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拽着粗麻绳把孙进宝两人拖出后门。


    厅堂门扇重新敞开,街沿上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穿堂。


    林昭昭把洗净的竹筷放回托盘。


    江婉舟拿抹布擦去案头泼洒的茶渍。


    “这两人手脚不干净,是咱们挑人时大意了。”


    江婉舟把算盘放平在柜台正中。


    “城中大药行向来有这规矩。”


    “富贵人家的管事领人登门,医馆都要多开三成虚账。”


    “多算出来的银钱,两边对半平分。”


    林昭昭拿过旁边的空白账册。


    “旁人如何做我不管,南熏坊不吃这口烂肉。”


    “今日若由着他们胡乱开价,不出三月,外头便会说咱们挂着太后腰牌喝人血。”


    何小莲从后廊端着铜盆出来,盆里水汽蒸腾。


    “姑娘,后头厢房里那几位老妈妈正伸着脖子瞧呢。”


    “听说孙进宝被扭送去了府衙,孙婆子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林昭昭理平袖口上的褶子。


    “把后院当值的人全叫到中堂来。”


    春杏应声往后院跑,脚步踩得木回廊咚咚作响。


    不过半盏茶工夫,三十来个稳婆与女医工全在中堂站成三排。


    众人都垂着手,没人敢抬头乱看。


    林昭昭站在八仙桌前。


    “今日孙进宝与赵全的下场,大伙全看在眼里。”


    “顺天府的大牢里有现成的板子,谁想去挨,大可试上一试。”


    堂内鸦雀无声。


    刘稳婆把双手藏在围裙底下,两只鞋尖紧紧并拢。


    林昭昭从笔架上取下大狼毫。


    “南熏坊立世,靠的是救命,不是敲骨吸髓。”


    “今日起,堂里立下三条铁律。”


    她在白麻纸上写下第一行楷字。


    “凡有添项用药,必须先向病家主事讲明缘由。”


    “病家主事在单据上画押按印,柜上才准照单发药。”


    “未曾画押的开销,南熏坊一文不取,全由经手医工自行垫付。”


    孙婆子听见这话,眼皮动了两下。


    她原本盘算着接生时多要两匹细布,自己好顺走裁件夹袄。


    这规矩一出,布头棉线全要主家画押,半点油水也捞不着。


    林昭昭笔锋不停,划出第二行字。


    “堂里所有药材、房舍、产具的底价,全刻成大木牌挂在影壁上。”


    “寻常草药标明每钱文数,产房暖阁标明每日炭钱。”


    “富户来诊,按榜上定数支应,贫民凭路引减免,分毫不差。”


    江婉舟在旁边点点头。


    “挂在影壁上,进门抬眼便能瞧见,账房想弄鬼也糊弄不过去。”


    林昭昭落下第三行大字。


    “医工、稳婆、伙计,凡私下收取病家赏钱红封者,按偷盗论处。”


    “查实一人,革除一人,通报九门药行,永不录用。”


    她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搁。


    “都听明白了?”


    三十多个人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整整齐齐。


    孙婆子扯着嗓子喊得最响,心里却直泛嘀咕。


    “不收红包,单靠那三两月银,能发什么大财。”


    “老娘干了一辈子接生,头回见把银子往外推的傻子。”


    林昭昭看了孙婆子一眼,没拆穿她的小心思。


    “大牛回来后,去寻木匠打四块大楠木牌子。”


    “字要刻得深,填上金粉,明明白白立在大门两侧。”


    春杏抓了把炒豆子嚼着,嘴里咯吱作响。


    “姑娘这法子痛快,看那些黑心肝的从哪下手。”


    何小莲领着学徒们回去擦洗器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南熏坊门前点起了两盏大防风死板风灯。


    门外聚着看榜的平头百姓越聚越多。


    几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围着新写好的告示,嘴里念叨。


    “生化汤三十文一剂,艾灸温经四十文一次。”


    “连坐月子的暖舍都标着一天只要一百文。”


    “往日去回春堂抓药,老掌柜张嘴便是半两银子,还不给看方子。”


    “林掌药真是菩萨心肠,把账算得这般干净透亮。”


    几个做粗活的脚夫拍着大腿称赞。


    “以后家里浑家添丁,直接抬到南熏坊便是,再不用去求那些鼻孔朝天的接生婆。”


    百姓们欢天喜地,南熏坊斜对角的聚仙茶楼二层,气氛却极憋闷。


    回春堂的二管事同保济堂的采买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一壶烧酒,两碟卤牛肉全凉透了。


    二管事把手里的空酒盅重重扣在桌面上。


    “这小娘皮真是油盐不进。”


    “原本寻思着等她开张,去她后堂通融通融,把滞销的陈年黄芪兑进去。”


    “她把底价全糊在墙面上,连主家画押这招都使出来了,谁还能动得了手脚。”


    保济堂的采买冷笑了一声。


    “她断的不单是咱们的财路。”


    “城南那些侯门伯府的采买大总管,平日里领着府上姬妾瞧病,哪趟不捞个百十两回扣。”


    “她这么一折腾,高门大户里的肥水全被她截干了。”


    “看着罢,不用咱们出手,那些大管事自然饶不了她。”


    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大牛卸下门板,将新刻好的朱红描金木牌抬到石阶旁立稳。


    街面上早早排起了两溜长队。


    排在东头的是带着孩童看咳疾的穷苦妇人。


    西头则停着两辆青呢小轿,里头坐着大户人家的嬷嬷。


    辰时三刻,一辆四角垂着五彩丝绦的金丝楠木大车停在阶前。


    车辕上坐着两个穿紫绡锦袄的小厮,手里握着嵌银马鞭。


    车帘挑开,跳下一个穿酱色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


    胖子大拇指上套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腰带上系着四五个绣金荷包。


    周大牛认得这身行头,这是礼部侍郎府上的大管事钱富贵。


    钱富贵扶着车门,小心翼翼搀下一个穿水红百褶裙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挽着堕马髻,眉眼生得娇柔,身子有些沉重。


    妇人手抚着小腹,步子迈得极慢,身后跟着两个穿绿绸的小丫鬟。


    钱富贵挺着肚子跨上台阶,迎面便撞见那块大楠木牌子。


    他打量了一眼上头的明细字样,嘴皮子抽了抽。


    林昭昭正坐在正堂里翻看药材进出名册。


    钱富贵领着那少妇迈进门槛。


    “林掌药在不在,赶紧腾出甲字号上房。”


    “我家七姨娘胎气动了,要请太医院的女医官给掌脉。”


    林昭昭合上名册,抬起头来。


    “女医官在内堂,产妇请随医工走中道进静室。”


    钱富贵打了个哈哈,转头吩咐丫鬟扶七姨娘去后堂。


    他自己却站在柜台前没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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