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解开婴儿身上的粗布襁褓。


    襁褓一揭开,屋里散出一股极淡的腐气。


    婴儿小腹微胀,肚脐根部肿得有核桃大小。


    断脐的地方没有结干痂,反而渗着黄白色的脓水。


    那皮肉红亮得发紧,四周已经漫到了小腹下头。


    林昭昭指尖刚挨上孩子的肚皮,耳边便钻进一阵微弱的哭叫。


    【好疼,肚子烂了。】


    【肚脐眼有脏虫子在咬,好烫好烫。】


    【娘亲抱抱,吸不上奶了。】


    这是脐带断口染了污秽,引发的脐疮化毒。


    若是压不住毒气,两日内便会转成角弓反张的四六风。


    何小莲凑上前看了一眼,面色变了。


    “姑娘,这孩子是我前日亲自送出门的。”


    “走的时候肚脐上扎着细麻绳,干爽得很,怎会烂成这般?”


    林昭昭按住何小莲的手背。


    “先救人,把孩子抱进东跨院的急诊舍。”


    春杏快步走在前头推开厢房的木门。


    林昭昭将婴儿平放在杉木矮榻上。


    “春杏,取三钱黄连、三钱银花,加一钱生大黄,煎成浓汁。”


    “小莲,取井水镇过的细白布,再把烧过的银剪子拿来。”


    何小莲脚下极快,转身奔出房门。


    那妇人瘫坐在门槛边上,捶着胸口抹眼泪。


    “小人全按姑娘交代的章程伺候着,半点不敢马虎。”


    “洗身子全用的温开水,肚脐那块没沾过生水。”


    林昭昭挽起袖子,用银镊子夹住一团烈酒浸过的棉团。


    棉团按在红肿的脐周,男娃扯着嗓子发出干哑的啼哭。


    脓血被一点点擦拭干净。


    林昭昭手腕下沉,用三棱针在红肿最盛的边缘轻轻刺破三处。


    黑血顺着针眼渗出来,滴在白瓷盘里。


    脓毒散去少许,原本紧绷如鼓的肚皮稍稍松软了些。


    春杏端着煎好的苦寒药汁小跑进来。


    林昭昭用细芦管吸了小半口药汁,顺着男娃嘴角缓缓滴入。


    药汁咽下喉咙,孩子微弱的心声再次响了起来。


    【嘴里好苦,肚子里没那么热了。】


    【头还是晕,想睡觉。】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男娃身上的滚烫慢慢退下去两分。


    妇人见孩子止住了哭嚎,跪在榻前磕了两个响头。


    林昭昭托起妇人的手腕,问得极为仔细。


    “前日在哪个房里落草的,谁接的生,谁裹的脐带?”


    妇人抹了抹眼角,仔细回想。


    “回姑娘的话,是后院正当中的丙字号房。”


    “接生的是刘稳婆,裹脐带的是个圆脸的小医工。”


    何小莲在旁边低声插话。


    “圆脸的是学徒周巧儿,平日里最守规矩。”


    林昭昭没作声,把一盒调好的如意金黄散递给妇人。


    “每隔两个时辰敷一次,今夜留在西厢房留观。”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林昭昭站在矮榻前,低头看着瓷盘里的黑血。


    南熏坊开张不过数日,所有章程全是用重刑立下的。


    剪刀煮过两刻钟,麻绳用滚水烫过日晒。


    按理绝不可能接连生出这等脓毒。


    门廊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大牛在廊柱底下拔高了嗓门。


    “姑娘,前厅又送进来一个,也是脐上生疮发热的!”


    林昭昭心头一沉,快步穿过游廊。


    前厅的木椅上坐着个穿青布短袄的汉子。


    汉子怀里抱着的毛毡包袱敞开着,露出个发紫的婴儿。


    何小莲揭开婴儿的肚兜看了一眼。


    肚脐根部同样红肿如枣,周围散发着腥臭的黄水。


    汉子急得满头是汗,两只脚在地上直碾。


    “昨儿半夜身子就烫得像炭块,今早连黄水都吐出来了。”


    林昭昭三指搭在婴儿前囟门上。


    囟门高高隆起,指尖触到一阵剧烈的跳动。


    【脖子僵了,转不过来。】


    【好冷,牙齿咬在一起打不开。】


    这是风邪入脑的先兆。


    林昭昭没有耽搁,右手起针直刺人中与百会。


    强刺激之下,婴儿抽搐的四肢缓缓平复下来。


    春杏拿着旧脉案从内堂跑出来,将册子递到案前。


    “姑娘,查到了。”


    “这家的娘子也是三天前在丙字号房生的。”


    “接生的不是刘稳婆,是孙婆子,但洗三擦身全在丙字号那间暖舍。”


    两例全出自同一间产房。


    若是个例,尚能推说是家属带回去看护不当。


    接连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地方染了热毒,绝非寻常巧合。


    林昭昭把手中的银针收回麂皮小囊。


    她抬脚迈出门槛,停在天井正中。


    “大牛,拿锁头把丙字号产房锁死。”


    “里头的一张席子、一块垫布,都不准往外挪动半寸。”


    周大牛应声从腰间摘下一副生铁大锁,快步往后跨院走。


    江婉舟把账簿塞进小抽屉,几步走下石阶。


    “今日后头还有三位定好日期的产妇要临盆。”


    “若是封了屋子,剩下的两间怕是周转不开。”


    林昭昭看向廊下的何小莲。


    “腾出东厢的大书房,用干艾草熏三遍,换上干净竹榻。”


    “丙字号查出根由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站在廊子底下的孙婆子扯了扯袖口。


    孙婆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直打鼓。


    前几日她还嫌弃林昭昭立的规矩烦琐。


    如今三天连着出两个烂脐热毒的娃儿,全是她搭过手的丙字号房。


    若是查出是她手上不干净,顺天府的大牢少不得要走一遭。


    孙婆子悄悄往钱婆子身后挪了挪步子。


    钱婆子也是满脸发白,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这年轻女官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


    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手段快得让人根本摸不着脉门。


    林昭昭带着何小莲径直推开丙字号的木门。


    屋里炭盆烧得足,热气混着一股沉滞的闷味。


    杉木产床上铺着平整的白棉褥子。


    案桌上摆着铜茶盘,两把银剪子整整齐齐码在白布上。


    林昭昭走到床榻前,指腹贴着褥子面划了一道。


    褥子是干爽的,带着细细的生棉味。


    她翻开上层厚棉垫,揭到底下的麦秸席。


    席子缝隙里没有半点积血的污痕。


    “小莲,拿剪刀把缝脐带的细麻线拿来。”


    何小莲从漆木盒里捧出一个小巧的红木线轴。


    林昭昭扯下一段线头,凑在鼻尖闻了闻。


    麻线是用井水煮过晒干的,只有干草味,没有馊腐气。


    剪子上的刃口用火烤过,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晕。


    林昭昭走出产房,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水井旁。


    水井旁摆着四个大红杉木盆。


    杂役张婆子正蹲在青石板上搓洗布帕。


    木盆里的水呈现出淡淡的浑浊黄白颜色。


    洗好的白布巾搭在晾绳上,风一吹飘起一股生发馊的潮味。


    林昭昭走到木盆边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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