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子手里动作顿了一下,慌忙在裤腰上擦着湿手站起来。


    “林掌药,今儿的帕子全洗出来了。”


    “足足三大桶,全按时辰挂起来晾着呢。”


    林昭昭低头看着水盆沿上结着的一圈浅黑色油腻。


    “这水是从哪个井里打上来的?”


    张婆子脸上堆着笑,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甜水井。


    “就是这口老井,小的每天清早天不亮就挑满四缸。”


    何小莲走上前,弯腰嗅了嗅木盆里的水。


    水里不仅有皂角粉的味道,还夹着一股淡淡的血水腥臭。


    “张妈妈,按前头的规矩,擦身的棉布与缝脐的纱带得分盆洗。”


    “你这盆底下沉着的是什么物件?”


    何小莲伸手从盆底捞出一块巴掌大的细白纱布。


    纱布上头还沾着半条没有洗净的暗红血丝。


    张婆子的脸刷的一下变成了土黄色。


    “这……这是前日擦地落进去的碎布角子。”


    林昭昭没理会张婆子的回话,迈步跨进水房。


    水房挨着灶膛,里头砌着两口大铁锅。


    大铁锅底下是凉透的灰白柴灰,半点余温都没有。


    旁边两只盛装沸水的大木桶空空如也,桶底结着薄薄的绿苔。


    春杏抓着铁勺在锅里舀了一勺水。


    水冷得像冰块,水面上还漂着一层没化开的猪胰子肥末。


    春杏眉毛拧成了一团,把铁勺重重砸在锅沿上。


    “张婆子,你昨夜根本没有烧火煮水!”


    张婆子噗通一声瘫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


    “姑娘饶命,小的……小的就是想省两捆干柴。”


    “后厨劈柴的汉子这两日告假,小的挑不动那么沉的木柴。”


    “小的瞧着那井水清亮,就拿冷水多淘换了两遍。”


    “那些布帕洗出来瞧着白生生的,小人以为不妨事的。”


    林昭昭站在灶台前,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妇人。


    “包脐带的纱布,擦拭恶露的旧棉垫,全混在一个盆里搅动?”


    张婆子的脑袋贴着青石板,身子抖得筛糠一般。


    “小人贪快,想着反正是要拿滚水烫的。”


    “昨儿夜里天冷,小的犯了困,就……就没起炉灶。”


    孙婆子站在水房外头听得真切,后背出了一层毛汗。


    她原本以为这年轻掌药是存心寻她们稳婆的错处立威。


    没想到问题根本没出在手上,全坏在这一盆冷水里。


    恶露上的脏污顺着冷水浸透了包扎脐带的细纱布。


    新落草的娃娃皮肉薄嫩如纸,拿这等脏布一扎,哪能不烂出脓水。


    孙婆子暗自咂舌,这女官心思细得跟发丝一样,一眼就顺着藤摸到了根。


    林昭昭走出水房,声音里透着冷意。


    “把张婆子押到门房关起来,等府衙差役来领人。”


    周大牛大步跨上前,一把拎起张婆子的后领拖走。


    张婆子嘴里喊着饶命,声音被风吹散在夹道里。


    林昭昭转头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三十几个稳婆与医工。


    众人都垂着手,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换掉全堂所有的洗具和布匹。”


    “凡是接触过产妇产房的棉絮、纱布、铜盆,通通抬到后院空地。”


    林昭昭看向周大牛。


    “泼上桐油,当场烧干净。”


    江婉舟有些肉疼地咬了咬嘴唇。


    “姑娘,那可是上好的白细布,足足两百多匹,花了四十两银子买的。”


    林昭昭转过身看着江婉舟。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堂里若是死了一个娃娃,南熏坊就得关门。”


    江婉舟不再多言,立刻招手叫来账房伙计去库房抬东西。


    两刻钟后,后院空地上燃起熊熊烈火。


    浓黑的烟气带着布匹焦糊味直冲云霄。


    孙婆子和钱婆子站在廊柱下,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细布烧成灰烬。


    两人心头一阵发紧。


    这林掌药做事比宫里的老嬷嬷还要决绝。


    几十两银子的家当说烧就烧,半点余地都不留。


    林昭昭快步穿过长廊,走到东跨院门前。


    屋子里传来两声极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


    那是两个染了脐疮的男娃。


    孩子的母亲坐在榻边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昭昭推门进屋,衣摆带着外头的寒风。


    【肚脐好胀,身上热得难受。】


    【嘴巴张不开,吃不进水。】


    男娃微弱的心声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中。


    林昭昭搭脉片刻,脉象沉细而数,热毒已经顺着任脉往上走。


    若是再拖上半日,毒入心包,便是大罗神仙也拉不回来。


    “小莲,取三两青蒿、五钱黄柏,碾成细末。”


    “春杏,生火架砂锅,用童便配金银花露浓煎。”


    春杏手脚利索地转身出门去取药材。


    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套小号的三棱银针。


    她在滚水里烫透针尖,在烈酒布上擦拭干净。


    男娃的肚脐周围已经高高隆起,泛着黑紫色的光晕。


    林昭昭左手拇指和食指卡住脐周大穴,右手起针飞快下刺。


    针尖在红肿边缘连扎了十二个极细的小孔。


    黑红色的黏稠脓血顺着小孔缓缓渗出。


    林昭昭拿干净的盐水棉球,一下一下擦拭吸附。


    【好疼好疼,肚子里好像有火在烧。】


    【凉快了一点点,脖子能动了。】


    脓血排尽,林昭昭将调好的金黄散外敷在肚脐周围。


    药膏用白蜜调和,带着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


    药力透进皮肉,男娃干裂的嘴唇慢慢闭合,眼角渗出两行清泪。


    春杏端着煎好的药汤小跑着进屋。


    林昭昭用银匙压下男娃的舌苔,顺着喉咙一口口喂入。


    一整碗温热的药汁尽数灌下。


    不到两刻钟,男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原本僵硬的四肢缓缓舒展开来,小手抓了抓包被的边缘。


    坐在榻边的妇人两腿发软,顺着床沿滑跪在地上。


    “退热了,身上不烫了!”


    妇人双手合十,眼泪扑簌簌砸在青砖地上。


    另一张榻上的男娃也照着方子施救完毕,脓血尽去。


    两张原本透着死气的小脸,慢慢浮起一层健康的微红。


    屋里的何小莲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林昭昭擦干净手上的药渍,跨出房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点亮了四盏防风铜灯,把天井照得雪亮。


    三十几个学徒和稳婆分列在两旁,没有一个人敢坐下歇息。


    林昭昭走到中堂八仙桌后头坐定。


    江婉舟取出一叠厚厚的白麻纸,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


    林昭昭提起大狼毫,笔尖饱蘸浓墨。


    “自明日起,南熏坊产舍分作三区。”


    她在纸上圈出三个大圈。


    “最外头是待产舍,供临盆前走动歇息。”


    “正当中是正产房,除当值稳婆与助产医工,任何人不得擅入一步。”


    “后头是隔离舍,凡有发热、疹毒、脐肿的母子,立时迁入隔离。”


    刘稳婆站在台阶下,低头细细听着。


    她接生一辈子,从来都是一间屋子从头用到尾。


    生完了垫草一抱就算完事,哪听说过把屋子分得像兵营一样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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