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提着哨棒站在廊柱下,两只眼睛盯着他。
钱富贵清了清嗓子,把手伸进袖筒里摸索片刻。
他摸出一张折成窄条的白麻纸,啪地一声拍在江婉舟面前。
江婉舟拿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钱管事,这是何意?”
钱富贵伏在柜台木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江掌柜是聪明人,咱们老爷是礼部堂官,最不缺的便是银两。”
“七姨娘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临盆乃是头等大事。”
“你们堂里按这单子上的名目开账。”
他指了指纸条上的字迹。
“天山雪莲两朵,入账八十两。”
“百年何首乌两支,入账五十两。”
“特等软轿看护,入账二十两。”
江婉舟拨了打算盘。
“这一笔拢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钱富贵压低了嗓门,嘿嘿笑了两声。
“实收你们三十两药钱,剩下的咱们三七分账,你们坐地白拿四十五两。”
“给公中报账的单子,盖上你们育儿堂的红印信便成。”
林昭昭从桌案后头站起身,慢步走到了柜台边。
钱富贵瞧见林昭昭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这位便是林掌药罢,生得真是水灵标致。”
“掌药年纪轻轻便能挣下这诺大家业,少不得要靠我们这些高门管事捧场。”
“这笔买卖做成了,往后侍郎府后宅所有女眷的脉案,全归你们堂里。”
林昭昭伸手拿过那张写着雪莲首乌的字条。
她两只手指夹着纸条,在烛火上晃了晃。
“钱管事怕是没看门前立着的楠木牌子。”
钱富贵挑起半边眉毛。
“牌子那是给外头泥腿子看的,咱们这等高门大户,哪能按寻常例算。”
林昭昭把纸条递到春杏面前。
“春杏,拿去后院交给七姨娘,问问她肚里的动静需不需要天山雪莲安胎。”
钱富贵神色一变,横身拦在春杏面前。
“林昭昭,你这是做甚!”
林昭昭收回手,平视着钱富贵的眼睛。
“南熏坊的规矩,凡有额外添药,必由病家主事亲笔画押。”
“侍郎府是大户人家,想必七姨娘在公中有支取银两的对牌。”
“只要七姨娘画了押,我便按单发药,绝无二话。”
钱富贵整张胖脸拉了下来,两只肥手按在柜台上。
“七姨娘不过是个内宅妇人,懂什么采买勾当!”
“这采买银钱是老爷交到我手里专办的,我画押便顶用!”
林昭昭摇了摇头。
“侍郎大人将银钱托付给管事,是信你忠心办事。”
“你在内堂开出一百五十两的虚账,转头私吞公中一百多两。”
“若七姨娘不知情,侍郎大人回府对账,这欺瞒之罪,南熏坊可担不起。”
钱富贵气得七窍生烟,伸出手指指着林昭昭的鼻子。
“给脸不要脸的小娼妇!”
“拿着太后的鸡毛当令箭,真当满京城的官宦人家奈何不得你?”
“今日这账你若不照着开,七姨娘若是出了半分差池,侍郎大人抄了你的鸟铺子!”
内院垂花门帘子忽然被掀开。
七姨娘被何小莲搀扶着走了出来。
年轻妇人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听见了前堂的吵嚷声。
林昭昭三指搭在七姨娘探出的腕骨上。
脉象平稳,只是腹部下坠,离真正临盆尚有大半日工夫。
一阵含糊软糯的声响钻进林昭昭耳底。
【好吵呀,外头那个大胖子身上一股狐骚味。】
【娘亲昨日吃了两块冷年糕,肚子有些涨。】
【我想翻个身,娘亲别怕。】
林昭昭收回手指,看向七姨娘。
“姨娘腹中安好,只是食了生冷硬物,积滞生热,并非动了胎气。”
“无需雪莲首乌等大补之药,回堂抓两剂焦三仙配砂仁,三钱银子足矣。”
七姨娘听完,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钱富贵,目光落在钱富贵手里的字条上。
侍郎府内宅争斗极重,大夫人管账管得严,最恨底下人借着生病虚报花销。
若是这一百五十两的虚账递回府里,大夫人定会疑心是她借机敛财中饱私囊。
七姨娘退后半步,语气冷了下来。
“钱管事,老爷拨下的银子是给孩子祈福保命的。”
“大夫既说了只要三钱银子,何必弄这许多虚头巴脑的物件。”
“这字条我不认,你若敢私自递进大房,我便同老爷细说分明。”
钱富贵被当场戳穿,一张肉脸涨得像猪肝色。
他恶狠狠剜了林昭昭一眼,咬着牙后退了两步。
“好,好得很!”
“林昭昭,你断大伙的财路,咱们走着瞧!”
钱富贵一甩马褂下摆,带着两个小厮怒气冲冲摔帘而去。
大厅里看热闹的病家发出几声喝彩。
江婉舟在算盘上拨下三钱银子的账目,将药包齐齐整整包好递给小丫鬟。
七姨娘向林昭昭道了声谢,由丫鬟扶着登车回府。
春杏啐了一口唾沫。
“这等恶奴,就该叫大牛拿棒子赶出去。”
钱富贵摔帘子走后,南熏坊的大堂里安静了小半个时辰。
江婉舟把算盘收进红木抽屉里,抬手揉了揉手腕。
春杏拿着布巾把柜台里外擦洗了三遍。
街面上的日头斜过去,照在影壁新刻的大楠木牌子上。
金粉在日光底下泛着亮光,上头的字迹清清楚楚。
前头排队看诊的妇人慢慢散了。
周大牛把门槛上的横木抬起来,准备合上半扇门扇。
巷子口忽然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抱着粗布包袱的妇人。
妇人脚底下的布鞋跑掉了一只,白绫袜子全沾了烂泥。
“救命,大夫救命!”
妇人带着哭腔冲进穿堂,直接跪在周大牛脚边。
周大牛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
“这位大嫂快起来,有话去里头同掌药讲。”
林昭昭放下手里的医案,从柜台后头走出来。
何小莲端着一盏热茶,也跟着迎上前。
妇人怀里的粗布包袱动了动,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
那是个才生下来四五天的男娃,小脸烧得发红。
孩子双眼闭着,鼻翼扇动得极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弱声。
林昭昭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掌心底下滚烫一片,皮肉热得扎手。
妇人两只手抓着林昭昭的裙摆,眼泪直往下掉。
“前日从咱们所里抱回家时还好好的。”
“昨夜起就不肯吃奶,今早肚脐眼那块红了一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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