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蛇妖 是阿玖,还


    元倾回房间前, 去买了这些天和阿玖吃到的各种好吃的点心。


    她用碎花布包了起来,按大小放好,坐在桌边, 等阿狸过来。


    不多时,窗户传来响动,和往常一样,阿狸按时从窗户进来了。


    先前他还会在窗户停一下才跨进来,现在熟悉了,直接就跳了进来。


    “你来啦。”


    九狸抬头,面具之下,漆黑的眼瞳蓦地一亮。


    元倾坐着,一手支在耳边,袖子落下,露出白皙的小臂,正俏生生对他笑。


    “来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元倾丝毫未觉他的异样。


    九狸过去坐下, 从怀里拿出聊天用的册子和一支炭笔。


    元倾轻声说:“我伤已经好了,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先前我和你说过, 我们是要去金陵的。”


    【好, 我知道了。】他在纸上写。


    “我先告诉你, 怕你明天来却找不到人。”元倾抿了抿唇, “那你呢?”


    九狸眼睫抖了下,【什么?】


    元倾犹豫地问:“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他是刺客, 肯定有任务要做,这些天晚上都是阿狸在陪着她,照料她胳膊的伤, 他虽不会说话,对她的话却句句不落。


    现在元倾有些不舍了,天下之大,她是临山的弟子,他又是千机教的刺客,写信似乎都不行,兴许这次一别,日后就是永别了。


    九狸飞快在纸上写。


    【会,我也会走。】


    元倾看了,不禁想起先前他总是出现在自己在的地方,顿时好奇起来。


    “先前你是在跟着我吗?”元倾想到就问。


    九狸:“……”


    有时候元倾的耿直让人措手不及。


    【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要杀你。】


    元倾恍然地点点头,难怪他一直跟着她,只是因为不会说话,没办法开口解释,而她对他的靠近又带着偏见。


    元倾有些后悔,挠了挠头,“对不起啊。”


    【我没放心上。】


    先前的痛现在都不算什么了。


    元倾还想再确认一遍,“那我们以后真的还能再见吗?”


    九狸的字迹锋利,透着肯定。


    【一定。】


    元倾笑眯眯地把自己准备好的糕点给他。


    聊了阵,九狸照样走窗户。


    元倾送他窗户边,抬头说:“下次见。”


    九狸点头,但他停了下来,蹲在窗口,侧身背着元倾,手上在弄什么东西。


    元倾好奇地歪着脑袋看。


    片刻,他起身跃到对面房顶,站在一轮弯月下,身后发带飞舞,伸手朝元倾丢了个东西。


    一只纸蝴蝶被注入灵力,泛着暖色的光,轻飘飘地朝她飞来了。


    元倾摊开双手,纸蝴蝶稳当准确地停在了她的手上。


    九狸已经不见了,元倾打开一看,上面写:【下次见。】-


    离开离郡后的四五日都风平浪静,一路什么都没遇到,也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元倾有些恍惚,师兄对她似乎又和从前一样了,但同时他对风满雪也极其好。


    对她是对小师妹的照顾,对风满雪却不一样了,是对心上人的喜欢吧。


    两人的相处很密切亲近,元倾只默默看着,什么都没说。


    因此元倾下意识和阿玖一起,和阿玖熟悉后她竟然觉得他不怎么冷漠了,反而有时候呆呆的,耐心还很足。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


    车内只有元倾和阿玖两人,风满雪和林惊鹤一起在前面赶车。


    这倒也没什么,上次在客栈,风满雪来找她后,元倾就不是很想和她相处交谈了。


    和阿玖单独一起更自在,他从不会让她的话落空。


    再怎么也会“嗯”一声。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元倾正和阿玖闲聊,停得有些急,她身子往前一倒,被阿玖揽住腰。


    前面帘子被掀开,林惊鹤一手护着风满雪,往里问:“阿倾,没事吧?!”


    元倾感激地看一眼阿玖,稳住身子,阿玖也把手收了回去。


    “都没事。”她说,“怎么忽然停下……”


    说到一半,元倾眉头顿皱——这里有很重的妖气!


    “怎、怎么了?”风满雪茫然问。


    林惊鹤说:“先进去。”风满雪坐回马车。


    元倾下去,和林惊鹤到不远处商量。


    “好重的妖气,而且有血腥味。”林惊鹤沉声说,“就在不远处。”


    元倾望眼四周,一片青绿,他们还在乡道上,距离下一个郡城还有好一段距离。


    这里出现妖兽的气息,还混着血腥味,很有必要去看看,但师兄妹不放心把风满雪和阿玖丢在这里。


    但很快,两人就想到了办法。


    元倾上车,林惊鹤挥舞缰绳,折了回去,几乎一路飞奔,直到山下的一座小镇才停下。


    旁边就是客栈,风满雪下来,奇怪道:“怎么又回来了?”


    林惊鹤用小刀划破手指,很快画了几张符纸,“我和阿倾要去方才那前面看看什么情况,为了你们的安全,你们先待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去。”


    他把符纸递给风满雪,“以防万一,拿着。”


    风满雪看了眼上面鲜红的血迹,愣了下才接过。


    “那有危险吗?”她问。


    林惊鹤一笑道:“做这行就没有说绝对安全的,不过没什么,我们先去看看。”


    风满雪秀眉微蹙,点了点头。


    元倾同样叮嘱了阿玖几句,把符纸往他怀里一塞,和林惊鹤跃上房顶,往方才的山路上赶去。


    循着血腥味和妖气,元倾和林惊鹤先是看到一个很小的村庄。


    只有十几户人,都是茅草房和小院,血腥味就是这里传来的。


    元倾和林惊鹤对视一眼,分头勘察,发现这里别说人了,连鸡鸭都没有,但每个院子都很乱,地上有血迹,还有鸡鸭的羽毛。


    显然这里遭过某种妖兽洗劫,而且是极其凶狠厉害的妖兽,这村子再怎么也有十几日,多半全进了它肚子,还有好些家畜。


    村庄只有一条路,从路上被压倒的杂草和两边瘫倒的篱笆看,这妖兽体型极大。


    元倾握紧剑,鼻息间血腥气浓烈,但妖气在缓缓消失,他们似乎来晚了。


    但转念一想,很少有妖兽能一次性吃掉这么多人,元倾道:“师兄,追着妖气去看看,万一还有好些村民被它抓走。”留着日后慢慢吃呢?


    林惊鹤颔首,师兄妹离开小村庄,顺妖气进了山林。


    山里地势凹凸不平,树影斑驳,这种地方对妖有天然的保护,他们得极细心。


    这时,身后传来少女脆生生的呼喊:“小林!元姑娘,等等……等等我!”


    元倾和林惊鹤都吃了一惊,两人回头,只见风满雪在前面挥了挥手,她因为练舞,身姿十分轻盈,牵着裙子跑来,像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她从山坡上下来,还没到,就从高处跳下,林惊鹤及时接住了她。


    元倾在旁边愣住,想起不知何时,总之是从前了——她爬上树,懒得再爬下来,林惊鹤就在下面张开双臂,她随便跳,总能跳进他怀里。


    她怔在原地,听见林惊鹤问:“你怎么来了?”


    风满雪轻轻喘气,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仰头笑道:“我骑马来的。”


    她目露担忧,“我实在不放心你们,让我一起吧,我不会添乱的。”


    “……”元倾瞬间回神,叹了口气,“风姑娘,我们不是在玩,很危险,你在的话,我和师兄就要分散注意。”


    风满雪揪着林惊鹤衣袖晃了晃,祈求地看看他,“可是我已经来了,我真的待不住,心一直跳。”


    当然了,心不跳就死了。元倾默默想。


    林惊鹤被她这样一看,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现在让满雪一个人回去也不放心,让她一起吧,我看着她。”


    小林,满雪,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称呼也变得亲近了。


    他都这么说了,元倾也没什么可说的,点了点头。


    风满雪雀跃地走在林惊鹤身边。


    正事当前,元倾心思很快集中到寻找那妖兽老巢上。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山间日光充足,鸟叫充斥在耳边,循着妖气,三人走到山谷间,这里光被挡住,地面潮湿许多。


    忽然之间,三人头顶惊起一片飞鸟,顷刻就四散而逃,同时,他们感觉到地面在轰鸣、抖动。


    一条巨大的黑蛇冲了出来,元倾和林惊鹤面色骤变,这个体型,起码是两百年以上的蛇妖!没有选择化形而是以本体在修炼。


    光是它吐出的信子,就有马车那么长!现在却向三人俯冲过来了,元倾喊了句小心,跃到树上,林惊鹤一搂风满雪腰,同样跃上去。


    大蛇撞了个空,开始撞他们所在的两棵树,一个用脑袋顶,一个用尾巴去扫。


    三人一下又飞身到其他树上,这蛇的身躯粗而强壮,只一击就能把树撞断,而且速度极快,元倾和林惊鹤只能不断闪躲。


    元倾拔剑,一边动一边喊:“师兄,这是条公蛇,它的老巢一定在附近,恐怕它是在保护母蛇和蛇蛋!”


    她话音刚落,三人就看到前面铺着很多树枝的地上有很多白花花碎开的东西,赫然就是蛇蛋,但已经孵化出来了。


    这些蛇蛋前还有一条腹部鼓起,鳞片更亮的黑蛇,正是另一条母蛇。


    它腹部鼓得又大又圆,元倾心道不好,恐怕是母蛇孵化了蛇蛋,身体虚弱,村庄里的人和家畜都被它吃了!


    看这些壳都发黄了,那些孵化出来的蛇体型也小不了,它们在哪里?


    那母蛇睁眼,金黄的眼珠一转,和公蛇一同对他们两面夹击!


    如此体型庞大的妖兽,元倾和林惊鹤都是头一次遇到,它们一定吞食了不少其他妖兽才能长这么大,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胜算。


    元倾率先往那么蛇背后跳去,叫道:“师兄,必要的时候合璧!”


    合璧剑法是临山内门弟子才能练的,需要强悍的灵力为前提,持剑双方十分默契才能使出。


    林惊鹤把风满雪往上方峭壁的树上一放,应了声:“好!”转而对风满雪说:“千万小心。”


    风满雪看着林惊鹤下到山谷中,和元倾一同对付两只蛇妖。


    师兄妹的本命剑划出的剑光分外契合他们性子,炽热如烈焰般的朱红,澄澈如春水般的青绿。


    剑光烁烁,两条蛇巨大的身躯在如同沟渠的山谷间扭曲纠缠,地面几乎都在颤抖,元倾和林惊鹤尽力躲避着它们的攻势。


    然而在巨大的体型力量差距下,技巧都成了空话,元倾几次想去刺中公蛇的眼睛,否则她和师兄合璧只能解决一只,灵力耗尽,还有一只和好多没有回来的小蛇妖。


    但每次她都被发觉,公蛇粗壮的尾巴扫来,元倾只能闪躲。


    她一咬牙,再次过去,“师兄掩护我!”


    “好!”林惊鹤闻言立即道。


    元倾身形灵动,在巨蛇的背上,不断躲避跳跃躲避,终于到了公蛇头顶,她举起剑,旋身刺中它的左眼,顺势飞出一张符纸,打中它右眼。


    公蛇嘶吼一声,朝她张开血盆大嘴,开始猛力扭动身躯。


    元倾被晃了下来,林惊鹤接住她,两人一对视,朝那母蛇跃去,准备合璧。


    只见两人手上利剑光芒闪烁,愈发耀眼,在即将触碰的一瞬,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林惊鹤立时撤手,朝那尖叫声飞奔去。


    元倾完全没想到他会忽然离开,马上都要合璧了!她一扭头,母蛇正对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嘴!


    元倾瞳孔骤缩,她马上收剑,竭力避开,落到地上,发现母蛇的肚皮里面有东西似乎在扭动。


    莫非被它一次性吃了太多,那些人还没消化?那还有机会救下他们!但母蛇被激怒,比方才凶猛了数倍,元倾被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几次差点被压在身下。


    她余光看见林惊鹤接住了风满雪,原来那么蛇瞎了眼,开始胡乱打转攻击,嘴里不停吐出毒液。


    风满雪从那上面掉了下来,毒液还喷到了她腿上。


    林惊鹤仓促帮她处理了下,再次把她放到上面。


    元倾此时已经起身,这两条蛇的动静弄得太大,一粒小石子砸到她额头上,元倾抬头,惊愕地发现山顶之上有东西在往下掉!


    “师兄快!”元倾喊着,手里的剑快到看不清,不断回击母蛇。


    但林惊鹤暂时靠近不了她,公蛇凭着听觉在阻拦他往元倾身边去。


    元倾心知不对着蛇妖弱点下手,恐怕他们得被耗死在这里。


    忽然母蛇仰天嘶叫了声,元倾顿觉不妙,这是它在喊自己的孩子,估计它的孩子也吃生肉修炼长大,嗜杀成性,若是全回来,他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林惊鹤在和公蛇缠斗,没法过来,距离太远合璧不了,元倾只能提起一口气,将全身灵力注入到剑内,随即纵身一跃!


    她跳到母蛇上方,不断挥出数剑,终于在母蛇阻挡剑气时一剑刺穿了它的眼睛。


    母蛇痛得更加猛烈扭动身躯,元倾一时拔不出剑,抓着剑柄,被它甩来甩去。


    她咬牙撑住,脸颊汗珠滚滚而落,獠牙对准她的腿,元倾躲过,趁机拔出剑,在空中一削,将这母蛇的信子直接砍了下来。


    忽然轰隆数声,上面的石头滚落下来,数量很多,整座山仿佛都在晃动!


    风满雪的尖叫也随之传来。


    林惊鹤本都要赶到元倾这边来了,听见尖叫,又折返了回去。


    那么蛇猛地朝尖叫声撞去,元倾见状,以最快的速度冲去,又一口气削断了公蛇吐出的信子。


    公蛇在地上拼命打滚。


    林惊鹤护着风满雪,躲过了那些石头,好在这些石头都是朝一个地方滚落下来,并非泥石流让人无处闪躲。


    也因此元倾和两人的距离更远了,她夹在公蛇和母蛇之间,灵力耗费大半,可两条蛇都还没死。


    风满雪腿上被蛇弄得生疼,她哭了出来,林惊鹤安慰:“先忍忍。”说罢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她放下。


    见他朝公蛇飞身去,元倾马上去追母蛇,她发现这畜生想跑。


    她追去,再次将全身灵力注入到剑内,不断朝它的嘴和眼睛攻击,咬牙切齿,拼尽全力,整个手臂几乎挥舞到僵硬。


    终于,这母蛇倒在地上,但山谷的动静没有停,上面还源源不断有石头落下来。


    元倾用剑撑着地,半跪着,喘息极重,她深吸好几口气,还是没有力量再站起来。


    她的灵力已经完全耗光了,刚刚被母蛇的毒液击中腹部,现在腹部被灼烧般的疼痛几乎传遍全身。


    元倾脸色煞白,汗珠滴滴落下,她咬唇,看向前面母蛇的肚皮,竭力想站起。


    但她身子一斜,人滚落到旁边断裂的树后面。


    这时,由于方才元倾把公蛇的信子给砍了下来,林惊鹤解决掉了公蛇,他四处一望,没看到元倾,大喊:“阿倾!阿倾!”


    两人间有段距离,但元倾能看见他,她张了张嘴,回应不了,喉咙一开口就是血腥味涌了上来,腹部的疼痛让她蜷缩起身子。


    如果方才林惊鹤和她合璧,就不用耗光灵力。


    石头还在滚落,正在地上堆积,再不久就要把山谷口堵上了。


    林惊鹤急得不行,不停喊元倾名字,方才他明明看见她了,但现在这里混乱不堪,地上又是断裂的树木,又是碎石块,完全不见元倾身影。


    风满雪在不远处抽泣道:“这里要被堵上了,小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腿好疼!”


    林惊鹤一看,果然石头要把这里给堵上了,他拦腰抱起她,低声安慰:“别怕,马上就出去。”


    但他还在张望着元倾的身影,不在山谷,难道在峭壁上方?


    风满雪拽着他不断喊好疼,林惊鹤一咬牙,抱着她头也不回地避开上方掉下来的石头,冲出山谷。


    元倾倒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她手指动了动,双眸睁大,一时难以置信。


    师兄竟然又把她丢下了,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若是待会儿那群小蛇妖回来,她一定会没命。


    石头要把山谷口堵住了,她待会儿就算有力气,也爬不出去。


    她的命在师兄眼里已经不值分毫了吗?有了喜欢的人,相处多年的师妹就连草芥都不如?


    上次做的承诺他忘了,师兄……已经不把她的话、她这个人放心上了。


    起码回头看她一眼……


    谁都没有回头,两人身影消失在不断掉落的石块中。


    元倾大口喘息,只觉得腹部好痛,全身都好痛,伤势太重,灵力根本没办法恢复。


    泪珠滚滚而落,剧痛和无力心疼的折磨之下,元倾只觉得好累,好想闭上眼睛-


    树林一侧,地上全是纠缠在一起的黑蛇尸体。


    血流了满地,漫如泥土中。


    九狸扯下衣襟,缠住自己被蛇毒所伤的胳膊,灼烧感减轻了些。


    他几乎精疲力尽,在赶来时,看到这群身躯几乎有牛那么粗的蛇妖在往里面飞速蠕动,他就知道,是母蛇在召唤它们。


    那一定是元倾他们威胁到了母蛇公蛇,才会让它们回去,九狸上前,一人对付数十只,否则这些东西回去,元倾不好对付。


    九狸面无表情抹了把脸上的血珠,抬眼间看见一个身影。


    是林惊鹤,他抱着风满雪正往林子外跑。


    九狸一怔,元倾呢?


    林惊鹤也受了伤,抱着风满雪,速度不是很快,九狸扶着胸口,待他们一走,马上爬上山坡。


    没有元倾,没有她的身影-


    石块已经完全将山谷口堵住,才没有再往下掉。


    元倾蜷缩在满地狼藉间,不远处就是两条巨蛇的尸体。


    她累极了,阖着双眼,脑中一片混沌,模糊了身上的伤痛。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小时候,她第一次下山做任务,不过是杀一只凶恶的小妖,虽然成功了,但她摔了一跤,两只膝盖都破了皮。


    疼得她哇哇哭,那时她七岁,林惊鹤十岁,师父不许他帮忙,看到元倾成功,他兴奋得大叫,看到她哭,他马上奔上前,一把抱住她。


    他红了眼睛,对师父喊:“师父,能不能不要小师妹做这个,或者要我和她一起,我不要小师妹受伤,我也不要她哭……”


    他一看元倾膝盖的两个血口子,泪珠落了下来,哭道:“小师妹不疼……不疼……”


    看到师兄哭成这样,元倾呆呆地眨眨眼,竟然真的感觉不到疼了。


    最后是师兄把她背了回去。


    一边走,一边念叨:“以后师兄绝对不离开你,我一定在你身边,不让你受伤……小师妹,你膝盖疼不疼啊?”


    元倾抽泣了一声,抱着腹部,细声呢喃:“师兄,我好疼……”


    她全身都好疼。


    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食言。


    好想……睡。元倾双眼迷蒙,看到前面母蛇鼓囊囊的肚子。


    她瞬间清醒,对了,不能睡,还要救人。


    元倾奋力用剑撑起身子,大概是晕了片刻,她终于有了点力气,能站起来了。


    她过去把母蛇肚子剖开,里面果然滚落出四五个人,还有一堆未消化的兽类、家禽。


    但很可惜,几个人都没了呼吸。


    元倾深吸口气,顾不上难受,就撑着身子往里走。


    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它们是今日才把村庄里洗劫一口,现下吃了四五个人还没消化,应该还有。


    果然,这条山谷里面有个山洞,旁边还有条通往外面树林的小路,山洞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衣着都很褴褛,多半就是那个村子的。


    元倾赶忙上前去探他们的鼻息,万幸他们都活着,但是中了蛇毒,昏迷了过去,嘴唇和眼下都发紫。


    这蛇毒是寒性的,元倾先给他们吃了万毒丹,再一个一个把他们拖到外面。


    必须得晒太阳,才能加快解他们的毒,否则普通人的身体扛不住。


    但这里没有太阳,地面都是湿润的,元倾衣服和头发早就沾上湿泥和血水了,浑身脏污不堪,很是狼狈。


    她擦了把脸,咬牙背起一人,从那条小路出去。


    外面林子树木密集,马上要到傍晚了,得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


    元倾背着人走了一段,欣喜地看见林子尽头是条小河,河面泛着粼粼波光。


    她把人放到河边,又折返回去。


    来来回回背了四五个人,元倾累到近乎虚脱,若只是受伤,有灵力倒好,但偏偏她现在灵力还未恢复,身上几处伤口也没处理。


    只能咬牙继续,元倾擦掉脸上的汗,继续回山谷背人。


    她脸色煞白,嘴唇干裂,汗珠落下,路过脸上干掉的血迹,染了点颜色,又在脸上留下痕迹。


    一张小脸早就脏透了,元倾没有发觉,只想着快点救人,她身材娇小,人也才十六,村民中除了几个小孩,都是比她高大的成年人。


    元倾一个一个背了出来,腰越来越弯,几乎是连背带拖,腿也直打哆嗦,但她还不敢慢下来。


    好在最后在夕阳到来前,元倾把活下来的十几个村民全背了出来。


    她精疲力尽,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她实在是又累又渴又痛,再也不能走动了。


    夕阳照得小河泛着粼粼波光,像闪烁的晶片。


    元倾拖着步子上前,想洗把脸歇息歇息,但走到河边,她浑身脱力,身子栽倒进水里。


    扑通一声,温热的河水让元倾清醒了点,但不多,只是提醒她转身,别淹死在这里。


    元倾奋力转过身,浑身被河水弄湿,虚弱地喘息,却在模糊中看见前面似乎有个身影在朝自己狂奔过来。


    夕阳照到元倾脸上,她看不清楚,那人的身影在她眼中重重叠叠,很费力才合成一个。


    是师兄?不,不是师兄,他带着风满雪离开了,石头把山谷堵住了,他就算回来,也只会以为她死了。


    那是谁?元倾控制不住地阖上眼。


    很熟悉的身影,是阿玖,还是阿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相处 好想……亲


    “这药外敷……这药外服……”


    轻柔温和的女声如流水钻进元倾耳朵。


    她手指动了动, 意识逐渐回来,竟然毫无不适感,身上干爽, 身上也不痛了,只有被蛇毒沾上的地方在隐隐发热。


    “你醒了?”


    元倾睁眼,看见一张温婉娴静的脸,嘴角笑容柔和。


    “你是……”元倾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这姑娘把她扶起来,倒来杯水。


    “我叫柒婉,是医师。”她主动说,“是这位小公子,把姑娘你带来的。”


    元倾顺着她视线一看,在床旁边,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赫然坐在那里。


    元倾本有些疲乏的双眸一亮,很是欣喜, “阿狸?”


    所以她在昏迷前看到的人不是阿玖,而是阿狸。


    元倾不禁沉吟了下, 她先前怎么没发现, 好像两人的身形有些相似。


    阿狸对她点点头, 坐近了些。


    柒婉听见元倾对九狸的称呼, 不由一笑, “他带你来时,身上也受了不少的伤, 现在一日过去,你终于醒了。”


    元倾闻言愕然,难怪当时那个身影踉踉跄跄, 原来阿狸也受伤了。


    她感激地看了眼九狸,转而说:“多谢柒婉姐姐。”


    柒婉的年龄和元倾大师姐差不多,人又亲切温柔。元倾注意到自己身上衣服都换了,应该是她帮忙的。


    柒婉拿来件外衫披到她身上,轻声说:“我和这位小公子相识,姑娘放心住下,你身上、尤其是腹部的伤得好好将养。”


    元倾喃喃问:“姐姐也是千机教的人吗?”


    柒婉微微一笑,一切尽不在言中。她起身出门,想必九狸有话想和小姑娘说,出去时还含笑看了眼九狸。


    好小九,一声不响喜欢上这么一个秀气的小姑娘。


    门关上,屋内只剩元倾和九狸两人。


    房间不冷,元倾喉咙有些哑,就咳了几声。九狸动作极快,从怀里拿出小册子。


    【冷吗?渴了?还是疼?】


    他戴着面具,元倾却感受到纯粹的关心。


    她笑着摇摇头,“不冷,不渴,也不疼。”


    元倾方才默默将九狸上下看了遍,他一身玄色衣衫,手掌缠绕着黑色的绷带,看不出哪里受伤,但她怀疑,上次那群小蛇妖在母蛇发出嘶叫后没有回来,就是九狸拦下了。


    否则她后面不可能那么顺利把那些村民给背出去。


    不过还是确认一遍比较好。元倾盯着他面具上的狐狸眼睛,问:“前日我在倒在水里,看到的人是你吗,阿狸?是因为那群小蛇妖,你才受伤的吗?”


    面具下,九狸双眸微微睁大。


    他还没想过元倾会问他这个。


    他还以为她想到了也不会过多在乎,因为那日他亲眼看到林惊鹤抱着风满雪离开,而元倾倒在小河里。


    她一定被林惊鹤伤透了心,醒来后不会再想其他的。


    但并没有。


    九狸喉咙无意识吞咽了下,在册子上埋头写字。


    元倾注视着他。


    这个少年刺客真的很年轻,就比她大一岁,墨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两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都缠绕着黑色绷带。


    虽然看不见他脸,但根据脖子还有上次看见的手臂肤色,他应该很白。


    【是我。】他把册子举到元倾面前。


    元倾想哭的冲动都有了,他的举动可是救了她的命啊,不然那群蛇妖回去,估计现在她都投胎成功了。


    “你怎么也在那里啊?”元倾问。


    九狸手指顿了顿,原来元倾完全没往她身上想。


    如果他说是因为她……一定会显得居心叵测。


    【做任务路上遇到。】


    元倾看着这几个字,点了点头。


    看来遇到她也是偶然的,幸好,她运气真好,否则晕倒在那河里,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师兄来找她。


    想到林惊鹤,元倾心中滑过丝浓重的沉闷,她没让它停留多久,不想影响和阿狸说话的气氛。


    “你身上的伤还好吗?”她关切道。


    【我很好。】


    【你呢?还疼吗。】


    元倾摇头。


    九狸在纸上飞快写着,写完撕下来给元倾,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各种伤药。


    纸上则是她这一身伤的使用方法,还有他们目前在什么地方,元倾收好,一时对他万分感谢,“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


    她额头上缠着纱布,乌发披散,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九狸抿唇。


    【我不要你谢我。】


    元倾歪歪脑袋,“那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不要报答。】


    见元倾沉吟,九狸写下自己提前想到的万金油答案。


    【我们,不是朋友吗?】


    元倾一想,有道理,她帮朋友的话,朋友说要报答她,她也不会答应的。


    “那天是你背我回来的吗?”元倾问。


    九狸点头。


    那日,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先去了蛇妖的窝,他看到地上有人的尸体,但没找到元倾,就知道她应该是救人出去了。


    他看到地上有血,顺着血找了出去,远远看见元倾晕倒在河里。


    当时,他真想马上到她身边,奈何身上的伤太重。咬牙过去背起元倾,走了半日,和肆云见面,才安然到这里。


    元倾此时对他的感激已经不能用语言述说了,这是阿狸第三次救她了。


    山妖那次,也是因为有他在,才能顺利杀掉山妖。


    九狸知道元倾感谢他,但他不要她的感谢。


    【你没事,就好。】


    元倾忍不住笑,怎么感觉阿狸写下的字和阿玖说话的方式有些像呢?


    对了,她还得写信告知阿玖和师兄他们。


    元倾问:“有笔墨纸砚吗?”


    九狸颔首,知道她醒来要做这些,提前就准备在桌子上了。


    元倾下床,顿时感觉腹部还有些淡淡的灼烧感。


    九狸见状,去了外面。


    以为他有事,元倾没多问,坐下开始写信。


    需要写三封,阿玖目前在山下客栈里,他性子沉稳,应该没什么,但得告知他。


    另外就是写给师兄了,元倾的字歪了歪,心中不可控制地涌起浓重的失望难受。


    她已经在慢慢接受师兄喜欢风满雪的事实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还会干扰到任务。


    其实上次妖市就有预兆了,当时她提醒林惊鹤了,显然,他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现在师兄心里最重要的人是风满雪,自然满心满眼都是她了。


    元倾浅浅叹了口气,忽然伸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着一个汤婆子。


    九狸目光定在她写的师兄两字上,把册子递给她看。


    【柒娘说,能缓解蛇毒的疼痛。】


    元倾仰头对他笑,“谢谢。”


    感受到腹部的不适时她只是用手摸了下,没想到阿狸就注意到了。


    元倾默默感叹,他真的好细心。


    元倾把汤婆子放到腹部暖着,继续写信。


    这件事她还得和师姐详细说明情况,这一路都是,师姐要求他们如果遇到妖,必须写信详细告知她。


    信写完,元倾召来三只小灵鸟,放飞了它们。


    她见外面天气不错,起身想出去走走。


    “阿狸,你要一起吗?”元倾主动说,“一起去转转。”


    九狸本来也打算陪她。


    院子里春意盎然,柒婉是医师,晾晒了很多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儿。


    这府邸不小,九狸指指前面,元倾跟着他,一起并肩在花园里闲逛起来。


    花园里的池塘边有棵桃花树,轻风一过,树上的花瓣飘飘然落了下来,落到元倾掌心。


    元倾想起和师兄下山时,山上的初雪还没有消融,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桃花都开了。


    临山上,他们院子里的桃花一定也开了吧。


    兴许再回到临山那日,能赶上满池莲花盛开之时,曾经她和师兄一起栽种的莲花。


    只可惜,再看到或许心境完全不同了,她和师兄之间,不知不觉也完全不同了。


    微风中,元倾站在树下,身子单薄纤瘦,乌发和裙摆轻轻拂起。


    一枚桃花花瓣落到她肩上,九狸伸手,在即将触碰到时,却又收了回来。


    元倾一定在想她师兄,那么她现在对林惊鹤,还是一味的喜欢吗?


    元倾垂眸,视线出现那本她和阿狸交流的小册子。


    【当时,你为何一个人在那里?】


    元倾有些悻悻。


    她倒不准备隐瞒阿狸,只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的原因让人唏嘘。


    “师兄没看到我,他带着另一个姑娘走了。”元倾说。


    再说难听点,就是她被丢下了,再一次。


    她眨眨眼,忽然觉得好巧,她独自面对山妖那次,妖市独自面对众多妖兽那次,以及这次,怎么每次她被丢下,阿狸都在?


    那他肯定多多少少看出点什么了。从前,元倾会觉得害羞,不好意思,现在她更多却是无奈了。


    因为她的独自喜欢似乎不可能有结果,让别人看笑话就看吧。


    【什么姑娘?】


    九狸问。


    元倾抿抿唇,“我们坐下吧。”她拉着他手腕,坐到水池边的石桌旁。


    九狸一被元倾碰,就有些僵硬,但他戴着面具,眼神再直愣,别人也看不出来。


    元倾抱着怀里的汤婆子,“我师兄喜欢的人。”


    【你不怪他丢下你?】九狸看着她脸色。


    他好希望元倾能小气点,林惊鹤已经让她失望很多次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能恨死他呢……


    元倾淡淡笑了笑,“我怪啊,但是我也没办法,我不能强逼师兄不选自己喜欢的姑娘。”


    【但你是他师妹。】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元倾和林惊鹤感情有多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嗯,我是他师妹。”元倾泄气般放下肩膀,“但也只是他师妹。”


    在遇到风满雪前,她还能确定自己在林惊鹤心中是举足轻重的。


    但现在,她似乎连一个角落都占不到了。


    【你喜欢他。】


    这四个字九狸写得特别用力飘逸,在册子上几乎要飞出去了。


    元倾讪讪,“你看出来了啊。”


    先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心事会被千机教的刺客知道……


    不过现在阿狸不仅是千机教刺客,更是她的朋友了。


    【是不是?】九狸再次问。


    他喉结动了动,面具下,嘴唇抿了起来,看元倾的眸子带着几分希冀。


    “嗯,我喜欢他。”元倾低头,“从前,现在。”


    刷刷刷的声音传来,是九狸在册子上写字。


    但他写了半晌,最终把册子收了回去。


    元倾看他,“怎么了?”


    九狸摇头,起身走了。


    元倾好奇怪,怎么忽然就走了?她追在后面,“阿狸——阿狸?”


    九狸走得很快,就像听不见她在喊,直接绕过廊下,背影透着倔强。


    元倾呆在原地,“怎么不理我啊。”


    她有丝丝郁闷,是不是她说错什么话了,可她还没说几句话啊。


    她被讨厌了吗?


    这时,一只泛着暖光的纸蝴蝶从九狸消失的地方飞了出来。


    元倾伸手,纸蝴蝶落到了她的指尖。


    她打开一瞧,里面写:【我只是,忽然有事。】


    元倾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差点以为被讨厌了。


    柒婉端着一个簸箕从里面出来,方才她看到了全部,也一眼就看出九狸是在生闷气。


    “没事元姑娘,小九性子就是这样。”她笑得温柔,“他不会不喜欢你的。”


    相反,他喜欢到不得了。


    元倾愣了愣,眼睛都睁大了几分,随即笑起来,“谢谢柒婉姐姐。”


    阿狸怕她多想,还飞纸蝴蝶来了,柒婉和他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了解他。


    那阿狸肯定不讨厌她的。


    九狸独自走到后院,起初走得飞快,走了一半又折了只蝴蝶飞回去。


    后院空无一人,只有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从怀中拿出小册子,把方才没有给元倾看的那页给撕了下来。


    随后丢掉。


    风把那张轻飘飘的纸吹了起来,越吹越高,很快吹出了后院。


    上面用炭笔写的字很清晰。


    【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你不应该恨他吗?】


    【一定要喜欢他吗?】


    【他有那么好吗?】


    【求你了,恨他一下吧。】


    【别喜欢他了好吗?】


    九狸摘下面具,面容俊秀,脸庞白皙,黑黝黝的眼睛倒映着那张纸,看着它越飞越远。


    “能不能……不喜欢,他。”-


    晚饭只有元倾和柒婉一起吃,九狸不知道去哪里了。


    柒婉性子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让人仿佛如沐春风,年龄又和元倾大师姐差不多,她潜意识觉得她特别亲切。


    一点也不像是会杀人的刺客。


    短短几个月,元倾心底对千机教刺客的印象就完全变了。


    是自己先前的偏见太重了,元倾默默批评自己。


    晚饭后柒婉帮元倾换了背上的伤药。


    “这蛇毒留下的伤口得好好换药才行。”柒婉柔声说,“不然会留下印记,尤其你皮肤白,更显眼。”


    元倾点头答应,“我记住了柒婉姐姐。”


    柒婉拉下她衣服,过去洗手,回头对她笑,“元妹妹安心住在这里,等完全好了,姐姐才放你走,这可是小狸特意叮嘱过我的。”


    话说下午阿狸走后,她都没见到过他了。


    “好,我伤好了再走。”元倾说。


    她这一身伤也走不了,而且已经和师兄他们说了自己在这城里,得等他们过来。


    元倾回屋,恰好碰见九狸从窗户翻进来。


    元倾惊声喊:“阿狸!”


    她歪头,不解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在自己人家里,还要翻窗户啊?


    九狸动作顿了下,随即坦然地翻进来,把两个叠放在一起的小方块放到桌上。


    元倾嗅到淡淡的香气,上去一瞧,原来是两袋子点心。


    “给我的吗?”她问,双眸一下亮了不少。


    九狸颔首。


    元倾笑吟吟地坐下,“还用碎花布包着呢。”


    她“咦”了一声,发现这碎花布皱巴巴的,像捏在手里揉了许久一样。


    九狸手指蜷缩了下,上次元倾给他的点心,就用碎花布包着,所以他也照着那样做了。


    他头一次弄,想弄得像元倾一样好,但……他明显比不上元倾手巧。


    元倾哪里在乎这个,拆开就吃,还拿起一块荷花酥,“阿狸,你坐啊,一起吃。”


    九狸坐下,元倾惊觉道:“对了……你戴着面具。”


    从第一次见面起,阿狸就戴着狐狸面具,先前还能看见眼睛,现在整张脸都挡得严严实实的。


    “阿狸,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元倾说,“是不是不能让我看呢?”


    九狸摇头,拿出册子写字。


    【我丑。】


    元倾忙说:“怎么会。”


    她咽下糕点,“而且也没关系,长什么样……我们也不能自己决定。”


    【嗯,我知道。】


    但他仍然没有摘下面具的打算。


    元倾也不会逼他摘下,转而问:“阿狸,你今晚找我只是想送吃的吗?”


    【不。】他干脆地写。


    【我有事,日后晚上来找你。】


    元倾笑意盈盈,“那我给你把窗户留着。”


    为了方便看九狸写的,两人坐得很近。


    近到九狸能嗅到元倾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合着药味一起。


    她笑时身子往他那边靠了一下,圆眼弯起,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俏皮。


    见他不说话,元倾咬了咬嘴唇,“你身上还有伤,是要去做任务吗?”


    她咬一下,红润的嘴唇有了点点水润的光泽。


    九狸眼睫颤了颤。


    他忽然起身,动静大到连带着桌子板凳一起响,而且转身就走。


    元倾吓一跳,“阿狸……”她呆在原地。


    九狸脊梁挺直,停在了窗户口。


    他转身,在册子上写字,撕下飞给了元倾。


    这么远的距离,纸却准确飞到元倾手里。


    【我先走了。】


    元倾再抬头时,人已经不见了。


    她真的很吃惊。


    阿狸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


    屋内夜风微凉,月色静谧,九狸的身影就像一只夜猫忽地闪了过去。


    他停在水池边,摘下面具。


    水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耳尖也在发烫。


    风吹了半晌,也静不下心。


    他第一次觉得和元倾共处一室很煎熬。


    真的太煎熬了。


    她怎么能笑得那么可爱?还离他那么近。


    搞得他……好想……亲亲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不哭 我好想好想


    次日一整个上午, 元倾果然没看见阿狸。


    她有些担心,他身上伤得也不轻,会去做什么呢?


    柒婉端着簸箕从院门跨进来, 一眼就看到坐在廊下黯然的元倾。


    元倾也看到了她,马上起身道:“柒婉姐姐,阿狸他……他是去做任务了吗?”


    说完她摆摆手,“我不是想打听,只是我有些担心阿狸。”


    柒婉闻言,抿唇轻笑。这话要被小九听去,不知他有多高兴呢。


    “元妹妹不必担心,他是有些私事,但不是任务。”柒婉温声说,“我们教中是不允许成员带伤出任务的。”


    元倾松了口气,不得不说,先前她真以为像这种组织,加入其中的成员生是组织人, 死是组织鬼。


    但她看阿狸和柒婉姐姐,心想其实千机教没有外界传得那么恐怖毫无人性吧。


    柒婉去整理架子上晾晒的药材, 不禁笑道:“若小狸知道元妹妹你关心他, 不知他有多高兴。”


    元倾重新坐下, 愣了愣,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小狸他……”柒婉手顿了下,回过头, 元倾正坐在廊下认真看着她。


    柒婉微微一笑,“他先前独来独往习惯了,现下有了朋友, 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元倾笑着点点头,她也觉得阿狸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柒婉暗自叹气,又舒了口气,小九不许他们说漏嘴,她可不能暴露了人家的心事。


    这府上不止柒婉一人居住,她平时制药,手底下还有好几个药童以及奴仆。


    一个小药童跑来,说外面来人了。


    元倾忙说:“可能是我雇主还有师兄,我和他们说了我到这里来了。”


    柒婉洗好手,“那这府上要热闹了。”她示意小药童,“快请人进来吧。”


    元倾和她一起到前院,远远看见两个身影走来,不禁喜上眉梢。


    “阿玖公子,那是……阿云吗?”


    阿玖那日被他们送去镇上客栈,收到信竟然比林惊鹤风满雪的动作还快,而且他身边的矮一个脑袋的俊俏男孩,不正是阿云吗。


    肆云迫不及待奔上前,就要往元倾怀里扑去。


    柒婉眼疾手快,把他拉到一边。


    “这孩子,姐姐身上有伤,小心别冲撞了她。”她无奈叮嘱。


    肆云感到背后冷冰冰的,嘻嘻一笑,“好嘛。”


    元倾问:“小阿云,你怎么来了?”


    肆云侧过身,“表哥带我来的呀姐姐。”


    元倾看向阿玖。


    那日去山上前,他们虽先把阿玖送到镇上客栈,他没什么事,但元倾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阿玖,你冷吗?”元倾真挚地问。


    阿玖顺势点了点头。


    肆云抓住元倾手指,笑嘻嘻的,“姐姐,我好想好想你呀。”


    他上挑的眼睛透着机灵活泼,叫人忍不住对他产生好感。元倾摸摸他头,“我也是,好久不见了。”


    阿玖看她,“你想他?”


    “是啊。”元倾不假思索道。


    阿玖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元倾忽觉背后发凉,对他悻悻地笑了下。


    “我这么可爱,不想我想谁啊?”肆云冲阿玖得意地挑挑眉。


    察觉到这两兄弟在明争暗斗,柒婉含笑摇摇头,“去里面坐吧。”


    然而这时,仆人走来说:“主子,外面有两人来访。”


    元倾“啊”了声,“定是我师兄和风姑娘。”


    片刻,林惊鹤的身影率先从院门闪出,带路的仆人都被他甩在身后,他极其熟悉元倾气息,一路急赶着。


    一看到元倾,林惊鹤旁若无人,冲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阿倾……”他语气焦急又紧张,不停抚摸元倾头发,“还好、还好你没事。”


    元倾脸颊贴着他胸膛,只觉他心跳好快,身体好烫。


    方才看见他,师兄照旧一身白衣,短短一日竟然消瘦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心中一阵酸楚,什么话都说不出。


    师兄这么担心她,那时又为何要丢下她呢。


    院内一时寂静,风吹落角落的梨花,落到两人身上,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


    阿玖怔怔看着两人。


    那日他亲眼看见林惊鹤抱着风满雪离开,元倾晕倒在河里,他背着她下山,那一晚上,元倾灵力耗尽,身子发热,一直说胡话。


    她只重复着师兄两字,一面说,一面掉眼泪。


    他只能不停帮她擦泪、擦汗,握着她手。


    冰凉的泪珠落到元倾手上,顺着她指尖滑落,然而她还在不停喊:“师兄……师兄。”


    他伤她至深,但她还念着他,现在也不推开他的怀抱。


    肆云在一边看看师兄妹,又看看阿玖,见他脸色惨白,眼瞳漆黑晦涩,心中嘿嘿,又在这里当怨夫了,不如他来。


    他张嘴刚要喊,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小林!”风满雪俏丽的身影出现,脸上浮现笑,“元姑娘!”


    她提着裙子跑上前,“太好了,我们收到你的信都担心死了。”


    见她出现,元倾下意识从林惊鹤怀抱中挣脱出来。


    风满雪看起来风光娇艳,眸色潋滟,脸颊含粉,看来上次师兄带她离开后没出什么事,反观她额头还缠着纱布,现在脸色一定也不好。


    元倾往后退,林惊鹤抓住她肩膀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我看看。”他说着,捧着她脸看来看去。


    风满雪笑吟吟的嘴角逐渐收了下去。


    那日林惊鹤带着她离开,在危机关头,就是蛊毒最好冲破他心智的时刻,因此受蛊毒影响,他一定会选她而不是元倾。


    谁知道出去后,都要到镇上了,林惊鹤忽然怔住,嘴里喃喃:“小师妹呢?我还没找到她……”


    风满雪是真的被蛇毒碰到了,腿上的灼烧感疼得她脸色惨白,她还没开口,林惊鹤就放下她,转身回去。


    她一瘸一拐追在后面,“小林……你等等!”


    林惊鹤头也不回,“我要去找阿倾!”


    他感觉眼前好恍惚,还有脑中也是,总是一片混沌,似乎要很费劲才能想起元倾的笑脸。


    风满雪眼底闪过丝气愤,抽泣道:“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腿好疼……”


    林惊鹤脚步这才顿住,他回去,简单帮风满雪处理了下,“你先回去,我一定得去找阿倾。”


    风满雪咬了咬唇,眼泪簌簌掉,“小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走的时候你已经找过了,但是没找到,可能……可能元姑娘她已经……”


    “住嘴!不可能!”林惊鹤猛地朝她怒吼,吓得风满雪一抖。


    随即,她体内的蛊毒反噬发作,风满雪面露痛苦,身子微微蜷缩。


    她都有些痛习惯了,此时更为惊诧的是——如此厉害的蛊在林惊鹤体内这么久,他竟然还没有被完全扭转。


    世间竟有这样执着的人。


    风满雪痛得眼泪直掉,林惊鹤以为她是在委屈。


    “你……”他有些后悔,只好道,“我背你,我们一起去,不管小师妹是、是死是活,我都一定要去找她。”


    说到“死”字,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风满雪别无选择,只好和他一起。


    两人很快来到那片山谷,林惊鹤放下她,看到眼前一地狼藉,哪里有元倾半点身影,他当场犹如雷劈,脑中一片怔然,仿佛失了神志。


    风满雪在后面看着,不知怎么,只觉他背影颀长消瘦,万分落寞懊悔,心中升起丝丝酸涩。


    她张嘴想劝,林惊鹤却发疯般冲向里面,扒开那些挡住路的石头,踉跄地跑到了山谷里面。


    两条大蛇的尸体还在地上,另外还有好几个疑似村民的尸体,折断的大树、滑落的石块到处都是,唯独不见元倾。


    林惊鹤竭力回想当时场景,他怎么能没看见元倾,怎么能没来找她,万一她是被石头砸晕了,或者被大蛇压住了呢?


    想到这里,林惊鹤马上去搬开大蛇尸体,这蛇何其大,他用尽全力也不能动分毫,只能拔出剑,将大蛇的皮肉割下来,但这又要割到几时?


    风满雪抖着腿过来,只见林惊鹤一面念叨着小师妹,一面用剑切割大蛇尸体,血流了一地,他半边身子被染得血红。


    完全看不见希望,林惊鹤目光怅然,失去了光彩,剑从他手上滑落,插到了地上。


    风满雪心直直往下坠,又恨又痛,竟然,还有些妒忌。


    她忍不住道:“小林,别找了……别找了!”


    林惊鹤像没听到,不停搬起折断的树干,石头,嘴里喃喃念着:“阿倾……阿倾……”


    直到夕阳落下,冷风吹得林中沙沙作响,林惊鹤身子一抖,抬头望去,天空靛蓝,万籁俱寂,皓月当空,四周绿的绿,红的红,在他眼中阵阵模糊。


    风满雪蜷缩着身子在角落,死死咬着嘴唇,忽听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喊声。


    “小师妹!阿倾!阿倾!”


    声音层层叠叠,坠入山林间。


    她红着眼看去,林惊鹤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只能把林惊鹤带下山,到镇上去。


    林惊鹤醒来,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直到小灵鸟带来元倾的信,他就像成功重新活了过来。


    又恢复到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林惊鹤放弃元倾。


    “师兄,我没什么事了。”元倾说着,把他的手拿了下来。


    林惊鹤见她受了伤,好歹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转身郑重地向柒婉道歉。


    他担心自己绝不可能是装的,可元倾心底却无半点高兴,她转身,朝院内走去。


    肆云笑嘻嘻地想追上,被阿玖拉了过去。


    “干嘛。”肆云不解。


    阿玖摇头,眼底一片浓郁的惆怅。


    元倾无论是和阿玖一起,还是和阿狸一起,都能露出笑脸。


    但他知道,元倾实际心里一直在想林惊鹤。


    阿玖抓着肆云,眼睁睁看着师兄妹到了里院。风满雪也走了进来,但没有过去,袖中的手逐渐握紧。


    林惊鹤追着元倾,想抓住她胳膊,“阿倾,阿倾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元倾停了下来,林惊鹤立即到她身前,顿时急了。


    元倾红了眼睛,泪水无声落下。


    “阿、阿倾。”林惊鹤语无伦次,“对不起,我……”


    元倾拍开他伸来的手,只觉从内到外都无比沉重。


    “师兄,我真的……对你很失望,真的……”


    林惊鹤呆在原地,说是遭了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元倾深吸口气,看向别处,“我知道你对风姑娘情深义重,但哪怕是顾及她的安全,你也不应该答应带她一起,那样只会妨碍我们。”


    她通红的眼睛让林惊鹤觉得有一万根针扎在他身上一般。


    “阿倾,我……我下次不会了。”林惊鹤说得有些无力,上次他也是这样说。


    但面对风满雪的要求,他就是没办法拒绝。


    元倾摇摇头,“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一起做任务了。”


    林惊鹤猛地抓住她手臂。


    “你说什么,我们不适合?”他难以置信道。


    元倾看他,未干的泪珠还挂在眼睫上。


    林惊鹤目光滞住,恍然发觉似乎祁山县后,他因为风满雪失去理智让元倾失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如果你一直这样,我觉得日后我们不能再一起做任务了。”元倾说,“我也不想,但或许我们分开,事情反而更容易解决。”


    林惊鹤想说些什么,但事情错在于他,似乎说什么都是狡辩。


    若是从前,他能马上说那就让风满雪走。


    现在,他确实冒出了这个念头,但马上又被打消了。


    林惊鹤垂下头,元倾轻轻叹了口气,她希望他能再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但他只是沉默。


    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元倾绕过他去了里面。


    林惊鹤在原地呆了半晌才回过神,风满雪正笑吟吟在他面前。


    “说好了吗?”风满雪问,“现在元姑娘没事,小林你该放心了吧。”


    林惊鹤只淡淡地嗯了声,四处看了下,随意走朝旁边走去。


    风满雪眯了眯眼,跟在他身侧。


    旁边屋内,肆云拍手叫好:“小娘子都说她觉得她和她师兄不合适了,你还苦着一张脸干嘛?”


    阿玖没有理他。


    元倾说的是不适合,不是不合适。


    而且她只说耽误任务,她还是喜欢林惊鹤,哪怕他带别人离开,把她丢下。


    肆云没管被乌云密布的阿玖,蹦蹦跳跳就要出去。


    “我要去找小娘子啦。”他笑嘻嘻。


    阿玖下意识道:“你敢。”


    肆云皱着眉头,故作奇怪道:“不是你喊我来哄小娘子开心吗?”


    “……”好像确实是他知道林惊鹤来了元倾会沉闷,才喊肆云来的。


    比起他,肆云更能让人提起精神。


    但阿玖不会放两人单独相处,他和肆云一起找到元倾。


    两人敲门,肆云兴奋雀跃,“姐姐快开门呀,我要你给我讲故事。”


    门开了,元倾眼睛鼻子通红,还有些泪汪汪的,看见两人,扯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


    阿玖皱了皱眉,不知被什么驱使,伸手将她脸颊的泪珠用指腹擦去。


    元倾呆了呆,慌忙拿出手帕,“等等……”


    “姐姐不哭。”肆云眨着眼睛,帮她擦拭,“不哭姐姐,我来陪你啦。”


    他稚嫩的话让元倾心中一暖,对他笑笑,“嗯,我不哭。”


    肆云一看里面有话本子,跑进去看了。元倾抿抿唇,也感激地对阿玖一笑。


    “阿玖,谢谢你啊。”她真诚道,有人在身边,总比她一人落寞垂泪好。


    阿玖手指碾着那点湿润,声音低低的,“我也,陪你。”


    元倾险些没听见,“什么?”


    阿玖稍微低了些头,嗓音极轻,“我也……陪你。”


    元倾睁大双眸。


    一阵风吹过,两人衣摆都被吹起,阿玖身后发带起起伏伏,院中的梨花从两人间拂过。


    伴随着风声,元倾看见阿玖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她。


    “能不能……”他睫毛在颤抖,“不哭?”


    能不能别再为他流泪了。


    元倾听清了,她用力一擦眼睛,用鼓舞的语气说:“好,我不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师姐 小师妹是全


    元倾带着阿玖和肆云去了外面街上。


    她还是第一次和除了师兄以外的人去逛街, 先前虽然和阿玖一起出去过,但也有师兄在。


    这也是第一次元倾和阿玖熟悉后一起出来,大约是因为肆云太活泼, 不同于上次的尴尬,气氛相当融洽和谐。


    肆云蹦蹦跳跳,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就要去凑热闹。


    他眼睛忽然一亮,“姐姐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一拉元倾手就过去。


    阿玖蹙眉,张嘴要让他放开,谁知元倾担心他会走丢,反手也把他给牵上了。


    女孩那小巧柔软的手一贴上来,阿玖脊背立僵,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忽然停下,周围人围着一个台子,肆云指指上面,“上去就有糖葫芦吃!”


    元倾一望,见这戏台上搭着好些个长短不一的圆柱, 中间最高的有两层楼之高,上面插着数串糖葫芦。


    不知是胜负欲还是阳光, 照得上面的糖葫芦个个大而饱满,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戏台上一个布衣男人敲了敲锣, 大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十钱可尝试登顶, 拿到糖葫芦退五钱。”


    肆云马上就要蹦上去,“我要登顶我要登顶!我要吃糖葫芦!”


    阿玖这才回过神, 手往他脑袋上一按。


    肆云哎呦了声,回头看见阿玖略带威胁的眼神。


    元倾失笑,“小阿云想吃糖葫芦吗?不然我帮你拿吧。”


    但她和寻常人比的话……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今日也没有佩剑, 大家都看不出她是什么身份。


    肆云笑嘻嘻,“好呀,那我要姐姐帮我。”


    元倾点头,“那阿玖呢?我也帮你拿一串。”


    手上留下的余温还没消散,对上她清亮的视线,阿玖看向别处。


    “我,不要。”


    元倾想起他好像确实不喜欢吃甜食,“那好吧。”转身往布衣男人盘子里丢了十文钱。


    这种比试很有意思,激起了不少人的兴趣,纷纷丢钱要去比试。


    元倾一眼就看出和她一轮比试的都是寻常人,寻思着上去慢点,但一看阿云眼巴巴的神色,似乎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她一笑,在一声锣鼓敲下后,足尖轻点跃上柱子。


    众人惊呼,都目瞪口呆,看着那一身墨蓝衣裙的小姑娘如同轻巧的雨燕,眨眼间便轻飘飘落到顶上,取下最好的一串糖葫芦。


    她落下,对呆滞的老板说:“失礼了。”


    说罢取走五钱,回到翘首以盼的两人身边,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我拿到了。”


    话刚说完,一道风略过,元倾手里的糖葫芦消失,她呆了呆。


    肆云和阿玖都看见那身影飞快从元倾身前略过,拿走了糖葫芦,停在不远处。


    是一个穿紫衣的女子,和柒婉年龄差不多,腰间挂着一串玉珠,眉目清冷似画,浑身气质如同从烟雨中出来,朦胧神秘,拒人千里之外,凛然不可逼视。


    她拿着那串糖葫芦,唇角勾了下。


    肆云眼睛一瞪,阿玖神情骤然变冷,两人暗器划到衣袖处,却听到元倾惊喜道:“师姐!”


    肆云和阿玖对视,恢复平常。


    原来这是元倾和林惊鹤的师姐,临山掌门的大弟子苏以情。


    元倾奔上前,很是雀跃,“师姐,你怎么来了?我就说怎么没收到你的回信呢。”


    苏以情把糖葫芦给她,看向她时,淡漠的视线浮现了丝丝笑,“我有必要来一趟,阿倾,阿鹤在哪里?”


    元倾顺手把糖葫芦给肆云,心中暗觉不妙,一看师姐的语气,就知她大概是要教育人的。


    她仔细一想,恐怕是自己将这次蛇妖一事写得太过细致,师姐看不下去了,才会专门来一趟。


    “师姐……”


    “阿倾,你不必多说。”苏以情一眼就知她在想什么,“身上的伤如何了?”


    元倾摇头,“休养几日就是。”


    苏以情颔首,“带我去找他吧。”


    元倾抿抿唇,忙向她介绍了肆云和阿玖,苏以情神情淡淡,应下便让元倾带路。


    元倾和苏以情走在前面,肆云咬着糖葫芦,小小声说:“小娘子师姐看起来冷冰冰的,和小娘子完全不一样诶。”


    阿玖没说话,只看着元倾背影。


    她和苏以情交流着最近的情况,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视线。


    阿玖眉间郁色浓重,元倾师姐来,一定不是来玩的,听她们方才说的话,一定和上次蛇妖的事有关。


    苏以情会因为元倾伤太重带她走吗?若会的话,元倾会答应和她回去吗?她在林惊鹤身边,日日都不能开心。


    元倾和苏以情说完最近的事,也到了柒婉府上。


    柒婉正在前院整理东西,抬头微微一笑,“来客人了。”


    苏以情拱手,“叨扰了。”


    她往里一看,好巧不巧,林惊鹤和风满雪从院门口走了过去。


    元倾张嘴还没喊,苏以情步履极快,已经走了过去。


    “阿鹤。”苏以情道,嗓音透着冷意。


    林惊鹤和风满雪同时回头,他一怔,“师姐?”


    不禁喜上眉梢,跑上前来,“师姐,你怎么来了?”


    苏以情看着他,不着痕迹将他上下都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后面的风满雪。


    林惊鹤有不祥的预感:“师姐?”


    苏以情语气更冷,“你倒好端端的。”


    林惊鹤怔了怔,无意和元倾对视了下。


    元倾低头,她也没想到师姐会忽然来,因为她写的信,师姐是来教育师兄的。


    她不想林惊鹤挨训,但他确实妨碍到他们完成任务了,现在想起来,元倾还觉得心凉,和他一对视马上就移开视线。


    林惊鹤心头颤了下,苏以情说:“进屋说。”


    片刻后,元倾带他们到了自己休息那间房。


    阿玖和肆云没跟过去,两人绕到后院,蹲到窗户下。


    风满雪笑吟吟说:“原来你就是小林和元姑娘师姐啊,你们说的话我能听吗?”


    “不能。”苏以情眉间透着冷意,“还请姑娘避开。”


    风满雪没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好意,不禁看向林惊鹤。


    林惊鹤见状道:“师姐,她是我雇主,听听也没什么,你不是要说临山的事吧。”


    元倾心中暗自叹气,师兄现在是真的很向着风满雪。


    苏以情看看他,又看看风满雪,“既如此,那就听吧。”


    门关上了。


    四人围坐在桌前,气氛有些凝重。


    元倾给苏以情倒水,“师姐喝水吧。”


    苏以情看见她袖口里的纱布,冷然开口:“那蛇妖并非寻常蛇妖,喷出的毒液若不及时处理,终生都要受其灼烧之苦。”


    她看林惊鹤,“我听阿倾说是一公子及时救下她,还带她疗伤,否则……”


    元倾低着头,脸色有些白。林惊鹤心被揪起,这些天他也因为丢下元倾的事在自我谴责。


    “对不起师姐,是我的错,我……”林惊鹤低声说。


    苏以情道:“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来了。”


    林惊鹤点头,“是我没照顾好小师妹,师姐责骂就是。”


    苏以情冷淡地笑了下,余光一扫他身边的风满雪,“阿鹤,你的私事我不管,但你得保证你的私事不会影响到身为除妖师的职责。”


    风满雪听出究竟了,原来是元倾告状,苏以情是来教训人的。


    林惊鹤闭口听训,苏以情蹙了蹙眉,“但我实在没想到你竟连小师妹都会忽视,阿鹤,这真的不像你,从前小师妹单独去做任务,你都不放心要跟着。两次了,阿鹤,你怎么想的?”


    林惊鹤并不辩驳,“是我的错师姐,是我没照顾好小师妹,让她受伤……失望了。”


    元倾不看他,绕着衣服带子。


    风满雪皱眉,莞尔一笑道:“姑娘这话是何意啊,什么叫小林私事影响到任务了?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什么危险啊,他和元姑娘都做的很好。”


    “我没说小师妹不好。”苏以情淡淡看向她,寒潭般的目光让风满雪身子微怔。


    仿佛在她的视线下,她的心思完全无处遁形。


    “至于私事,风姑娘,你是阿鹤雇主,那我直言了——他们二人遇到关于妖的事,你别跟着去找麻烦。”苏以情直接道。


    元倾还是没抬头,她清楚师姐性子,最是正直不阿,遇到对错分明的事,她从来都是直言不讳,从小她和师兄犯错,师姐都会教育他们。


    风满雪诧异了下,“我……我找麻烦?”元倾果然和她告状了。


    苏以情审视着她,“若不是你添乱,阿鹤不会分心。”


    “我……”风满雪一哽,看向林惊鹤,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但林惊鹤却认为她确实不该跟着去。


    风满雪求助无果,只好说:“我没有啊,只是遇到那些东西,我害怕所以才……”


    “你害怕才更应该好好待着,而非和他们一起。”苏以情直视她,“否则他们因为你出事,你觉得你能逃掉吗?”


    风满雪双手握紧,一时什么都说不出,甚至有些难堪。


    除了被下蛊前的林惊鹤,还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


    果然那人的弟子都一个德行。


    苏以情再看向林惊鹤,“阿鹤,这次小师妹受伤,责任最大在你,当初下山我和师父千叮万嘱要你照顾好小师妹,你是怎么做的?”


    元倾想开口,但师姐是为她才来的,师兄的私事确实影响太大,她不能让师姐此行白来。


    林惊鹤薄唇轻抿,毫无反驳之意。苏以情淡声说:“涉及邪祟的事,阿鹤,你就应该公私分明,还是说,小师妹如今在你心里无足轻重,她是死是活于你都无所谓?”


    林惊鹤十九,苏以情比他都大六岁,她是亲眼看着师弟师妹一起长大的,对他们无比了解,她实在没想到师弟有了喜欢的姑娘,甚至连身为除妖师的职责都忘了,连从小照顾的师妹都能不在乎。


    苏以情知道元倾不可能在信里夸大其词,看到信上说林惊鹤不先把风满雪送回去,反而带她一起去找妖物,害得两人没有合璧成功,她觉得有必要来一趟。


    因此也对风满雪全无好感。


    林惊鹤被她的话吓一跳,立即道:“不师姐,小师妹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我从未想过她出事会怎么样……”


    元倾有一瞬的恍惚,在师兄心里,她竟还是最重要的吗?


    可她没感觉到,他嘴上这么说,实际最重要的人已经是风满雪了吧。


    风满雪暗自咬牙。


    她完全没料到苏以情会来,更没想到她可能会对她的计划造成巨大的阻碍。


    苏以情沉声说:“阿鹤,我信你的话。”


    她亲眼所见元倾在林惊鹤心中有多重要。


    当初元倾父母离世,她也劝了元倾许久,但最后还是林惊鹤把她背了下来。


    从此林惊鹤对元倾无微不至,她三顿吃的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别说丢下元倾了,有时候元倾独自一人在后山练剑,他都会在不远处的树上看着。


    元倾在林惊鹤心里是举足轻重的,苏以情可以确定。


    那年,林惊鹤差不多十七岁,和剑宗其他差不多的男弟子闲聊,苏以情无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在聊江山和美人谁更重要,更想得到哪个,苏以情本要走,就听见有弟子问:“二师兄觉得呢?”


    “自然是美人儿啊,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林惊鹤哼笑一声。


    弟子们一阵起哄,问:“那二师兄觉得宗门哪个姑娘最好看啊?”


    这话引起热议,弟子们讨论不断,都觉得大师姐虽然平时严肃又严厉,但清冷似雪,一举一动宛若天上的仙女,是当之无愧的宗门第一美人。


    他们问:“二师兄,是吧?”


    林惊鹤郑重其事地颔首,“师姐当然十分好看了。”


    他顿了下,“但在我心里,小师妹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从内到外,都是。”


    元倾相貌虽灵秀清丽,但稚气较重,且剑宗美人不少,她确实算不上极其漂亮的。


    众弟子都笑,“二师兄心里只有小师姐!”


    “什么都是小师姐最好!”


    林惊鹤毫不犹豫地承认,“废话!我小师妹当然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了,别让我逮到你们说阿倾什么话,小心我饶不了你们。”


    弟子们连连点头,“不敢不敢二师兄。”


    正因如此,在得知林惊鹤因为另外一个姑娘三番五次将元倾置于险地时,苏以情生气,同时又不敢相信。


    林惊鹤认真地道:“师姐说的我全记住了,日后不会再犯。”


    “但愿如此。”苏以情正色道,“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再有下次,不然日后阿倾就不用和你一起下山了。”


    林惊鹤心头一震,连忙应下。


    苏以情拍拍元倾手背,“阿倾,你先去外面,师姐还有事要说。”


    “好。”元倾颔首,起身时,林惊鹤目带祈求,朝她看去,但元倾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林惊鹤想说些什么,元倾却已经出去了。


    小师妹……真的对他很失望,林惊鹤心中一阵茫然。


    似乎认识风满雪后,不知不觉间,他就和小师妹疏远了。


    苏以情的话抽回了他的思绪,“阿鹤,此事有个更稳妥的办法。”


    “什么?”他下意识道。


    苏以情看一眼旁边的风满雪,“我另外给风姑娘找除妖师送她去金陵,阿鹤,你和小师妹一路快点。”


    风满雪吃惊道:“可小林保护了我一路,我怎么能把他换掉?”


    苏以情淡淡看着她。


    风满雪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不是她把林惊鹤换掉,而是让她从林惊鹤和元倾之间离开。


    她心中冷笑,果然是那人的大弟子,一脉相承的自私。


    “风姑娘,我不想说是因为你,才让阿鹤分心的。”苏以情淡声说,“你别以为阿倾给我告状,在信上夸大其词。妖市那次,你是否干扰到两人救你,蛇妖这次,你是否明知有危险还硬要跟着,但途中又因为害怕受伤,打扰到阿鹤让他没能和小师妹合璧,最后还是小师妹自己一个人救了那些村民。”


    林惊鹤面色逐渐泛白,听见苏以情定定地问他:“若小师妹当真丧命,阿鹤,你觉得是谁的错?”


    林惊鹤被她的话说得心中忽然敞亮了些。


    他确实因为风满雪耽误了好些事,还因为她害元倾出事。


    他忽觉头痛欲裂,眼前一阵一阵黑。


    可风满雪在旁边悄悄扯他袖子,表示自己的委屈,他又说不出决绝的话。


    “师姐……这事,你让我再想想。”林惊鹤怅然道,“毕竟是我考虑不周,也不能全怪满雪。”


    门外,元倾听到这句话,只觉全身无力。


    师兄很喜欢风满雪啊,因为她,连师姐的话也不听了。


    苏以情看出林惊鹤纠结,莫非自己师弟真对这姑娘有意?她并非绝情之人,虽说对风满雪无半点好感,但也不会逼自己师弟在爱人和师妹间做选择。


    “你好好考虑吧。”苏以情说着起身。


    元倾听见动静,连忙放轻脚步跑出院子。


    院子里冷风阵阵,吹得她鼻子眼睛发酸。


    好在这时,肆云和阿玖出现了。


    “姐姐,你终于说完话啦。”肆云跑来,“看,我给你留了一个糖葫芦哦。”


    他笑得露出虎牙,十分俊俏讨喜,旁边的阿玖虽然面无表情,但目露担忧,元倾心里的郁闷消减了大半。


    “我不吃了,你吃吧。”元倾摸摸他头,决意转移注意,“对了,阿云不是说想要个毛线娃娃吗?我们走吧,去后院编。”


    肆云笑开了花,“好呀好呀,姐姐给我编个小狐狸的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回去 和她回临山


    刚刚在街上, 肆云想要丝线编织的娃娃,但没有小狐狸的。


    元倾就提议买丝线回去编,她正巧会。


    现下三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面, 元倾按肆云说的画了草图。


    肆云在旁边看来看去,“对对,耳朵要大一点姐姐,要毛茸茸的,还要两条尾巴。”


    元倾点头应下,“两条尾巴吗……大耳朵……”


    “对对,就是这样的姐姐。”肆云捧着脸笑,“姐姐你说小狐狸是不是最可爱的?”


    元倾想了想,“我觉得……”


    “是小狐狸!”肆云接话。


    元倾失笑,阿玖威胁性地看他一眼,“安分点。”


    “没事,阿云正是活泼的年纪。”元倾笑道。


    肆云笑嘻嘻,“就是嘛, 人家还是孩子啊。”


    阿玖深深地注视她半晌,“嗯”了声, “你喜欢, 这样的。”


    元倾正理线呢, 闻言呆了呆, “什么?”


    “没什么。”阿玖看向别处。


    元倾费解地凑近他看, 阿玖余光注意到,稍微咬了点唇, 不让元倾看。


    肆元见状耍坏,故意晃晃元倾胳膊,“姐姐快编小狐狸了。”


    “好。”元倾手指灵巧地转动毛线, 偏头问:“阿玖要什么样的?”


    “不要。”他说。


    元倾笑了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会编。”


    阿玖还是说:“不要。”


    元倾觉得他语气闷闷的,应该不是真想要,提议道:“不如也要个小狐狸吧。”


    阿玖语气更沉了,“不要。”


    “为什么啊。”


    “死狐狸。”


    肆云蹦起来了,“哇,你怎么这么说!”


    元倾想到阿狸可能是狐妖,认真摇了摇头,“我觉得狐狸很好,很可爱。”


    阿玖终于看向她了,但神色并不好,甚至有些古怪。


    “是吗,”他嗓音淡淡,“你喜欢,狐狸?”


    不喜欢小狼了?


    “是啊。”元倾略微悻悻。


    肆云已经用希冀的眼神看元倾了,“就是就是,狐狸本来就是最好最可爱的嘛。”


    “那阿玖,”元倾小声问,“你要小狐狸的吗?”


    被阿玖黑到看不清瞳仁的眸子一看,她总感觉背后凉凉的,应该是错觉吧……


    “不要。”阿玖说,嘴唇动了下,终究没问出口。


    狐狸有什么好喜欢的?


    可元倾是真想给他也编一个,不能阿云有但他没有,而且还想给阿狸也编一个,今晚阿狸来看她,她就问问。


    “你喜欢,什么?”阿玖忽问。


    他这一问,元倾忽而想起上次在那间猫妖开的店铺,林惊鹤曾经和阿狸玩过游戏。


    阿狸那时好像就对她格外了解了。


    就好像从前认识她一样,应该是调查过她?


    “我喜欢……”元倾回神,“小狼吧,还没长大的小狼很可爱,和小狗差不多。”


    肆云不服,“那怎么不直接喜欢小狗啊姐姐。”


    喜欢小狼别给阿玖高兴死了!


    元倾抿唇笑笑,“其实我还真的没养过狗,但确确实实养过小狼崽的。”


    肆云笑弯了眼睛,扫了下有些怔然的阿玖,问:“姐姐,你从前真的养过小狼崽啊,我还没有呢,你给我讲讲嘛。”


    “好啊。”元倾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也不是很久远的事,就是我六岁时,和师兄回山上时,在山下捡到一只小狼。”


    她回忆起忍不住笑,“起初我真的以为是只小狗,谁知养着养着,我发现毛发和一些地方不对,才知道原来是小狼崽啊。”


    肆云问:“姐姐你还记得它长什么样吗?”


    “记得啊。”元倾拿起笔,在纸上画,“我养了三年呢,记得很清楚。”


    元倾手很巧,几笔下来,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狼崽就出现在纸上。


    “毛发是银色的。”元倾说,“耳朵是竖着的,牙齿也很尖。”


    “很可爱也很乖巧。”她补充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见了。”


    说着说着,元倾都有些想那只小狼崽、以及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了。那时她每日只需要想修习、下午课后去看小狼、带着小狼和师兄下山去玩,再没有其他忧虑了。


    如果她没喜欢上师兄的话,一切是不是变化不大呢?


    阿玖低声问:“你后来,有找过,它吗?”


    元倾抽回思绪,“小狼吗?有,和师兄找了好几座山。”


    当时她急得直哭,边哭边喊,师兄在旁边也跟着着急,一边安抚她,一边一起找,最后还是没找到。


    “师兄说可能是它好了,就自己跑了,我才答应和他回去。”元倾无奈地耸耸肩。


    肆云嘻嘻笑,“姐姐,肯定因为狼都是养不熟的,你当时捡的要是狐狸,肯定就不一样了。”


    元倾只含笑摇摇头,阿玖兀自思索着,没搭理肆云故意找事的话。


    “那我就给你编一个小狼的好不好?”元倾拿起那张图纸。


    这次阿玖没有坚决地说不了,轻轻点了下头。


    元倾着手理丝线,她转身面向阿玖,“帮我一下阿玖。”


    她示意阿玖举起手,他就举起手,元倾将线绕到他手指上,期间难免互相碰到。


    肆云不服气道:“我也能帮忙啊姐姐,你怎么不找我?”


    元倾笑笑,“你好动,我怕你坐不住。”她看一下对面莫名有些沉着的脸的少年,“阿玖,你觉得不适吗?”


    他摇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放松。


    但元倾纤细的手指总是无意中触碰到,导致他越发正襟危坐,目光越发沉重。


    元倾现在也比较了解他了,别看阿玖经常一个表情,还冷着脸,其实,他生气与否区别还是挺大的。


    院内风吹树叶和花瓣的声音柔软,元倾专心致志理着丝线,全然没注意阿玖轻抿着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元倾说肆云好动,他也是真的好动,就没停下来过,这会儿又去扑蝴蝶了。


    清风宛若羽毛在元倾面颊拂过,她眨眨眼,眼睫翻飞,眸色澄澈清亮,阿玖视线越来越迷蒙了。


    院门忽然传来一声:“阿倾。”


    阿玖这才回过神。


    元倾回头,笑了一笑,站起身,“师姐。”


    苏以情示意她过来,“阿倾,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元倾颔首,把丝线从阿玖手上拿下来,“等我片刻。”


    她和苏以情回了屋,阿玖和肆云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去屋后。


    路上肆云小声问:“九狸,当初你为什么要走啊?”


    阿玖没回答。


    屋内,苏以情和元倾坐下。


    林惊鹤和风满雪已经走了,元倾给苏以情倒水,隐隐有预感师姐要和她说什么。


    “师姐,这件事……你告诉师父了吗?”元倾问。


    苏以情看她,“阿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告诉师父,若他知道,他会马上要你们回去。”


    元倾咬住嘴唇,坐到她身边。


    “那师姐……”


    苏以情握住她手,“阿倾,我知道这件事后你心里一定难受。”


    就在元倾心想是不是师姐发现她喜欢师兄时,苏以情下面的话就打消了她的顾虑。


    “你们一起长大,从前阿鹤有多照顾在乎你,我都看在眼里。心里一直是你的人,忽然之间心里有了别人,这种落差感,但凡是有情之人都受不了,我清楚。”


    苏以情嗓音柔和,不像方才那样严肃,手指轻轻顺了下元倾鬓角的发丝。


    一刹那,元倾心里的委屈就挡不住了,她倚靠进苏以情怀里,视线模糊起来,“师姐……”


    苏以情搂住她,抚摸她身后发丝,“阿倾,不难过,师姐也很意外。”


    她当真没想过师弟师妹之间会有这一遭,从前看他们亲密无间,只觉得天经地义,一辈子都会如此。


    谁知道世事难料,人心变化只是一瞬的事。


    “我知道你难受,所以来了。”苏以情低声说。


    元倾哽咽了下,泪眼朦胧,“师姐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事耽误任务的。”


    “你我当然信任,正事当前,你从不会想其他的。”苏以情拿出手帕,擦拭元倾脸颊。


    她微微蹙眉,“但我仍然不放心。”


    元倾直起身子,“师姐?”


    苏以情正色道:“阿倾,你和师姐回临山吧。”


    屋后,阿玖瞳孔抖了下。


    和他担心的一样,元倾师姐担心她,想要她先回临山。


    在临山有元倾的家人朋友,她就不会再因为林惊鹤伤心,可是——去金陵还有一段路程,他不想……和她就此分开。


    不管是阿玖还是阿狸,在元倾心里,也只是普通朋友,日子一长,她总会忘记。


    元倾会答应吗?她因为林惊鹤难受好久了,她一定会的。


    屋内,元倾一时有些怔愣。


    苏以情指腹轻拭元倾脸颊,眉头蹙了蹙,“阿倾,你都瘦了。”


    原本就比较清瘦,现在受伤整日汤药下肚,脸上肉更少了。


    “师姐,我会好好吃饭的。”元倾下意识道,从小师姐这么说她就这么保证,实际还是在偷偷辟谷。


    苏以情说:“那你和师姐回临山吧,你一定想姨母做的饭了是不是?”


    元倾慢慢点头,又马上摇头,短暂的沉吟后,坚决道:“师姐,辛苦你为这件事特意来找我们,但我还是不回去,师父当初交代的我和师兄要把东西送到,一路降妖除魔的,我中途回去,就算半途而废了。”


    阿玖目光一滞,神情顿时放松了些。


    “师父那里有我来说,你知道他性子最温和,从未责骂过谁,又怎么会怪你?”苏以情失笑。


    她见元倾神情果决,问:“阿倾,你是不是担心你的雇主?我另外再帮他找一位除妖师就是。”


    阿玖的手握紧,却听元倾道:“不了师姐,还是我来吧,离金陵也不远了,等送风姑娘和阿玖到金陵,我和师兄把东西给师父的好友,我们马上回临山。”


    她顿了下,“就算师兄暂时不回去,我也会回去的。”


    苏以情闻言,也只得颔首,“即如此,阿倾,现在一路你多注意自己安危,阿鹤那边我劝过,他执意要保护那女子,我也不能逼他。”


    元倾苦涩地笑笑,“我知道了,师兄他……喜欢风姑娘,自然不会答应的。”


    “他喜欢那姑娘?”苏以情语气沉下。


    元倾已经分不清心中是怅然还是悲凉了,“嗯,师兄喜欢风姑娘,我看出来了,风姑娘自己也说了,他们……现在应该是两情相悦吧。”


    苏以情冷笑了声。


    “师姐……觉得不好吗?”元倾讶然。


    苏以情淡淡道:“只看那封信,我只觉得那位风姑娘年轻不懂事,但见到她人,我却觉得她心机甚重,绝非良配。”


    元倾更惊讶了,“师姐为何这样说?”


    “两次事情都是她在旁边添乱,她竟然还敢替自己辩解。”苏以情只觉好笑,“阿倾,不管阿鹤对她如何,你离她远点。”


    “啊,好。”元倾原只觉得风满雪确实年轻不懂事,不想和她接近是因为和她相处不太舒适,没想到师姐会觉得她心机重。


    “对了师姐,”元倾忽道,“这次耽误你了,你要多留几日吗?”


    “明日我就走。”苏以情说,“阿倾,师弟那边我告诫过他要有分寸,你这边,我只叮嘱你千万小心,关键时刻,还是保全自己为重。”


    元倾点点头,“我知道了师姐。”


    好几月没和师姐见面了,明天她又要走,元倾好舍不得,她再次倚靠进苏以情怀中。


    苏以情冷清清的气质消减了不少,她嘴角淡淡的笑意,伸手揽住元倾身子,一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阿倾,你长大了。”苏以情轻缓地道,“但师姐……不希望你长大。”


    自元倾十四岁后,她明显发现小女孩有了不少心思,她多希望她能一直像幼时那样毫无忧虑。


    元倾没有听出她话里丝丝的怅然怀念,紧搂着她,“我要长大啊,我长大了就能帮师父师姐分担了。”


    苏以情笑笑,像哄孩子那般,轻拍着她后背。


    桌上暖色的烛光轻晃,给她们周身都镀上一层暖光,发丝都清晰可见。


    肆云和阿玖已经到了方才的凉亭下。


    肆云摘了一朵小花在手里揪着玩。


    “我也想要小娘子在我怀里撒娇……”他郁闷地说。


    阿玖没听到他说的话,只看着手里的丝线。


    元倾还有师姐和师父,哪怕林惊鹤伤了她的心,哪怕没有他,她以后也会安然无虞。


    她在临山一定很幸福-


    夜色静下,风满雪从房间出来,准备去找林惊鹤。


    自下午苏以情和林惊鹤说那些话后,林惊鹤明显被影响到了,到现在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要进临山,要接近临山掌门,就得从他最紧密的三个弟子下手。他亲传弟子只有三个,林惊鹤身为男子,于她来说是最好接近的。


    但她着实没想到元倾对她的计划阻碍不小就算了,苏以情竟然也是个大阻碍。


    她又是大弟子,若让她有意见,恐怕她会在掌门那里说些什么。


    风满雪手指捏着下唇,沉思之时,眉宇间浮现出杀意。


    不如永绝后患……


    面前忽然飘来淡淡的冷香,她抬头,对上苏以情冷漠的视线。


    “苏姑娘。”风满雪微微一笑,想起她下午说的话,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苏以情只淡淡扫视了她一下,“嗯”了声,从她身边走过。


    风满雪站定在原地,指甲在掌心留下印子。


    从苏以情身上,她看到自己老师的影子。


    那种看她时眼底的蔑视,让她恨得牙痒痒。


    但苏以情对她已经有戒备了,她实力绝对不在林惊鹤元倾之下,她要怎么下手才能除掉这么大一个隐患?


    风满雪蹙眉往前,没走两步,撞到肆云。


    他拿着串糖油果子,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风满雪暗自沉思。


    她方才脸上的杀意不会被他看见了吧。


    肆云嘴里嚼着东西,一边脸颊鼓鼓的。


    风满雪含笑到他身前,她比肆云略高些,稍微低头,手指按到了他脖子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不要乱说好吗?”风满雪知道他和元倾关系好,“不然,姐姐会生气的。”


    肆云咽下吃的,歪头问:“你生气会怎么样啊。”


    风满雪指甲在他脖子处不轻不重地划了下,“你觉得呢?”


    “哦,你会杀了我!”肆云惊奇地说。


    风满雪弯起眼睛,默认他的话。


    肆云一思索,她要杀他,那他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现得比较害怕呢?


    肆云往后退一步,捂住自己脖子,“你要杀我,我好怕啊。”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我怕死了,真的!”


    风满雪猛地收回手,竟有丝丝难堪,不禁皱起眉,随后笑笑,“胡说什么呢,姐姐怎么可能杀你。”


    “哦哦,你不杀啊。”肆云把签子随意一丢,挥了挥手,“我等你来杀啦。”


    说完消失在前面。


    风满雪一时心里的滔天怒意都无处发泄,又觉得荒谬。


    这小孩什么鬼,竟然没怕到发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娃娃 你和他关系


    风满雪轻手轻脚打开门, 见林惊鹤正在榻上打坐。


    丝丝缕缕的金色暖流环绕在他周身,雪白的衣摆轻微浮动,他阖着眼, 睫毛纤长,面庞如暖玉般,不笑时,眉宇隐透冷感。


    风满雪先前打探临山掌门这唯一一个嫡传男弟子时,大家都说他丰神俊朗,俊美无双,她还唏嘘。


    见到真人后,哪怕到现在,她也感叹,确实如此,林惊鹤在她见过的男子中无论相貌还是品性,都能称得上第一。


    同行的阿玖容貌和他不相上下,但他眸中阴郁, 她无意中瞥见他时,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但面对元倾时, 他又一副冷清寡言的样子。


    风满雪觉得阿玖绝不简单, 也只有元倾, 会以为他只是单纯内向了。


    她坐在旁边静静看着, 想起自从下蛊后,林惊鹤对她是真好, 好到她都忍不住眷恋了。


    这样的好,甚至是更好,元倾竟然享受了十多年。


    哪怕是下蛊后, 林惊鹤的心也是偏向她的。


    林惊鹤眉头忽然蹙起,风满雪情不自禁伸手,又马上撤了回来。


    她接近他是要报仇的,风满雪提醒自己,他对自己而言只是工具,从给林惊鹤下蛊那刻起就无法回头了。


    而林惊鹤脸色开始泛白。


    他打坐运功只有一个原因,想让自己静下来。


    他心里太乱了,一面想着不能因为风满雪再忽视小师妹,一面却又放不下风满雪。


    他和小师妹一同长大,自他把阿倾带去临山后,日日牵着她手,眼见着她同自己渐渐长大,暗自下定决心要和小师妹互相陪伴一辈子,但如今,他却因为别人让她屡屡失望。


    可他又觉得,自己对风满雪似乎男女间的喜欢。他一面想着小师妹,一面又放不下风满雪吗?原来他是这样三心二意的人吗?他何时变得这样优柔寡断,毫无决断力。


    他喜欢风满雪,又怎么能一直想着小师妹,喜欢小师妹,又怎么能因为风满雪忽视她?


    小师妹……风满雪……两道身影像旋风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搅得一团乱他心里一团糟。林惊鹤只觉头好乱,本来静下的心又浮躁起来了。


    噗嗤一声,他赫然睁眼,吐出一口血。


    风满雪强忍剧痛,拿出手帕,“小林……你没事吧?”


    林惊鹤面色苍白,接过手帕,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风满雪杏眼明亮,泛着盈盈水光,嘴唇嫣红,美得不可方物。林惊鹤恍惚了下,又想起今日元倾对他失望的神情。


    “还好吗?”风满雪问。


    林惊鹤擦干净下巴的血,沉沉地说:“我另外给你找一个除妖师,送你去金陵吧。”


    风满雪目光怔愣住。


    刚刚林惊鹤都被蛊毒折磨成那样了。


    但他睁眼看到的人是她,是她在关心他,可他要放弃的人也是她。


    风满雪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惊鹤,她都下蛊了,这辈子林惊鹤都要和她拴在一起,他竟然还想和她撇清关系?


    事到如今是绝对不能回头的,临山掌门只有三个嫡传弟子,只有林惊鹤这里她才有希望。


    泪水很快在风满雪眼中蔓延上来,她扑进林惊鹤怀中,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这两件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打扰到你和元姑娘的。”


    林惊鹤本决绝的心瞬间因为她的哭声犹豫起来。


    “我以后不会了,小林,我真的只是担心你,我怕你出事,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听到她这样说,林惊鹤心下顿时不忍,还很心疼,手慢慢放到她腰后。


    “别哭了。”他低声说,“日后我和阿倾有任务,你别跟上,我不会让你出事。”


    风满雪连连点头。


    她那样做只是因为想要元倾死而已,元倾的存在干扰太大了,有她在,三天两头,她就要受蛊毒反噬之苦。


    谁知道元倾看着单纯,还给她师姐告状。


    察觉到怀里的姑娘身子发抖,林惊鹤抬起她脸,轻轻帮她拭泪。


    他神色温柔了下来,风满雪抿抿唇,“那你还把我送走吗?”


    林惊鹤笑了声,“你都哭了,我怎么还会那样做?”


    从前,他只觉得小师妹掉眼泪是全天下最恐怖的事。


    现在,风满雪的哭声也让他害怕。


    罢了,他日后和小师妹出行,坚决不带风满雪就是。


    风满雪稳住情绪,揉着眼睛问:“小林,原来今天那位就是你大师姐啊。”


    林惊鹤颔首,“嗯,师姐在师父身边的时间最长,也是我们三人中最年长的。”


    “你师父现在……”风满雪好奇道。


    “我师父二十多前接任掌门之位,现在也才至不惑之年。”林惊鹤说。


    “那他还没有娶妻吗?”风满雪问。


    那男人竟然才四十多,苏以情二十多,她如此颐指气使,莫非和那男人有私情?


    林惊鹤摇头,“没有,我听姨母说,我师父心里一直有位故人,可惜那女子已死,他也因此不再娶妻。”


    “有说那女子是谁吗?”风满雪撑着下巴,像在听八卦,心中却暗自鄙夷。


    林惊鹤笑笑,“并未,师父私事,我们怎么可以随意打听。”


    “也是。”风满雪认同道,“掌门竟然只有三位嫡传弟子,那他最骄傲的一定是你吧小林。”


    话说完林惊鹤就笑出了声,“怎么可能。”


    “啊。”风满雪愣了下。


    林惊鹤摊手,“我是最不让他省心的,阿倾是最让他省心的,大师姐是让他省心,又让他骄傲的。”


    风满雪眉头抽动了下。


    她之前打听时,见林惊鹤风头最盛,以为以后的掌门之位都是他的。


    林惊鹤下一句话就回答了她心里的疑问。


    他毫不在意道:“师父一直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大师姐和小师妹。”


    风满雪扯起嘴角笑问,“那你呢?”


    “我?”林惊鹤却停滞了下。


    在没遇到风满雪前,他一直想的是大师姐成了掌门,那他就和小师妹游历天下去。


    若小师妹要行侠仗义,他也和她一起。


    若她要在宗门当长老,那他也当长老。


    总之,要在一起。


    他笑了笑,“我就当个闲散的剑宗长老啊。”


    林惊鹤往榻后靠去,姿势随意,眸底却在沉思。


    风满雪垂下眉眼。


    恐怕,他当不成这个闲散长老了-


    屋内,元倾剪掉线条,一个软乎乎、毛茸茸、和她半个手差不多大的小狼娃娃活灵活现,被她捏着有些圆滚滚的肚子。


    她呼出口气,庆幸赶在阿狸来之前做好了。


    晚上因为师姐看着,她必须吃饭,不然还能更快点。


    元倾捧着小狼崽思索,阿狸会喜欢吗?他好像是狐妖啊,她做个小狼的,他会不会很厌恶?


    她本来也想做个小狐狸的,但是没有火红色的绒线了,她跑了几家店也没有。


    如果他不喜欢的话,那她就下次再重新做个吧。


    窗户那边传来响动,元倾欣喜抬头,却看见一张俊俏乖巧的脸趴在窗户前,笑眯眯的对她歪头晃脑。


    “阿云,你还没睡呢?”元倾不禁一笑。


    肆云对她招招手,“姐姐你过来一下。”


    元倾上前,肆云左顾右盼,撑着下巴凑到她耳朵边,“姐姐,有人要杀我。”


    “啊?”元倾面色骤变,“谁?”


    她抓住肆云胳膊,“先进来。”


    肆云摇头,他说自己要被杀,却仍是笑吟吟的,全无害怕的意思。


    他确实不害怕,只是来开开玩笑,想看看小娘子担心他的样子而已。


    元倾肃然问:“阿云,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话,或者你得罪谁了?”


    肆云再次凑上去,“没有,姐姐,我只是有种感觉。”


    他嘴唇张了张,眼珠子定在元倾的脸颊上。


    尖锐的犬牙露了出来,肆云眨眨眼,小娘子的脸白嫩嫩的像白玉一样,他好想咬一口。


    “感觉?”元倾不解,担忧地看着他。


    肆云嘻地一笑,“没事啦姐姐,我只是来问问你。”


    “问我……然后呢?”元倾有些懵了,所以这孩子是在给她开玩笑吗……


    “然后没有啦。”肆云拿出她做的狐狸娃娃,“晚上我要抱着小云睡觉。”


    小云是他给这只娃娃取的名字,说完,他就笑着跑开了。


    元倾在窗口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又无奈又觉好笑,阿云这孩子真是特别跳脱。


    还没走到桌前,窗户处又传来声响,元倾回头,阿狸一身玄色劲装,一手撑着窗台,翻了进来。


    元倾喜上眉梢,过去拉他坐下。


    “阿狸,你伤怎么样了?”元倾问。


    九狸虽然戴着面具,但被元倾看出几分正襟危坐、愕然的神情来。


    阿玖好像也是这样,和她靠近就有点不自在。


    元倾倒没多想,她和阿狸阿玖也不像和师兄很小就认识了,他们也不像阿云那样和她有年龄差,差不多岁数的男女孩,独处总会有界限。


    九狸的面具映着烛光,狐狸笑脸都显得没那么神秘诡谲了。


    他像往常那样写:【好了,你呢?】


    “我也没什么大碍了。”元倾盯着他的面具,不禁咬了咬嘴唇。


    阿狸肯定是狐妖,那她做的小狼娃娃他会不会真的不喜欢啊?


    她没注意,九狸握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马上他就有两个元倾做的娃娃了。


    下午元倾做好阿玖和肆云的,他看见了,她在理银色的丝线,还要做一只小狼的。


    肆云问了她要送给谁,元倾只说一个朋友,那应该就是他吧。


    若是苏以情或者林惊鹤,她会直接说出来。


    肯定不会是风满雪。


    但元倾怎么还没动作?


    面具下,九狸余光往她身上看,但元倾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九狸心中一哽。


    难道不是送给他的,是送给林惊鹤的?


    他心渐渐凉了下来。


    元倾另一手捏着小狼,还在犹豫。


    要不她就说这是狐狸,但是银色的狐狸,阿狸会信吗?


    好后悔,她下午做的时候有点急,没想到可能还会有银色的狐狸,只想到白色和红色的。


    但是万一阿狸看出来了怎么办,她总觉得阿狸的性子,会直接写:【这是狼,你骗我?】


    或者说她喜欢狼,所以她就做狼了,毕竟阿狸的原型是狐狸,也是她猜的。


    要怎么说呢……元倾好纠结。


    她的纠结浮现在脸上,不停咬嘴唇,眼神乱飘。


    九狸了解她,见状心里又燃起希望。


    应该是送给他的吧。


    屋内一时安静过了头。


    窗外夜色安宁,轻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起来,背后墙上少男少女的影子,偶尔碰到一起。


    元倾暗自深吸口气,正要说,修长的手指却将写字的册子推到她面前来。


    【你下午在做什么?】


    元倾张了张嘴,“我下午在……”她看九狸,“你看到了吗?”


    他点头。


    【我看到你给你的朋友都送了东西。】


    云倾怕他多想,立马顺着话往下说,“所以我也给你做了个,但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九狸低头,一个编织很精美、银色毛发、黑色眼珠的小狼崽就躺在元倾掌心。


    他陪元倾去买的线,还有上面的黑眼珠子,全都是元倾亲手弄的。


    面具里,九狸双眸睁大,和元倾手上小狼的眼睛如出一辙,漆黑明亮。


    明明下午元倾已经送给了阿玖,但他总觉得元倾送给他这个身份,和送给阿玖是不一样的。


    元倾见他缓缓伸手,像在犹豫,又像是不相信,两指捏着小狼崽的肚子,很轻很轻,害怕把它捏坏一样。


    “没事,你可以揉也可以捏,还可以洗。”元倾说,“我编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看到有人和我是一样的。】


    看到纸上的字,元倾大大松了口气,“有些不一样,阿玖的颜色要深一点,你的颜色要浅一点。”


    见他一直垂着头看手里的小狼,元倾很高兴,问:“阿狸,你喜欢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更喜欢狐狸,没有那种线了,我就先做了这个。”


    还好她做了,不然阿狸看到阿玖他们都有,唯独他没有,但她又说和他是朋友,他心里难过乱想怎么办?


    【喜欢。】


    九狸是真的很喜欢,但是——


    【你和那个人,关系是不是比和我好?】


    元倾想了想,“谁啊。”


    【束头发的。】


    元倾明了,“阿玖吗……”


    作者有话说:


    小肆戴猫咪面具其实是狐狸小九戴狐狸面具其实是狼崽子哇咔咔咔


    第37章 画中 她是小姐,


    她哽了下, 为何阿狸要忽然问这个?


    她一时还真想不出谁更好。


    阿玖和她相处更长,虽然是她雇主,但熟悉后, 两人完全是像朋友一样相处了。


    而且她因为师兄的事难过,阿玖也陪着她。


    阿狸虽然相处时间没有阿玖长,但好几次危难时刻都是他帮了她。


    他也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


    “都一样好。”元倾得出结论。


    但九狸不想她和阿玖更好。


    他抿抿唇,【你师姐来,你会回临山吗?】


    元倾摇头,“明日师姐就回去了,等送阿玖到金陵,再把东西送过去,我才回临山。”


    【你不回去是因为他,还是你师兄?】


    元倾:“……”


    她明明想藏在心里的,怎么被问出来了。


    她确实念着不能半途而废,但不和师姐回去,也有很大部分原因是由于师兄, 以及送阿玖到金陵。


    “都有。”元倾低了低头,“阿玖本就是我雇主, 师兄……”


    她还没放下师兄。


    师姐让她一起回去, 是怕她再因师兄的糊涂出事, 她不知道她不走, 是知道自己哪怕回去了, 心里也会不停想师兄和风满雪两人在路上会做些什么。


    更会翘首以盼,心不在焉。


    她更清楚这种事情, 只有自己亲眼看到才会心死,就像她喜欢上师兄时,就清楚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看着他喜欢上别人。


    九狸方才因为小狼崽升起的喜悦慢慢降了下去。


    哪怕是阿玖和阿狸加起来, 在元倾心中都比不上林惊鹤分毫。


    一股浓郁的不甘涌了上来,他飞快在纸上写:【我走了。】


    说完快步到窗口,一跃翻了出去。


    元倾有些吃惊,追上来问,“那个娃娃你喜欢吗?”虽然她好像问过了。


    但九狸已经不见了,像迫不及待离开一样。


    元倾望着深蓝的夜空,一时有些失落,但就在她转身之际,两只闪着暖光的纸蝴蝶飞了下来,在她面前扑扇着翅膀,她伸手,才落到她指节上。


    【我很喜欢。】一张上写。


    【在你回临山前,有空我就会来找你。】


    心里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元倾好好把信折起来,心想她哪怕回了临山,他们也是可以见面的啊-


    次日一早,元倾和林惊鹤送苏以情出城。


    她骑一匹白马,紫衣飘飘,目光淡然。


    “阿倾,照顾好自己。”苏以情握着缰绳。


    元倾重重点头。林惊鹤忙笑道:“师姐,我会照顾好小师妹的。”


    苏以情深深看着他,从前这话她不会有半点怀疑,现在却是不得不叮嘱他,“阿鹤,那种事情,是不能再有下次的。”


    林惊鹤郑重道:“师姐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苏以情闻言,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前面。


    实在望不见师姐了,元倾才垂头收回目光,忽然,她手被林惊鹤握住。


    吓得元倾一抖,上次事再让她心生隔阂,好几次她刻意避开了林惊鹤投来的视线。


    好久没这么亲密过,元倾顿时慌张起来,没有抬头,定定看着地上。


    林惊鹤却很自然,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元倾想抽出来,可师兄的手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裹住了,她抽不出来,扪心自问,也不想抽出来。


    可林惊鹤握着元倾的手,却在暗自思索:小师妹好像又瘦了,上次他牵她时,手更软些,骨头没这么明显。


    从前元倾少一根头发他都能注意到,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一个称职的师兄,对小师妹竟然疏忽至此。


    他紧握着元倾的手,走在长街上,师兄妹都沉默着,可手心的温度好像越来越烫。


    不知多少个时节,多少个日夜,他就是这样牵着元倾,并肩往前。


    前面有卖糖人,林惊鹤回头,元倾也下意识抬头,他撞进她澄澈的视线内。


    林惊鹤目光滞住。


    元倾还是和从前一样懵懂纯粹,他却不是了,他若不能做到始终如一,又如何配站在她身边?


    林惊鹤心中一动,把元倾搂进怀中。


    元倾一下震惊住,感受到师兄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到他在抚摸她的头发,仿佛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师、师兄。”元倾终于开口,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沉默着。


    “别说话。”林惊鹤紧抱着她,“阿倾,对不起,别和师兄生疏好吗,不要那样对我。”


    “我……”他的嗓音在发抖,听得元倾的心都颤了起来。


    师兄是……委屈了吗?


    元倾的脸被抬了起来,林惊鹤双手轻抚着她脸颊,神色极其认真恳切,“让我看看你。”


    元倾耳朵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师兄离她好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漆黑纤长的睫毛。


    同样,林惊鹤也清晰可见小师妹双眸渐渐有朦胧的水雾浮现。


    他抿抿唇,蹙眉说:“阿倾,你信师兄吗?”


    元倾想避开视线,可林惊鹤竟罕见的有些强势,手托着她脸,硬让她看着他。


    “好吗?阿倾,你信我,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小师妹。”他正色承诺,“永远,直到我死,没人能比得过你。”


    元倾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伤心了,纵使她怀疑,她在他心里真的仍然举足轻重吗?


    她点点头,“师兄,我信你。”


    林惊鹤一笑,整个人都变得意气风发。


    他再次把元倾搂进怀中。元倾闭眼,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


    良久,林惊鹤才放开她,指节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子,牵着手往回走。


    身后的店铺,风满雪惨白着脸走了出来。


    她望着师兄妹相握的手,眸中竟不似往日的不甘和憎恨,而是深深的不解及惆怅。


    两滴泪从风满雪白皙的面庞落下,她立马擦掉,从怀中拿出那幅画。


    林惊鹤不过才十九,心智竟如此坚定,只能靠外力了-


    四五日后,元倾伤差不多好了,他们才离开柒婉府上。


    还好肆云在前一天就先走了,不然他得又哭又喊。


    元倾还想给柒婉丰厚的报酬,但她什么都不要,笑眯眯地和他们挥手告别。


    一定是阿狸在背后说过什么了,元倾暗自下定决心,下次见阿狸得好好谢谢他。


    元倾兀自思索着,下马车时没注意,被林惊鹤搂着腰带了下来。


    元倾回神时,人已经在地上了,林惊鹤一摸她脑袋,笑着走进客栈。


    “小师妹,下次师兄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元倾一时又羞又气,“师兄!”


    她本想追上去给他来几拳,但风满雪从她身边经过,淡淡笑了笑,“元姑娘,你不觉得你和小林太过亲密了吗?”


    说完她看也不看元倾一眼,径直往前。


    元倾愣住。


    风满雪那句话说得轻快,但她听出几丝埋怨。


    难怪从柒婉府上离开后,风满雪一路心情都不大好,是因为她和师兄又和好了吗?


    她那句话是在告诫她?


    元倾握了握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有些无语。


    风满雪是告诉她她喜欢林惊鹤了,但她现在有和师兄私定终身吗?难道她知道她喜欢师兄,就要因此和师兄淡了关系?好给她和师兄接触的机会?


    她身后传来阿玖清润的嗓音,“怎么?”


    元倾沉着眉眼,摇了摇头。


    “阿玖你累吗?我们休息一晚再走。”元倾说。


    阿玖颔首,和她一起走进客栈。


    他也看到林惊鹤把元倾从马车上抱下来了。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妒忌林惊鹤,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和元倾做那些亲近的举动,但怨气没有以往那么重。


    因为他发现林惊鹤在元倾和风满雪两人间摇摆,从前他没有。


    阿玖了解元倾性子,若林惊鹤一直这样,她迟早对他失望透顶。


    天色暗下,四人赶了两天路,吃过晚饭就该睡下了。


    但饭桌上的气氛不是很好,因为方才风满雪和元倾说的话。


    元倾不尴尬,只是觉得好笑,其实在知道风满雪喜欢师兄后,她也在注意和师兄的距离,只是她真没想到风满雪还没和师兄发生什么呢,就来和她说那话。


    风满雪低头吃饭不语,元倾同样,偶尔抬头和阿玖林惊鹤说话。


    也不知林惊鹤发现两个姑娘有些别扭没有,他仍然笑吟吟的,给元倾夹菜。


    阿玖最先回房,林惊鹤起身说:“对了阿倾,那东西该放我身上了。”


    元倾将怀中的锦囊交给他,风满雪看着那锦囊,眯了眯眼。


    “早点休息。”林惊鹤摸摸元倾脑袋,却没叮嘱风满雪,收起锦囊就出去了。


    元倾和风满雪面对而坐,屋内一下寂静无声。


    “你看到了。”元倾说,“不是我去找师兄,而是师兄找我,那句话你该和师兄说。”


    风满雪正要扬起笑,被她这句话说得浑身震住。


    她知道有时候元倾很耿直,但没想到她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


    她以为元倾在她面前很自卑,但她现在一双圆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她但凡为自己开脱,她马上就能说出反驳的话。


    元倾见她脸色变白,也不愿说多么透彻,她可不想风满雪再和她哭诉了。


    元倾回房,想起这几日都没见到阿狸,兴许今晚他会来。


    她特意把窗户开很大,等阿狸来时,就坐在桌边写点东西。


    身后啪嗒一声,元倾回头,狐狸面具少年刚从窗户翻进来。


    她喜道:“阿狸,你真的来了。”


    心想阿狸或许会感到疑惑,元倾接着解释:“我觉得你可能会来,就开了窗户等你。”


    九狸抿抿唇,写字。


    【我有空就会来。】


    元倾看了,笑着背起双手,围绕他走来走去,看来看去。


    九狸身形立僵,手背上的青筋都在不安地跳。


    他有洗澡、洗脸、洗头、换衣服、换鞋袜,面具也是擦过的,还有哪里疏忽吗?


    元倾咦了一声,九狸喉结滚了滚。


    是觉得他哪里不好……还是发现他其实就是阿玖了?


    “我给你的小狼呢阿狸。”元倾好奇地眨着眼睛,“你没带在身上吗?”


    【我怕弄脏,收起来了。】九狸马上解释。


    他正要从乾坤袋内拿出来,表示自己一直带着的,门口传来声惊叫,元倾一下就听出来是风满雪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了林惊鹤喊阿倾两字的声音,元倾抓起一边的剑就飞奔出去,九狸跟上。


    两人来到林惊鹤房门口,只见里面闪烁着光,透过了门上的纸糊,元倾打开门,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吸力吸了进去。


    九狸反手抓住她,另一手抓住门槛,同样觉得有股强大的吸力想将他们吸进去。


    元倾睁大眼,就在屋中间,曾经那幅美人图又出现了,就挂在窗口。


    是它在发光,也是它想将他们吸进画中。


    “师兄!”元倾喊,屋内已经没人了,师兄和风满雪一定是进画里面去了。


    她回头,“阿狸你快走,我要进去!”


    九狸闻言,果断松开手,把她往怀中一揽,眨眼间,两人消失在原地。


    那副画收了起来。


    元倾睁眼一看,自己身处一个房间,看装饰,应该是尚在闺阁中的女儿闺房。


    她手按了下,感觉有点软,低头一瞧,“阿狸!”


    元倾坐在地上,方才她醒来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压着阿狸?


    她感到抱歉,张嘴想道歉,却怔了怔。


    九狸身上的衣服被换了,见她时是一身无袖的黑衣,现在一身黑色劲装,布料粗糙了许多。


    头发也是很随意地用一条布束起,但还戴着面具。


    元倾一刹那有些恍惚,还以为是阿玖,但现在阿玖应该在客栈房中休息才是。


    “阿狸你没事吧?”元倾和他一同起身,问。


    九狸摇头,庆幸还好乾坤袋在,他比元倾先醒,发觉自己没戴面具,马上重新拿了个。


    两人站定,这下九狸怔了怔。


    面前的元倾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平时因为身份,也为了方便,元倾穿的裙装都很简洁,颜色也较为单调,不是墨蓝就是明黄,除了绑头发用的发带和那半块玉佩,也不会戴任何首饰。


    但现在,她一身嫩粉色的长裙,浅色的披帛,头发梳了寻常女子少女时期才会梳的发髻,又是珠串,又是绒球,戴在发间,手腕上还有碧绿的玉镯,一身都娇俏伶俐。


    和平时的她不一样,但很合适,九狸怔怔看着,只觉她双眸明亮动人,脸颊含粉的样子好看极了。


    元倾也发现自己着装变了,她到镜子前一瞧,差点喊出来。


    从小到大她很少这样穿过,还有点不习惯……


    但她注意很快转到这么突然的变故上,并很快弄明白了。


    她和阿狸被画妖吸到画中的世界来了,看样子,她的身份是某户人家的小姐。


    而阿狸……似乎是她的侍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身份 阿狸,你进


    “阿狸, 你知道画妖吗?”元倾侧头问。


    九狸隔着面具凝望她,闻言回物神,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大了解, 平时就算和妖已交道,也然一些有杀伤力的妖,但画妖据他所知,然毫无杀伤力的。


    元倾也然因为这个原因,过没有太着急。


    “画妖然集天地灵气生出的妖,通常不会害人,但有些调皮的,会把人拉进画像捉弄。”


    元倾解释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已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然院子,不大,景象不错。


    “这里看不出然什么画像。”元倾沉吟说。


    九狸举字到她跟前,【拉进画像?】


    元倾颔首, “画妖灵性极强,听说了某个故事, 就能在画像中创造出和那个故事一样的世界, 人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要出去的话很简单, 顺着故事里讲的往下发展就行, 但然……”


    【但然我们不知道我们身处哪里。】


    元倾笑了下,“然啊, 看样子,我们应该不然主要人打。”


    她低眉沉思,师兄和风满雪肯定也进来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应该也在一起。另外,她开门时看到那幅画像然上次在祁山县见物的美人图,她还记得那只小画妖,她不然离开了吗?怎么突写就把他们拉进画像里?


    不会只然想单纯和他们闹着玩吧……


    元倾拉九狸出去,“我们先去看看吧,搞清楚再说,最好快点找到师兄他们。”


    九狸跟着元倾,一路穿物小院,走物长廊,他目不转睛盯着元倾头上随她动作摇晃的小绒球,元倾则四处张望着。


    很寻常的府邸,虽写不大,但风景不错,不然官宦人家,也然很殷实的家境了。


    刚跨物院门,迎面走来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端着茶水,一见元倾握着九狸手腕,立马小声提醒,“小姐,小狸然老爷夫人安排保护你的暗卫呀,你不能和他太物亲密。”


    元倾愣了下,放开九狸手,顺势融入到自己这个身份来,“我爹娘在哪里?”


    小丫鬟扬扬下巴,“在是屋呢。”她上前一步,笑眯眯的,“据说宁远侯府的世子要娶妻了,老爷收到请帖,是高兴呢,一定会带小姐一起去的。”


    “然吗,娶谁啊。”元倾顺着问。


    “安和郡主。”小丫鬟答道。


    元倾点了点头,现实她如未和这些官宦贵族有物接触,没多大兴趣,听了小丫鬟的话,还然没想到然哪个话从子里的故事。


    若实在找不到主人公,也只能耐心等整个故事发展到结局了。


    元倾和九狸对视一眼,九狸点头,跃上房顶,元倾则快步去了是屋。


    还未进屋元倾就听到一阵大笑声,大概就然她在这个世界的爹了。


    “女儿来了。”


    元倾娘物来握住她手,脸上笑容喜气洋洋。


    元倾暗自观察,见两人都然十分和蔼的样貌,她一进来,两人脸上的喜爱不加掩饰,更加确定她在这个世界的角色应该只然个路人。


    根据她看话从子的经验,通常主角家里都很悲惨,不然父母双亡,就然爹不疼娘不爱。


    她看爹的着装,大概只然个小官,那就更不可能了。


    “爹方才说要去参加世子的婚宴,我也能去吗?”元倾问。


    “那然自写了,也好去帮你相看,你也到了适婚了年龄了。”娘笑道。


    元倾心中悻悻,凡间成婚太早了,除妖师里,十几岁是然闯荡的年龄呢,哪怕然终生不嫁不娶,也没人多说的。


    寒暄了几句,元倾才离开,到了后院,九狸一下出现在她面前。


    【并何?】


    元倾摇头,“看样子我们只然这故事里路人中的路人。”都不带提到了那种。


    她望向前面的院墙,“我们先找到师兄,再商量看看,若找不到主角,恐怕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一段日子了。”


    九狸颔首,他无所谓在哪里,别和元倾分开就然。


    元倾走到院墙下面,“我们先去找师兄他们。”


    说完她足尖一点,想直接翻物去。


    但她只然在原地蹦跶了下,根从没像往常那样轻松飞物。


    “……”元倾呆住,“不然吧?”


    她现在的身份然富家小姐,所以没有灵力了吗?


    元倾马上运功,整个人彻底石化,悲催地转物身,“阿狸,我现在然普通人了。”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但她天生灵力强大,忽写一日没有,太不习惯了。


    【没事。】九狸安慰她,想像林惊鹤那样搂她腰。


    他该怎么做?九狸踌躇了下,干脆在纸上本,【我能……抱你吗?】


    “好好,我们快出去。”元倾连声说,双手抱住九狸脖子。


    面具能挡住九狸面上所有怔愣,他小心环住元倾腰身,带着她跃出院墙。


    “怎么样阿狸,你有灵力吗?”元倾问。


    九狸慢慢放开她,点了点头。


    “我怎么能没有呢……”元倾低声呢喃。


    院外然条巷子,出去后,就然一条繁荣的街道,瞧着和现实没两样。


    但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声不止,没有灵力和小灵鸟她怎么和师兄联系呢?


    元倾拉物九狸手,“我们先去转转,碰碰运气吧。”


    九狸抿唇看着捏住他手指的小手,只一味跟着元倾。


    路上听人所言,元倾知道了他们现在然一个叫京城的地方,这里住着很多官宦人家。


    可惜找了两条街,还让阿狸抱着她又找了几条街,也没看到类似师兄和风满雪的身影。


    元倾泄气地找了间茶馆坐下,对九狸说,“不知道这然什么故事,也找不到师兄他们,只能慢慢等了。”


    九狸颔首,给她倒了杯茶水。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喊叫:“然世子殿下!”


    元倾往外瞟了眼,只瞧见一个红色的身影,骑着白马,如街道疾驰而物,很快不见。


    她没多在意,拿起茶水抿了口。


    寻常人的身体她还没习惯,只然走了两条街,就有点累和饿了,往常她三天不吃东西然常事。


    等点心上桌时,元倾听见邻桌有人议论。


    “世子殿下和郡主的婚宴就在十五日后了吧。”


    “然啊,都传遍了,我曾经有幸见物一面安和郡主,说然天仙也不为物。”


    “据说世子殿下丰神俊朗,年纪轻轻就考取了功名,还真然对金玉良缘啊。”


    “可不然吗?”


    元倾听了,不禁好奇,那世子难道比她师兄还有阿玖好看么?


    她“啊”了声,茶馆的人都看向她,元倾忙放低声音,凑到九狸跟前,“阿狸,今天我们出来一路,好多人都在说世子和郡主成亲的事,我在想……这个故事的主角应该就然他们吧。”


    【为何?】


    “这种故事我也看物类似的,通常成亲就然结局了。”元倾觉得很有可能,“我们等等,看十五日后他们成婚,我们能不能回去。”


    若成亲就然这则故事的结局,那他们即使没找到师兄和风满雪,也能直接回到现实。


    这么一想,元倾倒不急了。


    街道吵嚷声不断,方才世子骑马经物哪里,哪里就会引起阵阵惊呼和议论。


    那些声音让林惊鹤有些烦闷,他一路骑马到郊外,下了马,钻进前面一辆豪华的马车内。


    风满雪就坐在里面。


    她一身华服,面庞上了妆容,戴着珠翠,不似往日那般娇艳明媚,更多了丝端庄,纤纤十指捏着橘子在剥。


    “怎么了?”风满雪问,把橘子递给他。


    林惊鹤轻笑了声,“没找到小师妹,走哪里哪里就吵。”


    他语气不掩嫌弃,风满雪嫣写一笑,“你现在然世子,他们当写十分崇拜你了,你觉得不好吗?”


    “崇拜?”林惊鹤扬眉,“只然身份带来的风光,还然继承来的身份,投胎投得好而已,有什么让人得意、高人一等的。”


    风满雪哽了下,“可家世显赫、相貌卓越,就然很受人推崇啊。”


    “然吹捧吧。”林惊鹤哼笑,看看自己这一身绣着流纹的衣服,毫不掩饰吐槽之意。


    风满雪明了了,林惊鹤身为除妖师,降妖除魔才会得到该有的地位和尊重,他在鄙夷这些官宦富贵人家可能然草包,却因身世就比人高一等。


    她不禁想起自己然舞姬时,也曾被人说物然供人取乐的玩意,她有次想激起林惊鹤的保护欲时,隐晦地对他提物。


    但他说:“你靠从事养活自己,不然很厉害吗?别妄自菲薄。”


    那时她还在无语他怎么然那样的反应,现在想起,她才恍写发觉这世上最不会轻视她的人,或许就然林惊鹤了。


    但她轻视了他,觉得他和其他在她脚边匍匐的男人一样,所以企图用身体引诱他时,反而搞毁了在他心底的形象。


    后面,才不得已用了情毒蛊。


    她老师对她说,若一个男人在她和另外的女人之间选择了另一个女人,那一定然那男人瞎了眼睛,所以她总不明白为何林惊鹤在有她的情况下还选择元倾。


    因为林惊鹤根从不在乎人的外在,无论样貌还然身世。


    若他真的喜欢她,该多好。


    风满雪扬起笑,“再物十五日就然我们……我们这两个身份的婚宴了,到时候就能出去了对吗?”


    林惊鹤抬眼,“嗯,并果主角然我们的话。”


    他表面没说什么,心中却在想有没有其他办法出去?


    得知风满雪然安和郡主,他还要和她成亲,不知怎么,他一瞬间心底特别高兴,但随后就然茫写。他喜欢风满雪吗?所以得知要和她成亲时心里的喜悦怎么也挡不住。


    那小师妹呢?


    风满雪眨着水亮的眼睛看他,“怎么了?”


    林惊鹤摇头,“我们再找找阿倾吧,她并果也进来了,没有灵力,我不放心她。”


    “好。”风满雪收敛了笑意。


    她在进画像的一瞬间就听到元倾的脚步声了,她肯定也进来了。


    说不定,还能看到她和林惊鹤的婚宴呢-


    晚上,元倾洗漱好,是要脱衣服,身后的小丫鬟来帮她。


    “不用了。”元倾立马说。


    她真的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临山上不然没有仆人,但也只负责洒扫除洗,不会伺候人。


    “可然——”小丫鬟有些犹豫。


    元倾问:“阿狸住哪里?”


    小丫鬟道:“他然小姐你的暗卫,没有固定的住所,现在的话……应该随便找了个地方睡吧。”


    元倾闻言,把小丫鬟还有自己院子所有的婢女小厮都已发了出去,是好她这也不然多么富贵的人家,没几个仆人守着。


    随后她拿出被子,在自己床边弄了个地铺,在地上铺了三层。


    元倾已开窗户,试探性地喊:“阿狸?阿狸?”


    树叶沙沙响了下,眨眼间,戴狐狸面具的少年就落到她跟前。


    元倾看了眼上面,“阿狸,你睡树上吗?”


    九狸点头,本字,【我守在外面。】


    元倾笑笑,“没事,我只然没了灵力,不然胆子变小了,阿狸,你进来睡吧,在树上怎么睡?”


    她侧身,“我都把地铺给你铺好了。”


    九狸嘴唇张了张,身形有些僵硬。


    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翻进窗户。


    早上没发觉,为何现在觉得这屋子好香。


    元倾一把掀开被子,盘腿坐下,撑着下巴说:“今天找一整天都没找到师兄。”


    这闺房不然很大,地铺离床边很近,元倾的鞋子在床榻上,下床时就不用担心会踩到九狸。


    现下元倾坐床上,九狸坐地铺上,面对而坐。


    她歪着脑袋,还在想找林惊鹤和风满雪的事,九狸瞥一眼元倾身上浅粉色的里衣,起身去把门给锁了。


    元倾没在意,她这个身体没有灵力,忙了一天,现在眼眶逐渐支撑不住了。


    “阿狸,你困吗?”元倾已了个哈欠。


    【睡吧。】九狸本字,【夜里有事喊我。】


    元倾笑了,“我哪里然真大小姐。”她吹灭蜡烛,屋内一下陷入漆黑。


    唯有浅淡的月光如窗户透了进来。


    九狸有些僵硬地躺了下去,元倾竟写和他在一个屋子里睡觉。


    还然她主动喊他的。


    但他怎么睡得着,元倾就在他上方,呼吸渐渐轻缓,他侧身,就能看见她闭着双眸,只露出上半张脸,乌发都显得柔和。


    元倾对他这么放心吗……确实,他什么都不会做,就静静隔着面具看她。


    确认她睡着,九狸缓缓摘下面具,漆黑的眸子并宝石般,倒映着元倾睡着的乖巧模样。


    他眼睛眨也不眨,小心翼翼地隔着床榻看她,伸出手,一笔一划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许愿 她不喜欢师


    一连数日, 元倾和九狸白日都会出去,还是没能找到林惊鹤和风满雪。


    元倾有些郁闷和怀疑,师兄不知道她进来了, 会不会改变没有找她的打算?或者他和风满雪根本不在京城?


    元倾坐到梳妆镜前,小丫鬟进来给她梳头。


    在出去之前,她还得扮演一个富家小姐才行。


    小丫鬟一边帮她梳洗,一边笑说:“小姐,因为世子殿下和郡主要成亲,今晚的神树又要开一次,小姐去挂风铃吧,很灵验的。”


    元倾正在闻胭脂,听小丫鬟这么一说,她动作停住。


    来这里几日了,元倾也听了不少这里的习俗和趣事。


    在城南有座山,山顶处有棵巨大的古树,每月的初五, 山下会举办灯会,山上会开放, 不少有情之人会在风铃下面的红绸缎写下愿望, 挂在树上, 据说这棵古树很灵验。


    虽然心里不抱太大希望, 元倾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风满雪若是和师兄在一起,大概会和他一起去那棵树下。


    再者, 她其实也想许愿试试,虽然知道是假的。


    和爹娘吃过早饭,元倾照旧溜到后院, 喊一声:“阿狸。”


    九狸从树上跳下,出现在她面前。


    元倾如今知道为何每次她飞檐走壁时路人看到都会惊叹了,现在她变成寻常人,好羡慕阿狸如此随意……


    “今晚我们出去一趟。”元倾说,“今晚有很多人会去城南的灯会,我们也去吧。”


    九狸毫不犹豫答应。


    几天下来元倾都在思虑怎么才能找到林惊鹤,出去就是找人,终于肯去散心了。


    元倾很自然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九狸搂住她腰,两人从后院翻墙出去。


    元倾在考虑要不要找人画两幅画像,拿着画像去找人,万一有人见过师兄或者风满雪呢?


    没走几步,前面街道传来声响,有人喊:“是世子殿下啊。”


    元倾正要买糖葫芦,闻言不禁好奇心起,来这里都好几天了,老是听他们谈论世子,那世子到底长什么样?会不会是这故事的主角?


    “阿狸,我们去看看。”元倾说着,下意识就侧身踢腿,想借旁边房屋柱子的力,结果身子一斜,整个人摔了下去。


    九狸及时接住她,元倾欲哭无泪,“我想出去——”


    九狸只觉得她身子好轻好小好软,轻轻拍了两下元倾后背以示安慰,搂了她腰,飞身到传来动静的街上。


    可惜人早没影了,元倾也没在意,反正过几天婚宴上就能看见了。


    马车在郊外湖边停下,林惊鹤掀开帘子,支着下巴出神。


    风满雪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笑笑说:“别太担心,说不定再过些天我们就能出去了。”


    几天了,林惊鹤一天不停要找元倾,奈何没有丝毫消息。


    林惊鹤眉眼沉沉,若在婚宴前出不去,他和风满雪真要成亲吗?虽然是假的,可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晚我们去灯会吧。”风满雪希冀地道,晃晃他胳膊,“据说那棵神树很灵验。”


    林惊鹤回头见她无比期待,便点头,正好,他也去许个愿,找不到小师妹,只能快些打发时日了。


    很快到了晚上,元倾本要直接出去的,但小丫鬟得知她要去灯会,硬拉着她打扮了一番才去。


    “小姐,好多人会在灯会相看呢,现在小姐也到了适婚了年龄,你也多看看吧。”


    元倾为了维持大小姐的身份,只好照做,打扮出来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元倾左躲右闪到后院,小声喊:“阿狸。”


    九狸出现,元倾却躲到了树后。


    他歪了歪头。


    元倾咬唇,用一把小团扇挡住脸,不知怎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从没打扮这样好看过。


    【怎么?】


    元倾捏着扇子,哪怕知道阿狸什么都不会说,她还是很踌躇地走了出来。


    九狸眼前骤然一亮。


    元倾一身浅蓝色的裙装,捏着一把绣着莲花的团扇,面庞上了妆容,减少了稚气。她眼神飘忽,轻咬嘴唇的模样,只叫人觉得清雅娇俏,如春水般澄净。


    九狸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快速在纸上写,【好看。】


    又加了句,【真的。】


    元倾弯眸笑笑,总算从树后面走出来了。


    元倾娘本想让马车送她去,但元倾觉得不方便也不习惯,还是和九狸一起翻墙出去了。


    九狸拦腰抱着她,不断在房顶上跳跃。


    元倾望着他脸上的狐狸面具,他身后就是漫天繁星,她不禁好奇——阿狸,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很快到了城南,嬉闹声渐大,环绕那座山的街市挂满了灯笼,明亮如昼,从山下到山顶有数条山道,上山和下山的路是分开的,一路欢声笑语不断,一盏又一盏的长明灯往空中飞。


    来之前元倾和九狸说了,反正不急,就当是来玩的,慢悠悠转上去。


    落了地,元倾张望前面的花灯,一个男子忽然出现,对她弯腰示意,“不知在下可否能与姑娘同行?”


    出来时小丫鬟告诉元倾,在灯会上无论男女都能向看中的人发出一起游灯会的邀请,元倾还以为没人会对她说这话呢。


    “我不是……”


    元倾手被握住,下一瞬,九狸挡在了她身前。


    他比元倾高一个头,身姿挺拔卓越,简单的黑色劲装被穿得服服帖帖,更显得腰窄腿长了,一张狐狸面具笑得诡异,隐有威胁意味。


    那男子悻悻走了。


    元倾很感谢阿狸这样护着她,她反握住九狸的手。


    九狸身形僵了僵,方才的杀意瞬间消失。


    却见元倾对他微微一笑,“阿狸,你想和我牵手一起走吗?”


    他做梦都想。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俏生生的蓝衣小姑娘和戴着面具的少年手牵手,一会儿买糖葫芦,一会儿买炒栗子。


    最后上山前,九狸又给元倾买了盏花灯。


    他本以为她会要小黄莺的,因为曾经林惊鹤送过类似的。


    但元倾想着她和阿狸常用纸蝴蝶,所以她选了蝴蝶花灯。


    曾经阿玖没有送出去的蝴蝶花灯,如今在这里,以阿狸的身份送到了她手里。


    到山脚下,元倾抬头,暗自感叹这座山还挺高的。


    凭她现在的身体应该会爬的很累吧。


    【累了我背你。】九狸忽然伸手到她跟前。


    元倾嗯嗯点头,“阿狸你真好。”


    九狸抿唇,看看两人相握的手。


    好想问问是他好,还是林惊鹤更好。


    最后还是元倾自己走了上去,她发觉现在虽然没了灵力,但总归是她自己的身体,没有弱到手不能提的地步。


    一棵巨大的树出现在眼前,那树干可能十个人张开双臂手拉手都围不上,树冠茂密,枝干繁多,如同一棵巨大的蘑菇。


    难怪说能许愿,要在现实,这棵树多半都修成妖了。


    树的树枝上悬挂着无数小风铃,风铃下方挂着红绸缎,写着不知多少人的心愿。


    风一吹,风铃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红绸缎齐齐翻飞,整片山头都是清脆悦耳的响声。


    元倾看这棵树时,九狸已经买好了风铃,拿到她跟前。


    “我们一起写吧。”元倾凑到他面前说,“不能看哦,看了就不灵验了。”


    【你信吗?】九狸问。


    元倾挠脸,“不管真假,还是照做吧。”


    九狸颔首,侧过身去写。


    但他拿在手中,一时间想了好几个心愿,全是有关元倾的。


    希望元倾不再喜欢林惊鹤。


    希望能和元倾相伴一辈子。


    希望能成为元倾最亲密的人。


    可却无从下笔,不说林惊鹤,他顶着千机教刺客的身份,元倾能接受和他当朋友,但能接受和他相伴一生吗?


    九狸捏紧风铃,力道大到能把风铃捏碎。


    但他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看着元倾和别人喜结连理。


    最终,他只在上面写:愿能和元元牵手一世。


    九狸回头,见元倾还没写好,仍然垂着脑袋。


    她会写什么?一定和林惊鹤有关吧。


    元倾其实写好了,只是她写完,再一看下方明亮的街市,心里忽然茫然起来。


    总觉得她的心愿是不可能实现的,来这里也只是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不得不再找一丝希望。


    元倾捏着红绸缎,深吸口气,回头对九狸笑,“阿狸,我们去挂上吧。”


    有专门的人守在下面帮忙悬挂风铃,元倾看着自己和阿狸的两个小铃铛被挂上去才收回视线。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元倾指指前面,自然地拉起九狸手。


    九狸却往后看去。


    恰好一阵轻风拂过,吹起他衣摆,也将满树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视力差点。


    那飞起的红绸缎上,字迹娟秀小巧,只有一句话:


    愿我和师兄不会分开。


    只有相爱的夫妻才会相伴一生。


    元倾仍然希望林惊鹤喜欢她,甚至,她想和他成亲,就像幻境里那样。


    九狸漆黑的瞳孔失去光彩,手无意识捏紧。


    “阿狸?”元倾手指一疼,发觉是阿狸在捏她手。


    九狸马上松开了。


    他垂首,元倾看不见他脸,自然也看不见从他泛红的眼眶,白皙的面颊留下了泪痕。


    “怎么了?”元倾问。


    【我待会儿来找你。】他字写得凌乱飘逸。


    元倾狐疑地点点头,先去了山边看风景。


    九狸在原地站了片刻,再抬头时,赤红的眼里有恨意闪过,他飞出一枚暗器,啪嗒一声,那枚风铃被碾成灰,被风吹散。


    他静静走到元倾身后,她望着下方风景,他望着她撑着脸的手。


    不用想,就知道她一定在想林惊鹤。


    九狸悄无声息走近,一把将她手握在掌心。


    元倾愕然了瞬,见是他,嘴角扬起笑,但这笑马上又消失了。


    阿狸怎么这么用力,捏得她有些疼了。


    “阿狸,你太用力了。”元倾忍不住说,“我现在没有灵力,你力道有点大。”


    九狸的手和师兄差不多,轻松就圈住她整个手了,完全抽不出来。


    元倾以为他没控制好力道,却不知九狸是故意的。


    他很想问问,到底怎么样她才能放下林惊鹤?


    林惊鹤都在两个姑娘间摇摆不定了,她还对他存有念想吗?


    但九狸无比清楚,类似的种种话,他都没有资格问。


    他只能松开手,再写一句,【抱歉。】


    元倾摇头,“没事,你看,好多长明灯啊,我们也买来放吧。”


    起码现在在元倾身边的是他,九狸这样安慰自己。


    树的另一边,风满雪写好了愿望,雀跃地往林惊鹤身边凑。


    “小林,你写了什么?”


    林惊鹤挡住,“不成,这个不能看。”


    “好嘛。”


    他们换了寻常人家的衣服,免得被人认出来。


    林惊鹤快嫌弃死这个身份了,走哪里都要一堆人跟着,还动不动就给他跪下,爷爷爷的叫他,他沉脸表示对这个称呼的不喜,别人还以为他生气,又给他跪下。


    他在临山和江湖自由洒脱惯了,真受不了这么明显的阶级感。


    真想赶快见到小师妹,和她找其他能出去的办法。


    林惊鹤没怎么思考,就在绸缎上写:希望快点找到小师妹,以后能和她走天下去,再希望她多长些肉,希望她能黏着他,多对他撒娇,最好像小时候那样要他抱……总之希望小师妹和他永远好,也只能和他好,还有……


    写不下了,林惊鹤干脆翻过来继续写。


    希望小师妹……希望小师妹……希望小师妹……


    实在写不下,林惊鹤才挂上去。


    风满雪却犹豫了。


    她一直想的是能顺利报仇,回西疆族当少祭司,这是老师答应她的承诺。


    但现在,她却犹豫了,哪怕她为了报仇已经在利用林惊鹤。


    下情毒蛊那日,她就知道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可她心里总有个奢望,到底在奢望什么,她却不敢往下深想。


    最终什么都没写就挂了上去。


    下山时,风满雪苦恼地看着山道,蹙眉看向林惊鹤,“小林,我不想走了。”


    林惊鹤没多想,“那我背你吧。”


    风满雪雀跃地跳到林惊鹤身上,在他耳边笑吟吟的,“那就多谢小林啦。”


    林惊鹤轻笑了下,掂了掂她,“没什么,从前我经常这样背小师妹。”


    “……”风满雪笑容收敛,“是吗?那我应该比较好背吧?”


    “嗯。”林惊鹤走下山道,双手牢牢托住她腿。


    风满雪双臂圈着他,轻轻地问:“那我和她谁更好呢?”


    林惊鹤没有回答。


    他步伐慢了下来,风铃声在耳边回荡,眼前长明灯徐徐升起,山下灯火通明,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若阿倾能和他一起看该多好,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有想他吗?


    另一侧,元倾和九狸手牵手,一起朝山脚下走去-


    十多日很快过去,在世子和郡主婚宴当日,元倾早早被敲门声震醒。


    她猛地从床上翻起来,却见九狸已经不在房间了,地铺也收了起来。


    门口传来小丫鬟的喊声:“小姐快,我给你梳洗,待会儿你要和老爷夫人去参加宁远候府的婚宴了!”


    元倾立即起来给她开门。


    她还是不习惯当大小姐的日子,好在有阿狸在,这十多天很快就过去了。


    她没能找到师兄,只能寄希望于这位世子和郡主就是主角,他们成婚,他们也就能离开画中世界了。


    小丫鬟给元倾打扮了一番,元倾和爹娘吃完早饭,又去厨房拿了好些吃的,给阿狸送去。


    “我们要去参加婚宴了,阿狸,你也来,但是得躲着点。”元倾叮嘱道。


    九狸颔首。


    元倾对他很放心,这些天白日,每次元倾以为他不在时,试探性地喊一声,九狸都会马上出现。


    他是刺客,肯定会很隐藏和躲避。


    片刻后,元倾和爹娘坐上去宁远侯府的马车。


    爹娘还在念叨待会儿在宴会场上好好给她相看一场。


    元倾在旁边微笑,心里讪讪,再次感叹凡间成亲实在是太早了。


    她在临山上,师父师姐师兄都说她还小,有些事她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不好,他们都会安慰她,说她还小呢,还是个小姑娘,犯错实属正常。


    但这里她却是要嫁给别人当主母的年龄了。


    到侯府,一派喜气洋洋,敲锣打鼓,欢声笑语不断,元倾一出去,就被塞了把喜糖。


    大家都还没入席,在各自寒暄,等新郎把新娘子接过来。


    爹娘去和人闲聊了,元倾悄悄摸到后面,想看看新郎新娘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些天日日都有人说世子多么多么俊朗,郡主多么多么貌美,她都有些好奇了。


    ……


    长街锣鼓喧嚣,红绸翻飞,林惊鹤坐在马上,一身大红的喜袍,手握缰绳。


    他尽力露出笑脸,不知怎么,心总是往下沉,可回头看到轿子里的人,又忍不住雀跃。


    他喜欢风满雪,所以想娶她吗?


    风满雪坐在后面轿子上,双手捏着用金丝做装饰的扇子挡住脸。


    嫁衣和妆容让她娇媚的容颜更添几丝艳丽端庄,她嘴角含笑,眼里竟流露出几分喜悦来。


    透过被吹起门帘,她能看见林惊鹤坐在马上挺直的背影。


    她竟有真嫁给他的错觉。


    轿子停在门外,林惊鹤翻身下马,掀起帘子,朝里伸出手。


    风满雪把手放到他掌心,被他牢牢握住,帮着下了轿子。


    外面等候的人欢呼了起来,又是鼓掌,又是丢瓜子花生,在这样的热闹中,林惊鹤牵着风满雪的手,朝里走去。


    有人大喊:“新娘子新郎官来咯!”


    元倾正靠在柱子后面吃花生,闻言忙起身,往前面张望着。


    一刹那,笑容凝固在元倾脸上。


    前面站着很多人,大家纷纷说着祝贺的话,元倾站在角落里,越过数人背影,看见了林惊鹤牵着风满雪手,一步一步走向正堂。


    红绸翻飞间,元倾手里的花生掉到了地上,她眼睫颤动,瞳孔倒映着师兄脸上的笑意。


    娶到喜欢的人,谁能不开心?哪怕是假的。


    就像当初她在幻境里嫁给师兄一样。


    面前热闹的场景变得模糊,那两道般配的身影徐徐向前。


    原来世子和郡主就是师兄和风满雪,在画中世界,他们是主角,而她只是一个连提到都困难的路人。


    两行泪水顺着元倾面庞落下,她听不见周围吵嚷的声音,只听到自己在心底说:她和师兄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


    明明早就想到过,在确切知道时,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一个身影落到了元倾身前,是九狸,他面对着元倾,挡住她的视线。


    他低头,元倾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无声地哭泣,任由眼泪在睫毛上晃动。


    九狸咬着舌尖,僵硬着手揽住她后背。


    元倾往前一步,倒在他怀中,双手揪住他衣服,整张脸都藏在他胸膛前。


    九狸一言不发,大气不喘,只听她在怀中轻微又碎裂的抽泣声。


    他很快感受到胸口处湿润了,血腥味也弥漫在口腔内。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新娘新郎身上。


    元倾哭得肩膀直抖,九狸拦腰抱起她,在外面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这下元倾彻底不用掩盖哭声了。


    她想起从前和师兄牵手走在夕阳下的场景,想起他说要保护她一世的场景,想起他无比确定地说,她是他最为重要的人,谁也比不了。


    可她又想起他因为风满雪丢下她两次,因为风满雪第一次对她怒吼。


    其实师兄早就喜欢上风满雪了,她一直在抱什么期待呢?


    自从喜欢上师兄,她变得多愁善感,一个月哭的次数比之前一年都多。


    元倾深吸口气,慢慢放开了九狸的衣服。


    静了片刻,两人发现周围变了,场景消失了,像一条漆黑的路,飘荡着雾气。


    元倾哽咽着说:“走出去,就能离开画像了。”


    九狸颔首,他看着元倾哭得通红的眼睛鼻子,牵住她手。


    带她走向前面混沌的小路。


    忽然,他又听见后面传来轻微的啜泣声,一回头,元倾不断用手擦着脸。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元倾哽咽道,她在逼自己做决定。


    九狸什么都没说,在元倾面前,他也不能说,他只默默蹲下身,蹲到她跟前。


    一个背人的姿势,元倾趴了上去。


    九狸脚步稳当,背着元倾往前走。


    元倾就趴在他背上哭泣,像要把眼泪流干一样。


    她不知哭了多久,后面累了,就垂眸看着地面。


    九狸也不知走了多久,从画像出去后,外面的时辰没有变,还是进画像的那晚,他背着元倾去了外面无人的长街上。


    月色浅淡,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元倾轻吸了口气,擦了下冰凉的脸。


    就在今晚,她无比确定,自己不再喜欢师兄了-


    林惊鹤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白日就要入一下洞房,要求和新娘把酒给喝了。


    门被关上,他看向床上用扇子挡脸的少女,恍惚了一瞬。


    风满雪从扇子后面探出来,笑吟吟道:“如何?”


    在看清她脸的一瞬,林惊鹤心底闪过丝失望。


    为何失望,他却没办法细想了,风满雪拉着他手坐到了床边。


    “我做梦都想嫁给喜欢的人。”风满雪说着,眸色潋滟,羞怯又期待地看着他。


    林惊鹤看着她娇美的面容,不禁想,若是小师妹穿嫁衣,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


    若是她穿嫁衣……又会穿给谁呢?


    “小林。”风满雪的话勾回了他的思绪,她纤细的手指捏着酒杯,“快喝了吧。”


    林惊鹤想说做戏而已,这里就他们两人,不需要,但一望向她含水的眼眸,却又不忍说出拒绝的话。


    他拿过,本想一口饮尽,但风满雪挽住了他胳膊。


    林惊鹤笑笑,和她交握喝下酒。


    放下杯子,风满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林惊鹤看向她,风满雪忽然离他很近,他入目就是她红润的嘴唇。


    林惊鹤怔住,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揽着她腰。


    风满雪不断靠近他,林惊鹤眼睫颤了颤,竟也开始朝她靠去。


    风满雪心中轻笑一声。


    就在嘴唇即将碰上时,林惊鹤脑中一闪而过元倾纤瘦的背影,他瞳孔骤缩,一把将风满雪推开了。


    风满雪倒在床上,被他推得凤冠和发髻散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疑心 阿玖和阿狸


    风满雪手捂着胸口, 一时之间失落大于震惊。


    她伤心地朝林惊鹤看去。


    林惊鹤本皱眉想说这样不行,但一看风满雪这样伤心,他心被揪起, 伸手拉她起来。


    “可以出去了。”林惊鹤注意到周围变化,马上朝外走去。


    没多久,他们到了林惊鹤在客栈的房间,两人身上的装束也变了回来。


    林惊鹤将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念着阿倾,跑去元倾屋子。


    风满雪沉着脸,回了自己屋。


    画像被用了,林惊鹤还是和之前一样,到头来她自己白忙活一场。


    头一次她拿一个人这么束手无策,难道要她变成元倾的样子?


    林惊鹤到元倾房门口,还未走近,阿玖从里面走了出来,轻手关上门。


    林惊鹤狐疑地盯着他, 阿玖视线本来冷然,一见他, 顿时变得阴沉。


    林惊鹤去开门, 阿玖拦住他。


    “做什么?”林惊鹤蹙眉。


    阿玖淡淡道:“她睡了。”


    睡了?所以小师妹根本没进画像?


    林惊鹤松了口气, 也收回手, 但看阿玖的眼神仍然狐疑, 什么时候一个外男进小师妹房间比他还自如了?


    阿玖绕过他走了,他没办法阻止林惊鹤进去, 只提醒他别吵到元倾,刚刚他守了很久元倾才睡着。


    纵使在他心里,林惊鹤害元倾那样伤心, 根本不配来找她。


    林惊鹤放轻脚步进去,果然见元倾已经睡了。


    他蹙了蹙眉,借月光仔细一看,元倾眼眶泛红,像哭过一样。


    林惊鹤帮她拉了下被子,心想莫非是小师妹发现他进了画像,着急担心才哭的吗?


    他轻笑,蹲下身撑在床边,注视她片刻,手指忍不住在她红润的脸蛋上摩挲了下。


    害元倾着急他愧疚,但小师妹担心他,他又高兴。


    殊不知,元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夜之后,她不会再喜欢师兄了-


    若不遇到事,离金陵就还有七八日的路程。


    马车行驶在郊外小道上,前面离湖不远处有家茶馆,林惊鹤把马车停下。


    风满雪和他一起坐在前面,林惊鹤本要去牵元倾,可他回头,元倾已经和阿玖站在草地上,笑颜弯弯指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湖面。


    林惊鹤手垂下,心中一阵郁闷。


    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小师妹和阿玖比之前熟很多。


    “小林,我们去前面的茶盏坐坐吧。”风满雪在他身侧说。


    林惊鹤收回心思,点了点头。


    他见路边有铃兰花,想起元倾喜欢编铃兰花手串,过去摘了一串,抬头却听元倾笑着说:“阿玖,我给你编一串铃兰花手链好不好?”


    “好。”阿玖说。


    四人往那家茶馆走,元倾和阿玖走在前面,靠得很近。


    阿玖把手举到她面前,让元倾编手链。


    林惊鹤默然看着,把手里的花丢掉,快步上前。


    地面忽然抖动起来,四人脚下皆是一晃,元倾和林惊鹤下意识护住身边人,两人面色骤变,分别抓住阿玖和风满雪的手,往两边一跃!


    只听无数细小的簌簌声,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泥土层层翻了过来,下面爬出硕大的蜈蚣!


    三只和人那么大的,还有密密麻麻一大群小的从底下爬出来,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眼见这群蜈蚣朝茶馆的方向去,元倾和林惊鹤对视一眼,拔剑出鞘。


    数道剑气袭来,这群蜈蚣很快转移注意到他们身上。


    元倾回头叮嘱:“阿玖你躲着点!”说完飞身过去。


    阿玖冷脸站在后面,手指捏着暗器。风满雪站得更远,她从小就接触蛊虫,对虫子毫无感触,而且这群蜈蚣一看就是有毒的。


    三只大的解决掉,元倾和林惊鹤本想把那些小的用一把火烧了,不料这些小的像炸掉一样四散开,叫人头皮发麻。


    数张燃烧着火焰的符纸飞出,将地上爬动的蜈蚣点燃,发出滋滋的声音。阿玖忽然瞳孔一缩。


    一只小蜈蚣悄无声息飞向元倾后颈,若他用暗器,就会暴露自己并非普通人。


    元倾忽听呲的一声,她回头,不解:“阿玖?”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臂伸在她身后,紧握成拳。


    阿玖松开拳头,一只被他捏碎的蜈蚣掉了下来。


    元倾顿时急了,“你用手抓这只蜈蚣?!”


    她拿过他胳膊,阿玖手在轻轻颤动,白皙的手掌间赫然有个血洞,一旦被那蜈蚣近身,它咬一口下去,就让人好受的。


    阿玖面色毫无变化,方才他不能用暗器,只能闪身到元倾身后抓住。


    不然就会咬到她身上。


    元倾急忙拿出伤药,“你等等。”


    她先用酒把阿玖伤口冲洗了下,阿玖表情不变,元倾却皱起眉头和鼻子,不停说:“忍着点疼啊。”


    随后把粉末洒下,用纱布缠绕住,动作快但不慌乱。


    阿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元倾抬头,关切地问:“怎么样?能动吗?”


    阿玖动了动手指,点头。


    元倾松了口气,忍不住责备,“你怎么能徒手抓那只蜈蚣?那是有毒的,你是我的雇主,你不能出事啊,要是再晚点,你这条胳膊这几天都不能动了。”


    阿玖抿唇,轻轻“嗯”了声,低头不反驳。


    元倾见他这样,也不忍心再责备了,想起方才阿玖是在她身后,肯定是为了帮她挡,又不知道危害,就直接用手。


    “没事,这几天每日换次药,会好的。”元倾放缓声音。


    阿玖不说话,看向别处,元倾想了想,握住他另一只手,“生气了吗?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这时林惊鹤和风满雪赶来,林惊鹤急道:“阿倾你怎么样?”


    元倾摇头,“我没事。”


    林惊鹤还想说什么,但元倾拉着阿玖往那家茶馆走去,又问:“阿玖,你不和我说话了吗?”


    “没有。”他轻声说,“我没有,生气。”


    元倾笑了,“那你下次别那样好吗,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嗯。”他不听。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阿玖转移话题,“手链。”


    元倾左右看看,又摘了两串铃兰花,“待会儿给你编就是。”


    清风拂起两人发丝,远处湖面闪动着粼粼波光,茶馆里有茶香飘出来。


    方才蜈蚣一事处理得及时,没有影响到这边的安宁。


    阿玖稍微侧头,眉眼间的冷意早消散了。


    他刚刚为何不说话,因为他发现和元倾熟悉后,她会很在意对方的感受,他不出声,她就会一直问。


    还会主动牵他手,靠近问他。


    到茶馆坐下,元倾示意他把手腕放到桌上,问店家要了吃食,开始给他编手链。


    林惊鹤被风满雪提醒才回过神,过来围着桌子坐下。


    见状他抬手,想让元倾也给他编一条,凭什么阿玖有他没有?他们不是最亲的师兄妹吗,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和别人做从前和他做的事?


    不料风满雪歪头对他笑,“小林,我也帮你编一条好不好?”


    林惊鹤顿了下,随即笑笑,“好。”


    他让风满雪给他编,视线却在对面的元倾和阿玖身上。


    元倾收回手,“好啦,怎么样?”


    阿玖收窄的腕袖上,两条枝条交缠,编得极其精细,白嫩的花骨朵隐隐有淡淡的馨香。


    阿玖正要说喜欢,元倾却叫了声,手轻轻撇过他脑袋,“这里有血!”


    原来他耳朵后方下面不知何时被划了道血痕,虽然细小,但也在往外冒血珠。元倾猜测应该是方才解决那群蜈蚣时,激起的树叶不慎划到阿玖了。


    她拿出伤药,轻轻抹到血口处,微凉的手指偶尔碰过他耳垂,阿玖握紧手,不让自己颤抖。


    “不疼吗?”元倾说。


    阿玖想摇头,他确实没感觉到疼,但是点头的话,元倾就会关心他。


    于是他点头,“疼。”


    元倾果然一下变得担忧起来,她一边说:“待会儿就不疼了。”一边给那道晚点就愈合的伤口吹了吹。


    带着少女清香的气息撒到他侧边的肌肤上,阿玖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好像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忽然腾一下站起身,留下一句:“等会儿。”就快步走向湖边。


    元倾略微诧异,循着阿玖身影看去,还很担心。


    阿玖走到湖边,蹲下一看,滴滴鲜血落到水面,迅速被晕染开。


    ……他流鼻血了。


    就因为元倾在他耳边吹了几下。


    茶馆外,元倾还在张望阿玖身影。


    林惊鹤沉眼看她,忽而一笑说:“阿倾,方才你使的那几剑力道好足,现在我手腕都有些麻。”


    元倾回神,诧异说:“当真吗师兄?”


    平时两人剑法上,她精于快,林惊鹤则精于力道,没想到师兄竟然说她力道大到震得手腕发麻。


    “当真。”林惊鹤揉着手腕说。


    他完全忘了风满雪还在给他编铃兰花手串的事,一下给扯断了。


    风满雪怔了怔,视线随掉落的铃兰花落到地上,但林惊鹤丝毫未意识到,眸中含着希冀,还看着元倾。


    元倾耸耸肩,为自己力气变大感到高兴,笑道:“那师兄你再多揉会儿,我去看看阿玖。”


    说罢她起身跑去湖边,心里担心阿玖怎么还没回来?


    她头都没回,这下林惊鹤是真切感受到元倾对他不如往日了。


    从前,他随便说身上不舒服,元倾都很担心。


    他还拿这个逗过她,故意说哪里疼,元倾就会很担心地抓着他的手,“师兄哪里疼啊?”


    他就会喜笑颜开,“哪里都不疼,师兄逗你呢。”


    元倾反应过来就会捶他几下,不轻不重砸在他身上,就像落满一身桃花花瓣让人心情愉悦。


    好像他和阿倾很久没有这样相处过了,她好像没有从前那样在乎他了。


    林惊鹤皱了皱眉,决定不能这样,他必须找小师妹说下这事。


    他起身,手却被风满雪拉住。


    林惊鹤一怔,风满雪双眸含泪,嘴角笑容凄切。


    “小林,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呢?”她问,“如果你觉得我无所谓,那你就告诉我好吗,而不是每次都让我因为你伤心。”


    泪从她脸上落下,林惊鹤眸中一闪,重新坐下。


    “别哭,怎么了?”他给她拭泪。


    风满雪咬了咬唇,别开他的手,“你没发现吗,我喜欢你啊。”


    “你喜欢……”林惊鹤喃喃说。


    风满雪双手捂住脸,“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必须让你知道。”


    她放下手,双眸出奇得亮,“你也喜欢我吗,小林?”


    他喜欢她吗?这个问题让林惊鹤心头一震,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自己似乎总是在风满雪和小师妹间摇摆。


    他一直是想着小师妹的,且他敢确定心里最重要的人是元倾,可他又忽视不了风满雪。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刻意回避不去想这件事,可风满雪却主动说出来了。


    那他就不得不去想。


    “我……”林惊鹤嘴唇张了张。


    风满雪红着眼睛,笑得如同被雨打了的山茶花,“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林惊鹤一片茫然,只觉胸口像被堵住了,脑中乱急了。


    最终,他说:“我很在乎你。”


    风满雪像一阵轻风般扑进他怀中,“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林惊鹤看见地上被扯断的铃兰花,顿感愧疚。


    既然他在乎风满雪,又怎么能让她伤心。


    湖边,阿玖已经恢复了平常冷冷清清的模样,能淡然面对元倾了。


    “阿玖,你真的没事吗?”元倾关切道。


    他不敢说有事了,“我很好。”


    元倾松了口气,和阿玖回到茶馆。


    林惊鹤看一眼小师妹笑吟吟的脸,垂下眸。


    晚上进城找了家客栈住下,元倾独自在房中算了算日子,若不出事的话,很快就能到金陵了。


    她撑着下巴叹气。


    到时候,阿玖就要走了,虽然可以书信联系,但阿玖是寻常人,日后总要娶妻生子成家,和她的生活会越隔越开,直到再也不来往那日。


    有点郁闷,元倾埋头到臂弯里,越和阿玖相处,越觉得他这个人真好,看着冷漠,实则有时候呆呆的,和他开什么玩笑他都不会生气。


    窗户处响了声,元倾坐直身子。


    一身玄色劲装的狐狸面具少年翻了进来,手里拿着串包好的糖葫芦。


    他递给元倾,元倾很自然地接过,一眼看见他手掌的绷带有些不对。


    元倾眨眨眼,她知道阿狸有整个小臂都缠绕绷带的习惯,但他手掌有白色的露出来,是纱布吗?他受伤了?


    “阿狸,你手怎么了。”元倾问。


    九狸坐下,写字。


    【没什么,小伤。】


    元倾点了点头,莫名想起阿玖今日也是伤到了左手掌,还真是巧。


    “对了。”她起身去拿东西,进城前她给阿狸也编了个铃兰花的手串,施了灵力就不会枯萎,香味也不会消散。


    元倾从乾坤袋拿出来,“这个是……”烛光下,她瞥见阿狸耳后似乎有道细小的伤口。


    很细微,若不是她视力极好,都可能没看见。


    和阿玖一样的地方,她记得很清楚。


    居然这么巧吗?


    阿狸转身,元倾笑了笑,“我给你编了条手链玩,戴着很香。”


    她给阿狸戴上,心思却还在方才的事上。


    是巧合……还是?其实有时候,元倾是觉得阿玖和阿狸有些像,只是两人身份差距很大,她没有刻意把他们想到一起。


    但她和两人都认识挺久了,两个人却还没有因为她见过面,偶尔几次她提到阿狸会来找她,阿玖就会离开。


    她本不在意,以为是阿玖不愿见其他人。


    今晚的巧合让元倾心里有了一个很荒谬奇怪的想法。


    阿玖和阿狸,莫非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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