师瑛脸色惨白,双眼阖上前,和林惊鹤对视了下,万分不解,想说些什么,可开口就是乌血从嘴里流出,终是闭上眼,不省人事。
无数人从外面奔来,看见屋内场景,全发出惊恐的喊声。
林惊鹤回头,恰好看见元倾,她冲上来,惨叫出声:“师父!”
“小师妹……”林惊鹤恍惚地往后退,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乱极了,没有了方才的热闹。
弟子们纷纷拔剑,即使难以置信,但林惊鹤的样子就说明,是他杀了掌门。
忽然轰鸣一声,外面有人大喊:“有妖兽!”
身形巨大的妖兽不知从哪里出现,有数十只,它们嘶吼着,摧毁房屋,撕扯掉喜庆的红绸。
“快防御,防御!”弟子们分了神,提剑去阻止。
这时,风满雪出现,接住几乎晕倒的林惊鹤,把他往背上一背,跳出窗户。
“他们跑了,大师姐,温长老!!”有弟子喊,是棉棉的声音。
但没人来得及去追风满雪,妖兽在破坏剑宗,在攻击弟子,掌门昏厥过去,元倾和苏以情在拼尽全力给他输送灵力,温长老得知是林惊鹤想杀了掌门,几次差点晕过去,见弟子有难,只能先拔剑去救助。
不知怎么,雨师瑛身上的伤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元倾和苏以情几乎拼尽全力。元倾嘶声喊:“医师,快去找医师!!”
苏以情颤抖着手摸向雨师瑛的脉搏,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师父……师父不行了……”她看向那把泛着黑气的剑,“上面有东西!”
她拿来一闻,马上丢到地上,恍惚地摇着头,“剧毒,中毒后越是输送灵力,越让毒散发,师父的灵力在溃散……”
元倾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马上扯下裙摆,去堵雨师瑛身上冒着黑气的伤口。
“师父,师父!”她失去魂魄般左右看看,“快来用阵法,帮师父稳住。”
外面妖兽还在嘶吼,偶尔传来弟子们的惨叫,元倾几人盘腿坐在地上,联手用阵法,但已经来不及了。
雨师瑛睁开双眼,瞳孔在涣散,他抬手,嗓音低到听不清,“阿倾……”
元倾忙爬到他身边,把师父扶起来,“师父,师父你等等……”
雨师瑛的灵魂在消散,她看出来了,但不敢相信,手还在堵那些血洞,泪水砸在雨师瑛脸上,“师父,你不会有事的师父……”
“阿倾,情儿……”雨师瑛抬手,“不哭——”
他手落下,闭上了眼。
“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利用 他再也回不
临山一瞬陷入混乱, 所有人无暇去管风满雪。
她背着林惊鹤,迅速在码头租了条船,顺水而下。
林惊鹤神情恍惚, 竭力让自己意识回来、清醒,他看着自己满身血污,是师父的血,还有下来时溅到了妖兽攻击弟子的血。
元倾在厢房和他对视时的眼神一闪而过,林惊鹤蓦地睁开眼,一口乌血喷出。
风满雪忙拿出绢帕,林惊鹤喘息着,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是你,”林惊鹤面目略显狰狞,“是你给的那杯酒,还有你给师父的那杯酒……所以我出现幻觉,师父没有察觉到我从背后攻击!”
风满雪被他掐得脸色发青,林惊鹤眸色一闪, 松开了她,起身朝船头走去,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风满雪咳嗽几声, 喊:“你回去?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回去吗?”
临山离林惊鹤视线越来越远, 他望着那青绿的山, 还能看见上面翻飞的红绸。
热闹喜庆的婚宴, 在一瞬变成了屠宰场。
他怔怔站立,风满雪身上的怪异, 他身上的怪异,这次婚宴的怪异,一瞬间, 林惊鹤想明白了很多事。
林惊鹤转身,大步朝风满雪走去。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他握紧拳,“之前我分明很厌恶你,却又在一夜之间对你情难自抑,你要通过我进临山,你要用我的手杀了师父,为什么!”
他想吐,胃里在翻涌,脑子几乎要炸了。
恶心,事情恶心,人更恶心,这一霎,林惊鹤对风满雪因为蛊毒产生的爱意完全消失。
风满雪知道他会想清楚,此时也不慌,反而嗤笑。
“对,就是我一手策划的,我就是想借你的手杀了雨师瑛,为什么?因为是他害我去了西疆族,他害我半生都在痛苦中度过!”
“是他带我娘私奔,害我娘难产而亡,不然我就是张家大小姐,我凭什么不恨他!我从八岁起就日日夜夜想要他死!”
“但是,我不能让他轻易死掉,什么死最让人痛苦,当然是死在至亲手中,死在最信任的手里。林惊鹤,你要怪,只能怪你是个男人,你是雨师瑛的弟子!”
林惊鹤浑身发抖,嘴角溢出血液。
“我同你说过,这十多年,师父一直在找你,我们要成亲,他多高兴,他是真心想对你好弥补你!”
“你竟然有脸说我师父带你娘私奔,姨母特意跟我提过,说当年是你娘,因为在张家受难,怀了孕都差点被打死,和我师父互通情谊后求他带她走,雨师家是百年大族,你不是他亲生孩子,他都准备娶你娘让你入族谱!”
“我师父带她走后,因为身陷夺位之争,为了不连累她,才暂且将她隐秘安置,他难道想要她死吗?!在你口中,就是我师父害的?!”
风满雪听到一半,脸色已然煞白,她并不知道当初母亲在张家怀孕还险些被打死的事。
但老师告诉过她是雨师瑛的错,她也认定是他的错,他既然把母亲带出来,就应该为她的死活负责。
“所以就因为他现在对我的一点好,我就要感激他是吗!”风满雪怒喊,“林惊鹤,你要怪就去怪他!”
“我就是要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我才能回去当少祭司!他的命算什么,这是他应该还给我的!”
林惊鹤咬牙切齿,“所以,你究竟是想给你母亲报仇,还是想回去当少祭司,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又如何,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天真无邪的小师妹,有她那么好的命!有人护着她,有人站在她那边!”风满雪厉声喊,“没有人帮我打算,我只能自己去做!都是你们逼我的!!”
见风满雪根本就是个性子癫狂的女人,林惊鹤闭了闭眼,不想再讲,他去拿船桨,嘴里念着回去。
风满雪见状,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林惊鹤,你还想回去?你亲手杀了你师父,还回得去吗?”
林惊鹤瞬间暴怒,掐住她脖子把她按船边。
“若不是你,我怎么会——”
“可在众人眼中,就是你亲手对雨师瑛下手的。”风满雪毫无畏惧之色,反而满面得意,“你能对我下手吗?你中了蛊毒,所以才会对我产生青睐,才会在喜欢元倾的情况下,又喜欢上我。”
林惊鹤呼吸渐重,手松了力气,所以他一直是喜欢小师妹的,是因为蛊才会不可控制对风满雪好。
风满雪有一点说的对,他亲手杀了师父,他回不去了,回不去临山,和小师妹之间,已经全完了。
林惊鹤双手抓住头发,崩溃到目眦欲裂,几乎要抓狂而死,他泪水不断落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又害了你什么?我和小师妹,又害了你什么!”
风满雪冷笑说:“我说了,要怪只能怪你是雨师瑛的弟子,唯一的嫡传男弟子。”
林惊鹤咬着舌尖,口腔血腥味浓郁,他呜咽着,整个人跪在地上,蜷缩着身子,颤抖不止。
船还在往下,远处临山已经看不见了,风浮起湖面阵阵涟漪,依稀能听见四周传来唱山歌的声音。
风满雪犹豫了下,说:“我带你回西疆吧,林惊鹤,你现在已经回不去临山了。”
“我回不去临山,是拜谁所赐!”林惊鹤猛然抬头,赤红着眼,“你毁了我,毁了师父,还有脸要我和你走?”
风满雪说:“我给你下的蛊,没有办法可以解,你只能和我在一起,否则你会失去神志,最后疯魔而死。你只能爱我,没有别的办法。”
实则情毒蛊反噬对她的痛,远大于对林惊鹤的,但她对他动了心,想带他走。
林惊鹤身躯起伏着,冷笑道:“之前是有蛊控制,现在我知道我中蛊了,你觉得我还会被控制吗?你凭什么认为你把我害成这样,我还会和你走?”
风满雪皱眉,想起林惊鹤拿剑杀了雨师瑛的缘由,是因为他看见有人在欺辱元倾。在她给他下了能让人暴怒的致幻药下,他看见竟是元倾而不是她。
林惊鹤已经和蛊抗争半年了,这次他答应成亲,她以为他完全变心了。
但并非如此。
林惊鹤深吸口气,忽然冷静了下来,恨声说:“风满雪,就算我死,你也休想诡计得逞。”
他猛然伸手,把一直放在风满雪身上的千丝缠拿了出来,又反手点了她穴道。
风满雪身子一僵,察觉自己被封了灵力。
没有灵力,她就用不了蛊术!
她大意了,因为林惊鹤从来没和她正面交手过,她完全忘记,身为临山掌门嫡传弟子,林惊鹤实力远在她之上。
林惊鹤将千缠丝一端系在自己手上,一端缠住风满雪腰。
这千缠丝本是用来捆绑妖物的,只要一根缠住妖,就能随意收缩,并捕捉到它的气息。
“这是我的!”风满雪急道。
林惊鹤冷冷盯着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给推到河里,让风满雪背后生寒。
“这宝物是我师父给你娘的定情信物,你娘死后又回到了我师父手里,他才让我和阿倾送去。”林惊鹤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风满雪被他骂得怔住,现在完全看不出林惊鹤对她有任何的情谊,他想对她做什么?
“你要杀了我?”她颤声问。
林惊鹤讥诮地笑了声,他眼中含泪,狞笑道:“我确实要你死,但就像你对付我师父那样,我也不会让你死的太容易。”
风满雪扑到他身前,去抓他的脸,“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西疆族的少祭司!我是利用了你骗了你,但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啊!”
“谁要你的狗屁感情!”林惊鹤不留情面,一掌把她拍开,“你害了我和师父,还想回西疆?”他讥笑。
船身剧烈晃动了下,风满雪倒在船沿边,泪水扑簌簌掉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而林惊鹤看她的眼神万分厌恶,他扶着胸口坐下,大悲大痛之间,身体冷硬到发抖,已经是哭不出来了。
干涩的眼睛看向临山的方向,现在早已经看不见那座山了,林惊鹤嘴唇微张,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船头,眼睁睁看着船越来越远。
他想回去,太想回去了,可他比谁都清楚,再也回不去了,他和曾经,他和小师妹,从此都什么都没了。
是他的错,若不是他识人不清,若不是他没及时和小师妹坦白心意,若不是他带风满雪回来,受她蒙蔽算计,如今就不会是这种情况。
林惊鹤任由船顺水往下滑,他让风满雪晕了过去,看到她那张脸,他就想直接杀了她。
等深夜,林惊鹤让船靠岸,把风满雪捆绑在上面,千缠丝连接着两人,风满雪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临山,从下方,看见昨日还喜庆的山上,现在已经挂上了白布,纸铜钱从山上飞下。
是师父的葬礼。
他已经不配回去了,林惊鹤知道,但他必须去看看,看看师父,看看小师妹,还有被自己的愚蠢害了的大家。
因为突发变故,妖兽毁了很多房屋,掌门骤然离世,只有零星几个守卫,林惊鹤从山林中上去。
他悄然飞身上房顶,先看见了设在正殿的灵堂,又看见了苏以情和元倾,她们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麻布。
两人都跪坐在棺木前,麻木地往火盆里烧纸钱,隔这么远,林惊鹤还是看见小师妹的手在发抖。
外面院子,弟子们跪了一地。
林惊鹤看着元倾背影,嘴唇抖了起来,无声喊着小师妹,他竭力压制住哭声,眼泪不断落下。
他不敢再看师父的棺木一眼,也不敢去想小师妹如今心里是如何,如行尸走肉般下了山。
从此,他再不是临山人了-
偌大的庭院内,男人被狐狸面具少年拧住脖子,一刀见血。
肆云从上面跳了下来,笑嘻嘻地说:“九狸,你今天这么急干嘛?”
九狸没回答他,转身从房梁上出去,肆云跟上。
回去路上,他记着元倾的话,买了蒸糕。
肆云嚼着鸡腿走在他身旁,忿忿不平,“凭什么只能你去找小娘子,我也要去,她现在都知道我是妖,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九狸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将蒸糕好好包起来,用灵力温着,放进乾坤袋。
“话说小娘子竟然和你表达心意了,她不介意你的身份。”肆云不服气,“早知道我就先说了。”
九狸目视前方,忽说:“我会,离开,组织。”
肆云愣了下,“当真?”
“嗯。”九狸万分确定。
如果元倾还喜欢林惊鹤,如果林惊鹤没和风满雪成亲,那他会自觉离开。
但元倾的心上人是他了,那他就不能顶着这个身份,让元倾去想办法排除两人间的障碍。
肆云瞅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哼哼,他不让他去见小娘子,那他就自己偷偷去。
到郊外,九狸蹲到河边,清理了下身上,不想带着血腥味儿去见元倾。
随即坐上船,赶去潇湘。
去的路上,见有人卖莲花,极其好看,又买了一捧,元倾喜欢放莲花在房中。
渐渐的,船驶进潇湘,很快来到那片能看见临山的湖泊。
此时,天蒙蒙亮,一丝白色在天边显露。
昨日是林惊鹤风满雪婚宴,一定热闹了一整日,现在临山已经陷入寂静中了。
一枚轻飘飘的铜钱落下,就在九狸身前,他伫立在船头,伸手接住。
看清是什么,九狸瞳孔骤缩,猛地看向临山上,瞳术发动,视线都是飘动的白幡。
他不等船靠岸,径直飞身上去,上山的栈道上落满了纸铜钱,接口处都挂着白布,这样盛大的葬礼,死的一定是身份很重的人。
九狸心狂跳,他以最快的速度上去,直奔正殿,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元倾从长廊出来,一身白裙,头戴麻布,面庞苍白虚弱,她是被棉棉和今禾扶着出来的,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像一具骨架随时会散。
见她没事,九狸并没有因此放松,他快步走去。元倾见着他,双眸睁了睁,嘴唇嗫嚅了下,跌跌撞撞跑来。
九狸接住她身子,元倾扑在他怀里,一瞬间,什么都忍不住了,大哭出声。
“阿狸……师父,师父他死了。”她紧抓着他衣服,“是师兄……师兄做的,他竟然用涂抹了剧毒的剑刺了师父四次。”
胸口两次,刺穿了雨师瑛的心脏,腹部两次,完全贯穿。
元倾哭声撕心裂肺,九狸搂着她,眉头蹙起,眼底是浓郁的难受,反手把她抱了起来。
回元倾房的路上,九狸面上不显,心中却震惊,怎么会是林惊鹤杀了掌门?
九狸把元倾轻轻放床上,转身去点上蜡烛。
她稍微好了些,抱着双膝,出神垂泪。九狸坐过来,搂住了元倾。
“发生了,什么?”他问。
提起来,元倾就倒吸口凉气,通红的眼睛满是恨意,“是风满雪……敬酒的时候,她给师父还有师兄的酒里下了东西,让他们一个浑身乏软,一个出现幻觉,都被扶去厢房休息。又在厢房放了沾了剧毒的剑,不知师兄看到了什么,竟把师父给……”
元倾声音哽咽起来,“她还放出一群妖兽,好多弟子因此受伤,师父死在我和师姐怀里,风满雪……她带着师兄跑了。后面师姐调查,发现剑上的毒只有西疆才有,她是西疆族人。”
九狸紧搂着她,元倾身躯在他怀中发抖,他什么都没说,也知道安慰的话根本无用,雨师瑛对元倾而言亦师亦父,却死在林惊鹤手中。
“风满雪……她骗了我们所有人。”元倾哭花了脸,“她为什么要害师父,害师兄?阿狸,我好后悔,当初发觉师兄被她迷了神志,我就应该杀了她,哪怕和师兄决裂。”
“哪怕我和她同归于尽,我也不要师父死。”
窗外吹过一阵风,满山的白幡都在胡乱摇晃,纸铜钱像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九狸眉头微蹙,握住元倾手,她手冰凉,还在发抖。
“当初小虎说她不对,我就应该把她赶走……是我的错,我怎么能那么疏忽,如果早点,师父就不会死。”元倾哽咽着,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一定要杀了她,给师父报仇。”
九狸轻声说:“我会、打探她、消息。”
元倾闭眼,两行清泪落下,她已经哭过几轮了,可一看到棺木里放着的人,泪水怎么都落不尽,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师父那样好的人,竟然受人算计,死在自己亲传弟子手中。
还是受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算计。
她想起曾经,喃喃自语般:“爹娘去世后,我和师兄进了临山,那段时日我对除了师兄外的任何人都很排斥,是师父,他对我说从此临山就是我的家,我是他最小的嫡传弟子,他会永远护着我。”
“他把我抱在怀里,轻声哄我吃饭。晚上我睡不着,他轻拍我的后背,唱了一首又一首山歌,直到我睡着。我从修炼起就是师父一招一式带着,他从未苛责过我,半句重话都未曾说过。我有时泄气,他从不责怪,只说,他最希望的是我平安长大。”
元倾朦胧模糊的视线中,似乎又看见了那一袭青衫,她伸手,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住,“阿狸,我要师父,我要师父……”
九狸抱紧她,指腹不停擦拭着元倾冰凉的脸颊。
昏暗的屋内,盈盈泪光在烛火下,闪烁不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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