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到他们的“家”, 里梅主动告退说去收拾东西,只留下两面宿傩和惊魂未定的玖雾单独相处。
玖雾不想和变态哥哥独处一室,见到里梅离开, 自己也急忙一溜烟地爬起来想走。
“我我我我身上太脏了我要去洗澡。”
少女像小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察觉到后方久久没有动静, 又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
后方的两面宿傩勾了勾嘴角, “是想要我帮你洗澡吗?”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
玖雾顿时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哪怕一个侍从,玖雾心想或许他们已经逃跑了,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她自食其力打水, 用咒力加热,然后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搓洗干净。
洗一会儿, 就要忍不住停下动作谨慎地环顾四周,没办法, 变态哥哥的最后一句话真的太恐怖了, 她真怕对方一时兴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就说要亲自给她洗澡。
甚至周围过于安静的环境也会引起少女警惕。
毕竟玖雾是真的怕了!!
洗完澡, 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 但堪称噩梦的记忆还是没有随之一同洗掉,玖雾又打心底抗拒再次见到变态哥哥, 就只能蹲在花园花丛里郁闷地拔草。
“诶?玖雾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是悠介的声音。
玖雾转头,刚站起身,就听到悠介十分兴奋地给她汇报了一些她已知的情况。
“您一定已经杀死了鬼王吧!昨晚京都发生了很大的事, 无数的鬼暴动攻击人类,但是在黎明之前, 那些鬼统统都化成了灰烬!”
“但……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即使鬼杀队接到报信后立刻动身前往救援,但还是晚了一步, 京都城内出现了很多伤亡。非常抱歉……玖雾小姐。”
“不过!我已经听说了那些贵族散播出来的流言,竟然想把造成这样灾难的罪责推到您兄长身上!”他愤愤不平地说,“他们真是太可恶了!”
“兄长”两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玖雾的脑子里,无声地提醒着玖雾刚不久前又被“兄长”按在怀里亲吻的事,令她十分尴尬不适。
“不过您不用担心!”悠介还说,“我们主公正在赶来京都的路上!您好歹也是消灭了鬼王,拯救了京都的大英雄!有主公出面解释,一定会为您和您的兄长澄清罪名的!”
玖雾摆了摆手,“其实杀死鬼王我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都是我……我哥哥解决的。”
话还没说完,悠介便眼前一亮:“那更不能让您的兄长被那些可恶的贵族污蔑!他明明是大英雄!”
玖雾被逗笑了,她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盲目地夸奖怪物哥哥,明明从今往后都只有被人避之不及的份。
但她还是诚恳地向悠介道谢,并拒绝:“谢谢你,悠介,不过目前事情已经变得很复杂了,我哥哥并不清白,所以就不麻烦你们主公了,接下来我打算带着哥哥离开京都,所以……以后只能有缘再见了!”
“诶……”悠介无措地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道:“那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我们主公非常想要见您一面,亲自向您道谢。”
“这个……”其实她也不能确定,毕竟她还得先说服怪物哥哥愿意和她一起逃走。
怪物哥哥在城门口大开杀戒,但皇宫和贵族肯定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却没有任何动静……或许他们是因为意识到怪物哥哥的强大而感到恐惧,也或许是在谋划新一波的攻击,不管怎样,事态已经升级到了玖雾无法掌控的地步。
但玖雾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情况进一步恶化。
所以,离开京都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她和混蛋哥哥一起。
哼,看她是多好多么尽职尽责多么伟大的一个妹妹,就算是这样危急的时刻也没有想过抛弃混蛋哥哥自己逃走,反观混蛋哥哥本人呢?
竟然满脑子只想着对亲生妹妹做一些龌龊的事情!
要不是现在还打不过这个混蛋哥哥……玖雾真恨不得把这个死变态打到满地找牙,然后跪在她面前哭着道歉三天三夜!
见少女先是露出犹豫的神情,再又不知联想到什么,愤恨地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悠介还以为他提出的要求真的令她感到为难。
“那……请至少等到傍晚可以吗!主公曾传信过来说最早傍晚时分就可以到达京都,如果还是不行的话……”
玖雾回过神,急忙说:“其实具体的离开时间还没定下,我要先去说服我哥哥,不过我估计等到傍晚是没问题的!”
悠介的眼睛立刻亮了:“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请快去说服您兄长吧!”
“……现在就要去吗?”
“诶?”
“哈哈,开个玩笑,我现在就去。”
玖雾心如死灰地回到了两面宿傩的院子。
虽然的确是迟早要面对混蛋哥哥……
但她就是不想面对啊!
……总之,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脑后!
玖雾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鼓劲。
等说服哥哥之后,必须跟他进行一个促膝长谈,把这个执迷不悟的变态从乱、伦的邪魔外道里拉回来!
只要能拉回来,他们就还是好兄妹!
少女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两面宿傩房间的门。
然后就发现里面坐着的竟然不止怪物哥哥一个。
羂索也在。
一鼓作气,再而衰。
玖雾有点衰了。
尤其是听到羂索颇为惊讶地对两面宿傩说:“哦!你终于开窍了啊,我可真是太欣慰了。”
三、而、竭。
玖雾彻底没有力气了。
什么意思……
开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混蛋哥哥的变态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吗?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而她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反而被一个旁观的外人看得清清楚楚?
“哦?玖雾,你来了啊。”羂索装作这才注意到少女的惊讶样子,欲盖弥彰地出声解释,“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哦,嗯,是这样的,我其实在和你哥哥聊正事。”
“随便吧……”玖雾颓废地蹲坐在门口,“你们聊,聊完了换我和混蛋哥哥聊。”
见少女真的一副被摧残得不轻的样子,羂索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还是调整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对两面宿傩说:“话题拉回来,我还是建议你离开京都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的。”
嗯?
玖雾悄悄竖起耳朵。
她因为低着头,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两面宿傩那边,因此也没能发现,两面宿傩全程都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着她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顺便将羂索的话都当耳旁风。
被无视的羂索努力保持微笑:“皇室和那些贵族之所以现在没什么动静,并不是被你吓破了胆,而是在疯狂请求天元出山来制裁你。”
“天元?”两面宿傩看着玖雾疑惑地抬起了头,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此时玖雾心中正在想:天元可是她的老师诶,肯定不会被那些人说动的吧?
但羂索却说:“天元一定会答应的。”
“为什么?!”玖雾震惊地发问。
羂索:“因为前几十年里,天元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他们的请求啦,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好拒绝,毕竟再拒绝的话,那些人会恼羞成怒,把天元也打成和宿傩一样臭名昭著的存在的。”
玖雾沉默。
两面宿傩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所以啊,为了我们三方的和平共处,”羂索耸耸肩,“我还是建议你早点离开京都比较好哦。这样可以免于让天元为难,不过就算你离开了京都……届时他们会不会罢休我就无法保证了。”
室内一时陷入寂静。
玖雾看着怪物哥哥,欲言又止。
“哥哥……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我们离开京都吧?”
两面宿傩:“我们?”
“嗯嗯。”玖雾点头,又顿了一下,“呃,当然还要带上里梅!”
羂索:“那就这么决定了?”
玖雾目光期盼地看着怪物哥哥,对方终究没有出声反驳。
那就算是默认了。
“好,就这么决定了。”羂索站起身,主动告辞,“接下来我要去和天元通风报信一声,晚一点再走哦?好歹和天元当面对质一下,装装样子。”
少女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没问题!”
正好她还可以趁机和天元老师告别。
羂索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身,“哦,对了,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哦?好好考虑一下,好处多多嘛。”
两面宿傩的脸上渐渐染上不耐。
头顶缝合线的男人朝玖雾微笑了下,“提前说一声再见吧,不过不用太想念我,我有预感,不需要过太久,我们会再见的。”
玖雾呆呆地朝羂索摆摆手,“拜拜。”
羂索离开,室内再次只剩下玖雾和两面宿傩,少女还蹲在门口,像针扎一样浑身不舒服,但两面宿傩却像是解除了封印似的,坐直身体,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玖雾恨不得一秒前的自己变成傻子,这样就不用看懂变态哥哥的意思了。
……最终还是两面宿傩起身,纡尊降贵地亲自把少女抱到了怀里。
玖雾:“……”
两面宿傩轻描淡写地问:“现在人走了,你想和我聊什么?”
少女干巴巴地回答:“已经聊完了,就是想说服哥哥跟我一起离开京都这件事。”
“哦。”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接下来便没再说些什么。
……似乎也没有她做些什么的意思。
气氛竟然难得的闲适。
但属于他的存在感实在过分强烈,玖雾像个大号娃娃一样坐在两面宿傩的怀里,被炙热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味环绕,如坐针毡。
既然如此……
玖雾尝试对两面宿傩展开教化,促膝长谈。
“唉……”少女年纪小小,声音异常沧桑沉重,像是背负了许多不该承受的东西,“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两面宿傩悠闲地喝茶。
“我们是兄妹!”玖雾恨铁不成钢地说,“亲吻之类的事都是恋人之间才可以做的!而兄妹是不可以成为恋人的!我们不能这样做!这叫乱、伦!你这个勾引妹妹的混蛋哥哥会被拉去浸猪笼的!”
最后一句话掺杂着少女的小小怨念。
两面宿傩看着少女的小嘴喋喋不休,半晌只回了一句:“哦,那我们做恋人就好了。”
玖雾发出尖锐爆鸣:“你这个变态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我说过了!兄妹是不可以做恋人的!!”
两面宿傩单手掐住少女的脸颊,阻止她继续发出噪音。
回视着少女愤怒到几乎要喷火的视线,两面宿傩缓缓低头,和少女额头抵着额头,目光中带着兴味:“是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小蠢货。”
“我们可以做恋人,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兄妹,知道了吗?”
“当然,对我来说,就算你我真是血亲又怎么样?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只要我想要你,只要你是你,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谁让你非要强调恋人不可以是兄妹的呢?”两面宿傩眼底始终弥漫着淡淡的笑意,“那就听你的,不做兄妹了,只做恋人。”
他看着少女的目光从震惊变成呆滞,最后又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不解。
“等下……等下……”玖雾扒开两面宿傩的手,陷入混乱。
她彻底被混蛋哥哥上面弯弯曲曲的话搞晕了!
什么叫他们根本就不是兄妹?
什么又叫听你的,不做兄妹只做恋人?
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混蛋哥哥一句话就可以抹消的吗!!
“没听懂吗?真笨,真可怜啊。”两面宿傩闷闷地发出笑声,把少女抱紧入怀,抚摸她的头,又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皮,最后到了嘴唇。
“我再解释一遍。”他悄悄地在少女耳边说,发出气音,像是在传递什么秘密一般。
“好孩子,我们不是亲生兄妹,毫无血缘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
“只是那时年幼的你比现在还要蠢笨一点,又不知道什么原因,自顾自地坚信我是你哥哥。”
起初还以为是为了保命才乱攀亲戚关系,之后就是逐渐意识到,这小傻丫头是真的这样以为的。
“我是看这样傻傻的你很有趣,所以才一直没有拆穿的。”
其实也抱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态,想要看看你被拆穿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会惹你生气的。
第42章
“哥……哥……”玖雾缓缓张嘴, 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异常,像是吞了硬且尖锐的石块沙子,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你在……开玩笑吗?”
少女的手缓缓攀上两面宿傩的手臂, 不自觉地攥紧, 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直视着两面宿傩的眼睛, 粉瞳眸光微颤, 浮着一层浅浅不安的水光,无比期盼眼前的男人只是在开玩笑。
但两面宿傩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戏谑笑容, 贪婪的目光一寸一寸划过少女露出脆弱神情的面颊。
就算是流露出这样一副脆弱不堪的神情,两面宿傩的心中也没有任何腻烦厌恶, 他只觉得少女依旧有趣,可爱。
“爱”, 还真是可怕……
两面宿傩就这样清醒理智地旁观着自己渐渐沉沦,没有任何抵触, 他也不想抗拒。
少女缓缓收回了手。
见两面宿傩一直不语, 没有说出玖雾所期待的答案, 直到这时, 她才终于意识到他并没有开玩笑。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和两面宿傩并不是亲生兄妹,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那么她的父母……并不是死在了他们的儿子,她的哥哥手里,而是死在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 货真价实的怪物手里。
而她,死乞白赖地攀附着弑父弑母的陌生人长大, 认贼作兄,一直到现在才彻底清楚一切。
甚至……如果不是两面宿傩,她可能会一辈子被都不清楚真相, 至死都傻傻地把怪物哥哥当成自己唯一的哥哥,唯一的亲人。
一瞬间,少女脑中闪过嗡鸣,其余任何声音都变得渺远,听不到,眼前陷入一片白茫空旷,巨大的茫然,和深深的无力笼罩了她,令她不知所措,就连泪水什么时候流满了面庞都没有意识到。
等回过神,两面宿傩已经玖雾脸颊上的泪水舔舐干净。
“变态……”玖雾哭着说,“你是故意的吗?就为了看现在露出的这幅模样。”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两面宿傩很无奈地笑,“这么想要我做你的亲哥哥吗?但很可惜,唯独改变血缘这件事我做不到啊。”
或许由他们两个结合,诞下一个结合着他们血缘的孩子,这样是否能够满足她的心愿?
这是两面宿傩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作为平替的方法。
虽然他并不喜欢小孩。
小孩还是用来当做食物更好。
就算是属于他和玖雾的小孩也一样,就算真的有幸出生,也可能面临被他吃掉的风险。
毕竟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他克制住食欲,就算是再渴望不去吞噬、啃食的存在,就只有眼前这个哭到发蒙的孩子了啊。
是的,对于玖雾的食欲,对于将她吞之入腹的渴望,两面宿傩从来都没有平息过。
但是他会忍耐,拼命忍耐,再垂涎也不会真的去进食,顶多舔一舔,品尝下她的泪水与血液,渴望到几乎无法忍耐时就稍微咬一咬,把少女咬痛,咬到哭出来,这样他就能多多舔舐她的泪水。
但必须得注意不能咬出血,口感更加甘美的血液只会激发他的凶性,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少女还在哭泣,哭到浑身颤抖,那副无助又可怜的模样实在能够引起两面宿傩内心动容。
他重新将玖雾揽入怀中,怀着真诚的困惑哄问道:“可是非亲生对你我来说分明都是好处,不是吗?你抗拒亲生兄妹做恋人,现在我们不是了,所以我们可以是恋人啊。”
“如果实在想叫哥哥的话,就接着叫嘛,我又不介意。”
“你真的是个怪物……”两面宿傩的“安慰”没有起到认可作用,少女哽咽着说。
距离两面宿傩这样近,玖雾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与常人之间的不同。
明明胸膛是那样的温暖,可是吐出来的话却冰冷至极。
“你没有共情的能力,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在因为什么而痛苦!”
除了认错哥哥、父母是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杀死的悲伤之外,玖雾还在为自己这些年来白白付出的感情与努力而感到悲伤!
怪不得,怪不得怪物哥哥从小就对她那么冷漠,无论她怎样讨好,怎样小心翼翼地展示自己的孺慕敬仰,都得不到丝毫的温柔以待。
其实在更年幼些的时候,玖雾时常会怀疑,两面宿傩真的是她的哥哥吗?如果是的话,怎么会这样冷漠地对待她,无视她?
可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会愿意将自己带在身边?
那么接下来,她又应该怎么办呢?
想要变强是因为想要杀死哥哥,杀死哥哥是为了救赎罪孽深重的哥哥。
可是……哥哥不是哥哥。
那么他的满身罪孽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干嘛要自作多情地想要救赎他?
而自始至终都清楚一切的两面宿傩,在得知她立下这样的愿望时,会不会轻蔑地发出嘲笑,觉得她愚蠢?
光是想到这里,玖雾就觉得很难堪。
“我被你欺骗了这么久……”
“我的父母还是被你杀死的!”
“哦。”两面宿傩揽着少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中途少女试图抗拒脱身,但没能成功,只能继续待在里面充当安抚玩偶,“原来你纠结的是这些事啊。”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明明听父母说过你的,说你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四手四眼的怪物,整个村子都很害怕你,讨厌你……”
特征那样鲜明,几乎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四手四眼的存在,否则的话,玖雾也不至于那样笃定地将其确认为自己的哥哥。
明明……明明是她的父母亲口承认的啊……
“那么久远的事情……”两面宿傩声音淡淡,状似陷入回忆,“回忆起来还真是有些困难。”
“哦,有点印象了。”
“我是被你父母捡回来的。”
“那时的我还足够弱小,流浪到那个村子附近,找不到食物,与生俱来的异常虽然对其余人来说可怖。但对于那对贪婪且生不出子嗣的夫妻来说,却相当于白捡来的好工具。四只手,就意味着能够干更多的活,不过看在他们愿意给我食物的份上,我也就默认了这份交易。”
两面宿傩的声音轻描淡写,“这就是我与他们唯一的一点交集。不过我可是很记仇的,我弱小时,他们的打骂侮辱我可以忍受,但等我强大后,他们自然也该迎来属于他们的报应。”
更为具体的情况被两面宿傩一笔带过,但是作为被同一对夫妻“养育”过的玖雾,她几乎就是立刻理解了两面宿傩曾遭受过怎样的虐待。
不砍完柴就没有饭吃,不挑足够的水回来就会挨打。
睡觉的地方冬冷夏热,手上的冻疮和身体上的伤口时时刻刻都在发痛。
“至于你的话……”两面宿傩又说。
“也不是那对父母亲生的吧。”
少女抬起头,震惊地望向两面宿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但她肯定是打心眼里抗拒这番话的真实性的。
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是假的,难道还要给她已经死去的两个亲人也打假吗?
两面宿傩随意挑了挑少女的发丝,“不说别的,两个黑发的人能生出粉发的孩子吗?”
玖雾倒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
“那对自私自利的老夫妻,如果真的拥有亲生的孩子,怎么可能还会虐待呢?”两面宿傩勾了勾唇,“而你,难道在那对老夫妻手底下过得很幸福吗?”
……不是。
……同样过得很辛苦。
“所以啊……别为那对老夫妻的死而感到悲伤了。”两面宿傩循循善诱,“更不该因为他们而对我产生怨恨。”
“分明是他们活该啊。”
这一番话有如响雷,把少女劈得浑身僵直,大喊出声:“不对!才不是这样!”
“对……对你来说,他们或许很讨厌。可是……”玖雾颤抖着,“他们毕竟……毕竟养育了我很久。”毕竟没有他们的话,她不可能活到现在。
“有我养你养得久吗?”两面宿傩再次淡淡发问。
少女的身板僵得更硬了。
满打满算,就算那对夫妻将她养育到了六岁,可是如今已经年满十八岁的她,也是在两面宿傩的身边生活了十二个年头,足足双倍有余。
玖雾不甘心,做着最后的顽抗负隅:“……可是你也虐待我。”
这回轮到两面宿傩惊讶了,他挑起眉,掰回少女的下巴,强迫其与他对视,“看着我的眼睛,你再好好回答一遍,我虐待你?”
“………………”少女倔强地撇过头,眼眶憋着泪,就是不回答。
“呵。我对你还不够好?那些不值得被我放在眼里的人,尸骨都风干成灰了,而你呢?还好好地坐在我面前,硬挺着脖子惹我生气。”
玖雾的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来,“你就是虐待我……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欺负我……”
两面宿傩沉默。
一些曾经的恶趣味现在如同回旋镖,狠狠地扎中内心。
这个话题对他不利,继续掰扯下去只会让少女对他越来越疏远,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只能欲盖弥彰地做出些承诺:“……之后就不会了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嗯?有什么想要的?我都给你。”
然后把少女的头往自己胸膛上一按,尴尬地拍拍她的背脊,算作安抚,紧接着飞快转移话题,寻找对自己有利的方面。
“如果没有我出现,你的养父母是活了下来,但是结局如何呢?你和你的养父母就只能平平淡淡地生活在穷苦的村庄里,小时候遭受虐待,长大之后呢?他们又会怎样对待你?”
两面宿傩像是想象到了那样的场景,眼神冰冷,嘴角勾出冷酷的笑容,声音有如恶魔低语,残忍地揭开事实:“他们会卖掉你,把你嫁出去,来换一笔金钱,到那时你依旧见不了你的养父母几面,还要在来到新的丈夫家里继续遭受虐待,庸庸碌碌、辛苦且痛苦地过完一生。”
“不能走上咒术师一途、没有强大的实力、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样的你,仅仅拥有着活着的养父母的你,就算是幸福吗?”
怀中的少女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所以说啊……”两面宿傩浅浅漾开一点胜券在握的笑意,眸中自得,“是我,改变了你的人生。”
“与其说是我杀了你的养父母,倒不如说是我从你的养父母手中将你救赎出来。”
“好孩子,我的玖雾,你不应该怨恨我,反而应该感谢我啊。”
两面宿傩摸了摸少女的头,低头不断地亲吻她,少女已经完全被这套理论震慑住,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四手的怪物发出满足的喟叹:“这样说来……你把我认作哥哥又有什么问题呢?就算是把我看做亲爹,这也是我应得的。”
“当然,我不想做你的父亲。”他俯下身,将少女抱起,不再多言,“时间差不多了,看看里梅收拾得怎么样,该离开了。”
门被推开,残阳所携带的炽热烘烤着少女被汗水浸透的脊背,但却远没有身前两面宿傩的拥抱窒息难熬。
玖雾环住了两面宿傩的脖子,视线空茫地落在虚空里,语气又轻又平静,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我还是想要杀了你,哥哥。”
“嗯。”两面宿傩的语气也十分自然,像是在回应什么寻常对话,“我会期待那一天的。”
第43章
里梅的效率自然不用人担心, 该带走的家当用品全部都收拾妥当,放在附有额外空间的咒具里,然后原地待命。
不可能主动去寻找宿傩大人的, 万一到时候又撞上什么不该被看见的场面, 不需要宿傩大人动手, 他自己就要尴尬地原地升天了。
好不容易等到宿傩大人抱着玖雾出来, 里梅注意到宿傩大人神色淡淡,而玖雾虽然把头埋在了宿傩大人的脖子里, 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发生什么了?
闹矛盾了吗?
可是宿傩大人怎么会和玖雾一般见识呢?
里梅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没有时间让他再纠结这些事, 当他跟随宿傩大人的脚步一只脚踏出宅院的大门,便发现以他们的宅院为圆心, 方圆十里都被设下了一层结界。
白发的少年瞬间冷下脸,露出戒备状态。
“哟, 真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啊。”两面宿傩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过, 天元, 你觉得就这点人能拦得住我吗?”
以天元为首, 在场参与围剿的咒术师至少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普通士兵更是黑压压一片守在外围, 数不清具体数量。
苍老的妇人没有回应两面宿傩的话,原本闭目养神的她此刻缓缓睁开眼,望向两面宿傩怀中的少女, 目光闪过一丝复杂与惋惜。
在两面宿傩现身之前,军队中有关于玖雾的流言蜚语便传递开来。
“那位姬君不是被尊称为神女吗?在民间得到那么多的敬仰与供奉……为什么要跟在那样的怪物身边?”
“她就应该将那只怪物直接就地正法啊!要是做了, 今天的我们也不用来直面这样的怪物了。”
“万一是被挟持了呢……”
“怎么可能!早上时城门口传来的消息难道你不知道吗?那头怪物可是把她放在尸体堆上亲啊!”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要我看,所谓的神女名号不过是假的而已!真正的神女怎么可能和怪物纠缠在一起!”
“没错!他们肯定很早就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的大魔头!简直都不是人!”
“可是神女大人真的为我们普通平民做了很多事……”
“诶, 你们说,昨晚那样的惨剧……不会也有这位神女的一份功劳吧?”
“很有可能!!”
“他们都该死!为我们那些死去的亲人同胞报仇!”
“可是……那毕竟是两面宿傩啊!天灾一样的怪物……我们这样做,真的不是在送死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可是有天元大人坐镇!天元大人可是古今以来最强大的咒术师,区区两面宿傩……肯定能够拿下!”
类似的声音自两面宿傩露面后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喧嚣,愈演愈烈。
一叠又一叠的“讨伐两面宿傩!讨伐妖女!”的声浪由远及近传来,天元听得清清楚楚,那么站在她对面的两面宿傩和玖雾,自然也能听见。
两面宿傩没有丝毫动容,眼神轻蔑傲慢,至于玖雾……少女一直把脸埋在两面宿傩的脖子里,不知道心情究竟如何。
但天元不禁惋惜一叹。
多么有天赋的孩子啊,本应该拥有无量的前途,却偏偏落在了两面宿傩的手里。
当这孩子被两面宿傩看中、捡走的那一刻,她这辈子注定走上与世人背道而驰的人生。
再联想到好友羂索向她通信时那漫不经心的语调,显然丝毫没有将那孩子救出火海的意思,天元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你和宿傩稍微过上两招,‘不经意’间多弄死几条人命,届时贵族们自然害怕,主动把‘杀死宿傩’的命令改换成‘驱逐宿傩’的。”
两面宿傩感受到了脖颈处的湿润。
少女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两面宿傩心中顿时燃起焦躁。
就因为从这些喽啰嘴里飘出来的话?
分明刚才也因他们不是亲生兄妹而流泪不止。
难道在少女的心中,他和这群喽啰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吗?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几乎要被气笑。
这群喽啰怎么配?
焦躁与愤怒缓缓在他的躯体中扩散蔓延,两面宿傩抬手,无形的斩击瞬发而出,天元状似反应不及时地匆忙抬手应对,结果只堪堪拦下几道闪击。
军队之内,不少人发现站在自己身边,本来聊得正欢的战友顷刻间便化成了血雾。
根本来不及发出惊讶,下一秒,他们自己也变成了血雾。
此起彼伏惨叫惊呼声在军队中响起。
天元深深闭目,再睁眼便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痛斥道:“两面宿傩!你本来就罪孽深重,现在竟然还敢当着众人的面做出这样的事来!”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少废话,碍眼找死的东西就该杀掉。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没有兴致跟你们周旋,识相的赶紧让开一条路,否则的话就用你们的命来为我们践行。”
嗯?这和羂索告知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两面宿傩不是应该愤怒地控诉说昨晚的惨剧不是他干的,他被冤枉了,但他不屑于和我们这等人计较,已经彻底对我们心灰意冷,只想离开京都吗?
只因为天元没来得及立刻接话,场面尴尬地空白了两秒,顶着身后众人惊疑不定且期冀的目光,天元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领域展开——】”
天元心中一突,慌忙应对。
混蛋!怎么动真格的!
无尽的业火岩浆自领域内倾泻而出,天元自己勉强应对自如,但周遭但凡离她近些的咒术师都已经瞬间化为齑粉。
趁着没有人监视,天元一边与两面宿傩划水缠斗一边对玖雾说:“玖雾,你真的要和宿傩一起离开吗?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可以跟着我,继续……”
被两面宿傩抱在怀中的少女动了动。
但还没等天元话音落下,两面宿傩便猛然加剧攻势,天元一个没注意,顿时被掀飞好远。
等天元回头,便发现四眼的怪物俨然一副被激怒的样子,目光阴冷地看向自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糟糕。
好像把人激怒了。
天元只得硬起头皮迎战,心里对两面宿傩的厌恶更是不断累积,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分明是只要做做戏就双方都轻松的事情,非要不按常理出牌,闹得这么大,这下该怎么收场!
两面宿傩是真的在把打架当成泄愤的途径,没过多久,全场唯一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天元与他,成百上千号人的军队大部分死得连骨灰都不剩,剩下一小部分侥幸捡回一条命,被吓得屁滚尿流赶回去向他们的主人通风报信。
就连里梅,都因为承受不住这骇人的压迫力而躲在附近的掩体后单膝跪地。
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便被两面宿傩创造出来两回。
苍老的妇人辛苦地喘着气,“差不多了吧?你可以走了,最强咒术师的名号我也不要了,我就说我打不过你,让你逃走了。”
两面宿傩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呵……”
当着他的面想要带走玖雾,他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天元见他这幅不依不饶的样子,顿时也来了脾气,语气变得相当不好:“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像你这样喜怒无常的家伙,玖雾跟着你怎么可能有好的未来?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是为了这孩子好,还是趁早把她交给我比较好,让她继续跟着你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害死的!”
两面宿傩稍微活动了下上肢,骨骼嘎吱作响,他只说了两个字:“聒噪。”
他和玖雾之间的未来,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是他发现了这孩子,将她带走,抚养长大,她的成长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充斥着他的存在,接下来,往后十年,几十年,也都会是这样。
两面宿傩不允许任何人试图带走玖雾。
就算是到了少女不得不面临死亡的那一天,他也会满怀诚心地诅咒她,让她成为咒灵,继续陪伴在自己的身旁。
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将他们分开。
他们会永远地纠缠下去。
两面宿傩愿意将此誓结为诅咒,立下束缚。
“够了,哥哥。”
就在天元与两面宿傩的战斗一触即发之际,玖雾的声音忽然响起。
少女单薄的身体攀住两面宿傩已经做出结印架势的手臂,两面宿傩低下头,只能看见少女半边小巧的脸颊,和纤长睫毛投落下来的阴影。
玖雾不想和两面宿傩对视,短时间内她都不想再看到这张可恶的面孔,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答应天元老师的邀请,从此彻底摆脱两面宿傩,重新开始。
但逃避是懦弱的行为,玖雾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懦弱。
更何况,彻底摆脱两面宿傩根本就不可能成真。
年幼时不得两面宿傩待见的她尚且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如今两面宿傩对她的病态感情扎根脏腑,早已一发不可收拾,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反而如果执意违背两面宿傩的意志,才是给天元老师等无关的人添麻烦。
“别打了,我很累了。”玖雾垂着头,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宣之于口,“我现在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仿佛过了很久,但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两面宿傩竟然真的收了手:“好,我们走。”
与天元擦身而过时,苍老的妇人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玖雾……”
少女下巴搭在两面宿傩的肩膀上,朝曾经的老师摆摆手,微笑了一下:“有机会再见哦,天元老师。”
……
到了城外,没走出太远,便偶遇了一辆仓促行驶的马车。
马车上熟悉的家徽引起了玖雾的注意,更巧的是,马车竟然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车。
玖雾扯住两面宿傩的袖子,示意他等一等,忍耐一下。
两面宿傩竟然一言不发地好好地照做了。
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了一张在玖雾看来有几分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孔。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却在面对玖雾时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玖雾姐姐,真的好久不见!”
少女歪歪头。
“哦哦,久违地向您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当今的产屋敷家主,产屋敷月耀,也是……鬼杀队的主公。”
玖雾缓缓露出恍然的神情,“你是月彦的弟弟。”
年幼时,在陪伴月彦的时光里,她也是见过月彦的弟弟几面的。
怪不得会这么熟悉……
“是的。”产屋敷月耀露出了淡淡的苦笑,“对于曾经的兄长变成了屠戮全族还祸害人类的灾祸,我感到非常歉意,也正是为了肃清这一令家族抹黑的存在,我才成立了鬼杀队。”
“但无论如何,最应该感谢的还应该是您,玖雾姐姐。感谢您了结了鬼舞辻无惨。”
“至于您与您的兄长在京都蒙受的那些罪名,我都从悠介的信中得知了,本想尽最快速度赶来为您澄清,但没想到……还是晚来了一步。”
玖雾摇摇头,“没关系的。”
“但好在您三位能够平安顺利地脱离京都,而我也幸运地见到了您,能够亲口向您表达感谢。”产屋敷月耀说,“那么接下来,三位有什么打算吗?我个人认为京都贵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说不定还会对三位展开追杀。”
他非常谦逊地表示:“如果三位不介意的话,我邀请三位来到产屋敷家暂住。玖雾姐姐,您是产屋敷家的恩人,请务必给我们这个回报您的机会。”
玖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她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缓缓收紧,大腿处传来被咬的刺痛感。
少女立刻就意识到是两面宿傩的第二张嘴在作祟。
好烦人。
都不用回头,玖雾就知道身后的两面宿傩肯定已经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真想现在就跳进马车里,扔下两面宿傩不管,跑得远远的。
但玖雾回答产屋敷月耀的却是:“谢谢你,但还是不了。就像你所说的,如果那些贵族真的还要继续追杀的话,反而还会再连累你们。”
产屋敷月耀急忙说:“不……”
但玖雾心意已决:“就这样吧,谢谢你。”
“……我已经决定了,无论接下来要遭遇什么,都会和哥哥他们一同面对。”
两面宿傩自动将其翻译为“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舒心的笑容。
产屋敷月耀愣了愣,最终还是妥协道:“好吧,玖雾姐姐。之后无论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向产屋敷家寻求帮助。”
“产屋敷家族会永远铭记您的存在。”
第44章
虽然玖雾没有答应产屋敷月耀的邀请, 但产屋敷月耀却还是主动将马车送给了他们。
玖雾感激地道谢后接受了。
虽然对于两面宿傩来说,途中有没有马车都无甚差别,但在玖雾这里差别很大, 坐在马车里肯定更加舒适, 而且不用被两面宿傩抱着, 能尽可能地距离两面宿傩最远, 简直好极了。
但玖雾没想到,就算是已经坐在了马车里, 两面宿傩还是抱着她,让她坐在腿上。
玖雾:“……”
这是在干什么, 伪装连体婴吗?还是把她当娃娃?感觉好难受。
玖雾:“让我下去。”
两面宿傩:“嗯?”
玖雾:“让我下去,不许抱我。”
两面宿傩:“。”
“让我下去, 让我下去,离我远点。”
少女面无表情地复读, 两面宿傩从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发出疑惑音节到不耐烦地一个字都懒得回应, 但唯一不变的是, 两面宿傩死死不松开少女的手, 和他的那只可以自由移动的嘴巴,一直神出鬼没, 不断□□少女小腿和脚踝。
最终还是少女忍无可忍,快准狠地一脚踩中那张嘴巴里伸出来的,又长又猩红的舌头, 即使是穿着袜子,但还是仿佛能够感受到那缓缓渗入布料触及脚心的黏软触感。
玖雾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够了吧, 很恶心啊!不许再让它舔我了!走开走开!”
被嫌弃的“嘴巴”很委屈,一瞬间张大,将少女整只脚吞进去, 少女看不见“嘴巴”里面的场面,但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袜子被暴力拽去,整只脚被里里外外地来回舔舐,每一寸皮肤都沾满了透明黏腻的涎液。
那只蛇一样蜿蜒黏腻的长舌隐隐有向上攀爬的趋势——
玖雾本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了,不怕苦不怕痛,任何严刑拷打都招架得住,但她还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种恶心东西破了防。
啊啊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少女眼眶一瞬间泛起泪花。
“呜……我错了,松开我……不许再舔了!呜我让你抱着好不好……把我的脚松开……”
“嘴巴”缓缓张开,里面的舌头恋恋不舍地最后舔了一口玖雾,才缓缓抽离。
“威胁”散去,少女立刻变脸,眼角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擦干,便恶狠狠地把被玷污的脚踩在两面宿傩的衣服下摆,反复用力蹭。
啊啊啊还是好恶心!想洗脚!
两面宿傩对玖雾这样的态度接受良好。
只要别提要离开他之类的话,他对少女的溺爱几乎已经到了没有底线的程度,今天能尽情对他摆脸色,连打带骂,假以时日就算是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也只会接受良好。
两面宿傩也知道,少女也已经对此心知肚明。
之所以表现出这样一副任性且无理取闹的样子,不过就是想故意引起他的厌恶,试图让他冷淡下来,以此获得喘息的时间。
但很遗憾,两面宿傩是真的觉得即使是这样的玖雾也很可爱,完全没有任何不能接受的地方。
这样的心里想法如果被玖雾知道,她一定会面如菜色地大骂变态。
少女语气相当不好地大呼小叫着:“我想要水!我要洗脚!不!洗澡!”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河流边。
玖雾找出换洗衣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眼神中既不是不安也不是不舍,而是充满了警惕和防备,她生怕两面宿傩这个大变态会跟上来看她洗澡。
但好在可靠的里梅拦住了两面宿傩。
“宿傩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虽然里梅对离开京都并没有意见,但离开京都的这三天以来,却一直没有确定目的地。
这样漫无目的的赶路方式导致速度缓慢,甚至中途还遇到了不止一波的埋伏和刺杀——当然,不需要宿傩大人出手,这些小喽啰里梅自己就能轻松搞定。
但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吧?
“京都里的那群贵族肯定是将消息散播了出去,接下来无论我们走到哪一座城池,都会遭到截杀讨伐。”
简直就和苍蝇一样烦人。
想到这里,里梅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烦躁不耐,“不如干脆返回京都?我跟随您将那群碍眼至极的东西都杀死,省得……”
里梅的提议非常不错,如果放在之前,两面宿傩一定会欣然接受。
或者说,如果不是玖雾说想要离开京都,两面宿傩压根不会走到现在这副境地——指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一群苍蝇尾随,不得安静。
按照他的性格,碍眼惹人烦的东西第一时间就会被清除,眼下这群跳梁小丑之所以还能蹦跶得这么欢,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幸运地得到了“神女”的怜悯庇佑。
是“神女”的慈悲让他们活到了现在。
毕竟,两面宿傩答应过的,只要是玖雾想做的事情,他都会答应。
没想到反而落得了如今这副境地,不至于进退两难,但总归是令人烦恼的。
所以两面宿傩叹了口气。
里梅一瞬间惊讶地抬头。
宿傩大人为什么要叹息?有什么值得他困扰的?
紧接着他便听到,令他倍加敬仰的宿傩大人说:“离开京都是玖雾决定的,回去的话,她肯定会不乐意。”
“……”竟然……是在因此而困扰吗?
“而且要是被她知道回去的目的是把人杀干净,她肯定更要和我生气。”两面宿傩像是联想到了之前玖雾和他置气的种种经历,语气变得颇有些敬畏,“这小姑娘很有毅力的,生气起来完全能做到谁都不理,可怕得很。”
以前的两面宿傩尚且拿正在气头上的小姑娘没办法,现在的他甚至忍受少女的冷暴力,一分一秒都忍耐不了的那种,所以肯定更加束手无策。
所以还是别再招惹这位小祖宗了。
本来关系就僵着,要是再一不小心火上浇油……
后果很严重的。
里梅:“……”
里梅:“…………”
他无语了许久,才找回一开始的话题:“那……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两面宿傩没有立即回答。
他摸了摸下巴,半眯着眸望向虚空,似乎是在沉思。
里梅恭敬等候。
半晌,两面宿傩终于开口:
“你说……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那孩子改变想法,瞬间不可自拔地爱上我的?”
里梅:“……”
他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他心里宿傩大人英明神武的形象就要彻底坍塌了。
……都是玖雾的错!
里梅很想这样草率地归因,然后理所当然地迁怒到少女身上,这样他的宿傩大人依旧能够维持他心目中的形象。
但是……偏偏里梅是那个了解一切前因后果的旁观者,宿傩大人的反常也不是一夕之间造成的,很早之前就有迹可循,没人更比里梅知道玖雾的无辜!
所以里梅心里堵得慌。
宿傩大人,能不能清醒一点?那种地方不存在的啊!
好在、好在。
两面宿傩:“开个玩笑。”
里梅终于松了口气。
两面宿傩:“还是看她吧,看看她想去哪里。”
等玖雾回来,就发现里梅正用一个比寻常热烈不少的眼神看着她。
虽然还是同样的面无表情,但那眼神,热烈中带着殷切,殷切中又深藏着崩溃。
玖雾:“?干嘛。”
里梅:“帮帮宿傩大人。”
玖雾狐疑:“他咋了?”
里梅:“救救宿傩大人。”
少女沉默,是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埋伏刺杀吗?
两面宿傩受伤了?
怎么可能?用两面宿傩那没长脑子的第二张嘴想都不可能吧,谁能让两面宿傩受伤?还救救他,开什么玩笑呢。
而且如果两面宿傩真的受伤了,里梅怎么可能还会这样淡定地站在她面前。
玖雾:“你是这两天赶路太累,精神不正常了吗?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
里梅脸色变臭了一点:“我精神很好。”
玖雾一边嘟囔着“真是搞不懂你”,一边上了马车。
在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精准切换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是不会给两面宿傩一点好脸色看的!
两面宿傩:“终于回来了啊,还以为你要逃跑呢。”
少女阴阳怪气:“在你死掉之前我都不会逃跑的。”
两面宿傩哈哈大笑,“我很乐意听你说这句话。”
“大变态。”玖雾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坐在两面宿傩的对角处,因为只有这里距离两面宿傩最远。
然后被两面宿傩不厌其烦地抱到怀里。
对此,玖雾心都麻了,这种类似的动作流程这三天以来他们俩少说重复了上百次,她甚至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接下来,就连她靠在两面宿傩软弹宽厚的胸肌里的动作都显得异常熟练。
唔……即使玖雾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但……虽然两面宿傩人很坏很变态是真的,但胸肌又软又舒服也是真的啊!
她都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在两面宿傩怀里找到最舒服的地方靠着了!
这不会是两面宿傩的计谋吧?温水煮青蛙,用温暖宽阔的胸肌来腐蚀她对他的警惕?
少女内心警醒,但身体上却没有立刻行动起来远离温柔乡的意思。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好不容易挣扎着起来了也会再被他拖回怀里。
她还不如干脆就这样躺着,争取把他的腿压麻,压到血液不流通,然后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废掉诅咒之王的一条腿。
“好了,聊点正事,接下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你来决定。”
靠在两面宿傩怀里的少女没有立即出声。
其实玖雾有一些迷茫。
她还能去哪里呢?她已经自愿将余生与两面宿傩绑定,那么自然是两面宿傩要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有朝一日可以自己做出决定。
小时候的她倒是很想做这种决定。
那时的她只想回家,回到村子里,不想跟着不熟悉的怪物哥哥漫无目的地走,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任何人都不认识,就连他们究竟在哪儿,距离她的村子究竟有多远都不知道。
身边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怪物哥哥,可她所依赖的人却完全不在乎自己,还时常给小小的她带来一点大大的震撼。
她只能独自行走,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空的缆绳上,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是安全,还是踩空摔落。
现在想来……她能活到这么大还真是不容易啊。
诶?那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不回村子看看呢?
正好……虽然玖雾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但她还是想试试看,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万一呢?万一两面宿傩其实是骗自己的呢?
万一运气好,她确实是父母的亲生孩子,两个黑发就是能够生出粉毛来,再幸运一点,其实两面宿傩也是父母的亲生孩子,她的亲生哥哥。之所以说出那样丧心病狂的话,也只是因为对亲妹妹生出了不伦之情,试图拉着妹妹共沉沦才做出的哄骗而已。
少女垂下眸,情绪低落到谷底。
好吧,她又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其实她也知道上述的可能性很小,小到几乎没有。
……她只是单纯地在逃避现实而已。
别看她现在装出一副像是接受了现状,甚至还有余力朝两面宿傩发脾气不耐烦的样子,但实际上,两面宿傩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会令玖雾下意识地心惊胆战,唯恐招架不住。
玖雾完全,完全不能接受她和两面宿傩不是亲兄妹的事实,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和不是亲生兄长的两面宿傩相处!!
一直全身心信赖的存在,忽然变成了对她抱有不正常念想的,虎视眈眈的陌生男性。
好可怕,好可怕。
光是想到这里的玖雾就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可是面对着两面宿傩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视线,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她的底线,攻城掠阵、步步紧逼,最后死咬不放。
玖雾能怎么办呢?她只能自欺欺人,强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实则内心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防线被轻易攻破,敌方所向披靡,她溃不成军。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被吞吃得连渣都不剩的。
可是怎么办?
好害怕……好害怕……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立刻弄死两面宿傩的?他要是能立刻去死就好了,一切都解决了。
少女隐隐崩溃地想。
或者她死了也行,这样的话也算解脱,再也不用烦恼这些了!
两面宿傩轻轻摇了摇少女,笼罩在少女头上的声音沙哑轻缓:“嗯?还没想好吗?”
快点回答!!
玖雾咽了咽口水:“……我想回家,回我小时候的那个村子。”
“那里啊……”两面宿傩把玩着少女的手,声音像是陷入沉思,“没问题。”
玖雾轻轻地松了口气。
“但是说实话,记忆太久远了,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那个村子的具体位置。”
少女发出不满的声音:“我不管,快点给我想起来。”
两面宿傩这时不出声了,任凭少女怎样催促,他都一句话不说。
玖雾终于按捺不住地仰起头,目光焦急,“你到底在干嘛……”
便撞入两面宿傩饶有兴致、好整以暇的目光。
这家伙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等待着她主动看向他,追逐着注视着他。
目的是什么呢?
两面宿傩的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了少女的唇瓣。
这种“交易”,似乎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变态,混蛋,大色狼!
玖雾此生知道的所有骂人的话井喷式爆发出来。
一瞬间,恼火和羞耻齐齐上头,血液上涌,少女脸颊通红。
但她硬憋着,目光倔强地与两面宿傩对视,不说话,也不肯移开目光,这种情况下要是避开目光就是在认输!
好恶趣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恶趣味的人存在!
良久。
“……我就不!”玖雾仿佛和两面宿傩杠上了,目光恶狠狠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听到这话,两面宿傩做出的反应却是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躺下身,让少女骑跨在他身上,然后很无奈地回答:“似乎真的不能拿你怎么办呢……毕竟我又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
不愿意主动亲他的话就反过来,他主动亲呗,有什么难的,反正他不会亏待自己。
不过他还有兴致再等一会儿,毕竟这孩子如今的这幅样子也是一等一的可爱,想要再多观赏一会儿,根本就不舍得移开眼。
因为害怕两面宿傩再有额外的动作,少女双手撑在对方的胸膛上,脸颊绯红,紧咬唇瓣,难掩羞耻。
此时此刻,玖雾完全不知道现在她与两面宿傩姿势有多危险。
她粉色的发丝垂落,有几缕率先冲锋陷阵到两面宿傩的胸膛上,引起阵阵痒意,像是在为主人鸣不平。
两面宿傩目光深深,看似光明正大,但其实蕴含着的阴暗,但总体来说依旧游刃有余,肆意地欣赏着这一幕。
最终还是玖雾破功,忍无可忍。
她一拳接一拳地砸在两面宿傩的胸膛上。
“变态!变态!变态!”
“好孩子,”两面宿傩拉起玖雾的手,闷笑声带起胸膛震动,他像是无奈,又像是在逗弄玩笑,“平心而论,我到底哪里变态了?这是想要你亲亲我而已。”
少女炸毛:“说你是变态都算是抬举你了,你简直就是集世间之恶于大成!就应该新创一个最最恶毒的词用来专门形容你才对!”
下一秒,两面宿傩的手按在少女颈后,略微一按压,毫无防备的玖雾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下去。
牙齿和嘴唇磕碰在一起,鲜血与刺痛反而激起了两面宿傩的兴奋感,他像是干渴已久终于接触到了水源,迫切地吮吸起来,虽然身处下位,但占据主导地位的依旧是他,四肢手臂密不透风地将少女环绕,包裹,任凭少女如何努力也挣脱不开。
“唔……”
令玖雾几近窒息的舔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大脑缺氧,眼前星星转圈,晕晕乎乎。
但是对于两面宿傩来说。
不够,不够,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越是迫切焦急地亲吻,越是空虚,心中那块空洞仿佛永远也填不满。
现在的两面宿傩似乎已经得到许多,但贪婪卑劣是他的本性,他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得寸进尺。
两面宿傩究竟何时才能够真正地满足?
想要更多,更加亲密,更加的毫无保留,更加的密不透风,两面宿傩警惕一切,凭空虚造的假想敌无时无刻不在出现,叫嚣着要从他的身边带走玖雾,令他愤怒难忍。
任何人都不能从他的身边带走玖雾。
无论是谁都不可以。
少女柔软的身躯在怀,克制不住时发出的喘息与偶尔眼眸间迷乱的情意令他忍不住颤栗,但同时,他体内那名为焦躁和不安的凶兽一直存在,时时刻刻叫嚣着不满足。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才可以,毫无保留地献给他?
想要被满是信赖依恋的目光注视;想要被稚嫩柔软的话语包围;想要被那单薄坚韧的身体拥抱。
两面宿傩本以为,反正少女会永远在他身边,接下来的一切都自然能够细水长流,水到渠成,他本以为自己会有足够的耐心,甚至享受少女逐步沦陷的过程。
但实际上,两面宿傩的耐心快要达到极限了。
如果再没有新的进展的话,他恐怕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事情了。
这孩子会哭吧?一定会的吧?只是现在,只是亲吻而已,就已经哭得那么可怜了,哭得他施暴欲望不断攀升,哭得他恨不得将这孩子吞之入腹,如果再更恶劣一点地对待她的话……
哦……真可怜,可怜的孩子。真不幸啊,怎么偏偏就被他看中?怎么偏偏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她不会再有任何逃走的机会了。
这孩子生来便应该是属于他的。
“哥……哥哥……”少女早已被亲得神志不清,然而本能之下,求救喊出的依旧是她内心中最依赖的存在。
玖雾最害怕的是他,但最依赖的也是他。
两面宿傩很难形容此刻的满足与愉悦。
没错,就应该是这样,玖雾的全世界就应该只有他的存在,他就是少女的世界,他就是少女的一切。
只是……
两面宿傩忽然觉得遗憾。
他们要是能够再亲密一些就好了。
或许,上天应该把他们托生成亲兄妹的。让他们成为彼此唯一的血亲,唯一的半身。
如果当时在母体的腹中,另一半的存在是她的话,他一定,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吃掉她。
甚至,就算是用自己的血肉喂养这孩子,两面宿傩也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他们真的是亲生兄妹就好了啊。
第45章
待到那个凶残的吻结束, 两面宿傩奇迹般地想起了那个村子的地址。
马车缓缓向南行驶,时间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但据两面宿傩所说, 想要到达目的地, 至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并且, 这段旅途并不算得上平静。
京都里的贵族像是彻底记恨上了两面宿傩, 丝毫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一路上各种埋伏刺杀不断, 可他们明知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送死,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架势。
搞得玖雾都有些纳闷:“……我们都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他们到底是有多恨哥哥你啊……一副不把你杀掉就决不罢休的样子。”
对此两面宿傩倒是接受良好,“还挺正常的, 毕竟在他们看来,我得罪他们也不是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之前碍于各种原因不好动手也不敢动手,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赶尽杀绝的机会, 肯定要不惜代价地去抓住。”
玖雾无法理解, 但她还是找到机会埋怨道:“……都怪你,要是之前少招惹些人就好了, 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三天一场刺杀两天一场埋伏……真是的,连觉都没办法好好睡。”
关于这个,两面宿傩有话要说:“也不全是我的错吧?羂索那家伙在背地里偷偷摸摸搞了不少事情, 出事暴露了就会推到我的身上,积累的多了, 才会导致现在这副样子。”
玖雾不太确定:“……真的吗?”
她早就知道羂索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毕竟能和两面宿傩玩一起的,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还有对方脑袋上的缝合线伤疤, 玖雾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偷偷猜测过,肯定是做了坏事,被人报复开瓢后留下的吧。
但即使是这样,羂索在玖雾心目中的形象也比两面宿傩好很多,从性格方面来讲,她下意识地更贴近情绪稳定,温和知礼的人。
虽然……两面宿傩看似喜怒无常,但实际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对她发过脾气,甚至面对她最近一段时间时不时的无理取闹,都是一副堪称纵容的态度。
但即使是这样,偶然途经村庄和城池时,玖雾一行人还是会停下休整一段时间。
补给也是很重要的。
但是中途偶遇到的人们……总是会神情惊恐地对他们退避三舍。
“所过之处遍地灾祸的诅咒之王”与“跟随在灾祸身边的妖女和侍从”,这类传言早在他们到来这座城池之前,就已经先一步传遍大街小巷。
起初的玖雾不解又愤懑,他们这一路上明明什么都没做,两面宿傩都被她好好地“管束”起来,从来没有杀过无辜之人,为什么这种离谱的流言蜚语还是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们?
直到有一天,在河流边取水的玖雾听到了附近村民的对话。
“听说了吗?距离我们最近的那座城,又被屠城了啊。”
“肯定是两面宿傩做的吧?那个怪物。”
“这已经是他们屠戮过的第几个城池和村庄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明明我们是无辜的……”
“已经死掉多少人了?”
“似乎已经上万了……”
“假的吧……怎么可能……”
“接下来该怎么办?两面宿傩会不会来到我们的村子?”
“以防万一,还是赶快逃跑吧,带上家人一起,等风波过了再回来。”
“可是……搬家逃亡这种事哪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庄稼就快成熟了,如果这个时候离开人照看的话,接下来一整年我们又要怎样存活下去?”
“唉……”
等两个村民结伴走远,玖雾才从草丛后站起身来。
她浑身发冷。
好可恶。
竟然有人做出屠城屠村这样残忍的事情,就只是为了陷害他们,给他们按上“行走的灾祸”这样的罪名。
这样下去不行……
玖雾立刻转身,朝两面宿傩所在的地方跑去。
两面宿傩与里梅早就等候已久。
“回来了?”两面宿傩本想说继续出发,但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少女情绪的不对劲,他微皱了下眉,“怎么了?”
“我们……”玖雾抬头与两面宿傩对视,神情凝重,“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可以吗?”
听完少女的解释,里梅第一时间皱起眉,“竟然有人敢陷害宿傩大人……”
两面宿傩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神情淡淡。
他只问了玖雾一句话:“你想留在这里,拦截住即将赶到这里屠杀村民的那群人,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不想让这里的村民死去?还是……因为我?”
少女一时哑了哑。
其实……两个都有的。
她也不想让这种莫须有的灾祸之名永远钉死在两面宿傩身上,毕竟,他根本什么都没做过不是吗?
但是……不能给他幻想,万一让他以为自己……到时候又要被压着亲……各种各样的麻烦……
总之,她绝对没有动容!她是绝对不会爱上两面宿傩的!
所以,玖雾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当然是不想让这里的村民白白死去。”
空气随着少女话音的落下,安静一瞬。
里梅看了看玖雾,又忍不住看了看两面宿傩,向来面无表情的冰块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痛苦。
半晌。
“呵……”两面宿傩眼神中闪过淡淡的讽刺,转身进了马车,“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们两个处理吧,反正与我无关。”
两面宿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留下玖雾站在原地,与里梅面面相觑。
少女面庞中浮现出一点惶惶然,和不知所措:“哥哥他是不是……生气了?”
白发少年已然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可能是吧,你要向宿傩大人道歉吗?”
玖雾沉默了,面上浮现出一点纠结。
如果道歉的话,岂不是说明她其实很在乎两面宿傩?
这样凝滞起来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深夜,下午的时候玖雾甚至没敢回到马车内,就和里梅挤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两个分好了工,准备先分头绕着村庄外围巡逻一圈,然后在贯穿整个村庄的两个必经之路上守到天亮。
两面宿傩只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说三天之后,必须离开,不然他就亲自下场把全村人杀干净再走。
所以,玖雾无比虔诚地在心里祈祷,希望那伙人脚步快一点,能够让她速战速决。
临分头前,玖雾无比感叹地说了句:“幸好还有你啊,里梅。”
这几个月以来,玖雾逃不掉被两面宿傩“折磨”,里梅也同样可以说是“备受煎熬”,共患难的革命情谊让两人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冰释前嫌”。
里梅依旧面无表情:“别想太多,只是单纯地无法容忍有人陷害宿傩大人而已。”
说完便自顾自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少女无所谓地耸耸肩,把匕首攥在手里,也踏上自己这边的路。
夜风泛着凉意,手里的匕首被体温浸透,反哺出温热,玖雾忽然想起来,这柄匕首本应该是丢失在无限城里的。
却在离开京都的第二天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两面宿傩的手里,又被递到她的面前。
那个时候的玖雾内心还处于极度的震撼和不知所措当中,丝毫没有余力思考两面宿傩是怎样找到的匕首。
他会不会找了很久?
再回想到白天时两面宿傩那副明显不快的神情,少女的内心再次郁闷起来。
玖雾踢飞路边的石子,一下又一下。
这种令人尴尬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一夜,无事发生,仅有少女的忧郁与月光作伴。
第二夜,无事发生,少女开始许愿明天能够梦想成真。
第三夜,少女在熟悉的踢飞石子的小路上遇到了熟悉的人影。
“啊,玖雾,好久不见啊。”
温和儒雅的缝合线青年从阴影里走出,笑着朝玖雾打招呼。
“羂索?你怎么在这里?”
玖雾露出意外的神情,并没有任何惊喜,因为她注意到了羂索身上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装束——是方便行动和战斗的狩衣,甚至手臂上还带着未卸下的臂甲。
少女的面色中浮现出些许警惕。
羂索略有些苦恼地开口:“虽然我确信双方肯定会再次见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你想的没错哦,玖雾。”头顶缝合线的青年干脆利落地自爆了目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杀掉这个村的村民,我带了不少人呢,就在十几里之外休整。”
“你是在专门等待我们的到来吗?毕竟按照你们正常的速度,应该早就离开这里了才对啊?我可以专门放慢了速度呢,就怕会被你们察觉,可没想到……”
“还是被发现了呀。”羂索笑眯眯地说。
玖雾攥了攥拳头,决定再给对方最后一次机会:“你是……故意的吗?还是被京都的那群贵族强迫的?”
羂索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痛心:“没错,被强迫的。自从你们走后,我作为和你们关系相对紧密的那一方,遭到了严重的针对破坏,抱歉,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其实是一半一半,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强迫他,顺水推舟而已,他愿意主动带领军队大肆屠杀人类自然有他的目的。
只是这样的真相暂时不能告诉玖雾。
短时间内,他还需要和少女维持相对良好的关系呢。
果不其然,他只是这样随口一说,少女便立刻陷入痛苦的挣扎当中。
“……能不能停手?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玖雾问。
羂索露出一副无奈苦笑的神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要停手,毕竟这并非我的本意。但……”
他的手遥遥指向一个方向,“如果不将等候在那里的军队灭口的话……这场荒谬的灾难是永远不会平息的。”
“至于我的话,姑且暂时饶恕我吧,神女大人。毕竟我是被强迫的,而且我个人认为,属于我的终结时刻还没有来临。”
“为了你和宿傩的清白……”羂索的声音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鼓励,“能做的到吗?玖雾?毕竟他们早已沾满鲜血,本就该死的不是吗?”
毕竟他们本就该死……
毕竟他们杀了那么多人……
羂索的声音在玖雾的脑海中不断重复。
反正,你也早就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玖雾在心里质问自己。
过了良久。
少女咽了咽口水,“那个方向对吗?直走?需不需要拐弯?”
羂索笑眯眯的,“不需要哦,有篝火,很容易就能找到。”
“……好。”
就在玖雾与羂索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考虑一下,请务必保密哦?”
……
无人察觉的阴影处,两面宿傩抱臂,不知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少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不断地向羂索询问着什么,最后甚至迫切到了近乎逼问的程度。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呢?
老谋深算的羂索自始至终都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让人猜不出具体内容。
终于,少女离开了,朝着一开始羂索指给她的方向。
两面宿傩没有跟上去,等少女的身影消失,羂索则是心情很好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早就知道两面宿傩等在这里。
他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啊,能让那孩子为你做到这种地步,真是有福气啊,真令人羡慕。”
虽然很大概率,少女愿意这样做的原因是为了确保村民能够平安无事。
但……
两面宿傩还是不争气地勾起了嘴角。
“你最后跟她说了什么?”两面宿傩冷不丁问道。
“嗯?”羂索装傻,“只是一点不重要的悄悄话哦。要我说啊,彼此之间还是要留有一点单独的空间,不然的话会令那孩子感到过于窒息的哦?”
“就像你,一直给我透露行踪,这件事也是属于你的小秘密吧?绝对不能让那孩子知道的那种哦。”
这是在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毕竟,羂索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由玖雾决定的目的地事是哪里,那么羂索又是怎么得知玖雾一行人的行踪的呢?
鬼一样阴魂不散的跟随在后面,只要是他们所经过的城池和村庄,一个不留,统统屠戮殆尽。
到底是怎么做到这样精准的?
因为两面宿傩一直在向羂索透露行踪。
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原因,恰好羂索问了,他就给了,无所谓对方想要做什么,反正与他无关。
所以,那上万人的死亡,即便不是两面宿傩亲自做的,但也功不可没。
京都里的贵族早已被着这可怕的死亡数字吓破了胆子,但是暗中有羂索在无形推动着向前,他们根本无法停手。
是以,那名为“移动的灾祸”的流言从某种程度来说并非虚假,那确实是由无数的鲜血与怨念诅咒铸造而成,无论如何都清洗不净。
两面宿傩对此根本无所谓,只是事态已经严峻到这种程度……绝不能让玖雾知道这其中竟然还有他的一份手笔。
所以两面宿傩不再问了。
但两面宿傩依旧不解:“你杀上万人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杀掉你哦。”
“呵。”一切情绪尽在不言中。
羂索莫名感受到了强烈的嘲讽:“……不信吗?我是认真的。”
“那你加油。”
安静半响,两面宿傩又问:“所以这个村子里的人,你决定放过了?”
“并不打算呢,毕竟距离真正的一万条人命,还差一段距离。”
“放过这里。”两面宿傩说。
“嗯?”羂索神情中的意外完全不是作假。
“其他地方随便你杀。”两面宿傩淡淡地说,“但是这里,不行。”
“天啊……”过了好半晌,羂索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感叹地说,“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两面宿傩吗?”
“仅仅只是为了不让那孩子伤心?”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应答的话就太矫情了。
却不想羂索依旧发出了大声的嘲笑:“太搞笑了,我要笑死了,但你这点程度根本就不够吧?如果真的想实现那孩子的愿望,就应该一个人都不让我杀啊?”
“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了结在这里?”
羂索瞬间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空气中似乎隐隐弥漫开来淡淡的血腥味。
两面宿傩忽然说:
“对了,你之前的那个提议。”
“嗯?”羂索骤然来了兴趣,“已经决定好了吗?确定不改了?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啊,你说。”
两面宿傩直视着羂索,目光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牢牢锁定了猎物。
“千年之后。”
“我要看到玖雾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第46章
等到哥哥迎来死亡的那一天, 她也跟着一起去死。
玖雾在心里做好了决定。
她在河边洗干净手和脸,河水冰凉彻骨,残留的血迹顺着水流扩散开来, 渐渐溶解消失, 但玖雾仿佛还是能闻到鼻尖那股挥之不散的铁锈味。
茫然地蹲在河边发了会儿呆, 直到天色发白, 雾蒙蒙的,玖雾才回神, 想起来是时候回去了。
如果,回去的路上还能碰到羂索的话, 尝试着把他也一起解决吧。
玖雾的直觉告诉她,留着羂索肯定是个祸害。
虽然玖雾对此并不抱有希望。
在回去的路上, 果然没有发现羂索的踪迹,那个狡猾的家伙可能早就逃跑了。
回到马车边, 当里梅看到少女平安无事地回来, 略微提起来的心才终于放下。
“我们该继续出发了。”里梅对玖雾说, “再拖延下去, 宿傩大人会不耐烦的。”
玖雾点点头:“嗯,我们走吧, 事情已经解决了。”
里梅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解决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吗?”
见少女肯定,里梅又问:“为什么不叫我帮忙?”
一个人独自面对那种情况……万一招架不住怎么办?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不是担心,他只是在替宿傩大人着想。
玖雾却笑着说:“当时的情况比较紧急, 没想得起来嘛。好啦,我这不是很顺利地就解决了吗?”
里梅抿了抿唇:“……上马车吧。”
掀开马车的帘子, 第一眼就能看到闭目养神的两面宿傩。
对方似乎并没有主动和她说话的意思。
竟然真的这么生气吗……
少女面庞露出些许犹豫,纠结了片刻,最后动作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两面宿傩的身边。
两面宿傩睁开眼, 垂眸,恰好将身侧少女微红的耳垂与故作镇定的侧颜尽收眼底。
“只是……有点冷而已。”少女欲盖弥彰地说着。
下一秒,少女冰凉的手就被大手紧紧攥住,热量源源不断地供给,一点点驱散寒意。
“干什么去了?手比冰块还凉。”
两面宿傩不轻不重地随口说了句,但似乎没有真正探究玖雾究竟去做了什么的意思,不再过多言语,而是将少女两只手都拉过来,合包在自己的手掌之间。
玖雾感觉自己的手仿佛摸到了火炉。
很温暖。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抬眼,悄悄观察,男人眉眼间依旧笼罩着淡淡的傲慢与松弛,神情漫不经心,与手上“体贴细致”的动作大相径庭。
渐渐的,被两面宿傩的态度软化的玖雾也被温暖烘托得放松下来,觉得眼下的氛围也挺好,安安静静的,不需要再心情紧绷地提防着什么,也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应该说什么话。
伴随着源源不断的温暖,困倦一点一点攀爬上来,玖雾的眼皮渐渐沉重。
两面宿傩不主动出声提醒,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睁睁看着少女脑袋一点又一点,偶尔猛地栽倒,又猛然惊醒一瞬,接着又飞快被困意拉扯住合上眼皮,再重复以上步骤。
最终,少女的额头抵靠在两面宿傩的上臂,彻底沉入梦境,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两面宿傩这才将人抱到怀里,给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人在沉睡中下意识地就会寻找热源,玖雾也不例外,她在睡梦中熟练地蜷缩成类似婴儿的姿势,把脸埋在两面宿傩的胸膛里,睡得越发沉了。
两面宿傩的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缱绻柔和。
要是能永远像这样乖巧就好了。
永远留在他身边,永远依赖着他。
算了,睡吧,千万要做个好梦。
……
接下来的路程中,除非进行必要的补给,玖雾都会有意让里梅避开城池与村庄,但人人喊打的局面并没有任何好转,埋伏与追杀依旧层出不穷,甚至愈发频繁。
并且刺杀者的实力也在成阶梯式的上涨,虽然有两面宿傩在,根本不需要担心有生命危险,但却大大拖延了他们赶往目的地的进度。
所以等玖雾他们终于到达她童年的那座小村庄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玖雾在看见村庄外围的第一眼就激动出声:“没错!就是这里!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村子!”
虽然平时完全不会回忆起来,但当村子的真貌再次出现在玖雾眼前时,她才发现,一直留存在她记忆中的景象竟然没有丝毫褪色。
直到玖雾激动地向前踏出几步,她才忽然想起来……
“啊,这个村子里的人其实很不待见我的。”玖雾面色中带上一点纠结,“发现我回来了,应该并不会开心吧?”
“不对,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两面宿傩:“光是在这儿纠结又能有什么结果,进去看看啊。”
玖雾:“好!”
进村后的场面……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熟悉得令人心酸。
“啊啊啊!!四只手!是两面宿傩!是那个怪物!那个怪物又来了!!”
所有人都一窝蜂地跑走,生怕跑慢了会被两面宿傩抓住。
玖雾:“完全不出预料啊……”
可能是因为两面宿傩莅临这个村庄的次数太多的缘故,这里的村民们反应速度比之前碰到的人还要快上不少,一瞬间群兽做鸟散一般逃走。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玖雾。
其实很正常,只要是有两面宿傩在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一定百分百第一时间被两面宿傩吸引(?),完全不可能还分出心思来关注一下站在两面宿傩身旁的人是谁。
玖雾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算了,你们在原地等着,我自己去找人问问情况。”
两面宿傩却说:“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说完便随手抓了落跑在最后的幸运儿回来。
被抓住的幸运儿抖如糠筛,嘴上不停地说:“别……别杀我……别吃我……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老实回答问题。”两面宿傩声音淡淡。
玖雾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笑容:“啊,你放心,回答完问题后一定会放你走的。”
“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吗?”
“不……不记得……”被抓住的人想都不想就说。
“诶?麻烦再努力想一下,你看起来并不算很年轻,应该对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吧。或者你记得我的父母吗?”玖雾把她父母的名字告知给对方。
这下,对方本来就惊恐不安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惨白,“是,是那对夫妇……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吗!”
“嗯嗯!”玖雾眼神鼓励,“所以呢?你记不记得他们曾经收养过……”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先一步抢答:“是……是的,他就是被那对夫妇收养的。”
“他”指的是两面宿傩。
“呃,没错。”玖雾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么我呢?”
“你……?”
“我也是那对夫妇的孩子哦,我想知道的是……”玖雾眼中带着一点点期待,“我是他们亲生的吗?”
对方表情陷入呆滞,像是没想到会被问出这样的问题。
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对方似乎回忆起来,于是,玖雾看到对方的表情变了,复杂地说:“是你啊,你是被那对夫妇捡回来的第二个小灾星。”
玖雾顿时愣住。
像是记忆中那个毫无威胁的弱小影子给了对方底气,于是他的语气便不自觉带上怨怒和憎恨:“你当年不是消失了吗?我还以为你也被,被他杀死了,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还是和他一起,不会是专门为了报复我们吧!”
玖雾垂下眼,“嗯,你说对了。”
对方猛然停住话语,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少女的语气虽然轻飘飘,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威胁,但站在她身后的那头默不作声的怪物却在无声彰显着一个事实——
只要少女是认真的,那么自然会有人去达成。
“放……放过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对方立刻恐惧起来,开始痛哭流涕地求饶,“不管怎么样,那些年虐待你的分明是你的养父母而不是我们啊!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面宿傩抱着臂,看向求饶之人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那个人已经恐惧地几乎快要跪下了。
顶多,顶多就是对遭受到虐待的小姑娘漠不关心而已,再因为迁怒的缘故背后稍微咒骂几句,可是,分明全村人都是这样做的啊
无论如何都罪不至死吧!
“最后一个问题。”少女平静地说。
“你……您问,您问,我一定回答,之后请务必放过我,您之前答应过的……”
“如果我也是被捡来的……那么我的养父母,他们是如何把我捡到的?或者说在哪里把我捡到的?”
对面的人立刻惨白了脸。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也是。”玖雾垂下眼,像是在附和,“毕竟我的养父母已经死掉了那么多年,最清楚这件事的应该只有他们才对,真可惜……”
对面的人像是从中得到了希望,眼睛亮了起来,赶忙附和道:“对啊!对啊!”
“所以……”少女再次抬眸,粉瞳中竟然闪动着笑意,“给你一点时间,去问问村子里的其他人,我相信你一定能给我带回准确的答案的,对吗?”
“如果不能的话……那么很遗憾,你似乎就要去死了。”
那个人立刻慌不择路地跑了。
两面宿傩满意地夸赞了句:“不错啊,成长了不少,都会威胁人了。”
少女自从那人跑走后就沉默着没再出声,直到两面宿傩开口,才缓缓转过头,神情略带一点忧郁地看了对方一眼。
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与两面宿傩毫无血缘关系,真的不是亲兄妹。
可能是因为提前很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预期,也可能是本就确定事情不可能迎来转机,所以等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候,玖雾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强烈的抗拒与悲伤。
只是……
这种不幸的消息摆在面前,凭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玖雾不免有些迁怒地想。
两面宿傩轻易察觉到了少女情绪的不对劲,“怎么?就这么生气?”
少女撇过头,留给两面宿傩一个后脑勺,轻哼一声。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只是为了求证这一件事吧?还有别的想做的吗?以及接下来,离开这个村子后又想去哪里?”
玖雾沉默许久,然后闷闷出声:“……不知道。”
两面宿傩:“慢慢想,不着急。”
没过多久,人就主动回来了,并带来了好消息:
声音依旧颤抖,像是怀着莫大的恐惧,又强壮镇定:“我问过了村子里年纪很大的老人,他们说你是被那对夫妇从山里抱回来的,并且那段时间那对夫妇经常去山里的神社祭拜,或许……或许你就是从那个神社里被捡来的!”
少女先是一愣,然后陷入沉思。
里梅忍不住出声:“那个神社在哪儿?”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座山已经荒废许多年……我们很少会去。”
里梅不禁皱起眉,“看来只能一寸一寸地把整个山都翻遍了。”
“要去找吗?”
两面宿傩:“去找找看吧,毕竟都到这一步了,就算要死心也要死得彻底一点。”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微皱着眉,像是在沉思。
忽然,她说:“我好像知道,那座神社在哪里。”
两面宿傩挑了挑眉。
“跟我走吧。”
……
就这样……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吗?
被玖雾干脆利落地扔在原地的人浑身瘫软地栽坐在地上,劫后余生地想着。
但没有更多时间留给他庆幸感叹,他忙不迭地重新爬起来,目标明确地向村外的某个方向跑去。
“……你是说,你成功了?把两面宿傩引到了后山,并且没有引起任何的怀疑?”
隶属于安倍家的特级咒术师——“天使”,满面怀疑地质问着眼前的村民。
“……是真的,大人,真的是这样的!请您务必相信我!”
“天使”微微侧身,露出坐在更后方一点的缝合线青年,“加茂大人,对此,你觉得呢?”
在场的虽然只有“天使”和羂索,但实际上,早在数天之前,这座平平无奇的小村庄便已经被上千名咒术师集结包围。
以安倍家为首,咒术界但凡是称得上名号的家族都派出了不少精锐。
这一次,他们做出了万全的准备,不仅有术式为“消灭一切术式”的“天使”坐镇,更有加茂家主筹备已久的“杀手锏”,绝对能够让两面宿傩彻底祓除!消灭!
“这个嘛……”羂索笑了笑,“谁知道呢?”
“但两面宿傩踏入圈套已经成为事实。”
“把消息传下去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
里梅:“你为什么会知道神社的位置?”
久违地踏上熟悉的小路,少女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
“如果这座山里只有一个神社的话,那么我确实知道。实不相瞒,我小时候经常会跑到那个神社里玩呢。”
两面宿傩对少女的幼年非常感兴趣:“那个时候你有多大?小豆丁一样就敢独自跑到山里玩?胆子挺大嘛。”
“哼,虽然上山的这条路确实需要我自己走,但我才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神社里玩,我也是有两个好朋友的哦。”
“朋友?”两面宿傩来了兴致,“他们是村子里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很遗憾,并不是村子里的人。他们是……诶?”玖雾本想向两面宿傩和里梅详细介绍她的两个好朋友,但是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两个好朋友……叫什么来着?
玖雾努力回忆,但就像是有厚厚的雾挡住了记忆中两个好朋友的面孔,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奇怪……为什么想不起来?
明明她一直记得很清晰呀?甚至哪怕是昨天,她还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和■■的面孔与名字。
更何况,她可是答应过■■的,永远不会忘记他。
少女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了,两面宿傩问:“怎么了?”
“……想不起来了。”
“哈。”两面宿傩笑了,“那么看来那两个好朋友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嘛,竟然还能忘掉。”
“不!”玖雾一字一句地强调,“很重要!他们很重要!我一定能想起来的!”
“行了,先别想了。”两面宿傩一只手按住少女的脑袋,示意她往前面瞧,“看看那里,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神社?”
第47章
“就是这里。”
虽然说是神社, 但眼前的建筑已经荒废到和废墟没什么两样。
杂草丛生,破败的蛛网结在枯木与断壁残垣之间,颓废慌乱的气息油然而生。
玖雾先一步踏进神社, 自顾自地观赏起来。
两面宿傩没有跟上, 他对这片废墟不感兴趣, 所以只是守在不远处, 反倒是里梅,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选择跟上玖雾。
“好怀念啊……”少女发出感叹。
“时间太久远了,这间神社也荒废已久, 根本看不出来任何线索。”里梅说。
“嗯?”玖雾转过头,微微好奇道:“你以为我主动声称要来到这里, 是为了什么啊?”
白发的少年微微皱眉:“不是为了寻找你真正的身世吗?”
“哈哈哈……”玖雾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种东西无所谓吧, 我早就已经不抱期待了。”
少年的眉皱得更深了, “那来到这里岂不是毫无意义。”
“对你和哥哥来说确实是这样啦。”玖雾回答, “但对我来说还会是有一点的,至少让我能够怀念一下曾经, 怀念一下我的两个好朋友。”
“谢谢你啦,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体谅我,包容我。”少女忽然说。
里梅沉默了。
向来寡言的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回应, 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过了好半晌,他才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像是没话找话:“……你的那两个朋友,名字想起来了吗?”
少女的声音变得幽怨:“没有……”
里梅再次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呢?里梅。”少女是真心实意地发出疑惑, “我很确定,我无比确定,至少在今天之前,我都一直记得他们的名字,与面孔。”
“但是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的声音变小,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了,难道他们是我幻想出来的?难道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
说完,少女的声音又忽然坚定起来:“不行,我不能对他们究竟是否存在产生怀疑,他们肯定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并不是虚假的。我答应过的,会永远记得他们。”
里梅:“……可能是某种咒术,篡改或者模糊了你的记忆。”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宿傩大人几乎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陪在玖雾的身边,有谁能越过他去对玖雾下咒?
但玖雾选择相信这种说法,“你说的有道理,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没关系,如果有机会再次见他们一面,我有自信,一定能够第一时间认出他们。”
小小的神社很快被逛完,但玖雾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朝森林深处行走。
里梅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朝宿傩大人的方向看了看,面露一点踟躇。
是不是应该……告知宿傩大人一声?
偏偏这时玖雾在不远处发声催促:“你在发呆吗?快点跟上啊。”
里梅回头,最终还是选择跟上去。
像是察觉到他的忧虑,玖雾笑眯眯地说:“放心啦,只是稍微逛逛而已,很快就回去。”
“哥哥他一直问我接下来想去哪里,但是我想知道,你呢?里梅,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里梅神色平静:“无所谓,反正我会一直追随宿傩大人,无论去哪儿。”
所以,去哪里都可以。
玖雾微微无语:“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想说了,哥哥那家伙到底哪儿来的魅力啊,能让你这么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但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少女的声音微微落寞。
她的步调不知何时变慢,等里梅回过神时,却发现少女已经落后了他半步。
就在他打算转身,回问“不想继续”是什么意思时,后脑却一瞬间传来剧痛。
里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强撑着意志力转过头,只能看见少女满怀歉意的神情。
“抱歉……我发誓这一定是我最后一次偷袭你,里梅。”
“等你醒来之后,拜托不要再尝试着寻找我和哥哥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祝你接下来的人生能够幸福、开心。”
“你……”
怎么可能呢?没有她和宿傩大人的人生,怎么可能令他感到开心?
“你想做什么……?”
没有等到回答,里梅只能眼睁睁地少女毫不留情地转身,无能为力。单薄但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随后意识陷入黑暗。
……
玖雾回来时,两面宿傩松弛地靠坐在树下,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蹲下身,托着腮安安静静地观察了对方一会儿,最后实在无聊,干脆就地捡起一根小树枝戳对方的脸。
大手将少女作乱的手包裹住。
两面宿傩眼睛没睁,只问道:“里梅呢?”
少女的另一只手依旧托着腮:“我把他藏好了,揍他的力道也很足,事情结束之前,他绝对不会醒来。”
“哼……”两面宿傩发出闷笑,“真狠心呐,接下来对待我是不是也会一样的毫不留情?”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呀,哥哥。”
两面宿傩睁开眼,神情似笑非笑,眼底倒影着少女坦然无畏的模样,但他的态度倒似乎很端正的样子,好整以暇地问道:“哦?怎么样才算是好好表现?”
少女嘴角的笑容变淡,“羂索是不是一直都和你有联系?”
两面宿傩神情未变,只是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不少。
“我们的行踪,中途经过的大大小小每一座城池与村庄,是不是你一直在向他透露情报?”
玖雾甚至想问,那些平民的死,是不是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但是……算了。
为什么?理由呢?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你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这种类似的话,玖雾已经不想再问了。
就算得到了答案,又有什么意义?总归都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不能原谅的,更何况事情已经发生,一切都无法挽回,再去纠结这些无用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甚至……她都不是两面宿傩的亲妹妹,又能够站在什么立场来阻止他呢?
现在,玖雾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一个可以平息一切的结果。
两面宿傩缓缓抬手,轻抚少女的面颊,再慢慢向下,于少女纤细的脖颈处流连。
他问:“那天晚上,羂索都和你说了什么?”
少女微微怔住,“……当时你也在?”
两面宿傩耐心地等待着,指腹轻轻压住少女颈侧的动脉,汩汩的,象征着旺盛生机的血液正在底下欢腾地流淌。
两面宿傩近乎迷醉。
“我可以告诉你,然后,把你和羂索之间的交易也告诉我,可以吗?”
“你说。”
玖雾思考片刻,组织了下语言,“总之就是,他邀请我一起杀掉你。”
两面宿傩露出了然的神色,“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我答应了。”
空气都似乎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变得凝结。
“羂索说,我只需要负责把你带到一个无人的环境,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就好。”
“所以我把你带到了这里,毕竟这里完美符合羂索的要求,而且还能够不波及山下的村民。”少女微微伸头,光明正大地观察两面宿傩的神色,没有丝毫恐惧或者担忧,反而跃跃欲试地一副想要从对方那里找到生气或者愤怒的影子。
没有找到。
玖雾脸上的遗憾非常明显,失望道:“你总不会把这个都预料到了吧?”
两面宿傩:“我的确猜到了,毕竟,我死,一直都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少女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看向两面宿傩:“嗯,是的,中途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产生过动摇,但好在很快就重新坚定下来了。”
“哥哥,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快点去死。”
少女发出稚嫩天真的诅咒。
无比虔诚。
可下一秒,玖雾却忽然张开双臂,主动环抱住两面宿傩的脖颈。
柔软的身躯骤然入怀,即使两面宿傩都面露一丝错愕。
“但是不用担心,哥哥。”少女温柔的声音贴在耳边,“等确定你真的死掉了,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两面宿傩瞳孔缓缓收缩。
他单手环抱住少女的背脊,一只手紧紧箍住少女的后脑,他张开嘴——
脖颈处那层单薄的皮肉被刺开,血液迸发在口腔内部,少女猝不及防的痛呼声更是点燃两面宿傩的兴奋剂,他越发用力,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再收紧,恨不得将少女揉碎骨头,然后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长大以后,这似乎是玖雾第一次主动拥抱两面宿傩。
也是玖雾第一次没有抗拒两面宿傩吸血。
少女能够感受到体内血液的流逝,身体似乎在缓缓失温,起初是手脚,接着扩散到全身,好冷……好冷……只有被吮吸深吻的脖颈处是火热的,还有哥哥的怀抱,好温暖……
即便两面宿傩已经将她抱得很紧,但玖雾还是努力地尝试,尝试用自己单薄瘦小的胸膛去包容对方。
他们彼此依偎,紧密不分。
或者……其实……就让哥哥在这里吞吃掉她也无所谓,就当满足他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少女恍惚地想着。
不……不行,她必须得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她面前。
或者干脆就死在这一刻吧?一起死,把哥哥杀掉。
她的匕首在哪儿?
颈侧的唇毫无预兆地离开,寒冷入侵,带来的落差感十足,令少女立刻忘记了上一秒脑海中的想法。
两面宿傩将自己的手臂划开,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他将手臂抵在少女的唇边,命令道:“喝下去。”
少女眼神恍惚迷离,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张开口,只会顺从地按照两面宿傩的命令做事。
好腥,铁锈味,好恶心。
鲜血吮吸进喉管,玖雾才猛地清醒过来,她想要抗拒,却被大手掐住下巴,脸被迫扬起,鲜血自上而下源源不断地灌进嘴里。
“咳……咳咳!!”
只有很少一部分血液是被少女真正喝下,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另有一小部分倒灌进鼻腔,少女几近窒息,发出痛苦的闷咳。
但是绝大部分血液,都随着少女的挣扎溢到口外,顺着脖颈处的流出的鲜血一同流下。
两个人的鲜血混杂在一起,将周围一小片地都染红,同样也映红了两面宿傩的眼底。
他望着地上蜿蜒扩散的血迹,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样的鲜血交融,能否让你我成为超脱一切的亲密存在?”
比爱人更加亲密无间,比亲人更加血脉相连。
我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为什么就是扭转不来你的想法呢?”两面宿傩轻抵住少女的额头,此时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清,反应不过来两面宿傩的话。
两面宿傩趁此机会倾诉抱怨了许多。
“为什么要这么执拗?为什么不肯与我一同沉沦?”
明明是他养大的啊,却如同深渊沼泽中生长出来的一朵洁白无瑕的花朵,吸干了全部的养分,却一点污秽都不曾沾染,反而还生出了异常倔强的傲骨。
“这一世似乎没什么希望……”他说,“等到你愿意接纳我了。”
隔阂在两人之间的,是这十几年来直接或间接因他而死的无数人的性命。
是尸山血海构成了如今这幅进退两难的局面。
这孩子说他有罪,即便时至今日,两面宿傩仍不以为意,与生俱来的蔑视与傲慢令他不知悔改,毫不愧疚。
但既然是她说的……
但既然她都这样说了……
那他就有罪吧。
有罪之身,造成如今这副求而不得的下场,似乎就显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是他“罪有应得”。
少女以为他洗清罪孽的代价是死亡?
不,是冥思苦想,都想不到能够真正得到少女,让少女心甘情愿陪伴在他身边的办法。
如果这样,接下来的几十年余生都显得乏味漫长。
那么两面宿傩是否为此感到后悔?
所谓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造成现在的局面。】
不可能的,即使已经造成了如今这副局面,即使貌似一切都无法挽回,但两面宿傩依旧没有后悔。
做了就是做了,与其去后悔那些无法改变的,不如想想接下来还有什么可以挽回的。
其实,两面宿傩完全可以不顾少女的意愿,囚禁她的身体,摧残她的意志,将污浊中的鲜花攀折,笼中鸟一样圈养起来,将其重塑为一个只能依赖着他,失去他便等于失去一切的“玖雾”。
但是,两面宿傩无数次扪心自问,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不是,绝对不是。
没劲。
光是想想就觉得无聊。
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于是羂索曾对他说过的,能够再来一世的话,如同魔咒一般疯狂地盘桓在脑内。
虽然这一世没希望了,但总不代表下一世没有吧?
等到了下一世,一切就能从头开始。
所以肯定会有的。
即便现在的两面宿傩丝毫不清楚千年后的局势如何;即便他甚至无法确定羂索是否真正可信;即便一切未知……
两面宿傩也能够狂妄地笃定,一定会有机会的。
天上天下,唯他独尊。*
疯狂与傲慢是两面宿傩的底色,他愿意下注,倾尽一切,只为换取那一丝他真正想要的。
但是好在,在这最后一刻,两面宿傩还发现了新的希望。
他赌对了。
两面宿傩拂过少女的发丝。
“但你已经爱上我了,对吗?”他的声音是如此笃定。
少女的神色仍然茫然:“……你说什么?”
这份爱,在被主人察觉之前,他就已经先一步察觉。
一支箭矢呼啸而过——
势无可挡地刺穿两面宿傩的肩膀。
无声地宣告着,讨伐两面宿傩的大战即将开幕。
第48章
两面宿傩驱动反转术式。
治好了玖雾脖颈处的伤口。
“两面宿傩!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用死亡来为你犯下的罪孽赎罪吧!”
“天使”的叫嚣得意又猖狂, 仿佛胜券在握。
这一次讨伐,他们的确是做好了十成十的准备,整座山都已经被包围, 数百名一级以上的咒术师与他们一同作战, 由天使打头阵, 羂索坐镇, 同时他的手里还握着最重要的“杀手锏”。
两面宿傩今天一定能死在这里!
羂索在这时轻笑一声。
的确,两面宿傩会死在今天。
但和他们却并没有什么关系, 以他们现在的人数,对两面宿傩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就算是人数再多十倍……也绝对达不到能够置两面宿傩于死地的程度。
纯粹是两面宿傩自己不想活了而已。
两面宿傩将少女放下,独自站起身来, 同时将肩胛处的箭矢拔出。
“就这么点人?”他稍微活动了下脖颈,嘴角勾出一抹嗜血的笑, “太少了吧?”
天使冷哼一声, “狂妄自大, 我倒要看看身为诅咒之王的你, 临死前是怎样哀嚎着求饶的!”
“动手!”
随着天使的一声令下,数百只箭矢如流星般倾泻而下, 每一支的箭头处都涂抹了足以将人顷刻毙命的毒药,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按理来说,这样短的距离, 箭矢一旦发出,闭着眼睛也能将目标射成刺猬, 但两面宿傩的神情却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连嘴角那狂妄桀骜的笑意都丝毫未变。
只见他信手一抬——
半空中的箭矢一瞬间齐刷刷四分五裂。
甚至连周遭粗壮的树木都被一齐削断,一时之间, 古树坍塌,埋伏在四周的咒术师慌忙窜逃,以防被树木砸到,尘土飞扬,骚乱不止。
天使愤怒大喊:“狡猾!两面宿傩!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
待到灰尘散尽,附近方圆十里已然变成了宽敞又平坦的空地,而一道四手的身影,就站在空地的最中央。
天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说啊,”两面宿傩百无聊赖道,“你在脑补些什么啊?以为我会逃跑?就凭你们这些人?快点啊,老子可没空看你们一个个的表演……”
四手的怪物下巴一抬,狂妄又邪恣地说道:“……加把紧,赶紧一起上啊!”
“都给我动手!”天使一声令下,背后生出翅膀悬浮半空,他的双手飞快地结出印记,嘴上念出咒词,以他为中心,四周忽然散发出极其圣洁的光晕,一道光柱似乎即将成型。
而被光柱笼罩在正下方的两面宿傩眯了眯眼,忽然扯开嘴,“你的术式,有点意思啊。”
“但很可惜……”
就在天使即将吟唱咒词完毕的那一秒,裹挟着烈焰的斩击无形荡开,顷刻间出现在眼前,天使眼中顿时闪过不可置信的错愕。
“我不能让你放出来。”
两面宿傩的术式远比他的术式快上不少!
一只手孤零零地凭空飞跃起来,坠着鲜血的拖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摔落在地,沾上泥土脏污,与废物没什么两样。
天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可置信地大喊:“怎么……可能!”
失去了手,他就没法结印,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释放出和刚才同等强度的术式了!
开战不到一刻钟,两面宿傩便已经将对他威胁最大的阻碍清除!
其余的咒术师在两面宿傩眼中就和小喽啰没什么区别,不过挥挥手便能切成碎片的事情,但竟有几个不识好歹的,试图绕过两面宿傩去攻击他背后昏迷的少女。
“真是……”
“嗬……嗬嗬……”
两面宿傩掐出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将其高高举起。
“活得不耐烦了啊,你。”
“咔嚓”一声,尸体如烂泥般被两面宿傩扔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脸上还残余着未散尽的惊惧与恐慌,硬生生将与他一同作战的,目前还幸运地活着的咒术师们吓到连连后撤。
接下来的两面宿傩又当着他们的面,生撕了几个,扭断了几个人的脖子,又将几个人切得只剩一具具白骨。
还活着的人几乎每个都被吓破了胆。
他们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两面宿傩还没杀到他们而已。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活着甚至比死亡更加煎熬,因为他们要忍受着巨大的煎熬——下一个落得那副凄惨死相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诅咒之王……竟然比传言中还要更加恐怖!
“【邪去悔天梯】!”
这时,一道强盛程度远不如从前的光柱从侧面打中了两面宿傩。
不是天使偷袭成功,而是两面宿傩根本懒得躲开。
但感受到体内咒力的阻塞,与术式的隐约断连,两面宿傩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天使在这时向羂索狂喊:“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点把你的‘杀手锏’放出来啊!”
唯独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的羂索开口道:“确定要现在放吗?”
天使:“赶紧放啊!!”
“好吧。”羂索微微无奈,从袖口里掏出来了一只蝇头。
见到这只周身几乎毫无咒力的蝇头,天使先是哽塞,随后不可置信地大喊:“这就是你的杀手锏?!”
两面宿傩眯了眯眼。
“可别小瞧这只蝇头哦,它可是我偶然碰到的,唯一一只能够吞下比它强十倍,甚至数百倍咒灵而依旧完好无损的存在呢,”
随着话音落下,蝇头的状态变得焦躁不安,四处乱转,紧接着,它弱小丑陋的身躯如同气球般猛烈扩张,膨胀到了数十倍,仿佛随时能够爆裂开来。
像是有一个无比庞大的东西,挣扎着要从它的体内挣脱出来一样。
“但很可惜的是,这样的稀有咒灵就只有一个呢。”羂索微微遗憾地说,“用了就再也没有了。本来我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用呢。”
“嘭——”的一声,膨胀的蝇头爆炸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咒灵,它拥有极其浓郁深重的咒力,在不断地扩散,蔓延,几乎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昏暗的颜色。
无论是谁都能意识到,这个从蝇头体内诞生的咒灵究竟有多么强大。
“特……特级咒灵?”
“不!它明显比寻常的特级咒灵还要强上许多倍!”
羂索的声音笑吟吟的,像是在介绍他引以为豪的杰作:“请看,各位,这就是我集结了数万人的死亡怨恨,所炼造而成的超·特级假想咒灵。”
“它诞生于人类真正的死亡,所以可以无数次在死亡中重生,简言之就是打不死,宿傩,你想来试试吗?”
死亡咒灵发出尖啸,狂风骤起,不少咒术师一时不慎被吹飞,身躯撞到更远处的树干,再落地时,身躯已然成为一具干尸。
这个死亡咒灵甚至能够强行吸取生机。
两面宿傩却笑了,“真难为你创造出这样一个玩意,废了不少心思吧。”
羂索也笑眯眯的,“毕竟是为了对付你才研制出来的啊,必须得拿出毕生所学的真本事来。”
“好荣幸啊。”两面宿傩说着,便毫不犹豫地迎上了死亡咒灵的攻击。
天使瘫倒在地,眼前,两面宿傩与死亡咒灵的战斗俨然已经不能够再被纳入人类的层面上。
怪物……货真价实的怪物……
察觉到有人靠近,天使顿时惊恐地抬起头来,看清羂索的面孔后,那份恐惧依然没有消散。
竟然能够丧心病狂地创造出这么恐怖的咒灵,眼前的人也是个怪物!
“你在想什么呢?”羂索笑眯眯地,“姑且别想其他没用的东西了,趁着战斗还有一会儿才结束,不如我们之间来谈个交易?”
……
玖雾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天地昏暗,日月无光的交战场面。
与两面宿傩交战的咒灵周身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它的躯体曾在一息之间被两面宿傩打散过无数次,却也能在顷刻间恢复如初,仿佛不死不灭。
对比之下,两面宿傩浑身浴血,周身大大小小都是伤口,隐隐冒着黑烟,但他却丝毫不见颓势,神情癫狂,战意澎湃。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出声:“……哥哥。”
已经打了多久了?哥哥还能坚持得下去吗?
少女的心如擂鼓。
他会输吗?
他会死吗?
两面宿傩……那样强大的,在她心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存在,真的会迎来这一天吗?
玖雾下意识地抗拒,觉得不可能,但同时,她也确实在期待着这一幕的到来。
她是真的在期待。
“哎呀,你终于醒啦。”羂索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玖雾闻声转头,便看见完好无损到几乎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羂索,以及他脚边的天使的尸体。
少女的目光短暂聚焦到尸体上面,“……他是谁?”
羂索笑眯眯地:“不重要啦,反正都已经死了。”
“其实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帮我呢。”他说,“明明当时根本就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我以为你会犹豫,退缩的。”
毕竟是女孩子嘛,怎么可能舍得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还是被自己亲手送进死亡的坟墓里。
少女没说话,只是抱着膝蹲坐在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鏖战的两面宿傩。
羂索另起话题:“你希望宿傩输还是赢?”
玖雾:“输。”
“这么毫不犹豫?我竟然看错你了吗?其实你是一个冷漠无情的女人?”羂索颇为惊奇地说。
说完,他又迟疑着,很不确定地问道:“冒昧地问一下……你……真的爱宿傩吗?”
虽说他已经答应了宿傩会帮忙,但这孩子压根就没爱上宿傩,那么就算到了千年后,两面宿傩不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啊,如果两面宿傩费尽周章却落得个这么可怜的结果,那么即使是他,也会憋不住笑的。
出乎羂索意料的,少女回过头,很真诚地回答:“爱的。”
羂索愣住。
“截止到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爱上了他。”
“哥哥比我还要更早看出来。”
“虽然我现在依旧分不清……心中的这份感情。”
“但是我愿意相信哥哥,他说是爱,那么就是爱。”
少女的手放在心口,感受着胸腔之下的跳动,“只是,就算再爱,也不会改变我们两个的结局。”
“能够一起去死就好,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羂索忽然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等下,你是打算……”
少女仰起头,粉眸闪烁着亮光:“嗯!其实哥哥输还是赢都无所谓,输了死掉,我也跟着一起去死,赢了的话就由我亲手将他杀死,然后我再自杀。”
说完,少女弯了弯眸,说出了羂索向来最为厌恶的,只有恋爱脑才能说出的话:“哎呀,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能和哥哥一起死掉好幸福。
“不不不。”羂索大脑飞快转动,他试图劝住玖雾,但一时被震撼得词穷。
两面宿傩和他安排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他还没准备好其他,这孩子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羂索正在疯狂思考对策,同时他内心头一次改变了想法,希望两面宿傩的战斗结束得慢一点,无论是输了也好还是赢了也好,总之多活一会儿,让他想好对策再说啊!
“你先听我说,玖雾……”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咒灵的尖啸哀嚎,承载着数万人死亡的诅咒被两面宿傩消灭。
是两面宿傩赢了。
于他而言,任何胜利都是轻而易举。
少女惊喜地站起身,手里攥着匕首。
羂索:“不,等一下!”
他想冲上去阻止,却被两面宿傩一击掀飞。
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后时光,不容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少女飞奔到他的面前,即便这孩子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掉他,但目光里仍是隐藏不住的雀跃惊喜。
两面宿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少女。
玖雾仰起头,姿态顺从,这是她头一次毫不抗拒地接受来自两面宿傩的吻。
两面宿傩吻得极其认真,他的瞳孔还闪烁着未曾消散的战意,少女被他紧紧拥在怀里,玖雾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哥哥胸膛猛烈地心跳。
玖雾的心脏也仿佛被带动起来,形成共振。
她的手缓缓抚上两面宿傩的胸膛,缓缓向上,握在手中的匕刃光明正大地与对方的皮肉相贴。
少女抚摸到了两面宿傩的胸口。
匕首从平贴变成垂直。
刀尖向下。
两面宿傩感受到了,但他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眼中的兴奋更盛,吻得更深。
下一秒,深深地插进了两面宿傩的胸口。
“咳……真棒啊。”难舍难分的唇瓣终于分离,两面宿傩笑着说。
少女的脸颊早已被吻出不正常的红晕,她也万分激动,单薄的身体依恋地贴着两面宿傩的身躯,像是纤弱无依的浮萍依赖着唯一的树干。
“哥哥,哥哥,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是最强的,谁也不能打败你。”少女发自内心地夸赞着,“所以……只能我来做了,只能由我来杀死你了。”
但手里的刀却刺得那么毫不留情,甚至越扎越深。
他们两个人身体相贴,密不透风。
“对,没错,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只有你有资格……”
审判我。
两面宿傩那张浴血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满是血污的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把刀扎得更深。
“诅咒我。”
少女有一瞬间的愣怔,接着毫不犹豫地答应:“好啊,我愿意。”
“无时无刻都要诅咒我。”
“嗯!嗯!”
“无论如何……”两面宿傩的另一只手抹过少女的唇瓣,“不能忘记我。”
“我们……我们的灵魂……注定永生永世都纠缠在一起。”
“如果你敢忘记我……如果你敢……”两面宿傩的声音渐渐变轻,其中的阴狠与笃定却深刻异常,“我会亲手杀了你,我不会放过你。”
少女一直在微笑着,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滚落出来,“好啊,好啊,我很荣幸,哥哥。”
“晚安,哥哥。”
沉重的身躯逐渐将少女压垮,两个人跌倒在一起,尘土与鲜血混合,脏污不堪。
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落,玖雾环抱住两面宿傩,一下一下地啄吻两面宿傩的面颊和嘴唇。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好讨厌,现在我真的想诅咒你了,哥哥。
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诅咒你。
为什么要真的死去?
为什么真的心甘情愿要被她杀死?
我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好恨你。
“原来……原来我竟然真的无法忍受,根本无法忍受失去你的哪怕一分一秒……”
“好痛苦……”
少女哭泣着,将匕首从他的心脏处拔出来。
她的声音先是茫然,然后又是那么的绝望: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恨你……”
尖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忽而语调中又掺杂了些许甜蜜:
“下地狱之后,我们就可以毫无阻拦的,在一起吧?”
“噗嗤————”
少女的身躯无力地栽倒在两面宿傩之上,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淌,有属于她的,也有属于他的,相互交汇,彼此纠缠,最后渗入地底。
好冷……
好痛……
死亡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吗——?
哥哥在被她杀死时有没有后悔——?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思绪却一瞬间飞快运转。
空茫与寂静笼罩了玖雾。
不过,有哥哥在身边,这种感觉似乎也不算太过难熬——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仅过了一瞬。
玖雾看到负着伤的里梅一瘸一拐地出现,紧接着羂索也出现了,他们两个人露出了如出一辙的震惊与不可置信,里梅更加痛心,羂索眼中则是后悔与愤怒。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她和哥哥这边跑来,那副样子就像是一场放慢动作的哑剧,滑稽又搞笑。
玖雾已经无法动弹,她的精神虽然依旧鲜活,但却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
但好在,在她现在的视角下,可以看到阴云缓缓散去,阳光驱散一切黑暗的明媚场景。
阳光落在身体上一定很温暖吧。
可惜,再也感受不到了。
玖雾的意识也渐渐陷入昏沉。
一道阴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谁?
玖雾撑起力气,想要看最后一眼。
一身黑色和服的年轻人,深蓝色的发丝垂落,他在看玖雾,身躯背着光,手旁没有刀,神情冷冽,但湛蓝的眼瞳满是错愕与呆怔。
啊……太好了。
终于想起来了。
终于想起来他的名字了。
“是……夜斗啊。”
祸津神嗓子哑了哑:“……啊……好久不见。”
第49章
“你一个籍籍无名的祸津神, 是怎样来到高天原的!”
“现在滚出去!吾等可以饶你不死!”
“……天照大神在哪里?或者你们谁能够……救救这孩子?”
“我确实没有资格踏入高天原,但是你们看啊,这个孩子, 她是有着新诞生的神格的。”
“……奇怪, 的确是新生的神格。”
“可她分明只是一个人类, 人类哪里有资格……?”
“不行!驱逐出去!且不说人类哪有资格晋升神明, 光是你一个祸津神在场,就足够吾等将你们两个就地伏诛!”
“……你们不帮忙?”
高天原众神俱陷入沉默, 祂们冰冷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祸津神,与他怀中不省人事的少女。
年轻的祸津神讥讽扯了扯嘴角。
的确不能寄希望于获得这些高贵的神明们的怜悯啊……
但的确, 只有高天原的,高贵的, 真正的神明,才有拯救这孩子的办法。
“那么……先提前向你们道歉吧, 毕竟像我这样的祸津神, 一无所有, 唯一拿手的也就是只有……战斗。”
“你……你想干什么!!”
高天原的神明们虽然个个久居高位, 但并不是每一个都骁勇善战,恰逢祂们之中最强的武神毗沙门天外出驱除妖祸, 整个高天原之内,竟然没有一个是祸津神的敌手。
就在年轻的祸津神即将把整个高天原血洗一番时,一道神圣威严的声音忽然回响在半空中。
“住手, 祸津神。”
“天……天照大人!!”被揍得十分狼狈的众神明忍不住哀嚎,“请您速速离开, 这个祸津神会伤害您的!”
“天照大人。”祸津神仰起头,湛蓝的眸光里蕴含着无机的冰冷与麻木,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能不能救救这孩子?她有新生的神格,她本来有资格成为你们高天原中的一员。”
所以,能不能收起你们看待异类一般排斥与厌恶的眼神?至少……这孩子本应该是你们的同类。
夜斗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再次回忆起了一天之前的那个场面。
饶是夜斗手上早就沾有无数鲜血,目睹过无数人临死前的惨状与哀嚎,也仍是被当时的那一幕震惊到几乎无法出声。
偏偏就是在少女即将死亡的那一刻,她的胸腔处绽放出强烈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光芒。
那道强盛耀眼的光芒转瞬即逝,随后变得衰弱,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产生了错觉。
——夜斗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那是一个新的神格正在诞生。
仿佛如凋零孤寂之绝境中诞生出一朵承载了希望的花,凄美,震撼。
神格的诞生意味着,这世间的确真真正正地失去了一个人类少女,但与此同时,还诞生出一个新生的神明。
震惊之余,不解便涌上夜斗的心头。
可是,神明都是自人类的愿望之中诞生的,愿望如潮,潮有涨有落,当无数人类的愿望与信仰汇聚于神明一身,那么强大与永存就是祂的真实写照。
但当潮水落下,人们的愿望消失,信仰……神明也将彻底消失于世。
夜斗本人便是便是这样,诞生于“父亲”的愿望,为了让自己不会消失,只能成为“父亲”手中的利刃,去完成“父亲”交给他的任务。
所以夜斗才那么渴求,他无比渴望会有人类能够铭记他,记住他的名字,向他祈愿,……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他们的愿望。
如果能够拥有铭记他的人,他就能够摆脱“父亲”的掌控?摆脱于杀戮机器的身份,去做一个端端正正的,真正为万人推崇的神明。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神明自人类的愿望中诞生。
而不是人类成为神明。
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眼前的少女是人类,但她胸膛处诞生的神格也货真价实。
到底……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都发生了什么?
能让少女以人类之躯获得晋升神明的资格,她一定做了很多很了不起的事情,获得了无数人的信仰。
但这些都不是夜斗选择拯救少女的理由。
这孩子叫出了他的名字。
在“父亲”试图惩罚他,让他即将消失的时候。
夜斗于是重新获得了存在的意义。
他不是没人要的神明。
所以,为了拯救他的第一个信徒,夜斗带着玖雾强行攻上了高天原。
野蛮低贱的祸津神不懂新生的神格为什么仅在绽放一瞬后瞬间枯萎落寞。
但他知道高天原的神明们一定懂。
无论如何,他都会让那些高贵的神明们拯救这孩子的。
所以……
夜斗用他毕生最为认真的语气恳求神王天照:“能不能拜托您……救救这孩子?”
天照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少女的身躯却凭空浮起,脱离夜斗的怀中,接着,淡淡的,温暖的神圣光晕笼罩住少女。
玖雾只觉得自己很困,很累。
她仿佛深陷沼泽之中,身体丝毫不能动弹,意识也仿佛被冰冻一样,就连意识到自己“很困”、“很累”的过程中都非常痛苦。
这种情况不知过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对话却不受控制地传进玖雾的耳朵里。
她不想思考的,就连将这段对话接收、分析、记忆,对于玖雾来说都会产生极大的痛苦。
可还是不受控制地那样做了。
“……这孩子是人类,她的□□已经死亡,如果你是想复活她的话,绝无可能。”
“……□□无法复活,那么灵魂呢?她现在应该已经称得上是神明了吧?如果是神明,只要灵魂不灭……”
“这孩子的灵魂如同一盘散沙,脆弱至极。”
“……为什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
“那……究竟有没有办法能够救她?至少让她醒来……总不能一直这样昏迷着。”
“这很困难,祸津神。”
“说起来,我感到很惊讶,身为邪恶的化身的你,竟然也会选择拯救这样一个孩子,甚至不惜为此强闯高天原。”
“抱歉……这样鲁莽地惊扰了您与其他神明,是我的过错,但我实在别无他法……这孩子……”
“我可以拯救这孩子,但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对此……你愿意承受吗?”
……
玖雾睁开了眼。
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少女缓缓坐起身,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粉瞳一眨不眨地落在虚空里,毫无情绪,像个冰冷无机的琉璃假人。
好半晌,少女眨了眨眼。
庞大繁杂的记忆短时间内根本梳理不开,有些刻骨铭心的,藏在内心最深处,被关在最沉重的大门里,本能地,她甚至提不起推开那扇大门的勇气。
但好在,她至少回忆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玖雾。
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周围破败异常的环境又引起了少女新的疑惑。
这是哪儿?
地狱吗?
奇怪……为什么她下意识地会觉得这里是地狱?
“砰”的一声,是木桶掉落在地时发出的闷响。
少女闻声缓缓转头,她的身体随着动作嘎吱作响,像是瘫痪在床多年不动的病人一般,动作机械又生疏。
还没动作成功做完,一声惊叫险些炸破玖雾的耳膜——
“我的天——你终于醒了!!!”
耳朵好痛……脑袋好痛……
紧接着又是叮当咣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双手胡乱地抚摸过玖雾的脑袋瓜,紧接着激动地摇了摇她的肩膀,“你终于醒了! 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我这些年!带着昏迷不醒的你!过得又多么艰难吗!”
“还钱!必须还钱!作为我照顾你这么多年的报酬!你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去找份工作赚钱狠狠报答我!”
少女被摇得头昏脑涨。
好不容易等面前的人反应过来,渐渐意识到刚刚苏醒的她究竟有多么脆弱,才猛地收回手,讪讪道:“……你还好吧?我刚刚太激动了,一不小心下手过重,你不会再晕倒吧?不要哦,千万不要哦!”
少女缓了很久,才终于从那股头晕脑胀的难受劲中缓了过来。
此时此刻的她终于能够好好观察面前的人影。
拥有一头深蓝色的零碎短发的年轻人,湛蓝色的眼瞳中写满了诡异的心绪,但表情故作理直气壮,一身蓝色运动服,领口处还围了一个纯白的三角巾。
啊……
玖雾缓缓开口:“是夜斗啊。”
夜斗的脸上明显惊讶,“睡了这么久……你竟然还能记得我啊……”
“答应过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你。”少女随口说着,忍不住又东张西望了下,“不过……为什么你会和我一起出现在地狱?”
“哈?”夜斗歪了歪头,不可置信地说,“你为什么会以为这里是地狱?”
“好乱,好脏。”玖雾缓缓伸出手臂,指着这周围的一片废墟说道。
紧接着,她的手又指回夜斗面前:“还有你,好臭,刚刚碰我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说了。”
夜斗瞬间石化在原地,险些裂开。
他忍耐地说道:“这里才不是什么地狱……还有,我只是比较爱出手汗而已,而且我的手汗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臭!不许污蔑我!”
玖雾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手汗上面,她微微疑惑,“不是地狱?”
“没错!无知的少女啊。”夜斗开始吟唱,他本想伸出一只手扶住少女的肩,因为这个姿势可以让他看起来更加神圣且有说服力,但想到少女刚刚的嫌弃,他又尴尬地收回手,继续说道:
“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你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千年后的世界!”
“恭喜你!幸运又无知的少女!你没有死!而是得到了英明神武的夜斗神的拯救,幸存了下来!”
“欢迎来到千年后的人类世界!接下来,去迎接你崭新美好的新生活吧!”
第50章
听完夜斗的解释, 玖雾面露迟疑:
“你是说……现在的我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没错!正是拥有一半神明资质的灵魂体状态!”
少女验证似地就近抓了抓土地,冰凉松软的触感让她放下心来:“……还好,至少还可以碰到实物。”
“那我现在……”她有些茫然地问道, “应该做些什么?”
一觉醒来就被告知来到了千年之后, 任凭谁面临这种情况, 都应该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吧。
总之玖雾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但她很感激夜斗, 虽然夜斗嘴上说得很轻松,三言两语便将千年的时间略过不提, 但……他肯定付出了许多。
夜斗抱着臂,哼哼地笑:“你要做的事有很多!任务一!就是努力为我工作, 努力晋升为真正的神明!”
刚刚夜斗已经向她讲述过,千年前, 就在她死后不久,夜斗曾带着她强闯了高天原, 而正是在高天原神王天照大神的帮助下, 玖雾的灵魂得以被修好, 拥有了再次醒来的机会。
只是, 作为报酬(其中或许还包含着对夜斗强闯高天原的惩罚),天照大神收走了玖雾新生的神格, 只有赎回神格,玖雾才有资格晋升成为真正的神明。
玖雾迟疑道:“……所以,我要赚钱?可是神明竟然是收入类货币的吗?”
“对, 也不对。”夜斗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确实需要赚钱,不过上交的对象是我,至于赎回神格那边, 你要做的实际上是满足人类的愿望,换取他们的信仰。”
“哼哼。”夜斗得意地说,“在这方面我可是很有心得的哦!你只需要跟着我干就好了!本夜斗神迟早会带你走上神生巅峰的!”
哇……
看他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玖雾信了。
毕竟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千年后的世界里,比起乍然苏醒,什么都不懂的她自己,肯定还是亲身经历了千年变迁的夜斗更加值得信赖。
于是玖雾问:“好的,那么第二个任务呢?”
夜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少女伸出伸出手指比了个“耶”,提醒他:“你刚刚说,任务一是赎回神格,那么任务二呢?”
运动服的年轻人神情一瞬间放空,紧接着他站直身体,挠了挠头,“嘶……呃……我刚刚有说过你有第二个任务吗?忘记了诶。”
玖雾看着他,略微无语:“……是在开玩笑吗?夜斗。”
他俏皮地露出不二家同款表情,试图蒙混过关,“嗨呀!就是真的忘记了嘛。”
“总之!被我忘记的事肯定就是不重要的事啦!”他草率又干脆地拍手决定,“先努力尝试完成你的第一项任务吧!把神格拿回来,你就彻底自由啦!”
少女叹了口气。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二天,玖雾终于发现了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
清晨,来不及为千年后高耸的建筑与车水马龙的街道惊叹,玖雾站在狭窄的小巷里,久久无言——她已经彻彻底底地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夜斗半个身子都埋在里面,孤军奋战,坚持不懈。
要问玖雾为什么知道夜斗钻的那个东西是垃圾桶?
发酵过的难闻腐臭的味道即使是站在她这个位置里也直钻鼻孔,而这股味道就是夜斗所钻的那个箱子——旁边的箱子里散发出来的。
两个箱子并排摆放着,唯一区别只有颜色不一,其中一个装满了腐臭的垃圾,脏污不堪,玖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安慰自己至少夜斗钻的不是那一个,而是相对干净整洁的那一个。
“哎呀,终于找到一件比较好看的了。”夜斗艰难地从垃圾箱里出来,同时手里还扯出一件衣服,展开抖抖,满意地左瞧瞧右看看,然后展示给站在不远处的玖雾看:“快看!这件衣服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你?”
是一件挺漂亮的白色连衣裙。
玖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来是为了给她找衣服……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从垃圾桶里给她翻?
实在无法理解的玖雾发出了源自灵魂的质问:“你不是神明吗?神明为什么要翻垃圾桶?”
“干嘛……”夜斗反倒奇怪地看了少女一眼,“神明也是分有钱和没钱的好吗?像你和我这种连高天原都进入不了的,就是穷神。穷神当然要有穷神的处世之道啦,你可要好好跟我学,这些都是经验!”
玖雾:“……”
夜斗催促地抖了抖手里的衣服:“快点啦,穿不穿?不要嫌弃衣服脏哦,其实很干净的,那些人类在把这些衣物捐放到这里之前都会特地清洗一遍。”
玖雾最终还是接过了衣服,低声说了句谢谢。
毕竟她现在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纯白的寝衣,对于她这样古板的千年老人来说,只着寝衣出门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只是……
她没想到千年后的衣服竟然更加不成体统。
望着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玖雾有些拘束,“……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夜斗见状摇摇头,“啧啧啧,小小年纪就变成老古董了呀,你看看周围路过的其他女孩子,哪一个穿的不是和你差不多?”
少女谨慎地环顾四周——的确,每一个都风格各异,每一个都有着独特的美,以她目前这身着装如果融入其中的话,实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中途,有一位穿着精致时尚的女孩子路过玖雾身边,还朝她眨了眨眼,友善地笑了笑。
玖雾一愣,然后也回以微笑。
只是……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身边的夜斗身上,“刚刚的那个女孩子……她是没有看到你吗?”
玖雾对于旁人的注意力与视线并不算迟钝,按理来说,即便刚刚路过的女孩子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也不至于对她身旁的夜斗采取完全忽视的态度。
就好像玖雾的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空气而已。
对此,夜斗习以为常地说:“哦,这也就是我们籍籍无名的小神的第二个特征了,那就是存在感极低,很容易被人类忽视,或者干脆就当成不存在。”
“至于你嘛……虽然顶多称得上是见习神明,但多亏了你身前是人类的缘故,在人类之中的存在感还是不低的!”
玖雾一愣,“可是这样……夜斗想要获得人们的信仰岂不是很艰难?”
“确实是这样!”但夜斗的语气丝毫不低落,反而斗志昂扬,“不过不用担心,伟大的夜斗神早已经琢磨出一条门路,跟着我,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恰好此时,一阵突兀的乐音凭空响起。
玖雾:“?”
只见夜斗从兜里掏出一部小小的方块,点两下放在耳边,语气和表情一瞬间变得谄媚,“您好~这里是省心便捷的外快神明夜斗~只要五元,就可以帮您达成一切心愿~”
也不知道方块那边到底传来了什么,夜斗“嗯嗯,没问题没问题”地答应,把玖雾看得一愣一愣。
直到夜斗与方块那边告别完毕,他手腕向上,轻轻一抛,方块便在空中被抛出一道弧线,玖雾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啪嗒”一声,夜斗在玖雾面前打了个响指。
“这个叫做‘手机’啦,可以和人远程通讯,等你攒够了钱,我也会给你买一个的。”
“哦,哦……”
“事不宜迟!积攒名气与信仰的机会到了,现在就跟我出发!”
……
玖雾已经数不清,这究竟是今天第几次感到无语。
或许她光是今天无语的次数,要比之前一辈子加起来还多。
她问:“这就是你说的,在城里的体面工作吗?”
清洁浴室。
一个,啊不,一个半神明,在清洁人类的浴室。
夜斗干活干得正起劲,一边猛搓浴缸一边指挥围裙手套都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拖布的玖雾:“你去把那边的地拖了,一定要保证拖得地面反光,光洁如新!”
玖雾:“……”
见少女还不动弹,夜斗立刻催促道:“快点快点,还想不想要积攒人类的信仰了!”
玖雾:“……”好吧,毕竟比她多活了一千年,夜斗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暂且相信,相信。
于是玖雾就跟在夜斗身后,一起经历了夜斗神在日本忙碌的一天。
那个名为“电话”的方块时不时地响起,每一次响起,都代表着一个新的任务到来,夜斗永远精力十足,永远斗志昂扬,带着玖雾一起瞬移过去——
除草!跑腿!遛狗!
送外卖!大扫除!
等等等等!
一天下来,玖雾虽然身体不累,但却莫名觉得内心异常疲惫。
夜晚,他们已经回到了玖雾刚刚苏醒时那个废弃的,被玖雾称为地狱的破烂神社。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破烂了!说这里是贫民窟,都算是夸奖。
夜斗说这并不是他的神社……像他们这样的小神,要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神社是很难的事情。
玖雾询问过为什么不住好一点的住处,是夜斗坚持要住在这里。
彼时的玖雾并不知道夜斗是只是单纯的没有钱,她对夜斗还残存着最后一丝身为神明的滤镜。
或许……正是因为夜斗觉得,神明就应该住在神社里,所以才坚持这样做的?
可是有点难熬……
玖雾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已经不算是人类,不会饿也不会冷,她还真不一定能跟着夜斗坚持下去。
她问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时不时发出奸笑的夜斗:“今天我们一共赚了多少钱?”
夜斗飞快地转过身,亮出那个令他不时发出奸笑的超大玻璃瓶:“当当当!”
玖雾眼前一亮,里面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硬币!
夜斗相当自豪:“我们今天一共做了十二份活计,每份五日元,再加上其中一个主人家还给了我们打赏,所以共计……”
玖雾脱口而出:“六十五日元。”
夜斗:“没错!”
十二份工作,那么辛苦,所以六十五元应该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
对千年后的物价完全没有概念的玖雾,按照常识这样想着。
所以她问:“那么我们再工作几天,就能购买一部手机了呢?”
夜斗开始认真地算了起来:“一部最便宜的手机,价格大概是三万日元……”
玖雾猛地拔高声音:“什么!”
按照这样的进度,意思是他们不吃不喝每天辛苦劳作将近四百六十多天才能换取一部手机吗!!
千年后的物价竟然这么恐怖吗!
不对劲,不对劲,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少女的表情严肃起来:“夜斗,你认真地回答我……”
“什么?”
“我们真的不是被坑了吗?正常的用劳动换取报酬,不可能这么廉价吧!”
“并没有被坑啊。”夜斗抱着瓶子,盘腿而坐,“五元是我夜斗神的定价哦,与市场价无关。”
玖雾呆住。
破案了,原来如此。
但她暂时还无法从人类的思维模式中跳出来,对夜斗这样的做法感到非常不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紧接着她又自己给出了答案,“就为了能够让人类记住你?”
夜斗:“对啊。”
玖雾陷入沉默。
确实,站在夜斗的处境想,他一定尝试过许多办法,只为了能够活跃在人类的视线里,让人类能够都记得他一点。
之所以一直坚持做这种看似收效甚微的事,肯定是因为,这已经是夜斗所尝试的办法中,最有效的哪一种了。
但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
玖雾觉得,就算是神明,也是需要一定的钱财傍身的。
所以她做好决定:“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夜斗你继续去做你的事,我去找点薪资正常的活干。”
夜斗单手拖着下巴,百无聊赖道:“也不是不行啦,但是你只能有半天的时间自由活动哦,下午……不,中午过后就要离开回来找我。”
玖雾:“……为什么?”
“黄昏时刻,封魔之时,百鬼盛行。到了夜晚更是不得了。”夜斗说,“像你这样蕴含着丰富神力的灵魂体,妖魔们最喜欢啦,一咬一个嘎嘣脆。”
“所以早点回到我身边来,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是以,夜斗坚持住在这座破败的神社里,还有第二个原因就是这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玖雾的安全。
神社是天然的屏障,即便废弃已久,也依旧没有妖魔胆敢靠近。
虽然夜斗的语气轻描淡写,与往常闲聊没什么不同,玖雾感受到了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她的神情严肃起来:“好的,我知道了。”
……
玖雾没想到找工作的过程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经过昨天一天的四处奔波,她已经能够分辨出街道上大部分商店的区别。
清晨时,刚踏进一家看起来装饰很新颖的咖啡店,还没等开口询问,原本站在吧台处,疑似店长的女性就已经暗怀激动地主动凑上前来。
玖雾稍微有些意外。
但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店长的视角下,就是这样一位穿着朴素却不失典雅仪范,粉色长发与纯白的衣裙交织,如同樱花般绚烂静美,逛街时回头率必然百分百的大美人,水灵灵地光临了她的咖啡店!
走近一瞧才发现,这位大美人的面庞其实还有些稚嫩,看起来顶多堪堪成年不久的模样,但周身的气质实在是与众不同,仿佛历经了岁月的磨炼一般,返璞归真,淡然平静,这才让店长产生了一开始的错觉。
天哪,她运气可真好,新店刚开业就能碰到这样一个气质超绝与众不同的漂亮妹妹。
要是能把这位漂亮妹妹请来当特聘店员……
简直不敢想新店的客流量会有多么火爆!
所以店长想都不想地莽上去了,直到站在了漂亮妹妹面前,与微微震惊的少女对视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羞涩。
店长搓了搓手:“呃,您好您好,这位小姐,我这边有个冒昧的请求,请问您愿意来本店里做个兼职吗?时间上完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薪资方面也好商量,总之一切都好商量,请您务必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机会!”
少女久久没有出声,搞得店长还以为是自己太过冒昧,惹了对方不快。
但实际上,玖雾完全是被“工作主动送上门来”的惊喜震惊到了。
就在店长犹豫要不要先道歉再慢慢死缠烂打的时候,面前的少女忽然动了,独特的馨香随着少女伸出的双手一同传递过来,最终,少女的双手握住了店长的手腕,紧紧的。
玖雾内心已经十分激动,但她的外表上还在努力地克制,“……您说的是真的吗?我非常乐意接受这份工作!”
天……天啊……
本来就因为近距离观看美女而内心忍不住飘飘然的店长几乎要被这天大的喜讯当场砸晕过去。
今天,一定是她的幸运日吧!
玖雾和店长两个人都这样想着。
接下来进展更是飞快,两个人火速签订好协议:工作日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薪资还是正常小时工均价的两倍。
玖雾满意地点点头:嗯,既符合夜斗的要求,又有十分可观的报酬,非常不错!
至于店长那边,能以这么正常的价格聘用到那么稀有的美女,拜托,这简直就是在做慈善!
双方都觉得是自己血赚。
为表对店长赏识的感谢,玖雾表示当天立刻就能工作。
虽然玖雾对千年后的一切器具都使用得很生疏,但耐心正无穷的店长教得十分细致,玖雾很快就能上手,并且各个方面都做得又快又好。
中午交班,店长还特地多支付了一倍的薪水,并将新做好的甜点送给玖雾,咬着手绢依依不舍地表示明天一定要再来。
“非常感谢您,我明天一定会来的。”
认真地向店长道完谢,满载而归的玖雾回去与夜斗碰面。
“哇!是蛋糕!”夜斗惊呼,再看到少女得意地炫耀手中那一大把钞票,更是惊讶得下巴都差点掉出来,“怎么可能!竟然这么顺利就找到了兼职吗!”
玖雾自豪地扬起下巴:“嗯哼。”
“没有偷偷做坏事吧?”夜斗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严厉地警告道,“不可以做坏事!不可以偷盗、撒谎、欺骗……总之任何对人类不好的事情都不可以做!我们要以正当的形式换取报酬哦!”
“这不是当然的吗?”玖雾很奇怪地反问道。
夜斗定定地看了少女一会儿,半晌,忽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抬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语调难得地温柔:“那么,拥有这样崭新的生活,开心吗?”
少女安静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嗯!”
“可以了不要再摸我的脑袋了,你手汗好重,我要洗头。”
“啊啊啊!!这么温情的时刻怎么能说这种煞风景的话!这才过了三秒钟不到啊!玖雾你深深地伤害了夜斗神的心!”
……
上午认真在咖啡店里兼职工作,下午跟着夜斗一起四处乱窜,鸡飞狗跳地完成五元神业务,玖雾的生活忙碌但充实,每一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玖雾是真的,很开心。
这样的生活,曾经的她简直梦寐以求。
但越是开心,内心深处那块空虚茫然便越来越大,仿佛永远得不到满足。
两面宿傩……
哥哥……
嗯,今天的她也在认真诅咒两面宿傩。
千年后的世界哪里都很好,可惜就是不存在她真正相见的人。
如果没有他的话,就算是再快乐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努力攒钱、换取信仰、晋升成为真正的神明……
其实玖雾对上述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感兴趣。
无所谓的。
虽然很感激夜斗的拯救,但实际上,她并不是很想活。
也不是没尝试过在这个千年后的新世界再次死去。
只是那一晚,她没有成功而已。
玖雾用积攒下来的工资买了一把非常锋利且好看的匕首,插在自己的心脏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她已经不是人类了,这种方法死不掉。
于是,她尝试在深夜时走出神社。
夜斗警告过她的,深夜不要出门,会被虎视眈眈的妖鬼吞噬殆尽。
太好了,这正是现在的玖雾想要的。
所以她走了出去。
无数妖鬼环伺着她,她终于见识到了妖鬼的真面目,是那种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生恐惧的外貌,和咒灵完全是两种风格的丑,但丑得不相上下。
然后,夜斗提着他新招揽来的神器本体,在妖鬼即将啃食到玖雾之前,将他们全部屠戮殆尽。
接下来,在神器变回人类形态后忍无可忍地大喊:“我不干了!你的手汗简直没有人能够忍受!”的背景音中。
夜斗湛蓝的眼睛比刀还冷,比月光还凉。
“原来你还记得,身为人类时候的记忆。”
“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玖雾,你的命是属于我的,你没有资格自杀。”
“这种事情,我希望不要再发生第二次,玖雾。”
“或者,如果你实在想死的话,那就算我这千年的时光以来都是白费功夫,我活该。”
“告诉我,现在我可以亲手处决你。”
“毕竟……弑神这种事,我也不是做不了。”
他居高临下,月亮躲到了阴云里,不远处的神器都被吓到噤声,周围黑漆漆一片,诡异又安静。
玖雾跪坐在地,垂着头,心中除了莫大的哀伤,还有后知后觉的羞愧。
她知道的,夜斗其实是为她好。
过了好半晌,少女才压抑着哭腔说:“对不起,夜斗。”
“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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