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跨年夜主动与他发生关系, 源于不安全感，想要抓住某种确定性，将2023年所有悲欢翻页, 迎接崭新的2024年, 因为爱他, 也不只是因为爱他，我从来都清楚。
——@芝麻汤圆
“砰——”
肖霖推开安全出口门, 实心重门在身后撞一下关上，漏进一线光的楼道再度恢复阴沉，他也看清靠在墙边的人。
一天而已, 总感觉更加清减了。
陈慕白两条腿散漫支着，上半身靠到墙上，脑袋微垂下来，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狭小空间内烟草味呛人, 黑暗中那双漆黑的眸子盯向他, 沙哑开口：“怎么样？”
肖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靠到门后, 低头, 地上已经有两三根烟头, 他说：“周教授卖的魏院长人情，魏院长是葛媛媛她舅舅。”
陈慕白一点头：“知道了。”
“你放心, 我姑姑答应帮忙了, 这回让葛媛媛拿到奖学金我他妈就不姓肖。”肖霖烦躁说，“真他妈要造反，算计到你头上，你要想, 全校什么资源不得由着你挑。”
陈慕白低笑一声，掐灭烟，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你要想，全校也要排着队给你上贡。”
肖霖捡起地上的烟头，跟了出去。
陈慕白一个人走在走廊里，两边教室空荡荡，什么声音也没有，耳边无数次响起昨天下午吵架的情形。
“陈慕白，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我技不如人，或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差，才导致我失败，但我没想到，那个人是你，亲手给葛媛媛递刀子让她刺向我的那个人是你，让我丢掉奖学金的那个人是你。”汤元站在他面前双眼通红，缓缓流泪哽咽，“陈慕白，我真的好失望好失望。”
“你冷静一点。”他牵过她一只手，像无数次，试图给她些许力量，“论文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我一定会解决的。”
汤元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叫我怎么冷静，我一无所有！我努力了一个学期，到头来一无所有！你知不知道我上学期有一天凌晨三点钟起来当马拉松志愿者，天都是黑的，但我觉得充满希望，我的努力肯定不会白费，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给你买生日礼物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第一次买那么贵的东西，但我想我马上就有奖学金了，我到时候又有钱给你买圣诞礼物了，我那么那么爱你，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她哭着说：“即使今天葛媛媛找人挂靠论文加分，挂靠个十篇二十篇，赢过我，我都不会有一句怨言，我认赌服输，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你？我真是好狂妄啊，你说过让我相信你，我就信你，你说过你想让谁赢，谁就赢，可你真的让我输的好难看好难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陈慕白，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什么叫你一无所有？就算你拿不到国奖一万，一等不是也有六千，四千的损失就让你这样难以接受？”陈慕白从前最擅长的那套思辨彻底失了效，勉力说，“如果你打算赢过她，你就应该有在方方面面赢过她的打算，而不是一篇论文二作就让你破防成这样，今天被她挂靠论文的那个人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这个道理要我跟你讲吗？”
她双眼通红看着他，摇摇头，颤抖着唇往后退。
“好，就算是我的错，都怪我，怪我出了纰漏，我错了，我向你赔礼道歉。”陈慕白拉过她一只手，另一只手从衣袋取出一只皮夹，从皮夹拨出一张卡递到她手里，那张卡她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上面印着淮大校徽，大一开学那一天连同新生大礼包一起发的，“这张卡里有四万多块钱，具体记不清了，我上大学以来的所有奖学金，一分没有花过，连同我以后的所有奖学金，全部交给你，当做我今天犯错对你的补偿，你不用再为四千块钱伤心了。”
“你不用拿钱侮辱我！”她一把将那张银行卡打落到地，湖边草地湿润泥泞，银行卡就这样横在两人之间，她眼泪在脸上都快流干了，“我知道你根本不稀罕奖学金，你有的是钱花，根本轮不到花奖学金，你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但我这辈子身无长物，唯有一腔孤勇，所有钱都要自己双手去赚，所以我才会这么在乎这件事，你拿你最不稀罕的东西，来补偿我最珍视的东西，你到底是要恶心谁？”
“那你要我怎么办！”陈慕白皱起眉，闷着一腔气，不知不觉提高音量，“你到底是在发泄情绪，还是想解决问题？”
陈慕白说：“我说过我会解决，我就一定会解决，我给你这张卡，只是想让你开心，你不用叵测我！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为了四千块钱，就要跟我大吵一架，明明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真的爱我吗？”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她一下子哭地蹲到地上，抱着膝盖摇头嘶吼：“我要什么你不知道吗！我要么平！我要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我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我本来就应该得到！我本来就是最优秀最努力的我不需要退而求其次也不需要你的补偿！”
“你大可收起你那精英主义的傲慢！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吧，我确实在乎那四千块钱，但在乎的又不止那四千块钱！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用钱计算得失！”
少年低下头，一时无言。
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是回到那天辩论赛退场，被推着，被拉着，做出什么让步和妥协。
陈慕白一直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痛苦是无解的，很多人死于制度，因为在制度内弱势，才会被伤害，他闭上眼，想起了2022那一年，白葭收到学生恶毒的信件，陈君怀被举报辞去老师工作从政，这种痛苦他曾经切肤经历，如今又漫向他的手脚，如沙滩上的白色泡沫。
良久，他蹲下身，捡起那张卡，又帮她收拾眼泪，将她抱回湖边那方长椅上。
她从前最喜欢坐在那方长椅等他下课，她在湖光潋滟里膝上乖巧摊着一本书，他踩着教学楼的钟声挎着书包走过去坏坏给她一个吻。
他这一天将她抱在怀里，抵到肩头，一下下抚着她的背，温声说：“宵宵，今年寒假你过生日，我们一起去北海道，好不好？”
少女靠在他怀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无声流泪。
他又说：“我很喜欢你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只有你想到了我冬天不爱戴围巾，我很爱很爱你，我们以后一定要一起过很多很多个生日。”
她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到最后，她不哭了，他脑袋抵上她肩头，竟痛苦到想落泪，忍不住沙哑说：“你真的爱我吗？你不允许我出一丁点差错吗？”
她没说话，却仰头狠狠咬上了他的脖颈，他于是迎风流下泪，低下头去汹涌吻她。
这一天，陈慕白清白脖颈上依旧印着那排红痕，裸露在风衣领口格外显眼，路过同学频频张望，不知是因为红痕，还是因为他是昨天下午湖边情侣吵架男主角。
他同往常一样横跨教学楼前的沥青路，走过去，座位上落着柳叶，湖边那方长椅上是空的，她今天没有等他下课。
是图书馆响起闭馆铃声，他才在门口蹲到汤元，汤元挎着包一身米白风衣，好巧，他们今天这一身竟与辩论赛那一天一模一样，他双手插着风衣口袋晃过去：“我晚饭在你宿舍楼下等了四十多分钟，你不在。”
她与他隔着一臂远，目不斜视走下长阶：“拜你所赐。”
“奖学金名单今天公示了。”
“我知道。”
他低头：“事情办好了。”
她终于停下，回头冷淡看他：“你又干了什么？”
“看不顺眼她拿奖学金的多的是。”
是几天后，学校接到举报，葛媛媛大一上学期近代史期末考舞弊，撤销该科目成绩重修，自动丧失评奖学金资格。
素测第一和国奖又回到了汤元身上，后来她校园银行卡收到那一万块钱，却只觉得讽刺，葛媛媛被举报的原因，不是因为省赛挂靠，也不是因为论文挂靠。
她后来问过陈慕白，陈慕白讲：“省赛和论文事情太大，兜不住。”
她便无话了。
创业大赛的国赛他们六个人都没有参加，挂靠的那六个人去参加了据说，后来国赛特奖的证书还是发到了她手里。
她跟薛梨去叶老师那里领取的时候还纳罕，薛梨看了眼左右无人，小声凑到她耳边说：“你不知道吗？”
“什么？”
“我们校长姓肖。”
“？”
“肖霖他姑是校长！”
那之后，她就对评奖学金这件事很淡了，她不想再继续这场恶心的游戏了。
即使她也不劳而获拿到了国赛加分，她与那些人别无二致，她不再黑白分明了。
陈慕白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什么，后来每一篇论文都会带她二作，并将她写进致谢。
她往往没什么表情笑笑，就照单全收。
是他将这个社会的规则赤裸裸带到她面前，用他的方式让她知道，即使要靠关系靠手段，他也是最优越最光明磊落最能让她依赖的那一个。
他对她的需求只有一个，依赖他。
她能怎么办呢，他都安排好了，她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就像每一次，要帮助她要靠近她要跟她在一起，甚至牵手接吻，全凭他心意来，他永远是占据制高点的那一个。
她爱她啊，她喜欢了一整个青春年少的少年，如果失去他，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她怎么舍得离开他，他们都说好了，寒假一起去北海道，他在那封未送出的信里写过的，他最喜欢雪，要带最爱的女孩子去北海道。
他们仍旧一起吃饭上课自习，他同她坐在同一方书桌前，摘过她一只耳机，听到陈绮贞的《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她将短发撩到耳后从书页抬起水灵的眼，他们还是会笑。
可是有什么东西，终究是变了，像隔着一块毛玻璃。
她看到他的托福书，没有问为什么，反正他永远是正确的，她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有意见，他看到她经常用手机用电脑打字写着什么，没有问是什么，她也不会主动跟他说，即使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他。
寝室关系彻底决裂，她平时上课，基本一大早出门很晚才回去，除了睡觉时间从来不呆在寝室，就算下雨天也要忍受鞋子进水去图书馆，一到周末，她就回家。
陈慕白彻底不装了，摸准了她每周回家时间，一出宿舍楼大门，那辆车就停在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前几次，陈慕白还送她回家，再后来，车就往相反的方向开。
“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两人依旧喜欢腻歪，接吻触摸这件事是不需要感情的，何况他们还有感情，只是不知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好几次，他将她从身上抱下去，往后仰靠闭上眼，微张着唇，面容在灯光下惑人，胸腔止不住起伏，她都感觉他是想办了她的，只是他不敢，怕她更加厌恶他。
对，那个词是厌恶。
也会由爱生恶吗？
2023年12月31日，两人放寒假一起回橘州，到江城时，已经是下午了，她拿了奖学金忘记给汤胜红徐立群买礼物，陈慕白有点事，两人便转了一道车，在江城停留几个小时。
人流拥挤的高铁站，陈慕白一手拖着她箱子一手拉着她走向出租车，她围着暖和的围巾，心情也跟着过年气氛喜气洋洋起来，蹦起来问他：“我们现在去哪啊？”
“街道口，江孟景请吃饭。”陈慕白心情好说。
“江孟景为什么请你吃饭啊？”她好奇问。
“他有些算法方面的问题，前前后后让我白干活一年多，请我吃个饭不是理所当然？”
“好吧，我蹭饭。”她抱着他一只手，他便笑着将她搂进怀里。
到地方，江孟景姗姗来迟，远远同他们笑着打招呼，只是那笑不及眼底，几许愁，多年未见，较当初那个篮球场上肆意挥洒的少年沉默稳重很多。
长港镇所有人都知道，惊竹桥开药店姓江的那一家出了大事，十方药店依旧开着，只是店里的那一对老夫妇要被人叹白发人送黑发人，孟娴依旧偶尔出现在药店给两位老人做饭，很少人再见江孟宜，很少人再见江孟景。
江孟景这个名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从前初中见到陈慕白和江孟景，两人聊游戏聊篮球，她和冰块儿站在路对面那方公交站牌下，总往校门边黑色铁栏杆内的篮球场张望，期盼他们会不会出来过马路买两罐汽水，如今江孟景请陈慕白吃饭，两人聊算法聊AI聊前沿讯息，她一个字听不懂，当初跟她乘坐一辆公交车上学的少女也不知飘落何方。
聊完事情，服务员将菜上齐，江孟景才重新审视起对面的他们二人，微微一笑说：“真幸运，你们居然在一起了。”
陈慕白自然得意而笑，给她倒茶，她却忍不住好奇：“林舒然呢？你们还有联系吗？我之前加过她QQ，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我删了。”
“听同学说，她在财大读会计。”
她兴奋起来：“那很近诶，你们没联系吗？”
江孟景低下头：“她也把我删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桌子上面，陈慕白将她面前橙汁移走，换上雾气氤氲的热茶，桌子底下，陈慕白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她拧起的一颗心像是被他捧住了。
其实她和陈慕白是幸运的，多少年少无疾而终，而她和他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能在一起。
她该知足的，即使有些矛盾，即使他这个人不完美，但她最开始爱着他的一颗心从未变。
明明是很沉默的一顿饭，江孟景偶尔才说两句话，陈慕白就接两句，她坐在他身旁乖乖吃饭，却误了点。
从来只会打车的陈慕白，牵着她一出商场，看到满大街水泄不通的红尾灯，立马将她拉向地铁口。
可是地铁里人也很多，等过一趟，两人才挤上车，她狂笑，陈慕白拉着吊环将她护在身前，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他扯着她脸蛋骂她小没良心。
然而还是没赶上，两人火急火燎安检进站，跑到检票口前，已经显示停止检票了，他们回家的那趟车开走了，这一天都没有票了，明天抢不抢得到票还不知道。
这是2023年最后一天，2024年马上要来，他们要流落街头。
陈慕白将她行李寄存，牵着她的手走到站外，外面是漫黑的夜，寒风刮过两人脸庞，他将手机收进口袋往前看，她双手环上他的腰埋进他怀里取暖，嘟囔：“怎么办？”
他也双手环上她的背，两人静静在冬夜里依偎了半分钟，眼前停下一辆车，他牵她上车：“我候补了明天的票，你不是礼物还没买，现在陪你去买礼物，晚上我们在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她仰头要开口。
“抢不到票就打的回橘州。”
她忍不住笑出来，撒娇似捶了他两下：“败家！”
车内空气温暖，熏人醉，他低头偷偷亲了她一口，勾唇：“养得起。”
两人买完礼物，商店都快打样了，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却发现街上聚集了越来越多人，不少人手里拿着氢气球，一片黑天里，汇成一个彩色的王国，十分梦幻。
她睁着好奇明亮的眼，牵着陈慕白的手，踮脚侧身朝外张望去，说：“跨年吗？”
“你确定？”陈慕白好笑望着她，“这么多人，在寒风里等几个小时为了放个氢气球，踩踏事件概率呈指数级增加。”他又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特别你这种呆呆萌萌的布偶猫，最容易被人类踩扁了。”
她微微蹲身，仰脖子看着他，弯起眼：“那我以后就当扁猫。”
他忍不住笑，整个人压到她身上，拎着购物袋的手环着她，温声问她：“小扁猫，饿不饿？”
“饿！”她忍不住跳起来，脑袋成功撞到他下巴。
两个人站在原地又痛又笑。
陈慕白拉着她穿梭人山人海，凭借身高优势总能让她一眼找到他，特别他还戴了她买给他的那条围巾，辗转几个地点将她肚子填得圆溜溜，又带着她挤到离出口最近的位置，人少空气没那么热。
边上有卖气球没挤进去的大哥，别人都有气球，也给她买了一个，她挑了个粉色小猫，系在手腕上，她坐在路墩子上，手上拿着没吃完的煎饼果子，嘴边沾了点葱花，他站在一旁，拿纸给她擦，她仰眼笑起来，像他的小朋友。
需要等待到十二点的跨年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很快人流量达到峰值，完全没办法动，再坐在石墩子上也不再安全，他护着她，将她拉到一侧靠边。
那个跨年夜，她是在陈慕白温暖的怀抱里度过的，周围是轰动盛大的人群，青春着燃烧着。
在十二点钟声敲响，2023奔向2024，无数只氢气球在夜空放飞那一刻，他也解开了她腕间的粉色小猫，低头吻她。
那是最让她想到爱情二字的瞬间。
于是在氢气球碰到高压电线，黑天里接连炸出火花，人群一瞬惊呼骚动，他也将她按进怀里，再回头，夜空只剩几道还未消散的残影，像蜡笔画出的烟花。
他带着她悄悄撤离，她回头频频张望，还懵懂着梦幻着。
跑进小巷，前面也是一对情侣。
男生说：“我操明年再来跨年我是傻逼！”
女生一巴掌拍男生脑袋上：“你去年也是这样说的！”
她忍不住笑扑进他怀里，前面情侣回过头，他一面拍着她背一面尴尬微笑。
前面情侣脚步终于远去，女生说：“你看看人家男朋友怎么那么帅！你怎么这么丑！”
男生吊儿郎当：“不知道刚刚是谁抱着我这个丑逼亲了又亲。”
她哈哈大笑抬起脑袋，被他俯下身捧起脸颊亲吻。
等两人再手牵手走在夜路里，她才回过神：“你刚刚又亲我干什么？”
某人哦：“这么帅的男朋友，你都不抓紧亲，专家说接吻可以传染颜值，你亲一次赚一次。”
她笑得捶他：“自恋鬼！”
于是走到附近酒店，被前台告知满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好意思两位，我们酒店上个月就被订满了。”
下一秒电脑弹出什么，前台操作了片刻，又重新抬头。
“现在有一位客人退房，请问两位需要吗？”
陈慕白取出两人身份证：“只有一间吗？”
“对，只有一间。”
陈慕白把她的递过去，转头看着她说：“我先把你安排好，我再看看附近酒店有没有房。”
她双手握住他，仰头看着他：“不用了，我们住一间就好。”
“你确定？”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感谢大家支持呜呜呜
第47章
如果痛苦大于快乐, 我就不要了。
——@芝麻汤圆
陈慕白牵着她走向长廊一侧那间房，头顶是亮堂暖黄的光线，脚下是软绵降噪的地毯, 踩在没有声音的夜晚, 她一整颗心都在剧烈爆沸, 却感受到他手心微微发汗。
她悄悄偏仰头，少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这样一个人，第一次要跟女朋友做这种事，也会紧张吗？
一进门, 那些欲盖弥彰都被撕去。
电还没取上，房卡直接掉到了地上，门在身后自动落锁，她整个人一瞬被抵了上去，唇齿被侵袭厮磨, 空气胶着粘稠, 黑暗将所有感官放大，他细长灵活的手指箍上她的后腰, 解开纤薄轻盈内衣的冰凉金属扣。
那是最朴实单纯的款式,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她整个人也是那样朴实单纯的款式，不懂任何技巧, 不知道如何取悦他, 更是没有知情识趣的天赋。
可他大概很喜欢，那些被吞咬的痕迹很重，她好痛，攥着他头发真要担心他英年早秃。
等他重新捡起地上那方房卡, 取上电，她也被恢复成刚进房间模样，将那些白皙之上的红痕掩盖于衣冠之下，像掩盖他的罪行，明亮光线里，隔着一张大床，他也坐到房间一端书桌前，米白纱帘被夜风吹起，他长腿交叠，侧对着她拿起手机，一派清风朗月。
“你先去洗，我买东西。”
他这个人好像不爱在明亮里做那些暴露兽性的事，总要用皮囊掩饰野蛮，衣冠楚楚撩人。
她挂上围巾和羽绒服，走过去，叫他：“陈慕白。”
“嗯？”
她笑起来，走到椅子后面，弯身探进他的瞳孔：“你耳朵红了。”
某人罕见愣怔一瞬，长睫轻闪，无可奈何笑着将她捂进怀里：“乖。”
她缓缓抬起身，迅速在他滚烫耳垂亲了口，才跑进浴室：“你也乖！”
酒店水压不稳，她调了好久水温，洗的很慢，再规矩系着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床上丢了一只袋子，外面订着面单，看形状轮廓是一只方盒子，她忍不住红了脸。
陈慕白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调着电视，外套围巾已经脱了，内里羊绒衫长裤一副优越。
空气中漫起洗发水的香味。
他抬头，放下遥控器，走过来吻了下她潮湿的发顶，松散拐进浴室：“自己一个人乖乖吹头发哦。”
慵懒嗓音晕在她耳边，她感觉自己腿已经软了。
陈慕白出来时，她正趴床上抱着手机挑选内衣，某人好像很喜欢那里，她要不要买点新内衣，好难选，小蕾丝的带蝴蝶结的，她头发偷懒擦了两把没吹，还顶着块毛巾。
身旁床垫陷下去一块，头顶的毛巾被拎走，吹风机响起，他细长的手指插进她潮湿的头皮，她微微仰起头像只餍足的猫儿，柔软的短发飘啊飘，手指细长灵活的好处真多，她想。
吹风机停了，两侧床垫微陷，头顶覆上一片浅淡的阴影，少年低沉撩人嗓音落下来：“其实你这个时候不应该挑内衣。”
“嗯？”她回过头，陈慕白双手撑在她身侧，身子微微俯下，头发湿黑发亮，灯光下格外肤白貌美，至于那浴袍，松松垮垮系着，近乎可以探进最深处的人鱼线。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这……这是在勾引她吗？
偏偏他还不要脸眼皮微微掀起讲：“你这个时候应该挑两部片子给我们助助兴。”
她都不敢听，红到耳后根，偏过头，双手去拢他浴袍领子：“穿……穿好。”
他一把捉住她双手，用浴袍带子绕一圈打了个结，浴袍彻底散开，堆叠在某处：“怕什么，都要脱的。”
她盯着手腕上的白色浴袍腰带，近乎两眼一黑，这大概是她小时候不好好看《西游记》的代价，被妖精捉进盘丝洞了都不知道怎么办，结结巴巴已读乱回：“你……你不会吗？”
他一把将双手被束缚的她抱进怀里，贴近他，贴近那炽热，他蹭猫咪一样蹭了蹭她头发，似在感受她头发的香味，低哑说：“我教你。”
“肖霖不是说你不看吗？”
“你真信啊？”
“？”
“我不喜欢跟他们一起看。”陈慕白说，“我喜欢跟你一起看。”
“……”
“没有也没关系。”他恶劣亲了她一口，“我们直接实战。”
她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虾子，直僵僵横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又软成一滩柔粉麻糍，他凑到她耳边低声：“你没穿？”
她趴到他肩头快要哭了：“都怪你！你没帮我买！”
“不好意思呀，宝贝。”他低笑出声，好像真的抱歉，“太紧张，忘了。”
然而那是假的，他又说：“没事，我很公平，我也没穿。”
“我们明天早上再穿吧。”
“……”
他捞起她脑袋，细致吻着，她一时分不清，是他舌尖更加灵活，还是手指更加灵活，难熬的初春夜。
房间里的灯不知何时关了，只剩床头小小一盏昏黄，将他的影子映在眼前墙上，像一只高大而不可逾越的巨兽。
她眼皮微潮，虚眯着眼，低弱开口：“你好大啊。”
“嗯？”陈慕白刚刚不知道在干什么，一阵窸窣声，他跪到床上，单手俯到她身前，昏昧里，眉眼恣意，笑伏到她肩头，“你在说什么？”
救命！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那幽魅的笑令她脸热，她抓上他头发，根根清爽分明扎进她手心，泛着密密麻麻的痒，委屈嚅嚅：“你都嫌我小。”
“宵宵不小，最喜欢宵宵了。”他吮吻了两口，解开她手上的浴袍带子，带着她的手腕，又凑到她耳边：“宵宵要不要亲自当一下尺子。”
“不要！”她羞愤欲死抗拒，又趴过身。
他笑得更恶劣，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隔着一层浴袍，棉质纤维颗粒清晰无比：“第一次，宵宵喜欢这种姿势？”
“陈！慕！白！”
“哈哈哈哈——”
“你再磨磨唧唧就滚下去！”
他立马将她抱进怀里温哄：“宵宵乖，宵宵自己感受好不好？不喜欢一定跟我说，我会尽力做好。”
那之后就真的无话了，床头那盏灯映着他起伏攀登的影子，在她眼前明了又灭，流下泪又被他珍贵吻走，汗水也在皮肤上蒸发黏腻，痛了又痛快，欲生欲死。
他实在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然而那温柔透着极致的恶劣，要将她拆吃入腹骨头渣不剩，那是2024年的第一天，也是2024年最难熬的一个夜晚，他索求无度，她想永远爱他。
2024年的第一缕曦光从不严密的窗帘缝透进来，汤元感觉自己浑身快散架了，对昨晚最后的记忆，就是陈慕白打电话让前台送来崭新的浴袍和床单被套，那张床，近乎不能看了，明明是白色的，总感觉中间浸了一滩小小的湖泊，满是褶皱，或许是她的手指，或许是他的膝盖，总有两人翻来覆去的影子，似一处风光旖旎的幽谷。
然后就是抱着她去浴室清洗，过程太羞耻，他一边拿着花洒帮她洗澡洗头发，都是泡沫，却还忍不住时不时亲一口，大概太兴奋了，她困得要死，全程闭着眼睛装死，偶尔他作乱，她才哼唧两声，然而被他挡回去：“宵宵乖，这里也要洗干净。”
“陈！慕！白！”一开口，嗓子都劈哑，倒像她在调情。
他扯着她脸蛋：“刚刚不叫，现在叫？”
她没招了，随他去了，通红着脸闭着眼低下脑袋，任由他帮她清洗，又套上浴袍，抱回换了干净床单被套的床上，总算睡个好觉。
汤元闭了一会儿，缓缓睁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陈慕白睡着的样子，往常住他家睡一起，他总比她醒得早，要么脑袋侧过来睁着眼手指细细抚摸她眉眼，要么坐床上低头揉揉她头发，或者已经起床去客厅健身。
少年一身冷白肌肤清薄无暇，被子半搭在背上，至于浴袍，早已不知散落到床上哪处。
她静静看了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指，将他眉眼间的发细细拨开，露出那一幅貌美五官。
少年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仍是闭着，缓缓伸过手，将她捞进怀里，半趴到她一侧肩头，令她感受到那炽热挺直。
她难以启齿片刻，好奇问：“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吗？”
“嗯，会想着你。”少年闭着眼，长睫清晰分明落下一片乖觉阴影，声音闷哑到性感，跟着一手握住她的手，“但今天你在我身边。”
“陈慕白。”她脸红叫他。
他闭着眼又埋进她颈窝，这个姿势很危险，在她耳边低哑：“那换种方法？”
真的很娇气一个人，他说：“我不想再洗冷水澡了，冬天好冷，”跟着埋进她怀里，很委屈的样子，“我明明有女朋友。”
嘴上却不是这样表示的，他这个人最懂给自己补偿，往往不问自取。
她身上潮热：“陈慕白！”
“嗯？”
“你别闹。”
“给不给？”
她没讲话，脑袋埋进他滚烫的胸膛，与他十指相扣。
他带着她，像他无数个独自醒来身边空无一人的清晨想着她那样，微微仰起脖颈，迎着朝露，面容覆上金光，在眉眼间一点点一点点散尽的欲念里，闷哼出声，跟着伏到她身上汹涌吻她。
然而这并不是二选一。
她痛苦又愉悦的眼泪流下来，在他怀里被吞吃舔净，她想，他真是一个坏人，可她不需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只需要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
延迟退房到下午两点，两人才收拾妥当离开酒店，某人神清气爽，她像熬了一晚上的鹰，不，是从零点到下午一点，连续十一个小时只在快天亮的时候中场休息四个半小时，也就是连续六个半小时的有氧运动，何尝不是一次期末考，她期末考都没只睡过四个半小时，呜呜呜，坏蛋，大坏蛋！
陈慕白大概是为了庆祝，带她吃了一家特别贵的餐厅，还开了半瓶香槟，自然没喝多少，她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是他把她要吃的食物都放到她盘子里，那瓶香槟最后被带上了高铁，两人踏着夜色回橘州。
汤胜安和秀慧还没放假，上秋广场那套房子只有汤元一个人，于是方便了陈慕白，三天两头拐她出门开房，像是起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上了瘾，某人还特别讲究，每次要开车去一家有点远的五星级，楼下快捷他睡了会死，在她家他干不出来。
她笑他：“为什么啊？出门真的很冷啊，在家不行吗？反正没人，我的房间，你以前也睡过，甚至还是你以前的床，你有那么膈应吗？”
陈慕白坐她房间书桌前，裹着黑色羽绒服，背对着书架，与这一室装修气质完美相和，像一段旧时光被认领，抬眸看了眼窗外风景，说：“有点怪，在你家，像背着你爸做了什么坏事。”
她盘腿窝在床上狂笑：“你也知道你在做坏事啊！”
他起身过来跟她在床上闹作一团：“我不介意多做点坏事，就像我高中睡在这张床上梦里想的那样。”
“天呐，你居然还做春梦！”她羞耻埋进他怀里，“你高中就不纯洁了！”
“其实我初中也不纯洁，你那时候总穿一件白色小背心，夏天又总穿浅色衣服，每次都好透。”
“你别讲了！”她脸红笑着捂他嘴，“你再讲我要报警了！”
他将她搂在怀里，双手并到她面前，眉眼一派天真：“你把我抓走吧，把我关在你家里，那样我只能天天跟你做了。”
“陈！慕！白！”
唉，男朋友太幼稚怎么办？
过年前几天，陈慕白背着电脑来她家陪她看书，两人宅家一整天，他坐书桌前敲键盘，她趴床上看书偶尔拿笔写写偶尔拿手机敲几个字，中午点的外卖在客厅餐桌一起吃，到下午，陈慕白收工将电脑捡进背包，跟她讲了一件事：“我今晚上要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她抬头：“我去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高中同学。”
“文晴也去，”陈慕白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你去吧！”她大手一挥，“我很大方的！”
“真的？”他单肩背起包，走到床边将她捞起来笑着亲了口，“你不吃醋？”
“我是那种人吗？她高中追你三年，你们能在一起早在一起了！”她理直气壮，“罚你帮我带饭！将女朋友一个人丢在家！我要吃楼下关东煮。”
“行！”他又揉了揉她脑袋告别，“我早点回来，不要太想我哦。”
两人腻歪一阵，陈慕白总算要出门，她帮他戴上那条围巾。
她可真高兴啊，这个冬天他一直戴着这条围巾，也算物尽其用，物超所值。
门哐一声关上，室内恢复冷清，她又开始想他，期待同学聚会快点结束，他给她带香香暖暖的关东煮。
她一个人高高兴兴窝回床上，天暗了些，她将台灯搬到床边，又继续看书，老师布置的任务，这个寒假的看书计划有三十本呢！
这种孜孜以求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手机弹出消息。
雪梨：【我操她妈！她到底是要恶心谁啊！要不是我视奸她微博还不知道！】
雪梨：【[分享微博]】
她好奇点开链接，以为又是什么八卦。
结果那个八卦是关于她自己。
媛酱：
又长大一岁呀！有最喜欢的人亲口送上生日祝福[皇冠]
那是一段视频，葛媛媛坐在蛋糕烛光前，头戴生日帽闭眼双手合十许愿，背景音出现一道男声，像是从举手机拍视频的人口中发出：“媛媛，生日快乐。”
而那声音，汤元再熟悉无比，甚至认识汤元的人都再熟悉无比，因为他们二人社交圈本就共享，或者说，是他将她带进他的社交圈，将自己的好朋友变成她的好朋友，那道声音属于陈慕白。
一瞬间，汤元有一种近乎喘不过气的感觉，本能掐着喉咙凑到床边垃圾桶张开嗓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其实并不怀疑陈慕白，陈慕白对葛媛媛的厌恶显而易见，况且这些天陈慕白每天都陪在她身边，两人做尽亲密之事。
一种中学时期被杨俊霸凌的类似感觉又漫了上来，为什么总要缠着她不放，为什么总要千方百计恶心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却收到最极致最歹毒的恶意。
为什么她长大了，逃离那个小县城了，还是会遇到这么恶心的人这么恶心的事，她想不明白，她好想哭。
她坐在床上流泪片刻，平静回复薛梨。
汤圆：【你没发给别人吧？】
雪梨：【我怎么可能往外发，其实她微博之前还会发一些小作文，认识的一看就知道写的是陈慕白，但我没敢给你说，怕你被恶心，但今天这个真的受不了了，我刚出门吃进去的虾滑毛肚肥牛娃娃菜海带结金针菇都快吐出来了！】
汤圆：【行。】
她又趴进被子哭了会儿，胸口实在闷着一股气，这个屋子里好冷好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却连悲伤都装不下，她肚子又开始叫了。
忍不住起床套上衣服，换鞋出门。
手机又响了。
c：【小猫揉脑袋.jpg】
c：【睡着了吗？我这边结束了，现在回家。】
她又忍不住高兴起来，抹干眼泪跑出门，她想去楼下等他，然后吓他一跳，等他发现她怎么哭了把她抱进怀里，再把今天晚上的所有委屈都告诉他。
她怕自己下楼太快在寒风中等他太久又不高兴，哄着自己走慢点，又在楼下跟流浪小猫玩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晃到小区门口。
冬天真的很冷，冬天的橘州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她团着袖子，哈着气暖手，跺了两下脚犹豫要不要先进便利店买瓶热饮，一辆车从路前驶过，她眼前一亮，那是陈慕白的车。
那辆车跟着打了转向灯，绕进路口，要停到商铺前的空车位。
在车灯照到她之前，她连忙跑进身后的便利店，这家便利店有她最喜欢的关东煮，陈慕白下车肯定会进来给她买关东煮。
她高兴跑到前台，迅速挑了几串，以及所有的萝卜，陈慕白最喜欢吃关东煮的萝卜，如果发现今天的萝卜卖光了，会不会意外。
付过钱，再迅速端着关东煮走到便利店前面座位，落地窗外，陈慕白的车停在一侧车位上，跟着一侧车门打开，陈慕白下车，然而还没完，另一侧车门也打开，文晴从副驾下来。
她坐在那方冷清的座位上，嘴里的鱼籽福袋索然无味了一瞬，或许只是聚会结束顺路送回家，她说过她不吃醋的，然而根本不可能，那些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早已在不知道的地方生根发芽。
陈慕白我知道你很好，可你为什么要对每个女生都那么好。
两人也没有任何接触，陈慕白走到车前，回头看了眼，文晴跟上来，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说了什么，然后一齐往这方便利店来，她连忙藏到视野盲区的位置，裹好围巾，确保他们进来不会看到她。
两人进店，玻璃门被推开冷风吹进来一瞬，明亮的瓷砖地面响起脚步声。
陈慕白说：“她一个人在家没吃饭，让我带点关东煮。”
文晴点头：“我刚刚也没吃饱，光顾着聊天了。”
停到收银台前，店员拿出纸盒子和食品夹，两人开始挑选关东煮。
陈慕白说：“鱼籽福袋都给我吧，她最喜欢吃这个。”
文晴好笑：“我也喜欢怎么办？”
陈慕白：“不给，本来同学聚会要见到你她已经够不开心了，要知道我还捎你回来更要气成包子了。”
“服了。”
她坐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咬着萝卜，有点小高兴。
滴两声，各自付过钱，两人拎着关东煮往外走，汤元连忙悄悄收拾要起身跟出去。
两人已经走出店，她捧着那盒暖呼呼的关东煮刚推开门。
“你要出国的事，跟她说了？”文晴忽然转头，语气竟觉得好笑，“她学中文，你确定你要她跟你一起去美国？”
“还没。”陈慕白摇头，“我会找合适的时机跟她说，年后我们要一起去北海道。”
一瞬间，她像是冻在了那，玻璃门刚吱嘎推开一半，冷风直冲面门，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将她侵袭了个透彻。
两人也回过头，看到她，愣了一瞬。
陈慕白走过来，牵起她冰凉的手，然而却牵不动她，她站在原地不动。
他看着她说：“宵宵，怎么了？”
然而她没有看他，目光就没有移动过。
文晴一笑，朝小区方向指了下：“别误会，我也住这，我先走了。”
等文晴走进小区门，她才发现，文晴站过的地方，黑地里，有一只被碾碎的砂糖橘，或许那只砂糖橘一直在那里，她没发现，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她才发现。
只是如今被人踩坏，没有任何价值了。
她想起元惠去世那一年，那是2016年11月4日，七年多了如今已经进入第八年，她还是吃不了任何橘子，甚至波及一切柑橘类水果及副产品。
她想到那些酸楚就想流泪，她曾经发誓一辈子不要再过那种日子。
陈慕白沉默牵着她手，又拉她走：“回家了，宵宵。”
她都忘记她挡在便利店门口，一个男生进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连忙道歉。
她这才跟着陈慕白走到边上，她看着他，流下泪，心如刀割闭上眼。
“陈慕白，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手榴弹QAQ陈某会火速回国追妻的
第48章
去过北海道, 藤井树就要忘掉藤井树。
——@芝麻汤圆
陈慕白站在冷风口，街边是呼啸的车声，那一瞬, 他像是瞬移到了马路中央, 被一辆大卡车撞得血肉模糊, 却没有痛觉，一次同学聚会回来, 下午还黏腻甜蜜的女朋友要跟他分手。
“什么？”他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她站在他面前, 泪淌了满面，哽咽说，“我们分手吧，陈慕白。”
“理由呢？”
她从口袋取出手机打开，递给他：“我今天晚上一个人在家看书, 然后就看到这个。”
陈慕白在她面前, 拿着她的手机，一遍遍播放那段视频, 那道刺耳的声音就在她脑海里过了多少遍, 他眉头紧锁, 递还给她：“是AI合成，我回家发你一份声纹检测, 另外会让她给你一个交代。”
睫毛沾湿, 她闭着眼说：“我当时好难过好恶心啊，她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看到你发消息说马上回家，抹着眼泪跑出来想要在楼下等你, 结果看到文晴从你车上下来。”
“我出门前你不是说你不吃醋的？你也看到我只是顺路带她回家。”陈慕白眉头从头至尾没有舒展过，“你到底在闹什么？”
“对，我是嫉妒，我嫉妒的发狂，是你把我变成这幅样子的，你要为此负全责。”
她睁开双眼，通红锐利看着他：“初中起，就总有女生围绕在你身边，我当时总是在远处看着，即使知道你和那些女生没什么，你不喜欢任何人，那些女生在你眼里毫无分别，但我心底总会隐隐划过一道痕，那道痕是什么呢，我不知道，直到我遇上陈文北，你不知道吧，我曾经无比嫉妒过陈文北，因为她成绩比我好，因为她更受老师喜欢，但我心底知道，最重要最重要被我掩埋最深的那个原因，是因为她离你更近，你们成绩甚至身高相貌都比肩，是不是很可笑？”
她流泪到近乎窒息：“我原本以为，我只要远远看着你就够了，可是我很贪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在你学生时代只是个记不住名字的普通女同学，你耀眼到让人想泪流，于是我总要靠近你，你跟别的女生出现在一起时我会眼睛吃了柠檬，你为我出头时我会愣怔在原地无声感动，你跟我单独在一起时我一颗心又会唱歌，你大概也猜出来了，成为你爸爸的物理课代表也是我努力争取来的，即使我们最终没有结果。”
“后来我在橘高复读，我在上一届光荣榜上看到你的照片，是的，我承认，我报淮大有50%以上原因是你，我对你太着迷了，即使隔了高中三年那种光环还是没能褪却，但我到了淮大，又不敢贸然找你，你看过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吗？女主从十来岁起就暗恋男主，为男主一生颠沛流离充当情妇一夜情偷偷生下孩子又沦为妓女重病垂危，给男主寄出一封信诉说一生痴情，但男主根本不记得她了，我好怕自己是小说里的那个陌生女人，我好怕，你知不知道？”
她哭到近乎要支撑到一旁墙边才能继续说下去：“所以大一那年圣诞节，我再次遇到你，我有多庆幸，你知不知道，我千方百计接近你，跟你放寒假一起回家，然后又知道你妈妈去世，你暂时没有心情谈恋爱，我也想陪着你，我不想放弃。”
“然后辩论赛那天你突然跟我表白，我第一反应也是你是不是在玩我，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做选择，是因为我们吵架了，你知道我要离开了你没有任何手段挽留我了，你才会说我们在一起，但我还是同意了，因为我会觉得，能跟你在一起，跟喜欢了一整个年少时代的男生在一起，很幸运很幸运，即使这个幸运是你妥协来的，你真是个大好人，再一次施舍了我这个渴望爱情的可怜女孩子。”
“但我好贪心好贪心啊，拥有了你，又想拥有你的全部，想要别的女生不要再盯着你不放，你明明是我的男朋友！”
“但葛媛媛因为你一次又一次恶心我，硬塞进我们小组想跟你一起参加比赛，取代我的位置想跟你一起同台路演，找关系挂靠你论文二作抢走我奖学金，甚至这次AI合成生日祝福，我都不意外，哇哦，她对你真是用情至深啊，我知道你这次依旧会帮我解决的很好，你不是一向如此，但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想再陪你们玩这个恶心的游戏了，我不想再被一次又一次恶心，然后一次又一次自我检讨了！”
“你肯定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葛媛媛吧？”她哭着笑起来，“我现在告诉你，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关系本来很好，她为人热情大方，很照顾一个宿舍的所有人，我跟她关系最好，因为很巧合，我们生日相近，都在过年前后，她觉得我又乖又小很可爱，直到军训某天熄灯夜谈会，大家聊起上学时被霸凌的经历，我躺在床上流泪说起初中被杨俊欺负的那些经历，葛媛媛忽然笑着说，我怎么感觉，那个男生总欺负你，是不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她笑声和眼泪颤抖到半弯下身：“你知不知我当时恶心透顶！”
“其实你和葛媛媛是一类人，有没有发现，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不过她的手段十分劣质，你的手段更加高明。”
陈慕白气到胸腔激颤：“这么多年，我在你心目中的人品就这样？”
“你看吧，你还不承认！”她蹲到地上面色潮红不知是哭是笑，“就算我跟你分手，你也不是第一时间挽留我，而是为你自身的人品辩驳，你就是永远精致利己这么一个人！你不承认吗！”
他喘了一会儿气，弯下身，缓缓拉她起来，看着她说：“我第一时间为自己辩解，是因为现在的最主要原因是你根本不相信我，你没发现吗？”
“我一直在想，我一次又一次被葛媛媛恶心，到底是谁的错？”她看着他说，“肯定不会是我的错，对吧，我应该算是个完美受害者吧，那是不是葛媛媛的错呢？有，但又不完全是葛媛媛的错，之前我奖学金被葛媛媛抢走，你不是说过，就算被葛媛媛挂靠论文的那个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今天将这句话还给你，就算没有葛媛媛，也会有赵媛媛钱媛媛孙媛媛李媛媛，所以那个错的人只能是你了！是你一次又一次纵容这些人伤害我，只为了葆有你那可笑的体面！”
“从前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错，你这个人不是永远正确，最理智最客观最无可挑剔，就连郭宇都能立刻绝交，今天我听到文晴和你的对话，我忽然就明白了，哦，原来你知道你送文晴回家我会气成包子啊，但你还是偷偷做了，反正如果我没下楼看到我也不会知道，你更不会说，你能问心无愧，你总是高中班上最体面最会做人的那个男同学。”
“葛媛媛也是一样的吧，很多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你不是不会做，你最会做那些赶尽杀绝的事了，就像初中杨俊转学做的那样，而是这些事做了对你没有效益，你不喜欢脏了自己的手，你喜欢做人留一线，永远最体面最运筹帷幄，我猜的没错吧，我应该有这个智商和推理能力，毕竟我跟你一样考上了淮大。”
她痛哭流涕起来：“所以你就让我暴露在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里，你很喜欢看一堆女生对你又争又抢吗？你很享受这种感觉吗？是吗？陈慕白！”
“我知道你很有魅力，我从小到大就知道，但如果你有了女朋友，你能不能收一收你那该死的魅力，将周围异性对你的芳心都毫不留情掐灭，让你的女朋友有安全感一点？”
“你是没有这个能力吗？你做不到吗？还是说，你不想，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我对你的爱就这么不值得你付出，我对你的爱就这么低贱吗？”
他将她抱进怀里，竟也觉得眼睛发酸，一下下颤抖着手拍着她背说：“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这么缺乏安全感，我很爱你，我会做到你上面所说的这些。”
“但你的爱好稀薄啊，我快感受不到了。”她趴在他肩头哭着说，“你这个人太高傲太耀眼了，我快没有力气踮脚去够了，你这个人得到什么都毫不费力，包括爱，可我爱你真的好辛苦好辛苦，你为什么就不肯多宠爱我一点呢？”
“那些似是而非你喜欢我的证据，总要我拿着找你反反复复确认，我从没听过你唱歌，你却说看你心情，就算我们上床，你都没有说过一句你爱我，你只有在吵架的时候才会说你爱我，有时候我躺在你怀里，都会想，会不会换一个人只要能满足你，你都可以呢，或者身材更好的你更喜欢？”
“甚至你要出国留学，我都是从文晴口中得知，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去北海道的时候吗？你之前就算计好了吗？去了北海道我就不会对你说拒绝，是这样吗？你一直算计好了吗？”
“没有，我没有。”他伏到她肩头，声音低哑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还没想好，但我把你和我的未来都安排好了，你已经站到我的未来里了。”
“你又要把我安排去哪里？”她觉得好笑，“要我去美国学中文吗？你怎么不去南非学计算机？”
他皱起眉，抬头看着她：“你可以学西方文学比较文学电影戏剧啊？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选择？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她睫毛湿润盯着他，“其实我早就看到你考托福，你完完全全可以好好跟我说，而不是让我从文晴口中得知，我作为你女朋友，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你不觉得可笑吗？”
“为什么你要跟别人商量你和我的未来，而不是和我这个当事人直接商量，你是怕我不接受吗？还是你永远正确，你不需要我的意见？”
“你尊重过我吗？你问过我的理想吗？你在乎我的前途吗？还是说，我是你的宠物，反正你不总叫我小猫，宠物只需要听话，你想带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他松开她，在她面前闭上眼：“如果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她质问他：“所以呢，去国外了，我的学业、生活和工作，我要怎么生存，你想过吗？”
陈慕白睁开眼看着她说：“是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接受我的资助？还是你觉得我养不起你？”
她泪流满面笑起来：“是吧，你永远不会改，你永远高高在上，你永远不理解我那颗穷人可笑的自尊心。”
“你就这样做一个永远自私自利永远挂在天上永远傲慢永远正确的假人吧！你之前问我，我是不是不允许你出一丁点差错，我现在回答你，我不需要一个永远正确永远不出错永远完美无暇的人，我甚至不需要你是个好人，你的不择手段你的聪明算计我都接受，我需要一个一颗心全心全意爱着我尊重我保护我给足我安全感让我感受到十足爱意的人！”
“你现在知道了吗？！”
一场架吵到最后，声音也嘶哑，汤元勉力扯着喉咙说：“陈慕白，你知道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妈妈这一生都过得很辛苦，我当年跪在她坟前发过誓，这辈子，我一定要跟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在一起，如果那个人对我的爱不够，我就不要了。”
“陈慕白，成为你女朋友，一直以来都是我努力的结果，你天生就有人爱，那么现在，我也要亲手结束我们这段不健康的、让我痛苦的、真心没有换得同等真心的关系，我不要再爱你了，但我依旧祝你以后不缺爱，在谁怀里都能睡得着，在国外飞黄腾达举世闻名，然后我就可以庸俗地拿着你当年给我的签名卖钱。”
“我要走了，再见。”
一场分手祝福剜心刺骨。
在她艰难迈起腿，与他擦身而过前，他沉默抬起手，握住她一根手指：“你真的爱过我吗？”
她偏头，眼里没有了泪：“你最没有资格问我这句话，你只有在失去爱的时候，才会问我这句话。”
他闭眼，不说话了，将那盒关东煮递给她。
她接了，本来就是买给她的，最后一次了，她往前走，打开打包袋，戳了一个福袋咬了一口，冷的，像馊了一样。
怎么才分一场手，一碗好端端的关东煮就变味了。
她路过垃圾桶，将那盒关东煮丢了进去，连同手里自己买的那盒。
陈慕白看着她走进小区，一个人在冬夜里站了片刻，走上车。
车内没开灯，一侧商铺打过来的光格外昏沉，他拿起手机，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微博，翻了两下，再打开微信，翻到验证列表底部，同意那个微信，电话打过去。
没几秒。
葛媛媛兴奋的声音传出来：“陈慕白，你同意我好友了？你跟汤元分手了？你不知道吧，她一直在骗你，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尿毒症去世了，她爸爸从前是个农民工现在是个暴发户给瑞森大老板当走狗，她还有个从初中暗恋到现在的男生，她在网上为这个男生写了几十万字长文，叫c同学，你千万别被她骗了！”
陈慕白睁开眼，看向前挡风玻璃外的黑天，这个季节的橘州，没有雪，没有雨，也没有晴朗天气，夜空密密层层覆了厚重不见五指的云，看不到任何来自外星系的光亮。
他想起那些阳光温暖的好天气，他和她一起自习，她总要偷偷看向他两眼，然后在手机在笔记本敲下一堆字，眼里的笑容明媚到无忧，垂下长长的乖巧睫毛神情格外专注，他尊重她的隐私也从不问她在写什么大作，往往笑着问她自己有那么帅吗，换得她一句自恋狂。
此刻坐在温暖无风的车内，他那颗一贯冷静的心脏，却像被细细密密的冰锥扎透，一腔酸楚。
一个喜欢雪的人，也会感到寒冷，也会被冰刀伤到吗？
陈慕白开口，嗓音嘶哑了一瞬，沉默说：“我知道，我就是c。”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妈妈，她妈妈生前很温柔很貌美，她爸爸是一名品格正直的军人，从淮城不知名小工厂走到瑞森总裁办，而她是那个小镇最坚强最勇敢最会读书的女孩子，我初中时也暗恋过她。”
对面噎了一瞬：“陈——”
陈慕白说：“但你就不一样了，你下辈子都赶不上她，我也不会看你一眼，我知道你舅舅是魏院长，但我手里也有不少你和你舅舅的证据。”
“你不怕——”
“你大可向你舅舅打听打听，我是什么来路。”
“三分钟内，删除全部微博并永久注销账号，不删，我将向学院检举曝光你和你舅舅。”
“半小时内，朋友圈公开道歉并置顶十天，不道歉，我将向学校检举曝光你和你舅舅。”
“三小时内，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再出现，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向全社会检举曝光你和你舅舅。”
“不要心存侥幸，我说到做到。”
说完，陈慕白就挂断将手机丢到中控台，启动车子。
路过那只垃圾桶，他缓下车速，降下车窗。
垃圾桶里，有两盒关东煮，一盒几个福袋里的一只被咬了一口，另一盒满满的萝卜都快盖不住。
他伸手，又觉得失态，收回来，升起车窗，开走。
一滴液体滑落到车窗外，不知是谁的眼泪，反正不是他的。
失了一场恋，像生了一场重病。
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和心力都消散于冬夜无影无踪，一整个人也垮了。
汤元哭着吃完送来的外卖，擦了一整包抽纸的眼泪鼻涕，要将垃圾拎到门口，一站起身，整个人竟晃了一下，她连忙撑着桌子，抬手去试额头，滚烫。
她艰难收拾完桌子，又去烧水，开始找药。
最后在抽屉里找到一板布洛芬，是剪过的，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去年阳在家里买不到药陈慕白给她送来的。
她笑着，按出一粒药，吞掉，又开水兑了凉白开润了口，撑着躺到床上捂好被子。
迷迷糊糊睡了没一会儿，刺耳的电话响起，是秀慧。
她将手伸出被子，按了接通，在枕头上侧过脑袋看着床边的手机。
秀慧声音传出：“宵宵！我过年放假了！高铁马上到橘州！我发你微信怎么没回？”
她开口，嘶哑到近乎出不了声，咳了好半天，才勉强清好嗓子，虚弱开口：“好呀，还是先来我家？”
“宵宵，你怎么了，生病了吗？”秀慧在那头担忧。
“嗯，发烧了。”
“啊啊啊你等我！我马上到！本大小姐马上回来照顾你！”
秀慧在那头迅速挂断，大概高铁到站了。
她勉力拿过手机，静音过的微信，消息早已狂轰乱炸。
她最先看到葛媛媛给她发的道歉小作文，滚烫的眼皮扫过去一眼，没心情看，叉出去直接删除葛媛媛微信。
跟着是薛梨发她的。
雪梨：【[朋友圈截图]】
雪梨：【卧槽葛媛媛居然在朋友圈道歉了！我刚刚去看了微博也注销了！】
雪梨：【陈慕白牛逼啊！】
跟着一些共同好友发过来的关心消息，通通没力气回。
最后才看到陈慕白的消息。
c：【[声纹检测报告]】
c：【60"】
她点开，少年嗓音温柔微哑，在唱一首歌：“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哗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一瞬间眼泪沾湿枕头，手机还放在枕边，她转过脸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这个时候给她唱这首歌，是什么意思，是要她看在白葭的面子上吗，还是要把他们从小到大十六年的情分全都赎尽。
是啊，她认识这个人十六年了，要从学前班算起，白葭在惊竹桥小学的那间教室里教着语文拼音，用着这首手机铃声《宝贝》。
怎么就那么不甘心。
她抬手抹眼泪，看到手腕上的那串金手链，缓缓摘下来丢到床边，又拿过手机，日程表里还写着年后去北海道的计划。
汤圆猫猫：【去北海道的机票和酒店你不用退了，你欠我的。】
汤圆猫猫：【你奶奶送的金手链我也不还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名牌女大学生被你睡了一个月，我应该值这个价。】
汤圆猫猫：【真抱歉，我身材从小到大都这样，让你受委屈了。】
汤圆猫猫：【是我玩不起，你可以去找身材更好的人玩了。】
“哐——”
陈慕白额头敷着冷毛巾，一把将手机掼到了地上。
“哎哟喂，分手就分手，拿手机出什么气！”陈君怀刚把药和水端进来，要不是这小子还躺床上，真想吊起来抽两下。
他把药和水在床头柜放下，捡起手机：“哦，舍得套手机壳了。”
肯定不是他这败家儿子买的，多半是他儿子那从小乖到大的小女朋友。
陈慕白半撑起身吃药：“摘了扔了。”
陈君怀将手机好端端放到床边，走前回头看了眼：“我要扔了，等下我走了你别爬起来从垃圾桶里捡。”
“……”
手机弹出秀慧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接听——
“叮咚！叮咚！宵宵开门！”
汤元连忙撑起身去开门，又被秀慧搀回床上：“我的亲娘哟，你这烧到多少度了，还好我回来了！”
秀慧找出温度计给她量了体温，又找了衣服让她换了用冷水给她擦脸擦四肢降温，跟着拖椅子坐到床边办公。
摸到床边的手链，拎起来看了又看，秀慧还给她说：“挺好看，现在金子涨蛮贵的，你收好。”
她靠坐在床上捧着一杯温水吸，放下杯子，接过手链帮秀慧戴上，笑笑说：“送你了。”
“真的？”秀慧跳起来。
“真的。”
“我操操操！我要马上去考个厨师证给你当保姆！”秀慧跳到床上熊抱她。
她感觉空荡荡的心被填满了些，又说：“秀慧，今年元宵节我过生日，我们一起去北海道吧，以前你上高中时不说，等我高考完，我们两个要去北海道旅游的，今年终于有空了。”
“好呀好呀！”秀慧激动得就差亲她两口，跟着又想到，“不过，你之前不说要跟你男朋友一起去？”
“没事，他不去了。”她笑笑，“就我们两个。”
“好呀！”秀慧便明白了什么。
一整个春节假期，她和秀慧都在家计划北海道旅行。
是一天晚上打麻将，手机响了，拿过一看，是陈慕白，一桌子人麻将声都停了，像是知道谁打来的，都等着她接听。
她接通。
视频对面，桌子上歪七倒八几罐捏瘪的啤酒易拉罐，玻璃烟灰缸满满一烟灰缸烟头。
桌边，趴着一颗沉静的脑袋，耳根红透，窗外响着跟她同一频次的烟花爆竹声。
江孟景的声音传出：“他在我家喝醉了，你要不要来接他？”
见她不答，江孟景又推推那颗脑袋：“陈慕白，醒醒，你女朋友来接你了。”
那颗脑袋换了个方向乖巧趴着，小声嘟囔：“宵宵……”
她知道他就在离她一公里不到的位置，可心怎么也软不起来。
“你让他别装了，起来吧。”
说完，汤元就挂了，继续打麻将，那一晚她又赢了不少钱。
飞往日本那一天，她和秀慧都很期待，早早出门赶到机场，坐上飞机刚拽出颈枕，打算睡一觉。
空姐走过来：“两位小姐，有位先生为你们办理了升舱，请跟我来。”
秀慧还满脸疑惑。
她拿起东西拉起秀慧：“走吧，他欠我的。”
两人跟随空姐走到飞机最前面，陈慕白已经在某个位置落座，没有回头看她们。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
落地，两人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已经有一辆出租等着了，陈慕白靠在车边，看向她们：“走吧。”
一路无话，将她们送到温泉酒店，办理完入住，陈慕白又消失了。
她和秀慧在北海道度假几天，都没有见到陈慕白。
只有一次，两人很晚回来，高兴跑在雪地里打雪仗，碰到陈慕白。
少年一身黑色大衣，围着她买给他的那方围巾，发间落了细碎的雪，鼻尖有点红，在雪地里绝色，然而一身酒气，气质破碎又落魄，双手插兜站远处静静看了她们一会儿，又消失了。
她也是那个晚上，决定在网上最后一次更新那个回答，为这段感情画下句点。
那个时候秀慧在屋外泡温泉，檐下细雪纷飞，她坐在榻榻米上用手机安静打字。
@芝麻汤圆：
有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定义我和他的关系，是青梅竹马，是同学年少，他见过我此生最困苦的样子，我也曾借过他一方肩头落泪，我暗恋他许多年，他也暗恋我许多年，有幸在一起，最后又分手，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谁比谁过错更多，大约只是不适合，这一年生日我还是来了北海道，他说要带此生最爱的姑娘来看雪的地方。
失约的北海道，他也来了，我们在白色世界里淋过同一场雪，却不再相恋，大概此生，只能如此，不是我在远处静静望着他，就是他在远处静静望着我，我们的视线依旧交汇，只是我不要再爱他，他也要忘掉我，雪季春宵十六载了却，要当陌生人。
那一夜，她也跟秀慧喝了点酒，只是她这个人实在不禁醉，只两口，就脸颊红彤彤呼呼大睡。
于是第二天中午醒来看到国内中文互联网的持续爆沸，她还在满房间找丢失的一只袜子。
#芝麻汤圆c同学分手#
#雪季春宵十六载了却#
#暗恋成真最后的结果是沦为陌生人#
#芝麻汤圆要哭死我吗#
#c同学本人#
她看着这几个词条在热搜第一来来回回，一颗心也跟着七零八落。
其实想来，她真是个幸运的人，失个恋，都有几百万人跟她一同悲欢。
秀慧从她大衣口袋里找出那只袜子，要丢到她头上，她笑着抓过，看了眼，跟她脚上那只袜子两个花纹，她也不知道，穿错的袜子为什么要藏到口袋里。
她低下头刷手机，也是这时，后台收到一条私信——
【芝麻汤圆同学你好，我是a社编辑小鱼，我社有意为你的文字出版图书，请问可以聊聊吗？】
作者有话说：
催更就多多营养液吧~依旧谢谢昨天投雷的宝宝＞3 歌词：张悬《宝贝》
第49章
2025年5月21日, 《情书》三十周年重映，家乡小城，我和他看过同一场深夜场, 我想起2016年秋天长港中学的某节微机课下课, 他隔着走廊看着我说《情书》结局是女树知道男树暗恋她了, c同学，或许我一生也读不懂你, 你的暗恋太隐晦了。
我问起他长港中学近况，他说学校搬迁了，家属楼里还住着人, 恍然一觉，才九年吗？怎么感觉过去了一辈子，我们十四五岁从那所落后的中学毕业，长大后重逢在一起又分手。
电影结束，他送我回家, 停车场, 他问我要不要结婚，我说改日再说吧, 我要回家写出版后记了, 我们最终在车内抱了一下, 他即将远赴大洋彼岸深造，我刚从台北交换回来。
那个我喜欢了一整个学生时代的少年, 我们终究要走散。
或许人这一生的所有感情, 就该停留在初生朝露那一刻，经年之后，你忘记我，我忘记你。
或许爱也好恨也好, 烟云消散也好刻骨铭心也好，只要那古老的遗迹存在过，就够了。
我还是会祝我的少年一辈子顺风顺水而举世闻名，也祝我。
2025年5月21日于橘州
芝麻汤圆
——《牛奶巧克力》出版后记节选
新学期开学，葛媛媛悄无声息搬离寝室，晓悦开始跟她们一起上课吃饭，四个床位空出来的那一个，谁都没有提起，被她们堆了杂物。
校园贴吧万能墙上关于c同学的猜测经久不息，很多人都猜出来了，但都默契称他为c同学，分享自己在学校曾经见过他们的事迹，大概他那个人实在太过耀眼，就连成为悲情小言的男主角都那么理所当然。
薛梨有一天下课一起回寝室，都忍不住抱着她胳膊鬼鬼祟祟问她：“汤汤……你……你是不是喜欢吃芝麻？”
她笑到不行：“你是不是想问，我网名是不是四个字？”
“对对对！”
她点头：“嗯。”
“卧槽卧槽卧槽！我之前半夜还躺寝室床上躲被子里看你写的东西，哭了我半包纸！我当时还想哪个大佬装素人出来骗眼泪了！没想到大佬就睡我头顶！”
她笑弯了腰：“是不是上学期，我说你怎么半夜哭，第二天起床你桌上一桌子鼻涕纸。”
“都怪你！干什么要写那么虐！”薛梨捶她。
“我当日记写的好不好。”她笑着躲。
“所……所以，你和陈慕白真的分手了？”薛梨难以置信看着她。
“嗯。”她淡然点头。
薛梨立马给了她一个熊抱，哄小孩子一样：“没事啊，没事啊。”
“早就没事了。”
跟着两人走在路上，薛梨又欲言难止：“那还有点不好办。”
“嗯？”她出声，“什么事？”
“肖霖不是过阵子过生日，说一起去别墅轰趴，叫我跟你一起，让我通知你，不用想陈慕白肯定在，多尴尬啊。”
“去吧。”她说，“肖霖邀请我，他不会不知道，他想避嫌，就不会去，他要去了，我就算躲得过这次也躲不过下次，他总能找机会见到我。”
肖霖生日那天，肖霖先开车载她、薛梨和奚耳去了别墅，四人开上空调在别墅吃吃喝喝歇了一会儿，陈慕白才独自驱车前来，快傍晚，肖霖他们寝室第四个室友也实习结束打的过来，一共四男两女，两个人一间房正好住三间。
陈慕白走进别墅那一刻，气氛陡然微妙起来，当时四人在客厅打牌，汤元懒得看，其他三人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照不宣，陈慕白没让气氛胶着太久，问过肖霖房间号，就上楼了。
期间肖霖上楼送水，薛梨开玩笑：“叫陈大小姐一起下来玩呀，不就分个手，大家还是朋友。”
肖霖抱着几玻璃瓶水走上楼梯，回头好笑：“真叫他下来，他半个小时就要把我们钱都赢光，然后再一股脑输给你室友。”
薛梨就闭嘴了，陈大小姐智商手段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到晚上，人到齐了，蛋糕和餐点也送到了，陈慕白才下来，唱过生日歌切过蛋糕，大家吃吃喝喝。
第四个室友不明就里，叫陈慕白：“老陈，上楼干什么，一起打牌啊！”
陈慕白回头，不及眼底笑笑：“行啊。”
牌桌上，第四个室友问过汤元和薛梨哪个院的，怎么在本院从来没见过，汤元和薛梨照实答了，第四个室友忽然问：“你们看过网上那个雪宵十六年没有？你们院哪个才女写的啊？”
肖霖瞬间不行了，拿着矿泉水低头咳了半天，转头喊：“熊二！过来帮我打两圈！”
老好人奚耳自然无有不应。
“不知道呀。”薛梨出牌笑笑，“c同学你们院哪位天才啊？送前女友十篇顶刊二作。”
“天才也不能这么送啊，多半是虚构的吧，不过故事还是蛮感人的。”第四个室友看向陈慕白，“老陈，你说是吧，这个你应该蛮懂的。”
“不值钱。”陈慕白没过眼，悠哉悠哉打牌，“留不住白眼狼。”
“啪——”
肖霖一巴掌拍下去：“陈大小姐你背上怎么这么大个蚊子？”
陈慕白抬眼一瞟，不在意拍拍肩上不存在的尘埃：“你这别墅风水不好，蚊子专叮我。”
“熊二，起开，我来！”肖霖这个暴脾气哟。
桌上其他三人开始逮着陈慕白杀。
到最后，陈慕白懒淡靠上椅子，忽然回头，汤元坐一边喝豆奶，肖霖买饮料的时候她在边上，她让肖霖全买的豆奶，陈慕白漫不经心坐那儿，笑笑朝她招手：“宵宵，打牌吗？”
她抱着豆奶起身，呆呆说：“我不会。”
“我教你啊。”陈慕白已经长腿支起身，拉开椅子，让出位置。
她只好坐过去，看着牌，回头装傻：“怎么打？”
陈慕白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气息迫人，一手撑着牌桌，一手温温覆住她一只手，抓牌，落牌，跟着两手轻轻一推，变戏法似的：“胡了，给钱。”
桌上一阵哀嚎，第四个室友转账：“老陈，你对这妹子有意思啊？这么护？”
肖霖和薛梨都看傻眼了，肖霖一句：“演我呢？”
一时春风得意，她被他罩在身前，也跟着笑，竟然还有心跳。
大概这就是他这个人的魅力，换任何一个女生都会有心跳，她可以，别人也可以，何必当真。
打过几圈，第四个室友输最多，肖霖薛梨次之，奚耳不参与不输不赢，甚至这次奚耳来轰趴也让人意外。
第四个室友玩笑：“老陈你滚吧！你个吃里扒外重色轻友的东西！有你在我们寝室这个月生活费都要输给这个妹子了！”
陈慕白假装要她让位：“那我陪你们打？”
“算了算了！”第四个室友起身，“你们打吧，我跟熊二一起打游戏去！”
第四个室友走了几步，又回头，忽然愣住：“这妹子怎么这么眼熟？老陈你去年是不是带去上过周教授的课？”
陈慕白没答，其他人也没答。
奚耳上前搂过第四个室友的肩：“走吧，咱俩上去打游戏。”
陈慕白接过位置，几人又开始打牌。
肖霖出过牌，陈慕白刚勾起唇，汤元一摸牌，眉眼笑开：“给钱给钱！”
陈慕白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抬眼淡笑看她：“你不是不会打牌？”
她得意昂脑袋：“我刚刚学会了！谢谢你的指教！”
陈慕白敛眸，唇稍掀：“宵宵，你学坏了。”
她没回，满心满眼收钱。
肖霖在底下踹陈慕白一脚：“磨磨唧唧的，打不打？”
薛梨附和：“就是就是，再不打我们直接一人给汤元转二百块钱算了，免得还要看你在这端着心累。”
一晚上打牌下来，钱基本进了汤元口袋，时间也不早了，各自回房休息。
薛梨一回房间，就洗澡换衣服，汤元盘腿坐床上好笑：“你大晚上穿这么性感干什么？你该不会看上我了吧？女孩子跟女孩子睡一起也要注意安全了吗？”
“你想多了！”薛梨转过身涂唇彩，“我要去睡了小嫂子！”
“天呐！”汤元脑袋瞬间埋进了枕头里。
跟着又想起来：“陈慕白呢？陈慕白不跟肖霖一个房间？”
“肖霖说陈慕白今天不跟他一起睡。”薛梨对着镜子擦掉边缘部分，“估计开车回去了吧。”
说着，薛梨就准备就绪要出门，握着门把手回头给她一个飞吻：“一个人的夜，不要太想我哦~”
她大笑，颤着声音嘱咐：“两个人的夜，也要注意安全哦~”
“放心吧！”
“哐——”
薛梨可爱的欢笑飞了出去。
房间恢复安静，她从床上跪起身，下床打开窗往楼下看，楼下依旧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是陈慕白的。
没怎么在意，拿了睡衣去洗澡，迅速洗完出来，坐床边半吹干头发，忽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
“来了！”
她以为薛梨有什么东西忘拿，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一开门，就被一把反剪双手抵到门后，洗发水清香混杂淡淡烟草味，速度快到她都没看清，一身高大冷沉就袭来，门在身后落锁，吮吻在身前覆下。
薄荷的凉，潮湿的热，十分致命。
她生理性腿软，奋力挣扎：“陈慕白！我们分手了！”
“我没同意。”男人低沉出声，“比你漂亮的，比你身材好的，比你知情识趣的，多的是。”
“那你滚啊！”
他从衣袋掏出一只盒子丢到床上，一把将她带过去，弹簧垫被重重摔下又缓慢弹起：“但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疯了！”
他伸手脱掉她一只袜子，声音威慑在她胸前：“我带过别的女生去冰沙店吗？我带过别的女生去网吧打游戏吗？我送过别的女生礼物吗？你凭什么说我对你不够特殊！”
“所以呢？要我还你吗？”
睡裤一长一短：“我跟你从小到大认识十六年，父母都见过，你是哪门子的陌生女人？我连你小学体育课喜欢一个人在操场玩沙子都知道！我是让你打胎了还是让你当情妇了？你说那种话刺激我？”
“我们分手了！我那天没有跟你讲清楚吗？”
最靠近胸口的那颗睡衣纽扣崩落：“你分手那天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认可！”
“你没有一个正常成年人最基本的理解能力吗？你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吗？”
“说吧，再说一遍，就在这说。”皮带被丢到地上，“慢慢说，我好好听你说。”
“陈慕白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
窗外的弯月半掩进阴云里，那是一种格外生涩，格外空旷，格外野蛮，格外剧烈的夜色。
她毫无办法流下泪，他像一个毫无章法的孩子不懂得如何索取更多。
“你还是这么不懂得尊重人。”她哑声偏过头。
他渐占上风，于是愈演愈烈，捧过她脸吻她：“我尊重你爱护你让你跟我断崖式分手雪宵十六年了却当陌生人吗？”
其实她并不是没感觉：“你难道不是因为毫无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吗？以我的智商很难理解你的动机吗？”
“对，你说的对。”他吞咬她，“你要第一天就说你恶心葛媛媛，让我帮你按死，我就帮你按死，你是不会说吗？你要一开始就说你嫉妒，你看到我跟文晴出现在一起会吃醋，我立马就能拉黑她，你为什么要装大度让我去同学聚会呢？你没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吗？”
“我是个人！我也是个体面的人！凭什么你从不亲自过手那些肮脏的事，我就要把这么难听的请求说出来？你不是能理解我的情绪吗？你是个机器人非要我输入指令你才执行吗？”她嘶吼，“你只是选择不做而已！事到如今一定要我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事到如今你还要PUA我吗！”
“我不是已经做了吗！我们不是正在做吗！”他又要把她痕迹退却的一身毁掉，“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晚了！”她哭着咬上他肩头，“能而不为，和鞭策而后动，这个区别很难懂吗？”
“你不能接受我这个瑕疵吗？”
“我不能！”她说，“你明明在任何事上都那么精明，你凭什么要在这件事上不合格！”
不合格。
身前人像是瞬间卸了力。
她将他拉下来：“我告诉你，我要一个知寒问暖的人，我要一个我刚口渴一杯水就自动递到我嘴边的人，你懂了吗！”
他于是奋力给她递水。
她慢慢有规律喘着气，慢慢说：“这世上就没有面面俱到的人，你对别人面面俱到，就是对我残忍，就像你今晚上打牌，你帮我赢钱，别人就一定会输钱，这就是个零和游戏，我要那个永远把钱往我兜里送的人，而不要把本属于我的钱往外掏的人，你会让我赢，对吗？你明明就可以做得很好啊，就像今天晚上打牌。”
一场淋漓尽致，心交心，两人都畅快到一身汗，躺床上看窗外的月亮。
灯是关的，某人总爱关灯，地上盒子可以照见是空的，垃圾桶里面已经没法看了。
这个春夜可真短暂又难熬，一丝丝一缕缕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灌进胸口终于不是空的，格外平和而宁静。
尘埃落定。
再也没有一丝燥，身旁人低哑开口：“我不想分手。”
“你出国吧。”
“嗯？”
“感谢你的十篇二作，老师有什么好事都第一个想到我，我下学期有一个去台北交换的机会。”
身旁人默了会儿：“那——”
她撑起身，拿过手机点了几下。
房间里另一部手机响了，陈慕白起身捞过。
生气猫猫：【[微信转账1350元]】
这是今晚上他帮她打牌赢的钱，几人上楼前算过。
他转头，敛眸：“干什么？”
“其实你分手那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可。”汤元说，“是你觉得你的身材你的技术不足以收费？还是你觉得我付不起小费？”
“？”
陈慕白那表情可真精彩，像是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被人付嫖资，只能伸手揪了下她脸：“你真记仇。”
“明明你就是那个吵架当场没发挥好事后反应过来耍赖申请重辩的人，可辩论赛都是当场定输赢，我本不该给你这个机会。”汤元冷静说，“你闯入我房间我没有当场大喊叫人，给你跟我上床的机会，是因为我还爱你，我远比你想象的爱你，我给你的爱比你给我的爱多的多，现在那天你抛给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也回答你了，你还有疑问吗？”
他在那方月色里，半身清薄赤裸，最终只能闭眼一笑叹之。
她搭上他的手：“好了，抱我去洗澡吧，我累了想睡觉了。”
那是他帮她洗过唯一一场，没有任何色气含量的澡，只是帮她头发抓揉起泡沫，又浑身上下清洗干净，再抱回新铺的床上，自己也返回浴室，冲洗干净离开。
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时，楼下车子也启动了，一室月光不曾惊动。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要清清白白别过了。
大二下学期的生活实在十分平静轻松，大概她要感谢陈慕白，陈慕白真的留给了她很多。
留给她一个一夜成名的故事，她每天慢悠悠修改着出版稿，期待实体书上市收到源源不断版税的那一天。
留给她十篇顶刊二作，她加分完全足够，再也不用辛苦参加各类活动，捡着自己感兴趣的去玩，同时也得到台北交换机会，心情好计划着下学期的美好生活。
在学校见到陈慕白的机会很少，陈慕白大概很忙，要准备出国。
偶尔碰到，在打印店在食堂在外面小餐馆，转过头来，她的帐他已经帮她付过了，她也懒得转回去，反正他不缺。
唯一令她惊讶的事，是那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天气没有很热风很舒服，她在湖边那方长椅上看书。
从前她喜欢在这方长椅等陈慕白下课，后来她发现这方长椅是校园里风景最好的地方，抬眼便见水天一色。
她看书时很端正，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没什么书，她看个街上发的宣传册都能汲汲以求。
身旁忽然坐下一个男生，很干净的肥皂清香，衣服也是洁白的。
她转头：“奚耳师兄。”
奚耳拎起书包，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他让我交给你的。”
她接过，打开一看，同样是几篇论文，以及几个竞赛证书，后来的陈慕白不给她送钱也不给她送财，给她送名送誉，她点点头，收下。
奚耳也没有走，大概这一方长椅风景真的很好，她不会自私独享。
她书又翻了几页，风将碎发拂到眼前，她伸手撩到耳后，露出光洁的好看侧脸轮廓。
她感受到一道温和的注视，奚耳坐一旁忽然说：“其实，有句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什么。”
“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呆呆的眼睛，还愣怔着。
奚耳笑笑，转过头：“没关系，你知道就够了，我快保研了。”
“哦。”两人又如常说话，像刚刚那句话是空气。
她忍不住问：“陈慕白最近怎么样？”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奚耳笑着说，“前阵子我们寝室一起吃饭，肖霖问他，出国了你怎么办，等他回国，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说，你跟他谈过，眼光就被他养刁了，根本看不上别的男的，就算等他回国，你孩子满地跑，他也是你能为孩子找到的最好的后爸。”
她笑起来，摇摇头：“他这个人，永远这么狂。”
“是吧。”奚耳也笑。
这样一个在湖边放风的日子，两人慢慢聊起湖中心是什么水鸟，忽然身后一阵汽车鸣笛声。
两人回头，陈慕白降下车窗，朝他们说：“死心了吧，她根本看不上你，她这辈子有过我，还看得上谁？”
“陈慕白你幼不幼稚啊！”她笑着喊。
某人勾起唇，一歪脑袋，升起车窗，开走了。
就这样最后一个隐藏情敌也被连根拔起，在他出国前。
再回过头，湖中心一只鸟都没有了，他们也无法再聊天。
奚耳背着包起身：“其实我知道，你还爱他，你生命中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c同学。”
她笑笑，算是默认了。
风将书吹过一页，湖边水草丰美，马上要到生命中最炙热的炎夏，光阴无可阻挡。
那一年暑假，两人曾见过一面。
秀慧周末回淮城，带她出门吃饭：“我跟你讲啊，这家店你别看破，味道特别正宗，但问过了老板不是橘州人，是我们隔壁市的。”
然后出租就停在了那方楚菜馆，他曾带她来同爷爷奶奶吃过饭。
十六年同根生，何来一刀两断各奔东西。
“怎么了？”秀慧晃晃她。
“没什么。”她开门下车。
她和秀慧走进店，一眼就看到了他和他爷爷奶奶坐在靠窗一桌，好像还是上次那个位置，奶奶依旧点那些菜，然后叫服务员挂账月底结。
服务员领着他们路过那一桌去到座位，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小汤同学！”
她回头，朝爷爷奶奶微笑点点头。
跟着就走了，跟秀慧坐到不远处一桌，抬头看着，他跟爷爷奶奶说了什么，爷爷奶奶又开始训他，秀慧喝着茶，忍不住笑了：“吃个饭还有戏看。”
到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过来：“两位小姐不用结了，靠窗那桌客人已经吩咐过挂账。”
秀慧拎着包笑着起身：“这绝对是你这辈子分的最值的一次手，去哪都有人付账。”
之后她便忙着与家人聚餐，给小渡当家教赚学费，准备去台北交换的行李。
台北交换一年，实在是一次改变性的体验，她不再浸染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利用假期游遍宝岛，独自看过无数次演唱会话剧电影，甚至坐游轮去了趟日韩。
心向自由，一身无忧。
再回橘州，已是另一番天地。
她的书快要出版了，预售即破纪录，陈慕白也即将去美国留学，斯坦福全奖直博。
2025年初夏，陈慕白的名字在长港县城家喻户晓，芝麻汤圆这个笔名也在中文互联网声名大噪。
她知道，还是住在惊竹桥老家，手腕绑着绷带被十几万签名折磨。
汤胜红徐立群也住她家，这边大院子凉快舒服，夫妻二人一年有一大半时间住这里，橘钢新村的老破小只有徐立群加班才会睡，徐立群平常下班开车回来，汤胜红看家将一院子花花草草打理的井井有条，这阵子又多了一个任务，照顾她饮食起居。
客厅灌过穿堂风，吊扇都不用开，就自然清凉。
汤胜红择豆角，邻居婶子片茄子辣椒，两人唠嗑：“陈书记的个孙子真是会读书，美国斯坦福大学，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硕士都不用读，直接读博士，去美国读一场书，不光一分钱不用花，还能赚钱，到时候回国不晓得多少公司抢着要，年薪一两百万起步，感觉肯定是屋里有这个读书的基因。”
“我娘家有个表侄儿，屋里准备了两百万送去美国，现在在蛙谷一年上百万，赚的美金。”
“那叫硅谷吧。”
“哦，硅谷啊，硅谷，我说这个名字这怪，叫什么蛙谷，我还叫鳖谷嘞。”
“肯定是你娘家家风正，家里侄儿侄女才会读书，不像我家以前小区那个鬼女的，天天大晚上两个羽毛球拍来拍去吵死，天天在背后嚼老娘舌根别以为老娘不晓得，一个儿子十几岁就把媳妇领回来睡在屋里要他老娘伺候，证都没领一个。”
“怎么没领证啊？”
“没到年纪呀！真是造孽，把人家十几岁姑娘肚子搞大了！”
“哎呦喂这种事怎么做的得！”
“还有一个我跟你讲，”汤胜红偷偷摸摸凑近，“在外面工作几年没回来，好像就是去年的事，听说花柳病死外面了，才三十岁不到！”
“天娘嘞！”
“还是生女儿好吧！”汤胜红无不得意，“你看看我家秀慧和宵宵，秀慧前阵子还说要把我领去上海滩玩嘞！”
“宵宵，这么晚你出去干什么呀？”邻居婶子忽然看到她从房间出来。
汤元挎着个帆布包，傍晚了也懒得防晒，回头笑笑：“我出去看电影，晚上不用做我饭了。”
“几点回啊？”汤胜红站起来问，“到时候让你姑父去接你啊！”
“不用了不用了！”汤元笑笑摆手，“估计有点晚，我打车自己回，你们先睡，院门给我留着。”
“好好，晚上一个人注意安全，早点回啊！”
汤元出门，还是粉丝跟她说，给她买了一块大屏，正好在橘州，于是去打卡，顺便逛街吃饭看电影。
她到了之后，先打卡完，又逛了逛，她这些年很爱逛文创产品类的店，大概因为学的中文专业，又干了文化类工作，不知不觉夜空中有了星点。
超市转了圈买了瓶巧克力牛奶，出来负一层美食街逛了逛没什么想吃的，又乘扶梯去上层餐饮区晃了遍，最后还是跑到商场外小摊买了份煎饼果子，才回到商场顶层等电影开场。
电影她在家挑的，她对最近上映的没什么兴趣，正好《情书》三十周年重映，就想着来看看，这部电影她看过无数遍，但没有一遍是在电影院看的，很老的片子了，三十年了，还有人在为那段少年少女暗恋故事痴迷。
大概场次很晚，电影院前的休息区都没什么人，取完票，她随便挑了一个沙发坐下，刚放下包——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抬头，少年一身衬衣西裤朝她干净走来，目光交汇，似乎也很意外，跟着，去一旁机子前取了票，又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身子慵懒靠着，长腿轻微交叠，眼皮微掀，不咸不淡看着她。
她低头吃煎饼果子，薄脆发出细微声响都觉得尴尬，橘州实在太小了。
煎饼果子辣酱好像放多了，她吃了两口就低头开始咳，又去拿包里的巧克力牛奶，只剩小半瓶，她全部喝完，还是没能止辣，不住的咳，等终于满脸通红缓过来，对面沙发上的人也不见了。
开始检票了，她拎起包，检过票，一个人走进放映厅。
大概这部电影在这个小城实在不流行，整个放映厅只有她一个人，走到中间位置坐了一会儿，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直接包场了。
巨幕覆进光亮，放映厅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却不是从电影里传出的。
一侧通道，陈慕白长腿拐上一侧楼梯，逆着一整个放映厅的光，面无表情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或许是命定的缘分，如果不是因为这部电影，他们如何会在这个小城再相遇。
她今天晚上将一整个商场都逛遍了，都没遇到他，却在这里遇到了他，因为这一场《情书》。
这一场初二那年在长港中学微机课一起看过的《情书》，那时还有柳咏，那时他觉得自己帅过柏原崇。
这么多年了，还没忘。
她眼睛微酸，偏过头，在电影院昏暗光线里泛着亮。
他都没看电影票，走到她身旁位置坐下，沉默递给她一阵窸窣袋子。
一份鸡蛋仔，两杯一点点，店员都用保温袋打包了，看不出口味，大概是两杯一样的。
她拎过其中一杯一点点，打开，是抹茶奶茶，她插进吸管吸了口，平静说：“你永远那么自私，在一起那么久，还以为我喜欢喝抹茶奶茶。”
身旁人瞬间低头笑出声，将另一只袋子也递给她：“你要不要看看另一杯是什么？”
她沉默拿过，打开，一杯蔓越莓奶绿，加了非常非常多波霸，她便满意了，放下抹茶奶茶，去喝那杯蔓越莓奶绿，他又拿过那杯她喝过的抹茶奶茶喝，偶尔喂她一点鸡蛋仔，但她不会喂他煎饼果子，他这个人也不太能吃辣，两人安静依偎在同一面荧幕前，竟比谈恋爱时更像情侣。
电影静静放着，明明他们两个都看过很多遍，都知道结局，还是十分认真，不知是因为电影内容，还是因为身旁一起看电影的人。
看到后面女树发现男树暗恋自己，陈慕白忽然说：“感觉跟我们两个好像啊。”
“对啊，所以男主一开头就去世了。”她吸着奶茶假意天真。
他笑出声：“你要这样诅咒我？”
“大家不都说，前男友都要当死了。”
他又揪她脸：“但我想我前女友长命百岁。”
她看向他：“你哪个前女友？”
他白眼微翻：“我没你想的那么有空。”
她便笑倒进了他怀里。
两个小时的电影太短，不够他们叙起近况，荧幕最后一丝画面消失，放映厅沉寂片刻，他们呼吸相闻，头顶光束亮起，这一场幽会也像是结束了。
光亮里，他们要像一对前男女朋友。
他不紧不慢理着他和她的东西，像以前一样，她拿着奶茶走到前面回头等，看着他拎好东西起身，才往前走。
走进通道，要离开这座放映厅，她回头看了眼那面失去所有光亮的荧幕，忽然说：“你后悔吗？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或者认识但没谈过这一场恋爱。”
陈慕白摇头，一边带着她往外走一边说：“我爸从小就跟我说，我自视甚高，迟早栽跟头，但我当时真没想到，我能栽什么跟头，小时候看着你过着很惨的生活，我当时就想，我要能给你些钱就好了，钱能解决这世上绝大多数问题，如果不能够解决，那就是还不够有钱。”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如果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他笑笑，低下头，手指不经意划过她的手指，“就像我能带你去美国给你最好的生活，但你还是要离开我。”
她没他那么扭捏，一把抓住他的手：“走吧。”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也没有说，像是不说话，就能变成她的随身物品。
于是她将他一起带到商场外面，里面商铺都在准备拉卷帘门，再有一两个小时，外立面那面大屏也要消失。
走了几步，走到足够远，她才想起回头，那是一面为她承包的大屏，为芝麻汤圆这个笔名存在所亮起的一方夜空。
灰暗背景里，一行字耀眼站在那——
经年尘土，一夜成名。
那之下，站着她和他，那个笔名的所有者和她笔下故事的男主角。
她忽然想哭，闷着鼻音问他：“荣幸吧？”
陈慕白站在那片星光微弱的夜空下，被她牵着一只手，仰头看着那面大屏，很久很久，眼角眉梢笑开：“没想到，你先我一步成名，这下倒要反过来，我拿你签名去卖钱。”
她抬起手指抹眼泪：“我还以为，你要说，我拿你写成故事卖钱，就不收我版权费了，男女朋友一场，当留给我的分手纪念品，如果我真的用这些故事赚到很多很多钱，你也会与有荣焉，证明你这个男主角真的非常非常有魅力。”
他好笑到心酸：“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自负一个人？”
“不是吗？”她转头意外，泪花漾出笑。
“不是。”他狠狠揉揉她脑袋，“这是你一个人的才华，我这辈子最有才华的女朋友。”
“你怎么就知道你不会再有其他女朋友把你写成书，”她哭起来，“毕竟你这辈子总会有人爱。”
“不会了。”他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没有人会比你跟我交情深，也没有人会比你更爱我。”
她眼泪止不住，他们在一起时他都没说过这么动听的话。
他伸手去摸纸巾，竟摸出一方皮夹，像为了逗她笑，打开皮夹取出一方照片，递给她：“大作家，别哭了，也帮我签个名吧。”
她捏过那方相片，是从一张合照上截下来的，他和她，那时同学年少，他一身衬衣西裤，她白衬衫百褶裙，她低头，他今天也是一身衬衣西裤，而她白衬衫棉麻长裙，竟是一般无二。
只是当时他们一同看向镜头微笑，尚未心交心，而今爱过要错过，只能相拥在一起流泪。
相片背后，铅笔写着一行日期，2018.5.21.
他举着手机手电筒帮她照着，屏幕上写着今天的日期，2025.5.21.
七年一梦，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她瘪着嘴，捏着那方相片反复看：“我怎么没有这张照片，你当年不是说回去发给我们吗，怎么自己私吞了。”
“拿家里打印机打印完，忘了。”
她忽然幼稚起来，将那一方小小的相片抱进怀里：“没收了！你回去再去打一张吧！”
“诶！你真要我回去翻还不知道能不能开机的旧手机旧电脑？”
“我不管！”
“好吧。”他无可奈何一笑，“那名总要签一个吧，我相片都给你霸占了。”
她伸手：“笔呢？”
他好笑：“谁出来看电影身上带笔啊！”
“那你还要我签？”
商场内响起卷帘门声。
他一瞬间跑远了：“等着！”
没一会儿，他又气喘吁吁跑回来，递给她一支笔，她拿过一看，25一支，忍不住踹他一脚：“败家！”
他拍拍裤子：“今天就算250一支我也要买。”
“二百五。”
因为这么幼稚的斗嘴，两人都齐齐弯身笑起来，她打开那只金属笔，在那方相片签上名。
要还给他，他忽然举起手机：“拍个照吧，想起来我确实有点不合格，这么多年，甚至谈恋爱快一年，我们两个连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
她又忍不住泪如雨下，吸着鼻子抬脚踹他：“都怪你！”
他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怪我。”
帮她整理了好半天，甚至最后都没有纸擦眼泪了，眼泪鼻涕通通抹到他身上，两人才堪堪有个拍照的笑模样，背对着那方大屏，像昭示着一整个光明盛大的未来，变换着各种姿势，拍到陈慕白手机都快没电，才罢休。
她将那方旧相片还给他。
他挑眉：“不要了？”
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皮夹，将相片塞回去，霸道嘟囔：“不许你皮夹里放别的女人的照片！”
“好。”他笑起来，“只放你的照片。”
“把刚刚拍的照片发我！”
“我回去就发。”
她扭起来：“不行！你现在就发！等下回去你又忘了！”
“好好好，我发。”他又重新拿起那只电量垂危的手机。
她眼睛亮晶晶低头去看手机：“我回去自己打印，自己签。”
他弯开眼，揉揉她脑袋。
牵着她到停车场，两人上车，她还在抱着手机认真挑选照片，他倾过身来帮她系安全带，啪嗒一声扣上，她抬头，对上他刚抬起的脑袋，忍不住，觉得他怎么还是那么好看，天真着纯粹着，凑上去亲了一口。
陈慕白的反应，却不在她预料之内。
他定在那盯了她一会儿，跟着缓缓直起身，靠进座椅里，仰头闭上眼，贴着白衬衣的有力胸膛微微起伏，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姿态，跟着，就听到他沉沉开口：“你再亲我一口，我现在就把你办了，我不出国了，我们结婚。”
“车上没套，你不想结婚，我们就奉子成婚，你没怀孕就把你干到怀孕。”
“宵宵，怎么样，这个提议你考虑一下。”
她立马规规矩矩坐好，被泪水沾湿的一颗心一瞬冷静干爽起来：“改日再说吧，我还要回家写出版后记。”
身旁人缓缓溢出低低的笑，跟着，转身抱住她，哽咽说：“我的宵宵，你一定要变得很有名很有名。”
她也抱住他，抱住她爱慕了一整个学生时代的少年。
“陈慕白，你也一定要变得很有名很有名。”
作者有话说：
谁都有一夜成名的梦，如果这一本书再度归于尘土，就当芝麻汤圆同学帮我们圆过梦了。开文至今，抽空整理了一下，感谢以下宝宝投雷：“失眠小猫”手榴弹*1，地雷*2“大口大口吃饭”手榴弹*1，地雷*1“纯情鸭头火辣辣”“76111047”“薄荷之夏”“68345426”“可乐要加冰”“橘柚清欢cz”“Animore”“我见鱼市星宿”地雷*1同时感谢所有宝宝支持正版订阅&评论&营养液支持经年尘土：“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岳飞《池州翠微亭》
第50章
那些不被记录的时间, 由我写在这里，或许我们这辈子都无法经年两忘，我还是好想他, 我去美国找他了, 他还围着我当年送他的围巾, 我问他，现在混到买不起围巾了吗, 还是找不到女朋友帮忙购置衣物，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把围巾还给我的意思, 沉默牵着我的手走在冬夜的购物中心，给我买了一条Fendi，他整个人愈发冷了，明明加州没有雪。
2027年12月27日，发布于美国
——@芝麻汤圆的微博
那天最后, 他们在车内抱了很久很久。
初二那年在教学楼走廊他抱过她不到三秒, 后来拍毕业照那天他说可以抱她三分钟，这一天他抱了她将近三十分钟, 直到两人胸腔再也没有一丝不甘的起伏, 直到两人都接受这个命定的走向,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重新掌上方向盘, 车开出黑暗的地库, 迎上街道明亮高大的路灯。
那些年不光惊竹桥拆迁，惊竹桥是拆迁进度最慢的，因为位于镇政府中心，尚算四通八达, 邻近乡镇许多都拆了，车路过一大片还建房，那里已经铺上这个小城最新最宽阔的一条大道，建有配套的从幼儿园到初中一贯制学校，所有曾经散落乡镇各处的孩子们，都将聚集到这里读书。
她问他：“长港中学拆了吗？”
“还住着人。”陈慕白说，“我觉得居住环境应该是更好了，以前一大清早就有学生叽叽喳喳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周末也有人半夜打球，现在没有学生了，也没有人乱丢垃圾，清净。”
“你这个人哦。”她忍不住笑，“就该一个人住到深山老林里。”
“那我们就一起住进深山老林吧。”陈慕白说，“冬天大雪封山，只能待在家里，我在屋外煮雪烧饭，你在窗内捧一杯热茶看书，玻璃一哈就成雾。”
她又想哭了，他这样光耀一个人，竟然只想过细水长流的日子吗。
他一路送她，送她回到长港，回到惊竹桥，回到小院那个家，那个最符合他田园理想的家。
只是往后这一生，他或许都无法再送她。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路口，最后一丝车灯也湮灭，嚎啕大哭跑进了屋子。
下车之前，他问她：“下个月我毕业，你去参加吗？”
“看情况。”她解开安全带，又说，“薛梨跟肖霖分手了。”
“我知道，”他说，“要我帮薛梨介绍男朋友吗？”
“不必了。”她拎起包，确认没有遗落物品，此后也就不必再见面，“你们这样的人，以后不要再招惹我们这样的平凡女孩了。”
你们这样的，我们这样的，是哪两样人？陈慕白感觉心刺痛了一下，沉默不说话。
再回头，哐一声，汤元已经下车关上了门，他又开始后悔了，刚刚没给她一个吻。
或许这辈子，他这样的人就爱招惹她那样的人。
他看着她从车前绕到院门口，降下车窗：“拜拜。”
“拜拜。”
他只好掉头将车开走了。
或许她还是爱他，他毕业前一天，她还是抽空回了淮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又收拾漂亮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爱过他那样一个人，她还能爱上谁，从小到大，她就这么站在台下，看着他在台上作为本校最优秀的学生演讲，在她心中悄无声息立下一座又一座不朽的丰碑，左心房那个地方早就没有位置了，早就被他任性占满了。
她不是本届毕业生，操场上没有她的位置，她只能站在主席台一侧的空地观礼。
在陈慕白即将讲完话下台前，不远处忽然有人叫她：“宵宵。”
她抬手抹了抹眼泪，走过去：“秦叔叔好。”
她爸爸的大老板秦深作为淮大知名校友，这一天回校演讲，作为目标院校，瑞森每年都要从淮大招聘不少生物医药类人才。
从前她叫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秦总，后来她给小渡当家教，同简小姐混熟，汤胜安也在瑞森当了一个小中层，带她同秦总一家人吃过几次饭，便开始叫这个男人秦叔叔。
秦深看起来像是刚打完电话，才看到她，顺带说两句话，因为一旁助理还在工作，秦深看向主席台上，陈慕白刚讲完，抬头傲然看了眼台下，要下台，转身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秦深笑眼问：“你前男友？”
23年暑假陈慕白每天送她去小渡家兼职家教，秦总也是见过的。
“啊？”她呆滞一下。
“你没带花，你在哭。”秦深淡淡点破。
她便一笑。
陈慕白已经走下台，明明该回绿茵草地上无数白色座椅海洋其中一个位置上，却直直往他们这个方向走。
秦深朝陈慕白看了眼，玩味说：“以后再找男朋友，眼光要放准。”
跟着，就带助理走了，上了场外的一辆迈巴赫。
她再抬头，陈慕白面无表情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步之遥，却没有再靠近，她忍不住，勾唇笑了下。
他这个人的占有欲还是那么重，不管站她身边的男人大她多少轮，或许正因为大她许多，人生阅历资本积累都更多，他才更忌惮，那就让他恨她吧。
她转身走了。
薛梨这一天也来毕业典礼了，她找到薛梨，两人约好出去吃饭，坐上出租车，两人又各自望向窗外，明明不是她们毕业，明明只是观过一场礼，看过那些人穿学士服的样子，为什么也像是经历了一场悲欢离合。
她们青春里爱过的那个少年要从这所学校毕业了，却不能将她们一同带走。
晚上回学校的时候，下了一场骤雨，两人从地铁口跑回学校，跑到一半，雨停了，又边走边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
路过美食街，湿润空气里飘起烧烤香，两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不知为何，薛梨忽然停了。
她转头，烧烤店边上，陈慕白和肖霖靠在巷子里抽烟，阴沉青灰天空下，多少朦胧烟雨中。
此生识君，或许不是漫长雪季也不是一刻春宵，而是同淋过一场潮湿闷热的雨，雨停了，风吹天地清凉，一胸开阔，我们也要各自走。
肖霖微微伸出脑袋，俊俏笑起来：“淋雨了？”
那一刻，陈慕白也抬起烟，看到巷子外的她，她的一颗心像是散进了他呼出的白色烟雾里，薛梨擦擦眼镜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点头：“嗯，都打湿了。”
“回去洗个热水澡吧。”
她们笑笑，就手牵手走了，或许她们都想离开，或许她们在前男友面前都需要握住别人的力量，走了没几步，薛梨忽然说：“想起一个词，特别适合我们两个。”
“什么？”
“好色之徒！”
她狂笑，薛梨也笑叹：“其实也不亏，睡过他们两个绝色，在他们两个状态最好的男大时期，少一分太过青涩，多一分失掉鲜美。”
“你还鉴赏起来了！”
“我还要继续品尝呢！下次谈个学弟怎么样？”
“好主意，明天我们两个就开始扮嫩！”
“不用扮，我们两个走在路上就是小学生！”
“哈哈哈哈哈——”
薛梨后来真谈了个小学弟，辩论社的，她没空，她的c同学给她留了一大笔青春遗产。
赶工赶点几个月，她终于签完那批十几万签名，期间因为腱鞘炎去医院好几次，她再也不用给小渡当家教赚钱，她可以靠自己的文字赚钱，偶尔午夜梦回，那个小学作文拿到优的小女孩会想到这一天吗，你真的很棒很有天赋呢，要自信要骄傲吧，大概要感谢白葭，怎么又绕到他。
那个她生命中绕不开的名字。
出版社给她寄了许多样书，将她书架摆满，那些伴随她从小到大漫漫求学路的课本习题集，竟只藏在一个角落不值一提，她的一整个青春都是他。
偶尔她回到上秋广场的房子，住到那个房间，看到那一面书架的少年漫和理科书籍，无数次想要收捡进箱子藏到床底，想想还是作罢，那也是他留给她的青春遗迹，学生时代那个最耀眼的天之骄子的书架，属于他，最后却留给她。
她正经签了个网站，倚仗芝麻汤圆这个笔名的名气，开始写自己的小说，薛梨给她出谋划策，你想不到故事写了就可以写我和肖霖啊，给他安排个追妻火葬场挡刀挖肾断腿失明通通通通安排上！她狂笑，烤肉店她们边上那一桌客人表情十分难以描述。
大概写来写去，也还是写那些少年少女，她和她生命中最挥之不去的他。
这一晃，她就毕业了。
想来她真的要感谢陈慕白，人不在国内了，还在源源不断给她送论文送竞赛，她大学每一个学期，都拿到了顶格奖学金，毫不费力那种。
她从前要很辛苦很努力，还不一定能得到，如今不用争不用抢，就有人双手奉上。
真要感谢她爱过的那个少年，让她过上毫不费力的生活。
有意思的是，给她送材料的人，奚耳保研本校，但成了他情敌，于是给她送材料的就成了他的直系小学弟，也不知道他怎么勾搭上的，也不知道他在淮大还给她留了多少人脉。
直系小学弟看着很老实，但有时会给她送小蛋糕小糖果，她好怕小学弟成为下一个奚耳，也不知道她桃花怎么就那么旺，隔三差五就有接触过一两次的男生给她表白。
但很怪，小学弟没表白，在对她最殷勤的时候就断崖式销声匿迹了，还是她毕业典礼那一天，奚耳来给她送花，碰到小学弟，她开玩笑问小学弟，怎么有阵子没给她送小蛋糕了。
小学弟老老实实可可怜怜支支吾吾：“陈学长昨晚上请我吃饭，送了我本书，叫我好好回去看看，说是学姐你写给他的情书。”
且不说这个幼稚行为，她一愣：“陈学长？”
“对啊。”小学弟抬头一指，“陈学长刚刚还在那呢！”
她穿着学士服抱着花，往体育场出口看去，隐约一道颀长清冷身影，只一瞬，就转身消失于光亮。
真是个怪人，回国都不肯见她一面。
大概也不是特地回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奚耳这时说：“花也是他买的，让我帮忙送。”
她低头，这才发现，那是一捧粉玫瑰。
中午吃过散伙饭，下午汤胜安开车来接她，帮她把东西搬回淮城家中，薛梨大部分行李昨天下午已经打包寄回老家S市，就剩一只箱子一个充电器坐椅子上玩手机等到时间去高铁站。
东西搬回家，汤胜安也懒得做饭，带她出门下馆子，问她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她这几年生活实在安逸，那本书带来的收入足够她挥霍几年，并且她还在持续写新书赚钱，便没有找工作，打算全职写小说，汤胜安没有意见，说：“反正我们家就你一个女儿，橘州淮城都有房，你在家待腻了，就回橘州跟你姑姑住几天，再不济去S市跟秀慧玩几天，就算不上班，爸爸也能养你一辈子，一个月给你几千生活费，况且我们宵宵还这么有出息，都能写书赚钱了。”
在家躺了几天，她开始收拾从宿舍搬回来的行李，捡到最后，看到杂物箱底部有一只游戏手柄。
她拿起来按了按，不知道坏没坏，她打开电脑，点进那个尘封已久的星露谷物语游戏。
一点进最上面时长最多的那个存档，所有记忆一瞬间涌来，她的房子前有一个联机小屋，是通向哪的呢？大概那扇门再也不会有小人走出来，因为那个人永远不会再上线了。
她想起在游戏里，他总是那个喜欢吃软饭并且幼稚至死的人，会不会是她对他包容不够，宠爱不够，他们才会走散。
她明明说好要养他的呀。
她现在有好多好多钱养他了，但是他却不在她身边了。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一个个普通人，没有完美无瑕，不能因为那个人是陈慕白，她就苛求。
她坐在电脑前嚎啕大哭起来，念起他许多许多好，甚至如今她的安逸生活，也大半源于他。
桌子上淹没了一堆鼻涕纸，她又着急忙慌去扒手机，给奚耳打电话。
“奚耳！陈慕白……陈慕白他在哪？！”
“他下午飞机，已经走了。”
她又一个人趴在那堆鼻涕纸里哭号不止。
她又一次错过了，她为什么要那么高自尊，他都回国看她了，他明明都回国看她了。
哭到没有泪，再低头，这一只游戏手柄也是当初他过年去她家亲手帮她修好的。
那一年是2023年春，他们刚重逢，还在星露谷玩着幼稚过家家游戏，恍然三年光阴一瞬。
这是2026年6月28日，距离她再次见到他，还有1年5个月27天。
大概她真的内心难安，那些一个人钻心蚀骨的夜好难熬好难熬，她将他们的往事一遍又一遍回忆，分不出对错，她好想他。
她出国了，一个人，去看他。
2027年12月25日，汤元打理好国内一切，一个人坐上飞往旧金山的国际航班。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去这么远的地方，在大洋彼岸，横跨八个时区，圣诞节当天中午从国内出发，落地旧金山竟然倒流至圣诞节早上。
繁忙的异国机场已然苏醒，周围陌生的人种面孔令她有种兴奋又刺激的恐惧，她一个人拖着箱子穿梭其间，脚边行李箱轮子的轱辘轱辘声都一清二楚，心跳像是直接暴露在清晨微冷空气里。
这里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湿润，几乎没有寒冷天气，国内却是隆冬，她穿着羽绒服上的飞机，刚刚已经脱掉塞进书包里，还是冒了一身汗。
路过航站楼一处，她顿住脚步，抬头，那是一块顶天立地的巨幕广告，上面是一个孤傲冷艳的亚洲面孔，当前时尚界最炙手可热的宠儿，空白处写着模特的名字——Faye Liang。
汤元微微仰起脸庞，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再之后，就是她拿着手机比照攻略，艰难确认路线，从机场前往斯坦福。
几经波折坐上出租车，她忍不住想，陈慕白，你第一次来美国，也这么狼狈吗，大概不会吧，你那么聪明，只会嫌我笨。
拖着行李箱站到斯坦福校门口，她又傻眼了，校园里又大又静，这一天圣诞节，美国放假，斯坦福也在放寒假。
可她只是想要见到他，在圣诞节这一天，像五年前像十一年前。
她眼睛被冷风熏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电话，还是打了过去。
好一会儿，对面才接听，声音透着哑，像是没睡醒：“喂。”
她拖着哭腔：“陈慕白。”
“嗯？”
“我好想你。”
对面沉默了，通话时长一分一秒流逝，没想到国内的手机号他还保留着，现在她也来美国了，不知道算不算国际长途。
她哽咽着，鼓起勇气说：“我来美国看你了，我在斯坦福大学门口，你在哪，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电话里静了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在哪？”
她小声嚅嚅：“你学校门口。”
“周围有什么标识，报给我。”
“有……”她环顾了圈，将建筑大致描述了一下，又把看到的英文都报给他。
“等十五分钟。”
之后，电话就挂了。
她一个人蹲在路边，一颗心忐忑不安，也不知道陈慕白会不会来接她，什么时候来接她。
忘记过了多久，一辆加长版黑色大车停在她面前，轮胎碾压过来的阴影像一只巨兽，电动门丝滑移开，机场巨幕广告上那个光鲜传奇少女从车上走下来，淡笑朝她伸出手：“Eric女朋友吗？他在路上，让我先来接你。”
汤元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蹲地上傻乎乎星星眼支吾：“好……好漂亮呀。”
梁絮彻底笑开，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转头喊：“陆与游。”
一条长腿从车上踩下来，跟着弯下一个贵公子般的懒淡少年，一身大地色浑然天成，吊儿郎当帮她拎起行李，扫过她的脸，明显愣了一下：“陈慕白他女朋友？”
梁絮已经将她带上那辆保姆车：“怎么了？”
“没什么。”车门关上，司机开车，一瓶微微拧开的温矿泉水递到她手边，陆与游扯唇，“大早上过来一趟，值了。”
汤元抱紧自己的书包，听着车上另外两个人说话。
“我可以放心了。”
“什么？”
“他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你这一款。”陆与游微微得意，“等下让他一起来家里过圣诞节吧，人多热闹。”
“神经病。”
汤元忍不住偷笑。
陆与游忽然说，“同学，你好像一只布偶猫，好乖啊，陈慕白那种人，平时不欺负你吗？”
“偶……偶尔。”她脸红结巴。
“你别欺负人家。”梁絮笑。
这时，车也停了，车外是一栋华丽丽的大别墅，庭院里布置好了圣诞装饰。
梁絮手机响了，梁絮接通，没一会儿，不远处路面碾来一辆车，一辆特斯拉在一侧停下，陈慕白开门出来：“宵宵！”
保姆车车门也打开了，阻隔二人的只有初冬的空气，阳光温暖干燥似白毛衣，从树梢洒到他们眼前，她怔怔看着车外的他，竟不敢置信。
陈慕白两步走上来，将她抱下车，埋进她肩头，声音似有轻微哽咽：“宵宵。”
陆与游这时也将她的行李拎下车，一手牵着梁絮，懒散支在院门口：“要腻歪滚回家去，别在我家门口。”
陈慕白一把抢过她行李，要带她上自己车。
陆与游在身后又说：“圣诞节餐厅都关门了，你要带她去哪，女朋友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带她回去吃你煮的垃圾食品？”
陈慕白也是上道，拉着她就往别墅里走，显然两人没少这样过招：“那在你家吃吧，Faye人都帮我接了，想必也不介意我蹭顿饭。”
那是一顿十分奇妙的饭，陆与游系着围裙在厨房将两个保姆指挥来指挥去，梁絮坐不远处吧台一边从酒柜里挑酒一边给电视换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富家少爷小姐，一个主厨式少爷和一个古董式小姐，同两人外在气质完全天差地别。
她和陈慕白作为客人，坐在餐桌边。
“多吃点，你都瘦了。”陈慕白一会儿给她投喂水果点心一会儿揪她脸，见她看着远处陆梁二人，又说，“一个土财主，一个大明星，你等下多吃点劫富济贫。”
她咬走他指尖一颗草莓，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你吃呢？劫富济富？”
“我吃也是劫富济贫。”那就知道梁陆二人财富等级了。
那真是一顿圣诞大餐，菜色中西合璧，她一时都不知道从哪下筷。
她每尝一道，陆与游总要掀眼淡笑问她：“好吃吗？”
“好吃！特别好吃！你是大厨吗！”她每每眼睛晶亮乖巧捧场。
陆与游勾唇别提多高兴了，显然很买账。
梁絮抿着酒笑他：“陆与游你够了。”
“好吃留下晚上接着蹭饭，我多炒两道菜。”陆与游悠然自得说，“比某个蹭饭从不夸一句好吃的家伙好多了，也不知道这么冷漠的人怎么摊上这么可爱一女朋友。”
陈慕白搂过她：“主要命好，打小暗恋我。”
她低头小声嘟囔：“没事，他也没夸过我，他还嫌弃我身材差。”
陆与游净会说风凉话：“哦，怪不得变前女友了。”
一顿饭笑笑闹闹吃完，陈慕白和梁絮去外面抽烟。
陆与游给她端过来一道小甜点，照顾小朋友般加餐：“好吃多吃点。”
她笑眯眯点头，拿起叉子小口吃：“谢谢款待！”
陆与游坐一边，看向外面两人的背影，凑近同她说：“看到了吗，你前男友，我女朋友，天天一起抽烟。”
她大概会过来意思，装傻说：“你不抽烟吗？”
陆与游摇头，脸上一丝感兴趣的表情都无。
“那你怎么找个抽烟的女朋友？”
陆与游还是悠悠摇头：“那你怎么找个抽烟的男朋友？”
她也笑笑摇头：“我也不知道。”
抽烟只是他为数不多缺点中最小的一个。
有些人爱上就是爱上了。
外面两人抽完烟进来，梁絮边走边说：“你正好休息几天，别压力太大。”
“嗯。”陈慕白一点头，抬头看到她。
“我们先回去了。”陈慕白过来餐桌边，牵过她一只手。
梁絮比了个OK的姿势走向厨房：“饭菜我让保姆给你打包。”
“怎么还连吃带拿。”陆与游好笑。
陈慕白走到陆与游边上，手指点向桌面：“有点事要你帮忙。”
“嗯？”陆与游起身，跟陈慕白走到一边。
陈慕白看起来很平静，公事公办而已，陆与游就差翻白眼了，很快抬手转身上楼。
很快下楼，将一只袋子嫌弃丢给陈慕白：“快滚吧！”
陈慕白笑着接了，又拎过打包好的饭菜，告过别，牵着她往外走。
“什么呀？”她走到外面，凑过去看。
陈慕白面无表情拎给她，她扒拉开一看，一袋子盒子，立马脸红塞回去：“我服了！”
身旁人低笑出声，带她上车，帮她系安全带，她又看到中控台打包好的饭菜，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吃？”
“干完补充体力。”
“……”
然而这些事也只是流于言语。
一路上，陈慕白开车，一句话都没说，像是离开那个别墅，离开好友陆梁二人，整个人才呈现出最真实的样子，很深很深的孤冷。
很快到家，陈慕白住的也是一栋小别墅，只不过位置没那么核心，面积也没那么大，他一个人住，倒也正好，没那么空荡。
屋子些微凌乱，看得出很忙没空整理，一上楼，他脱下外套，整个人裹上被子一沾床就闭上了眼，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脆弱，像是灵魂还是亢奋的，但躯体不允许了。
房间窗帘进来时就是紧闭的，她动作放到最轻坐到床边，手轻轻抚摸上他的发，他闭着眼，眼底有淡淡青灰，在昏暗光线里，或许那疲倦更重，在真实情况里。
一只手缓缓抬起握住她的手，他沙哑开口：“陪我睡会儿吧。”
“嗯。”她轻声应，轻轻脱掉外套，很快被他卷进怀里，她怜惜抚摸着他的眉眼，他一动也不动，只有呼吸证明他们彼此存在，房间很快陷入死寂。
再度苏醒，是半夜，窗帘外一片天昏地暗，窗帘内一片天昏地暗，他的某个部位也苏醒了，将她羞耻唤醒。
“陈慕白！”
他一句话也不说，用沉默表示强硬，被子里很快一件衣服也没，地上一片狼藉，那只拎回来的纸袋子不小心被扯破，散落一地，看得出急切，她双手被举到头顶，头发微潮散开，闭眼面色像发了高烧，唇微微张开喘息，他早已经没进被子，令她上下大乱。
放过她，是天欲破晓，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刚把窗帘掀开一点，就眯着眼拉紧。
她泡在浴缸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像个样子，他去厨房给她热饭，浑身赤裸端到浴缸边一口一口给她喂，她竟也没有丝毫障碍吃完了。
他换过床单，两人爱欲口欲都满足，又不分昼夜相拥而眠。
下午再度苏醒，又是一轮新的熬煎，但这回陈慕白总算当了个人，清理收拾妥当，要带她出门吃饭。
但这并不是因为陈慕白有待客之道，而是昨天顺回来的一袋子套子，没了，一个都没了，她也很震惊。
才几年，陈慕白这个曾经的体面人，也学会了撕掉文明的外衣，完全遵循本能欲望地活着。
开车时，他才问她：“待几天？”
“七天，我返程一起买的，年前有个签售。”
“嗯。”
“你呢，你还要待几年？”
直博五年，这一年是第二年末，他明明可以答三年，但是他却说：“不知道。”
汤元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露到冷风里了一截。
她抬头看向他如今模样，容貌几乎没变，依旧昔日胜雪少年郎，穿衣打扮不再如往日吹毛求疵，多了几分随性落拓，然而那气质，连掩饰在外的温和都不屑，只剩很尖锐很直截了当的冰冷。
他脖子上的那条围巾，她昨天就看到了，今天戴的还是那一条，她当年送他的那一条。
她伸过手轻轻摸了下柔软的羊绒，目光湿润哽咽说：“怎么，几年不见，还是戴着旧围巾，你现在混到一条围巾买不起了吗，还是找不到女朋友替你购置衣物。”
他没说话，目不斜视牵过她的手，低头吻了一下，干燥的唇开口说：“我还你一条吧。”
“好，你还，我们两清。”她抽回手，面向车窗，闭眼流下泪来。
他带她去购物中心，给她挑了一条Fendi，不肯还给她一条一模一样的。
冬夜的大街，他牵着她手沉默走着，不再执着十指相扣。
她抬眼看向天空，云阴阴沉沉，她问他：“这里冬天会下雪吗，我记得你说你喜欢雪。”
他摇头：“加州没有雪。”
她忍不住眼眶一酸埋进他怀里，他也双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想，陈慕白，你不是那个在冰雪世界里徜徉一整天都能觉得开心的人，为什么加州没有雪，你却开心不起来。
那个晚上，进门购物袋丢上玄关柜，他本来是要激烈报复她，夜半她蜷到床边，风吹起纱帘月光照见她眼尾的泪，他又将她抱进怀里，不住怜惜。
他真的很忙，往往要接到一些电话，然后不耐烦挂断，每每都要谈到一半谈崩。
她也就不打扰他，沉默帮他收拾家里，在他工作时陪他，什么索取都满足他，这也是她唯一能帮他做的。
七天过去，两人就重复这些琐碎日常，他送她去机场，看着她进登机口，又消失于茫茫人海。
她靠在舷窗边，午夜的万米高空什么也没有，云层也稀薄，遑论星子。
或许就是不会有结果，她注定无功而返。
难道她能对他说，陈慕白，不要留在美国了，跟我一起回国吧，我养你，我们结婚，再生两个可爱的孩子，一起过你喜欢的平淡生活。
曾经那个人群中最光耀夺目的少年，她能看着他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吗，她做不到，她怎么忍心让他沦为平庸。
那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2027年结束，日历翻进2028年。
送完女友回国，寒假最后几天，陈慕白应友人之邀前往内华达滑雪。
好友梁絮的男友陆与游是个典型的二世祖，家里在拉斯维加斯新开业了一家CASINO，问他要不要去玩一圈，免费给他开间房，他婉拒了，这家伙看似好心，实则一肚子坏水，搞不好还固执以为他要撬他墙角，脑补过多。
那就去滑雪吧。
这位大少爷第三天摔了一跤，之后就一直嚷嚷胳膊腿疼，娇气的不行，好友要在酒店陪千金万贵的男友，他也正好有一桩麻烦事要处理，便一起躺酒店度假。
这一天他从酒店外面打电话回来，依旧眉头紧锁，那位大少爷正闲情逸致在落地窗前斟茶，抬头看他一眼：“还没谈拢？”
他便坐过去，摇摇头。
陆与游慢条斯理给他斟了杯茶，问：“对面出价多少。”
他端起抿了口：“三百万美金。”
“太少了，翻几番差不多。”
“你也觉得我该卖？”
“那些大公司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要么并购，并购不成，就复制踢出局。”
他笑笑：“就算我不够格，你和Faye也不够有资本？”
陆与游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人的问题。”
“其实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能力，单枪匹马让一个项目从0到1，就足以证明你有跟大公司抗衡的能力。”陆与游说，“但问题是，你太有能力了。”
“嗯？”
“我爸做生意多年，经常跟我说，任何时候，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人的问题，人对了，一切都对了，人不对，一切都不对。”陆与游说，“当一个人觉得自己能独自解决所有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陈慕白摆头：“我以前觉得自己可以，最近不这么觉得。”
“你也快撑到极限了，对吧。”陆与游看向他，“不然你也不会跟那些人谈，你是个聪明人。”
陈慕白便叹了口气，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你和你女朋友当时为什么分手？”陆与游忽然问。
“当时出了些事情吵架。”陈慕白放下空茶盏，“但我觉得，最主要不是这个问题，最主要是——”
“最主要是什么？”
陈慕白无可奈何看向落地窗外的雪季，内华达山脉巍峨，人在此处不过渺小一点，他笑笑说：“我们都觉得，我怎么可以在你还没有实现年少成名的梦想之前，就残忍自私地让你跟我结婚生子。”
“成名很重要吗？”陆与游说，“Faye今年要退圈了。”
“在事业巅峰期退圈？”
“当模特很赚钱吗？”
陈慕白闭眼一笑：“你们这样的人，当然什么都无所谓。”
“有所谓的。”陆与游淡淡掀唇，“我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险些丧命，家里大人什么都由我，我也什么都看淡，但有些东西没得到，觉得这辈子没活过。”
陈慕白想起，Faye说过，男友小时候得的是肺部疾病，不能闻烟味，但Faye抽烟很凶。
落地窗外忽然砸上一捧雪，梁絮在外面幼稚做鬼脸，声音隔着厚厚一层玻璃：“陆与游！你快滚出来陪我玩！”
这位佛到要就地圆寂的大少爷终于肯大幅度挥起手：“等我喝完这杯茶！”
“快点！”
陆与游给他斟了最后一杯茶，看着窗外少女雪中欢快身影，眉眼无不温柔圆满：“我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我就什么都原谅，什么都值得。”
“回国吧，你该同你信任的喜爱的人一同工作生活，有一个同心协力的团队有一个知寒问暖的人，然后去干一场事业，那笔并购费正好可以当做你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说完，少年便起身出去，同少女一起玩雪，他看着他们在眼前雪地里笑闹作一团，自己却隔着一层玻璃。
陈慕白一个人裹着大衣围着围巾出了门。
他站在内华达山脉脚下，窥见雪山锋尖，这里有一方书店。
门口风铃轻响，他走进去，在一排排书架闲逛，忽然，扫过书脊的手指定住，缓缓抽出其中一本。
那本书在海外的英文译名，叫做《Spring after Snow》。
雪季过后是春宵。
他弯起眼，心想——
我的宵宵，你真的举世闻名了。
付过钱，再走出书店，风铃响个不停。
书页疯狂翻卷，他抬指压住，看到其中一页，其中几行文字——
[复读那一年，我最喜欢晚上吃饭时站教学楼一角阳台背书，那里的晚霞最好看，我总会想，这个时候，c同学会在图书馆自习还是在宿舍打游戏，我好怕我考不上，我更怕我考上了他却不认得我，或许没有谁为谁上岸这一说，有的只是在前途一片灰暗，循着一个光亮，冲出最向往的一条路，即使未竟，总有逃出苦厄的一天，毕竟——
生命中会有许多个雪季，没有一个会将我埋没。]
他目光在最后那一行字定了良久，再抬头，下雪了，大地又要覆上白头。
下一年，肩头落上雪花的又要只有他一个人吗？
这样的时候，他想起了陈君怀。
2025年夏，他出国那一天，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像从前无数次去上学，只不过，这一次要远赴重洋，开门之前，他回头：“爸，我走了。”
陈君怀破天荒给了他一个拥抱，说：“我知道你打小心气高，但有一天，就算失败，你也是白老师和陈老师这辈子教过最好的学生。”
他站在雪山下的那方书店前，怀里抱着那本书，觉得这辈子再没什么高山难越，拿起手机，缓缓打通了通讯录一串号码：“喂，江孟景，我现在一个人在内华达看雪。”
江孟景两次飞来美国游说他，但他都没有同意，他不喜欢打不胜券在握的仗，这位年少时就交深的好友，此刻也有几分气性，说话不留情面。
“雪，你喜欢雪，你要一辈子雪里来雪里去吗？落下一层风一吹，就什么痕迹都不剩，一辈子来去无牵挂，你要一辈子当那个走进雪里看不到脚印的人吗？”
“算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一辈子高傲，俯不下身做你看不上的祖国医疗事业。”
他仰头见天地笑，内华达的雪山也不再巍峨。
“不，我要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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