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也知道我爱哭, 却最爱欺负我。
——@芝麻汤圆
那盒白色恋人，汤元没有藏进书柜，放到坏掉, 她带回了家, 等到周末秀慧放假, 跟家人一起分享。
她只是不再执着了，一定要有实物安放某段念想, 有些人，存在于记忆里就够了，时光永远不会忘。
秀慧趴在床上, 一手漫画，一手白巧夹心薄饼，勾着脚，咬着那块白色恋人，开心说：“宵宵, 等你高考完, 我们两个也去北海道旅游好不好！”
“好呀！我们两个还要去好多好多地方！”汤元趴一旁翻着小说，感受着入口即化的微甜, 同样开心点头。
她想, 三年后, 她应该就不会这样贫穷了，她可以兼职赚钱, 然后跟秀慧一起去日本旅游, 奔向很好很好的生活。
是寒假的时候，徐立群买了新车，带一家人去邻市泡温泉，冬夜, 她跟汤胜红、秀慧泡在汤泉里，看着周围寒叶飘落，忽然又哭了，汤胜红把她抱进怀里，拍拍她的背，问她怎么了，她趴在汤胜红肩头，含着咸泪的双眼被热气熏疼，说：“我妈妈都没泡过温泉。”
她又在愧疚了，厌恶自己不该过太好的生活。找📖裙：NQYL24785
汤胜红抱了她好久，仰头看着夜空中星星，说：“你妈妈在天上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家宵宵现在好有用啊，又是泡温泉又是出去旅游的，把我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你记住，你以后一定要越过越好，气死你舅妈她们。”
她和秀慧又笑了。
所以她不再愧疚了，她不再回头看了，她这辈子的目标都是，向前，向前，向前。
只是没想到，还能最后一次见到他。
在拍毕业照那天。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她们班大合照已经拍完了，大家都在找柳梦娇合照，因为柳梦娇请假临时回来，等下又要回橘高上课。
她站在一边草地上，抬手微微挡着太阳，穿着白衬衫百褶格裙，看到他，一身白衬衫西装裤，逆着风，从草地尽头走来。
那一瞬天地为画卷，她想象着这一片承载着一整个青春的绿茵场只有她和他。
心脏止不住微微鼓动，风将草地推来又推去，直到他抬眸看向她一眼，风从胸口穿过，才意识到那里已经空落落。
原来他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原来他还会再回来，原来，她还没有忘掉他。
站在合影钢架上的三班同学在喊他。
“陈慕白你快点！就差你了！”
“你家这么近，你来这么晚！蒋寒早就来了！”
蒋寒站在班级中间玩笑：“他不一样，帅哥都是要最后登场的！”
一群人又哈哈大笑。
陈慕白终于走过去，摄影师又调整站位，三班定制了班服，陈慕白和蒋寒当时不在班上，就没有，穿着各自的衣服，站在老师后面，班级最中间，有点突兀，也确实是人中龙凤。
她想起，她们班没有班服，火火姐和班上人因为班服吵了一架，就没有定，让这一天各自穿白衬衫，没白衬衫就穿白色有领子的衣服，火火姐也不会永远服众。
可爱的永远不是哪一个班集体，而是聚到一起的那一群人。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太阳从篮球场背后升起来也忘记晒，看着他，拍完大合照，又被一群人围着要合照，仿佛他青春的旁观者。
最后一个，是费斯柔，等旁人都照完，费斯柔才拿出手机，缓缓走到他面前，如一个怀春少女。
陈慕白是个再体面不过的人，微笑同费斯柔说了几句话，又应费斯柔要求合照。
等她意识到自己双腿不受控制，不知不觉走到操场中间时，蒋寒已经拎着手机走到了她身旁，笑着打招呼：“汤元，一起拍个照吗？”
“啊？”她回过神，抬头，对上了不远处陈慕白的目光，漆黑而幽深，费斯柔已经要完合照去找朋友了，陈慕白一个人站在那，看着她，那一瞬，她好怕陈慕白会介意，如果她单独跟蒋寒拍合照，可转念一想，陈慕白是她什么人，便看向蒋寒，笑着应允了，“好。”
蒋寒也是个体面人，立马回头叫人：“一起来拍合照啊！陈慕白！柳梦娇！柳咏！火姐！”
柳梦娇很快挽着柳咏过来，玩笑问：“我们这是什么组合啊？”
“长跑同盟会。”蒋寒还记得那次运动会。
“那我呢？”柳咏问。
“啦啦队陪跑。”蒋寒抖机灵，“就说你跑没跑吧，柳梦娇没让你少跑吧。”
火火姐一过来就拍蒋寒脑袋：“叫什么呢，没大没小！”
“儿子上高中了，爸爸初中还没毕业，你也好意思。”
“看给你嘚瑟的！”火火姐一脚踹过去，一群人笑作一团。
“陈文北呢？怎么没看见她？让北子姐也过来一起吧。”
“陈文北拍完大合照就走了。”
拍照的时候，本来蒋寒站陈慕白左边，柳梦娇站陈慕白右边，柳梦娇挽着柳咏，再边上，才是汤元。
帮忙拍照的同学刚问准没准备好，柳梦娇立马朝她招手：“汤元，你过来！”
汤元回过头，不明所以走过去，柳梦娇一把拉过她塞到中间，倏然一股洁净的香味，她仰过头，这才意识到，她右手边变成了陈慕白。
这一换，蒋寒也走到了最边上的位置，火火姐看着他从自己面前绕了一大圈，纳罕道：“你怎么也换了？”
柳梦娇在边上偷着勾起嘴角，朝拍照的同学挥手：“好了好了，拍吧。”
“咔嚓——”
拍完，帮忙的同学走过来把手机还给陈慕白，陈慕白收进口袋：“我回去发给你们。”
从始至终，只有陈慕白没动位置，大概不需要，他站在哪里，所有人都会围绕他而站，他有多高傲。
跟着，柳梦娇就要走：“走了，班主任就给我批了两节课。”
蒋寒说：“这么惨，我们班批了一上午。”
“我服了！”柳梦娇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朝他们挥手，柳咏依依不舍挽着她送她出校，看起来很可怜，像在说，不要丢下我，带我走。
蒋寒还站在原地，陈慕白已经转身，大概是要回家。
汤元看着他的高疏背影，总觉得，这一走，这一生都不会相见，他永不回头，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叫住他：“陈慕白！”
只一瞬，少年就回过头，好似等着她这一声呼唤，嘴角噙着淡笑。
他缓缓走过来，看着她，懒淡问她：“怎么了？”
她站在原地，握紧的双手都在颤抖，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从脸颊滑落，狠狠盯着他，咬着牙说：“我恨你。”
陈慕白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低头勾起唇：“嗯？”
“我恨你！”她那一刻是真的无所顾忌了，一拳砸到他胸口，吸着鼻子道，“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你，还是转身就走，你就等着我喊你对不对，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就是在欺负她，仗着她喜欢他，所以无所顾忌，高傲不肯屈。
少年瞬间笑意更盛，低头胸腔震颤，她哭得更厉害，一味挥起小拳头揍他胸口，倒像在撒娇，只是不肯安定，他拿她没办法，抬手抱住她，直接将她按进了怀里。
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她听到她强有力的心跳，空气潮湿闷热，少年附向她耳边，手指将她的碎发撩开，气息温热低沉：“我这回可以抱你三分钟，不要再哭了，好吗？”
她将眼泪都抹到他衬衣上，拖着哭腔说：“你个骗子，你明明答应过要帮我写同学录。”
他笑意又止不住，轻轻拍着她背温声哄：“我这不回来了。”
“谁让你回来的，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了，你滚。”
“那我走？”他搭到她背上的手指立马抬起。
“你就知道欺负我！”她一把抱紧他的腰，悄悄抬起眼，撞见他上下滚动的清薄喉结，以及唇角勾起的弧度，他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恶劣。
那是十分短暂的三分钟，三分钟算什么，她喜欢了他岁岁年年，又有谁来偿。
真要计较，一辈子扯不清。
两人迎着初夏的风，洁白的衬衣乌黑的发缠绕，从操场走向教学楼，他答应帮她写同学录。
她低垂着眸，越过他的黑西裤，恍然他腿好长，晃进她微掀的百褶裙，忍不住害羞双手往下轻扯，似乎也十分配。
走进教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在操场忙着照相。
她坐到位置上，从课桌里找出一本同学录。
那是前阵子，她才想起来，让柳咏陪她挑的。
她其实没什么朋友，大概写不了几页，但她想到了他，他答应过，即使可能用不到，也想买一本备着。
她慢慢翻，找出一页喜欢的，取出来，放到桌上，再从笔袋拿出一只笔。
陈慕白也不挑，俯下身，单手撑到她课桌边就开始填，一侧膝盖抵着她桌子，衬衣西裤折出凌厉褶皱，她拿出水，慢慢喝，看着他，忍不住想象他长大后的样子，成熟大人模样，大概同样对她具有极致吸引力。
他低头慢悠悠填着，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嗯？”
他抬头，看向她，细长手指转着笔：“什么时候走，去淮城。”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爸没有说。”
“行。”他又填了几个空，跟着说，“暑假有空吗？”
“干什么？”
少年抬眸，唇轻扯：“一起去网吧，打游戏？”
她也笑了：“星露谷？”
“你想玩其他的也行。”
“再看吧。”她说。
他就将同学录还给她，她拎着那轻飘飘的一张纸，忽然想起一个人，她失去笑容问他：“你记得黄菲菲吗？”
“嗯？”他蹙眉，似乎没有印象，“谁？”
她便摇头了：“没什么。”
或许她跟黄菲菲没有区别，多年以后，甚至要不了，一两年，就在他记忆中消失殆尽。
黄菲菲甚至比她更勇敢，至少告过白。
那天她送他出教室，看着他频频回头挥手告别，最终朝着家属楼那一方浓绿走去，白色身影湮没进风里，眼里又止不住泪如雨下。
再走回教室，才看到他给她写的那张同学录。
姓名：陈慕白
性别：男
生日：9.10
星座：处女座
爱好：打游戏
最喜欢的食物：苹果
最讨厌的食物：一切豆制品
最喜欢的颜色：深蓝
最喜欢的明星：苏菲·玛索
最喜欢的歌曲：《囍贴街》《Hello》《你听得到》
最喜欢的电影/动漫/书籍：《火影忍者》
最想去的地方：冰岛
未来想成为的职业：游戏设计师
最想做的事情：炸掉世界上所有的学校
你想对我说：
小哭包，下次见面，不要再哭了。
2018.5.21
陈慕白
眼泪滴到最后那句“不要再哭了”的“哭”字上，洇开，她抬手揉干眼泪，又坐下写没写完的题。
跟着就是漫长枯燥的复习，以及即将来临的中考。
中考那天，汤元遇到了一个人。
外面下雨，休息教室里很闷，特别挤着长港中学来这个学校考试的所有学生。
汤元拿着复习资料，站到外面阳台吹风，一旁本校生在抱怨：“什么鬼天气，又闷又热，好羡慕陈慕白他们，不用中考……”
另一旁，一个散发着香气的女孩子靠着阳台看书。
她抬头，是钱敏敏，钱敏敏也在看她，不知道多久了。
钱敏敏盯了她两秒，忽然说：“你真虚伪，你也喜欢陈慕白对吧？”
那一刻感觉很难言，她其实无所谓的，反正都毕业了，可突然提起这么一个人，就像将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掀起，丝丝作痛。
她一句话没有说，转过头，又看到费斯柔，费斯柔也不知道看了她们多久，或许一开始就在。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虚伪吗？
随便了，她要去淮城了。
汤元沉默转身，又走回教室复习。
中考第二天，汤胜红早晨骑电动车送她去学校，路上就开始嘱托：“你东西我等下回去就帮你收拾好，反正就几套换洗衣服，有什么落的下次回来再拿，下午考完你别乱跑，在学校等着我，我让你姑父开车来接，然后送我们两个去火车站，我带你去淮城。”
“怎么了，我爸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急？”汤元焦急问。
“没什么事，你爸想你了，让考完就送你过去。”
下午拎着考试袋走出考场，汤胜红就在外面等着了，跟老师打过招呼，拉着她就走，徐立群的车停在路边，甚至等不及学校的送考车送她回长港。
上车，她就忍不住问：“姑，到底怎么了，我爸出什么事了？”
汤胜红一边让徐立群开车，一边帮她系好安全带，强忍着情绪说：“没怎么，你爸出车祸了，前几天才从ICU转出来，给家里报信，我也才知道。”
她垂下脑袋，考试袋掉到地上，一颗心沉入深海，她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再没有爸爸。
汤胜红擦着眼泪稳住慰她：“没事没事，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听说是为了救人才出车祸的，对方是个大老板，医疗费都帮你爸付了。”
汤元再次收到来自橘州的消息，是去到淮城的第三天。
从秀慧淘汰给她的iPhone4s，因为秀慧继承了徐立群的iPhone6s，徐立群换了iPhoneX，被汤胜红说了一个月。
柳梦娇：【今天聚会你怎么没来？】
发呆布偶：【我跟火火姐说过了，我不在橘州，去不了。】
柳梦娇：【刚刚陈慕白来了，进门扫了圈，问你怎么没来，然后唱了首歌，走了，把我都吓到了。】
发呆布偶：【？】
发呆布偶：【他唱的什么歌？】
柳梦娇：【《Hello》，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失恋了。】
汤元没有回，退出聊天框，列表里还有另一条消息，是昨天的，她没有回。
eric：【老地方等你？】
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
这两天她经历的事情太魔幻了，估计同任何人讲，都不会信。
前天晚上赶到淮城，找到医院看到人还活着，哭了一场，为了省钱，也没找便宜小旅馆，姑侄俩直接和衣在病房歇了一宿。
第二天醒了简单洗漱，护工来送了饭，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来到病房，汇报亿万级项目一样向他们交代经过：“是汤胜安先生的家属吗？我是秦总的秘书，六月一号当天，秦总过马路时不慎走神，险些出车祸，幸好被路过的汤胜安先生推开，也导致汤胜安先生重度昏迷送进ICU，好在这几天终于醒了，我们才敢通知家属，汤胜安先生康复期间所有的医疗费、营养费和误工费，秦总都会全权负责，另外表示感谢，秦总还会额外支付一笔赔偿，最后，秦总让我问问汤胜安先生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秦总会尽力满足。”
汤胜安当时半靠在病床上，一条腿吊着，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头上还绷着白网戴着颈托，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的，医生都说得亏汤胜安身体素质好，换一般人早就没了，哪能奇迹般神经都没受损，汤胜安虚弱说：“我……我想要一份工作，误工几个月，再回去，厂里那边肯定不要了。”
“好，我会向秦总传达，也祝汤先生早日康复。”精英男人走了，给他们留下一张轻飘飘的支票。
汤胜红拉着她数了好几遍：“宵宵，这是几个零啊？你姑我没读过书数不利落……”
确认无误是一笔巨款，汤胜红又往门外望：“刚刚那个男的才是个秘书啊？”跟着在病房里这瞅瞅那瞅瞅，“这天亮了才发现这病房怎么这么大，晚上一个人住着不闹鬼啊……”
两人乡下人进城了一会儿，终于接受被冰冷冷的钞票砸脸的现实，又问起汤胜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汤胜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天是六一儿童节，我跟厂里人去送货，看到幼儿园门口，有个男人站斑马线中间，红灯亮了也不晓得走，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要寻死，谁知道是个大老板。”
汤胜红和汤元纷纷摇头，表示有钱人的世界不懂。
神秘的秦总是个体面人，不光给了钱，还用低廉价格租给了汤胜安市中心一套两室一厅用于养病，汤胜红张罗着，让徐立群带着秀慧来淮城住了几天。
一整个暑假，汤元都没有回橘州。
橘州的一切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2019年春，汤胜安身体痊愈得到一份工作，汤元也渐渐适应了淮城的生活。
汤胜安的这份工作很怪，每天一大早西装革履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家，汤元问他是当司机还是保镖，汤胜安摆头，一副愁容，怎么都不肯说，还是某次喝了点酒，才吐露出点——跟踪一个失业带娃的寡妇。
汤元那一阵都很害怕，秦总该不会让她爸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吧，于是更加努力学习，在那个淮城满是尖子生的顶级高中，希望早日出人头地让她爸摆脱这份危险的工作。
好在，没过半年，汤胜安脸上的愁容就消退了，这次工作职责变成了司机，当那个寡妇的司机，有几次，汤元放学坐上那辆车，看到女人很漂亮，女儿也很可爱，想起学校奖学金颁发，她坐在下面，上面知名校友讲话，男人衣冠楚楚容貌摄人，铭牌第一个字是秦，她知道那个就是她爸的老板，心想你们有钱人真乱。
2020年春，父女二人回橘州过年，被封在橘州老家，她在家上网课，汤胜安去建材城拖回些材料，重拾老本行，一个人一支施工队，将老家房子翻新，是那几年最流行的中式庭院。
2011年元惠没能见到三层小洋楼，2020年汤胜安在青石小院一角砌了一座花房，茉莉终年恒温幽香，白蕊丛深处供奉着一方黑白相片。
那一年还发生了几件小事，惊竹桥拆迁，家里房子没拆，但集体土地征用分到了十几万，舅舅前来借钱，元煜网赌欠了高利贷，汤胜安没借，因为秀慧去年考上了知名美院，也在淮城，很费钱。
2021年6月，汤元回橘州高考。
考场在橘州高中，考试当天，考场内所有文字都要用白纸覆盖，教学楼外立面的年级大榜也早已揭下，留下一圈丑陋的工字钉。
明明好几年没在橘州生活，橘州高中她也是第一次来，从前跟汤胜红一起来给秀慧送饭不算，她站在二楼那个窗口，看向外面挑空大厅那一圈光秃秃的工字钉，却止不住幻想，陈慕白，你是不是也登上过那面墙，最顶峰的位置，被所有人仰望。
坐在考场里，她也在想，陈慕白，你从前会不会就坐在我现在坐着的这间教室，坐在我现在坐着的这张课桌。
6月8日下午，汤元一个人拎着考试袋走出考场，人群中，她总觉得有一个人影特别像陈慕白，但她不敢确认，因为那一天好多男生穿着白衬衫，一般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所有人都戴着口罩。
或许在尖子生云集的橘高，他不再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谁知道呢，她错过了他太多年。
人上高中后，还会想起初中同学吗？
应该不会吧。
可她为什么离开了三年，三年高中在淮城交到了无数新同学，再回到橘州，还是会第一时间想起他。
或许她从未离开过橘州，就像元惠从未离开过她。
她的内心有一个发霉的橘子，里面装着橘州腐朽的一切，那些闪闪发光的少年少女真实存在过，照亮她贫瘠落雨的荒原，每一片草叶在最后的夕阳里轻晃作响，总在起风的夜里唤入她梦乡，最宝贵最青春年少。
发霉的橘子可以任凭烂掉，也可以种回地里重新长出新树。
那一年高考成绩出来，她不知道陈慕白考多少分，也不知道陈慕白报哪个学校，她在橘高不认识任何人，曾经的朋友也多年未联系，但她考的很一般。
只够末流211的成绩，在淮城报不到好学校，她的目标是淮城大学，她不想考的比秀慧差，也不是不能去别的城市，只是家人在她心中的份量，在这些年看遍人情冷暖，愈发重要，她想陪在汤胜安身边，她想经常跟秀慧见面逛街吃饭。
于是她复读了。
是在橘高复读时，一天下午放学吃饭，路过行政楼边那一整排光荣榜。
陈慕白
首选物理686
淮城大学
她喜欢的人考上的大学，跟她想考的大学，是同一所。
作者有话说：
秦总故事见《渡春宵》 文案：简乐出生于单亲家庭，从小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二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简乐瞬间失去全部生活支柱。她辞去996工作独自旅行，途中遇到一男人，人生头一遭，荒唐一度春宵。次日她一早离开，第二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不知是意外，还是天意。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原本死去的日子又活了过来，像是母亲又回到了她的肚子里。她独自生下女儿，自此更加努力工作，为女儿创造优渥生活，给女儿起名简渡。简渡宝宝三岁零三个月，一天放学回家，从幼儿园带回了个男人。男人站在她家门外，一身手工西装矜贵清冷，眉眼深如重墨，唇也凉薄，笑也讽刺：“简小姐，我想你当年并未告知，你向我借走了一样东西。”“现在，我想你是时候还了。”简乐当场如遭雷劈，男人上门来跟她抢孩子了！第二天公司早会，简乐又差点被救护车拉走，男人正是她刚跳槽的上市公司总裁——秦深。男人很是卑鄙，不光拿女儿威胁她，还拿工作威胁她。简乐有苦难言，发誓迟早换工作带着女儿逃得远远的，忍辱负重上班给老板还债，下班给老板还债。结果，后来。简乐上班给老板还债，下班给老板还债。/六一儿童节当天，幼儿园门口，秦深险些出车祸。他看见了一个失踪三年多的女人，以及她的女儿，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他派人去查，拿到一份亲子鉴定，又派人跟踪，拿到每日行动轨迹。秦深看着精细到每天买了什么打折菜的文件，问下属：“你能看出什么？”“简小姐同我一样，出身底层，独自带孩子，很缺钱，而且最近失业了。”男人将文件冷漠掷回桌上：“那就给她一份工作。”一份今生今世都不会被解雇的工作。想要再度摆脱我，只能下辈子下到地狱里。温良本分老实人x有钱有势坏种“我本一度春宵，没想到春宵这样难渡。”
第32章
后来许多年, 我无数次追问，c同学，你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暗示, 暗示你当时也喜欢过我, 我甚至不要你此时此刻喜欢, 只要喜欢过，就够了。
——@芝麻汤圆
光荣榜上那张照片, 怎么说，她当时咬着香菇包，忍不住东张西望, 摸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真的颇具理科大佬气质。
也就他底子好，不怎么收拾也一股子清冷高智味，年少时的自负狂妄褪去了些许，身材样貌除了线条更英俊分明几乎没什么变化, 反观一旁的清北学佬, 仪表管理几乎为零。
高中折磨人，陈慕白也不例外。
年少时关于天赋型和努力型的落差, 在这些年, 见过越来越多厉害的人, 渐渐消弭于无形。
这世上单纯依靠天赋的极少极少，大多是既有天赋又努力, 并且绝大多数事情, 还远远没有?需要用上天赋的程度。
她不再单纯仰慕成绩好的人，因为她半瓶子水晃荡偶尔也能误打误撞灌满。
她知道只要她努力，即使累一点慢一点，别人学?两点她就学?三点, 别人三年考上她就四年上岸，总有达成的一天。
可是面对陈慕白，她始终有一种迷恋。
成绩吗？不好意思她也准备考淮大了，性格？恶劣至极，人品？拜托他的梦想是炸掉世界上所有的学校！然后白老师陈老师就失业了……大概还是那张脸吧。
一旁有女生端着碗面说：“我去，这个叫陈慕白的好帅啊！”
另一个指着旁边几张：“考清北和长得帅你选哪个？”
“我选长得帅！”女生坚定说，“考清北是他的资本，长得帅就是我享福了！而且淮大也不差好不好！离清北就差几分！”
“那能带你考清北呢？”
“那当然是清北！谁不想考清北！”
说完又想反悔：“不过这么帅的好难找啊，我考上清北毕业年薪百万，再穿越回来一个月三万把他包了，完美！”
“你想peach！这样的一个月三十万还要问问人卖不卖！毕竟人又不是赚不?！”
“穿?人还是男高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啊！都穿越了！”
“我不信这么帅的高中没女朋友。”
“……你说得对。”
汤元在一旁听着，笑着笑着又微微发苦。
陈慕白，你也会得意吧，这么多年，光荣榜上的一张照片还是能迷倒一众小学妹。
如果他高中有女朋友了呢？
她不知道。
汤元低落着往边上走，又看?一些故人的消息。
蒋寒，663，北城航天航空大学
柳梦娇，654，望华大学
陈文北，649，江城大学
她站在那面光荣榜下，看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蒋寒柳梦娇陈文北的名字不过穿插其中，忽然就想，这个学校厉害的人好多，在他们那批提前上高中的素质班里，厉害的人肯定更多。
肯定会有十分优秀的女生喜欢陈慕白吧，如果表白，陈慕白会答应吗？
初中是有陈君怀管着，高中陈君怀管不?，陈慕白会跟人谈恋爱吗？
那些不自信像愈演愈浓的迷雾，包裹着她，让她一整个晚自习都不专心。
她努力摒弃那些影响，也只不过暂时锁进匣子里，偶尔发呆放出来，又会黯然伤神。
而她知道答案，是在2022年1月。
很普通的一天，八校联考完，等着放寒假，自习课，班主任忽然进来：“上一届的学姐回来宣讲，大家听一下。”
教室外面走进来两个女生。
一个扎着漂亮松软的双麻花辫，戴着一顶彩色毛线帽，一袭白色羽绒服，皮肤也很白，精致洋气的像一个洋娃娃，另一个，是陈文北，陈文北那天披着长发，深灰羽绒服清冷，冷白皮肤映着高挑身材，内搭毛衣是中领。
两人分工协作，陈文北做好了PPT，插入U盘打开，洋娃娃声音甜而脆：“大家好，我是你们上一届的学姐，文晴，以655分考入临城大学法学院。”
那不是汤元第一次见文晴。
第一次见，也是那面光荣榜上，与陈慕白的照片并排。
那一届橘高文科高考成绩不佳，一个清北也没出，最高分，是文晴。
而文晴的照片又格外好看，是男是女路过都得看一眼，继而产生无数类似校花的猜想。
也有人说，文晴的照片跟一旁陈慕白的照片，一文一理，一美一帅，配一脸。
中午放学，汤元走出教室，就听到有人叫她：“汤元。”
她抬头，陈文北正靠在阳台边，微笑看着她：“我刚刚一眼就看到你了，你回来了？”
多年不见，竟有点难以相认，她缓缓走过去，期间被放学的人流挤了两道，才来?陈文北面前，缓缓扯出一个笑，叫她：“北北。”
陈文北笑容好完全，初中时从未见她笑得这么真心，她大概已经摆脱那个家了吧，陈文北左右看了眼，一把拉着她往下走：“走，一起去吃饭。”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请，我没带饭卡。”
她便笑开了：“好。”
挤?楼下，前面路上一群人忽然回过头：“陈文北！”
她抬头，看?一群非高中生装扮的人，高中生没那么多时间收拾光鲜靓丽，她连忙搜寻，没有陈慕白，也没有其他她认识的，文晴是朝陈文北招手的那一个，漂亮?在人群中一眼就看?，陈文北几步拉她过去，说：“你们先过去吧，我跟我初中同学一起。”
“一起啊，都是校友。”文晴热情道。
“不用了。”陈文北摇头，“她有点害羞。”
直?文晴走了，汤元才抬起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深的自卑感了，他们是鲜衣怒马少年时的素质班同学，而她是不见天光的复读生。
见过了精致貌美热情高能量的洋娃娃，你还会喜欢灰扑扑胆小懦弱的小哭包吗？陈慕白。
坐?食堂，两人各点了一份铁板饭。
自从2020年橘高封闭校园禁止学生外出就餐，校外小餐馆悉数倒闭，学生的唯一选择就只有食堂，从前开放风气不复存在。
她问她：“你学的什么专业。”
“学医，5+3。”
最需要赚快钱改善生活困境的人，选择了学医，她看了陈文北好久，最后只能玩笑一句：“你头发还好吗？”
陈文北无奈一笑。
好一会儿，见她吃完，欲言又止模样，陈文北说：“你最想问的，是陈慕白吧？”
“嗯？”
陈文北看着她：“你初中喜欢他，大家都知道。”
时过境迁，坦诚出来，似乎也没那么难堪，她笑笑，还是问了句：“你们怎么知道的？”
陈文北笑着摇头：“太明显了。”
“所以，他高中……”
“他还不是那个样子，柳梦娇在隔壁班也要吐槽他装逼犯，依旧很多女生追他，送奶茶送情书，”陈文北笑了笑，说，“甚至有一个，说是暗恋，结果全年级都知道她暗恋陈慕白，直接变明恋。”
她心咯噔一下：“谁啊？”
陈文北转头，朝食堂另一边，那桌跟她一起回校宣讲的看了眼，说：“你也见过。”
“文晴学姐？”
“嗯。”陈文北点头。
初中时她对陈文北假想敌的猜想不成立。
这一天她对文晴假想敌的猜想成了真。
2022年6月，高考出分，秀慧回橘州过暑假，不可抗力原因，两人无法去日本旅游，秀慧便请她吃火锅。
上午快十一点，夏日炎炎，两人一边躲着太阳走一边商量她的高考志愿。
秀慧说：“你要学中文的到，为什么不报临大，临大和淮大中文专业分数差不多，淮大综合排名高，但淮大是理工科突出，要说中文专业，还是临大底蕴更好，反正我建议你报临大。”
汤元说：“但你在淮城啊。”
“高铁就一两个小时，而且我明年就毕业了，估计就不在淮城了。”秀慧在她开话前到抢到，“我知道你又要说舍不得我舅舅了，算了算了，你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男朋友在淮大？”
汤元便笑笑不说到了。
她承认她有这个私心，那是个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啊。
一进店，服务员引导入座，倒水送水果递围裙。
等着上锅底，秀慧就化身猪精，一手西瓜一手哈密瓜，见她要起身去拿冰淇淋，连忙使唤：“西瓜又脆又甜，再端一盘西瓜过来！”
“行。”她笑着转身，没走两步，心神就垮了，去小料台的路上，一边两人位，她看?了柳梦娇和文晴。
是啊，这个城市真小。
陈文北都认识文晴，柳梦娇认识文晴又有什么稀奇，都是素质班的同学。
她这一恍，就走?了大厅尽头，左右找小料台，服务员都忍不住提醒：“小姐姐，您走过了，水果甜品小料在您身后。”
“哦哦。”她应过，心不在焉夹了一盘西瓜，冰淇淋都忘了拿，又心不在焉往前走。
走?一段路，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汤元！”
她回头，柳梦娇在朝她招手：“你回来了？”
为什么每个人见?她，都要说，你回来了？好像有什么人在等着她。
但其实，没有任何人会在原地等她，大家都在往前走，有了新朋友，沉溺在过去的只有她一个人。
“嗯嗯。”她勉强点点头，看?了柳梦娇身后的文晴，又急忙逃离，“我先走了。”
“好，等下找你聊。”
跟着听?身后文晴跟柳梦娇的聊天声。
“你认识？”
“初中同学。”
“我之前好像见过，之前寒假回橘高宣讲，陈文北说是她初中同学，怎么又成你初中同学了。”文晴很快反应过来，“哦哦哦忘了你们几个一个初中的！”
“陈慕白也认识她吗？”
“嗯哼，我们还是一个小学的呢，羡慕吧！”
再之后，听不清了，她放下西瓜，秀慧端起一块，就一扬下巴，问她：“那一桌你认识啊？”
“同学。”
秀慧啧啧欣赏：“那个女生好漂亮啊！”
她回头看了眼，文晴今天依旧一派甜妹打扮：“双麻花辫那个吗？”
“对啊。”秀慧说，“皮肤白，气质又好，这种在我们学校最抢手了！”
“……”汤元想起秀慧她们学校男女比例以及异性恋比例，抿了抿唇问，“这样的女生追你，你会喜欢吗？”
“还用追！”秀慧直接性情了，“我直接一个嗨老婆好不好！”
“……”汤元低头，看?射灯洒落的水杯，映出她的脸，数十年如一日，她都是那个又土又呆的短发齐刘海。
快结束的时候，柳梦娇系着火锅围裙来找她：“hi！”
秀慧也打招呼：“hi！”
柳梦娇笑笑，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回橘州的？在哪上大学？”
汤元眨眨眼：“我复读了，才出分，还没报。”
“哇！你考多少分啊今年！”柳梦娇很快熟稔坐下抓着她问，两人好一阵寒暄，终于没那么疏离。
她也懒得委婉了，朝后看了眼，问柳梦娇：“你朋友，追过陈慕白？”
“啊？”柳梦娇震惊睁大眼，“她满年级追陈慕白的事都传?你们那一届了？我要跟她讲了她得气哭！”
她忍不住笑了两声，摇头：“不是，陈文北跟我讲的。”
“哦。”柳梦娇顺着胸脯，“那就好那就好，我说呢，怪不得。”
“追上了？”汤元随话问。
“没呢。”柳梦娇直摆手，“她刚刚还跟我吐槽陈慕白那逼太难追了，三年都没追上，上大学了又不在一个城市，多半是没指望了。”
“哦。”
“对了，你和陈慕白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脸迷惑看着柳梦娇：“什么怎么样？”
柳梦娇更迷惑了：“你们当时没谈？”
“？”
2022年9月1日
寝室熄灯夜谈会。
“诶，你们为什么来淮大啊？”
“我家在本地。”
“我舅舅在这边。”
“当然是淮大男生多啊！找男朋友不愁！汤汤，你呢！”
“我……我有个同学在这个学校。”
2022年10月1日
汤圆：【雪梨雪梨，你帮我问?没有呀/星星眼/星星眼】
雪梨：【没呀，我刚进学生会，还在跟学长学姐打好关系，等我混熟了，连图书馆底下那只三花叫什么都给你打听清楚！】
2022年11月11日
eric：累。
[核酸排长队照片.jpg]
汤元比对着照片赶?男寝楼下时，核酸队伍已经没几个人了，她叹了话气，收起手机，来都来了，排个队吧，站?队尾，没几个，就轮?她，啊，捅喉咙。
所以，她该怪陈慕白排队太快，还是该感谢陈慕白让她少排队。
陈慕白，你真的好难找。
橘州那么小，淮大那么大。
2022年12月1日
冰糖炖雪梨：【汤汤，为什么每次我踩你空间你都不回，我生气了！！！】
冰糖炖雪梨：【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猫了.jpg】
发呆布偶：【什么是踩空间？】
然后上午那一整节水课，薛梨就向她详细科普什么是踩空间为什么要踩空间以及如何回踩，她表示虚心向学并无情嘲笑。
发呆布偶：【哦，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学以致用。】
发呆布偶：【雪梨，你知不知道，QQ空间是老年人才玩的东西。】
薛梨十分生气，不满足于手机打字斗图，将黑手伸向她的围巾，每一条流苏都被打了个结。
汤元一面笑，一面打开QQ空间，去挨个回踩。
踩着踩着……却让她发现一段尘封六年的信号波。
2016.9.15
eric：踩一下，中秋快乐！
2016.10.1
eric：加油！
2016.10.12
eric：对不起，以后被人欺负了，记得跟我说。
2016.10.20
eric：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2016.10.25
eric：爱德华帅还是小狼帅？
2016.11.6
eric：什么时候来上学？
2016.11.8
eric：我爸在办公室门话看着，笨蛋。
2016.11.8
eric：多喝热水，小笨蛋。
2016.11.8
eric：所以你为什么不选我，大笨蛋。
2016.11.10
eric：开心吗？笨蛋。
2016.12.6
eric：要被你气死了，什么眼神，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2016.12.25
eric：圣诞快乐，小笨蛋！
2017.1.28
eric：新年快乐。
2017.2.11
eric：生日快乐！
2017.3.5
eric：没事，我不会想你的。
2017.7.27
eric：以后都不来玩了吗？
2017.11.9
eric：小班课很无聊的，真的。
2017.11.22
eric：酸辣粉别吃，有毒。
2017.12.12
eric：小笨蛋长大了。
2018.1.29
eric：我开学去找你，有东西送你。
2018.5.21
eric：毕业快乐。
2018.6.19
eric：中考加油！
2018.6.23
eric：Hello的首字母是H。
2021.6.7
eric：毕业快乐。
2022.9.10
eric：晚好。
冰糖炖雪梨：【卧槽，你怎么哭了！该不会是被我感动的吧！】
见她半天没反应，仍是一味落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掉，近代史书都湿了大半，薛梨也是第一次见这么能哭的，连忙凑过去查看，见她不抗拒，低头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幕，又伸出一根手指去滑。
冰糖炖雪梨：【卧槽！这个人真是过分！一直叫你笨蛋！把你都弄哭了！】
没一会儿。
冰糖炖雪梨：【不是，他后面怎么不叫你笨蛋了？怎么感觉大笨蛋小笨蛋叫着叫着好暧昧……】
几乎是快下课，汤元才抬手抹去眼泪，退出那个界面。
发呆布偶：【不知道，可能move on了吧。】
汤元不喜欢用QQ，因为在QQ流行的年代，她家没有任何上网设备，QQ是一个将她隔离于普通同学圈层外的社交系统，将家里没有网线的人筛掉，等她上高中有了手机，大家都在用微信，所以她也一直用微信。
于是陈慕白也筛掉了她，才让她没看?那些年他给她的留言。
如果不是上大学，上课老师传资料需要，薛梨又是个重度空间控，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发现。
她宁愿他在每个人的空间都随手留言，也不想他是真的喜欢过她。
不然她因为家里穷不上网，跟他错过这么多年，该有多可悲。
可是如果一个人喜欢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曲折的方式？
据说，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大概又是她的自作多情。
她这样催眠自己。
在淮大找?陈慕白也不再成执念。
费尽心思千方百计，不如他人随手种花，再究根探底寻个答案，也觉得悲戚。
2022年12月24日
22：16
那团迷雾在她心头萦绕了快一个月，或者说，半年，一年，四年，六年。
她数不清，那些年有多少让她觉得他对她是不是有一点点好感，转瞬又让她觉得是她自作多情的时刻。
她的心就像一罐反复从冰箱里拿出又放进去的汽水，敏感着敏感着就变迟钝了。
以至于后来的所有信号，都被她归结于自作多情。
直?这一天，手机屏保又在提醒她快圣诞节了。
天欲雪，那片独属于年少情动的天空再也积蓄不了任何水汽，一丝丝心绪波动，就要山呼地啸。
她太需要一个出话了，她快疯了，陈慕白你把我折磨的快疯了知不知道，是你把我逼?这等同学不是同学恋人不是恋人的两难境地。
这一次，她想彻底了结，进也好，退也好，将这个人在她生命中盖棺定论，而不要像阴魂不散的鬼。
汤元坐在寝室书桌前，放下复习的笔，捧起手机，找出收藏夹里唯一的那个帖子——“学生时代暗恋的那个人是怎样的？”
她曾经无数个深夜，在这个回答里窥探无数人的暗恋，来找相似点，以寻求一点点答案，这一次，她亲自写，亲自捋清，亲自问。
她打字：[初二那年圣诞节，他给班上所有人都发了一块巧克力，所有人都有的一件小事，却是我年少时为数不多的一点甜，就这样，因为一块巧克力，我暗恋了好多年，那个牛奶般的少年……]
c同学，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我们同学年少时，所有人都喜欢你，包括我，你不喜欢任何人，包括我，我们毫无关系时，所有人所有事又都指向你曾经喜欢我？
是我错了频吗？
作者有话说：
后来——柳梦娇说我是全世界最闷骚的男的我认了——陈慕白的读书笔记
第33章
我又见到他了, 就在圣诞节这天，学校便利店，外面经年的雪季像是睡着了。
——@芝麻汤圆
雪还在下, 外面一派喧嚣热闹, 为这一场沉寂多年的惊喜, 独属于他们的便利店这一角却是安静的。
她重新戴上口罩，两人又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物质的陌生人, 她止不住走近一步，内心锣鼓喧天，仰起眼, 望着他，又怕将眼前的美梦惊醒，小声结巴说：“你……你刚刚说了什么，外面太吵，我没听清。”
少年已折回身, 将手机放回衣袋, 长腿慵懒倚在货架旁，不再需要面部特征辨认她, 眼眸微敛, 漫出淡笑, 貌美无匹：“我是说，这么多年,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她呆了一瞬, 口罩下，嘴角真心弯出微笑，眼镜还拿在手上，又低头去揉眼角的泪。
她有多么庆幸, 他还记得她。
即使她是那个又呆又笨的小哭包。
好多年，她其实早就不爱哭了。
为什么一站到他面前，又止不住泪如雨下。
大概就是，旁人费尽心思，他轻而易举，让她哭让她笑。
这个见证她也让她贡献一整个青春欢笑与眼泪的男孩。
“完了，哄不完了。”
身前又溢出一声戏谑，带着丝丝的撩，她抬起脑袋，少年已经拎起购物筐，半弯下身，将货架底部的碗装经典原味巧克力悉数扫进购物筐。
她脸热低下头，货架上最后那块巧克力，不知何时已经躺进了她脚边的购物筐。
他这个人，永远奢侈，永远不屑于同人争。
很快拿空巧克力，又扫完货，他明明只拿了几样东西，临近期末，不可抗力原因疯狂囤货，回头望去，大半间超市都空了，倒像是他包了场。
她兴奋的像只小鹌鹑，拎着购物筐跟在他身后，迈着小碎步往收银台挪。
等停到收银台前，他又一贯ladyfirst，回头，走到她身后：“你先。”
“谢谢。”一阵清冷洁净掠过，夹杂淡淡烟草味，她感受了片刻，才拎着购物筐慢腾腾往前挪，物品被一件件扫描，一声接一声滴都像她的心跳。
却又焦虑起来，重逢了，然后呢？
店员示意她付款，她连忙回过神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没反应，又按电源键，漫长的几秒钟，屏幕还是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反应。
“……”
“真讹上我了？”他又在身后低声嘲笑她。
她尴尬转过身，看到他已经掏出手机，嘴角勾起某种愉悦，又在他面前低下头，总是要她祈求他，她小声说：“我……我回去还你。”
付款码出现在屏幕上，他伸手递向扫码机，却又在空中顿住，他看向她，歪着脑袋，悠悠问她：“我叫什么？”
“陈……陈慕白。”她仰头一眨不眨盯着他，怕他不帮她付一样。
“滴——”
付好了，他收回手机，目光懒散：“挺好，还记得我。”
“……”
她抱着购物袋站到一边，看着店员接着扫他的东西，他松散站在收银台前，细长手指把玩着手机边框，她跟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机。
两只手机一模一样。
好神奇，时隔多年，她再也不是那个家里没有网线的贫穷女孩，跟他用上了一样的最新款手机。
甚至颜色都是一样的银色。
从iPhone4s到iPhone14pro，他们认识何止十年。
甚至一同戴上眼镜，变成被封在校的大学生。
两个人，一方一圆四块镜片迎着同一方向的光，走出小超市，看到对面玻璃橱窗倒影的圣诞花环星光。
身旁人忽然停下，她也停下，看着他，从购物袋拿出一碗巧克力，递给她：“圣诞快乐。”
她盯着那碗巧克力，内心止不住后遗症，陈慕白，这么多年，你到底圣诞节给多少女孩送过巧克力，大概不是每一个都像她这么傻，一块巧克力记了好多年。
下意识接过，轻声说：“谢谢，圣诞快乐。”她跟着看向他，挤出一抹笑，“你买好多呀，又要送给班上同学吗？”
他又笑了，摇头：“不是，拿了奖学金，学校公众号上被室友看到，让我请客。”
“恭喜啊。”她这回的笑是真心的，下意识问，“男生还是女生？”
“嗯？”他敛起眸，微微低头盯着她，瞳孔深邃而摄人，跟着喉结轻滚溢出声，“在想什么，我室友当然是男生。”
“啊！”她闭眼轻轻呐喊出声，脑袋近乎埋进购物袋里，怎么有她这么蠢的人！
他笑了好一会儿，站她面前这半天，发间已经落上雪花，她再度抬起眼，他又要走，微微侧身，侧影轮廓也好看，身后是无尽深蓝夜空，那一瞬惊天动地：“那，我先走了。”
她忽然就开窍了，知道他想听什么话，不就是叫他的名字，她叫还不行吗，个死傲娇，她大喊：“陈慕白！”
“嗯？”他果然噙着笑回头。
“加个微信吧！”她一口气说，“我钱还没还你！”
他一歪脑袋，都可以我随便的样子，真欠揍：“也行。”
她两步走上前，他拿出手机解锁调出界面给她，她拿过，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在搜索框输入，怕他加不到，手机还给他之前，又说：“这个也是我的手机号，找不到就打给我。”
他点头，她看着他，向她发送好友申请，才彻底松了口气。
又要分别，雪越下越大，他看着她转身，问她：“能回去吗？手机没电的话。”
“没事。”她回头，“我让宿管阿姨给我开。”
又问他：“你住哪？”
他往后指：“九栋。”
她苦笑：“三栋。”
“知道了。”少年沉思片刻，一点头。
多捉弄人，明明就住在同一个宿舍区，位于食堂两个方位，一个学期，这才是她第一次碰见他。
不远处，大雪纷飞里，穿灶衣的老爷爷站火油桶后用钳子夹出一大块脆饼，朝她喊：“诶！姑娘你锅盔！”
“我走了！拜拜！”她立马害羞跑了。
外面冰天雪地，她内心满是春风得意的声音。
拿过锅盔，一口气跑回寝室，关上门，背靠到门后，心脏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见到他了。
再抬眸，看到寝室内的景象，薛梨上面蒙古包床帘已经拉上了，对面葛媛媛床下帘也紧闭，缝隙透出来的光里看到穿着睡衣在敷面膜，天花板漫着雾气，卫生间有水声，李晓悦应该在里面洗澡。
一室暖烘烘里，她放轻脚步，走回自己床位下，内心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却无人分享。
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充电图标，手机果然是没电了。
但又不得不感谢手机没电，不然她要用什么借口加他微信，她又该怎么开口。
费尽心思，不如天时地利人和。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一场巨大的迷信。
她将塑料袋轻轻放到桌上，窸窸窣窣声放到最小，坐下咬了一口锅盔，要嚼五六七八口，她现在再也不用担心骑自行车上学迟到，所以吃饭速度也变慢了。
盯着桌洞里的白墙，目光下移，投向塑料袋深处那碗巧克力。
她拿出来，打量了一会儿，拆开盖子，放下锅盔，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一想到这碗巧克力是谁送的，十二岁那年圣诞节收到他送的一块巧克力，舍不得吃，藏到书桌里最后被老鼠吃掉，这样的傻事，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
原来许多年后，十八岁这年圣诞节，她还会收到他送的巧克力，还是满满一大碗，就算被老鼠吃掉一块还有一大碗呢。
没那么难的，她高兴想。
她总以为很困难的事，到他这不过顺手的事。
唉，陈慕白，叫我把你怎么办才好。
汤元高兴又低落着，手拖过手机开机，打开微信，联系人那一栏跳出一个小红点，像她跃起的一颗心，正要点进去，屏幕忽然弹出一通电话。
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来自橘州。
她激动着，差点按成拒绝，连忙接通，小碎步跑去阳台。
怕吵到室友，耳朵凑近听筒，传出低沉撩人男音。
“喂，到宿舍了吗？”
她笑起来：“陈慕白。”
“嗯？”
“我……我到宿舍了，挂了！”
说完，她就挂了，仰头将手机抱在怀里，眼里都是星星。
真不能跟他打电话，她怕再打下去，她要心脏病进医院了！
缓了一会儿，她才一面走回位置一面低头打开那条好友申请。
还是微信聊好一点，还能打字斟酌呢。
她看都没看就点了同意，跟着打开陈慕白的主页。
头像依旧是佐助，他到底有多喜欢佐助，2016年到2022年，初中到大学，QQ到微信，十三岁到十九岁，只不过，QQ上常年灰色的那个头像是彩色q版，比较萌，微信上这个是黑白灰，线条清冷凌厉，傲娇幼稚鬼变清冷高智男神了。
至于名字：c。
好巧，他微信名也叫c。
跟着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6分钟前。
c：
圣诞节的奇迹。
配图傍晚重逢时便利店落地窗外的雪景。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内容，基本是公众号转发，各类科研技术汤元也看不懂，她是个正统政史地文科生啊喂！
没有任何可见限制，是全部可见，陈慕白什么时候用微信，朋友圈就能滑到哪。
滑到最后，是一条水滴筹。
汤元心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点开，还好还好，患者不姓陈也不姓白。
陈慕白在下面评论：以前的邻居，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仔细看，发现，是从前长港中学的一位老师，得了癌症，照片里，头发都剃光了，身体有点浮肿，坐在家属楼底下晒太阳，没教过她但经常在学校里看到。
不禁想，毕业四年，长港中学现在怎么样了。
界面显示陈慕白捐过1000元，依旧慷慨正直。
她犹豫着要不要捐一点，一看已经是2018年，四年了，她错过他的人生太多年，这位老师或筹到手术款生还，或早已不在人世，便算了。
低落着，返回聊天框，陈慕白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肯低头，宁可将留言板当聊天框。
她又能怎么办呢，汤元自嘲地想，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删删改改，最后长呼一口气，发出去。
汤圆：【今天谢谢你啦！没想到这么巧！我们一个学校！一共是多少啊？我转给你/亲亲】
聊天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跟着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汤元等了好几分钟，结果什么也没有，聊天框依旧只有她发的那一条消息，以及系统验证。
怪人。
她郁闷地吃巧克力，吃掉，吃掉，都吃掉。
跟着扯出塑料袋露出来的一角发票，按照金额转账过去。
要不了半分钟，对方没收，却回复了，是一条语音。
c：【3"】
怎么随随便便就发语音，你给每个女生都发语音吗，陈慕白！
汤元又羞又恼，长按转语音。
c：【3"】
【不用了，我请客。】
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句话。
汤元将音量调小，听筒凑到耳边，不敢确定，又拿过AirPods，戴上听。
声音低沉无杂质无机质，好听的，但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笑也没有自得，像写进白纸黑字官方文件里的一句话。
服了。
这之后，汤元不知道怎么回，陈慕白也没有再找她，两人聊天框停留在一条好友验证一条文字一条过期的转账一条语音，天像是聊死了，好不容易重逢却没有话说，关于过去或未来，好不容易加上的微信成了摆设。
不过想想，也很合理，陈慕白这么个人，小学初中同学算什么，曾经可能喜欢过算什么，离了谁他都一样前途光明远大。
大概就是move on了吧。
再次见到陈慕白，是几天后，一个十分偶然的契机。
最后一门近代史学习通考试，在晚上，题库她很早就刷到了100，很快考完提前交卷，给老师看过，站桌边收拾东西时，回头看了薛梨一眼，薛梨抬头小小比了个OK表示知道继续埋头做题，她便知道了，背上书包出去等薛梨。
时间还早，两边教室都在考近代史，偶尔有学生提前交卷出来，静悄悄。
冬天有点冷，淮城跟橘州纬度相近，甚至更靠海，有台风，那股湿冷更严重。
她穿着雪地靴，跺了跺脚，脱下书包找出水杯，去厕所边接热水，接完顺带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冰凉的手指握住滚烫的水杯，怀里抱着书包，总算好了点。
光站着也不是个事，记得走廊尽头有教师休息室，有椅子，过去坐一会儿正好。
她走向那道幽深又明亮的走廊尽头，转身，瞬间定在了原地。
一双大长腿映入眼帘，少年半靠在瓷砖墙边，姿态慵懒随性，透着点狂妄浪荡，脚边丢着书包，自然垂下的分明指尖夹着一支烟，一点猩红撞破眼眸。
两道烟雾交相飞舞，一个学院派老教授站在一旁，两人聊的技术方面问题又触及纯血文科生盲区，但听话语里的笑意，应该是相谈甚欢，教授很喜欢他。
他这个人，既能当全天下最乖的好学生，正直又端庄，又能跟教授熟到一起抽烟，什么人际关系都玩得转，最让老师信任，最得老师欢心，最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的一个人。
叫她怎么玩得过他，有人抽身而去，有人沉溺往事。
可她腿怎么就是迈不动，她真是犯贱。
没几分钟，两人像是聊完了，教授拎着文件包要走，陈慕白送了几步，本要拎起书包一起走，转过头，像是才看到她，笑着跟教授挥别，又拎着包，走向她。
她眼神很倔，甚至有点委屈，直直盯着他，像他干了什么坏事，从前的好学生怎么变成这样。
少年一步一步走近，在白色瓷砖地面落下越来越深的影子，依旧随手拎着那支烟，腕骨很分明，她又想他手真好看，心跳又如撞击头顶昏旧走廊灯的飞蛾，要扑火。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鞋底橡胶摩擦扭动伴着书包一颠一颠的声音。
“汤汤你在这啊！我考完了！找你半天！啊啊啊最后一门终于考完了马上就能放假回家了！”
她回头，看到薛梨，薛梨跑过来，看到她，和陈慕白，也愣了。
全校风云人物就在她面前，和她室友，好帅，但抽烟，但好帅，但奖学金拿遍，你们学佬反差都这么大的吗？！！
“你等我一下。”她对薛梨说完，就径直走到陈慕白面前，微微仰头望着他，冰冷问他，“你微信为什么不找我？”
陈慕白笑了，微微俯身，盯着她，眼皮薄而懒散：“这话不该我问你？我回你了，你没回我。”
“……”
一个男的，也好意思。
汤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又问：“你寒假回橘州吗？”
“回。”陈慕白一点头。
“几号？”
“嗯……我得想想，我实验室还有点事。”陈慕白直起身，靠到一边墙上，径直在她面前抽起了烟，完全罔顾他人健康，毫无公共道德，动作娴熟的不得了。
汤元想起初二那年某一个中午，在食堂遇见陈慕白一家人，于是一起吃饭，陈君怀攻击陈慕白非洲儿童没有饭吃而陈慕白却挑食，陈慕白回击陈君怀二手烟危害他人健康而陈君怀却抽烟。
曾经攻击父亲抽烟的那个少年，如今长大自己抽起了烟，他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了吗？多讽刺。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当年他跟傅玉坤一起抽烟的照片，传的多疯，当年又没有ai合成，被不少人封为神图，冬夜的篮球场，风将发吹得分明，烟雾也消淡，侧影深沉到一眼就到世界尽头。
陈慕白攻击陈君怀抽烟，只是为了自己站到道德制高点，并不是骨子里有多讨厌抽烟，他多聪明绝顶又恶劣一个人。
她看到了他指尖的烟，大观园，她曾经见过，觉得烟盒很好看。
烟雾很柔，烟草味不重，带着或薄荷或茶的冷凉，风清道骨。
呸，抽个烟也能风清道骨，文人的病。
汤元自嘲着，陈慕白抬眸看向她，熄掉手机，也给出了回答：“下个月，最早1月6号。”
“好。”汤元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可以吗？”
他唇边又扯出一抹笑意，目光幽幽的：“你不今天考完了？你下个月回去？不怕被封在学校？”
“不行吗？”她孤勇着，什么也不怕，只想要个了结，好也罢，坏也罢，她认了。
“行。”陈慕白不住点头，带着讽刺，“怎么不行，你说什么都行。”
汤元转身，走到薛梨身边，又回头看他：“那我走了。”
“嗯。”这回他终于是个没有攻击性的笑，蒙着烟雾的那点柔，“路上注意安全。”
一走出教学楼，黑天里，隔老远才有一盏路灯，薛梨就忍不住感叹：“天呐！天呐！天呐！”
汤元好想笑：“天把你怎么了？这么叫唤？”
“陈学长居然是那种人！”雪梨激动的要命，话匣子终于关不住了，双眼睁大拉着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讨厌抽烟的男的！见到抽烟的男的就想打两拳！但看到他，我却不讨厌，像看到女的抽烟一样，觉得很帅很赏心悦目，你说他是不是给我下了迷魂药啊！”
汤元忍不住笑出声，薛梨的形容永远那么妙：“什么叫像看到女的抽烟一样？”
“男的抽烟傻逼，女的抽烟牛逼啊！”薛梨说，“但他抽烟不傻逼，很牛逼，我甚至想上去给他点烟！抱着他大腿让大佬把知识都灌到我脑子里！”最后一句是重点。
“你看上他奖学金和论文了吧？”
“对！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
笑归笑，八卦还没完。
薛梨抓着她盘问：“你跟他什么关系啊？不是说初中同学吗，还可能不认识你了，我听他那语气，怎么感觉你们有点不清白？”最后那个词是薛梨斟酌着说的，丫的这俩肯定有点什么，不熟都是客套的不能再客套，爱恨纠葛才会冷嘲热讽。
汤元走了两步，说：“我家在一个十八线小县城，那时候他是全校第一，家里开奥迪A8，我是贫困生，百乐斑马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天呐！”薛梨给了她个熊抱，跟着小小声说，“你喜欢他对不对？”
“对！”她笑起来，她的秘密终于有人说了！
两人叽叽喳喳回到宿舍，汤元又收到秀慧的消息。
秀慧：【你考完了？明天下午高铁站见还是？】
秀慧大四，早就没课了，想等她一起回橘州，才待到现在。
汤元有点愧疚，她一时任性，没想到秀慧。
汤圆：【我可能要晚几天走，明天票你帮我退了吧/对手指】
秀慧：【？】
汤圆：【我要跟同学一起回去，刚约好的/对手指】
秀慧：【女人的嘴，骗人的鬼.jpg】
汤圆：【对不起呜呜呜/爆哭】
秀慧：【男的女的？】
汤圆：【……男的。】
秀慧立马发来个语音：“哦哦哦我懂了我们宵宵长大了！”
汤圆：【……】
秀慧又发来一条语气三路十八弯的语音：“是那个让你考淮大的男生吗？”
汤圆：【局促.jpg】
当晚十点多。
c：【身份证。】
汤圆：【？】
c：【我买票。】
汤圆：【XXXXXXXXXXXXXXXXXX】
他要将她拐去卖了，她都信他。
两人消息又停在这。
几分钟后汤元手机收到出票信息，她也没问要将票钱转他，他也没说。
1月6日。
下午两点多。
c：【下来。】
两分钟后，汤元走出宿舍大门，左手小尺寸行李箱，右手双杯奶茶。
陈慕白就单肩背着一个包，扫了她一眼，拎过行李箱和奶茶，没有多余的话：“走吧。”
走到校门口，车已经等着了。
虽然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但还是有点肉疼，汤元拉开车门说：“怎么打的，地铁挺方便的。”
陈慕白将她行李箱放进后尾箱，拉开对侧车门上车，说：“我以为你有很多行李。”
她不解：“为什么？”
“人都有报复性，报复性消费，报复性补偿。”
“你也有吗？”
“有。”陈慕白靠进座椅，已经闭上了眼。
到高铁站，时间几乎计算分毫不差，一进站就检票上车，全程不到五分钟。
汤元慌得要死，陈慕白全程淡定，一味拉着她走，最后快速上车，发现还剩几分钟才开，不得不感叹陈某人时间管理能力很惊人。
走进车厢，汤元才发现陈慕白买的一等座，刚回头要张口。
陈慕白将她行李箱放上去：“没票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奢侈。”
又要问，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陈慕白又说：“时间比金钱更宝贵，外面很乱，尽早回家。”
便无话了。
两人坐到两人位上。
陈慕白奢侈就奢侈在，他这个人十分随性，而无所顾忌，书包丢到地上，小桌板上电脑代码在跑，手机丢一边没套手机壳，但奇迹没有丝毫损伤，消息不断弹出，一眼都是各种老师课题组，竟然没有一个类似女性好友头像，他整个人放松靠到坐椅里闭着眼睛，细看，才察觉眼底有淡淡青灰，看起来很累了。
他坐在外侧，一条腿直直横着，但又不至于无法通行，另一条腿屈在座椅底下。
汤元不忍心打扰他，戴上耳机静音手机。
打开音乐软件，她忽然想起，那年初中毕业聚会，她赶来淮城没去，柳梦娇说陈慕白在KTV唱《Hello》，QQ留言板上，Hello首字母是H，又是什么意思。
她从收藏里打开这首歌，沉浸在呆妹富有故事感的嗓音里，随手滑动着歌词，看到这样一段——
Hello how are you
嗨你最近还好吗
Its so typical of me to talk about myself
我已经习惯了自说自话帮你回答
Im sorry， I hope that youre well
对于过去我很抱歉但希望你现在能好过一点
Did you ever make it out of that town
不知你是否已逃离那小镇
Where nothing ever happened
那个除了回忆一无所有的小镇
Its no secret
毫无悬念
That the both of us are running out of time
我们都荒废了从前的时间
窗外，列车由东向西，从淮城开往橘州。
繁华发达远去，荒芜落后渐近。
意外应景。
Did you ever make it out of that town
你逃离那座小镇了吗？
是啊，她终于不再贫穷，但她也不再厌恶那座小县城，反而觉得眷念，因为那里藏着年少的一切，和她的少年。
她在重走旧时路，想要找回从前的一切。
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少年，竟有点衣锦还乡的感觉，她终于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又要跟他一起回故乡。
那是2023年春，撞开新世界的第一道钟。
无数来自过去的叩问在往后的夜里回响，汤元靠着车窗戴着耳机单曲循环，执着于在手机26键输入法上打字。
她想，她要记录下这一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完整拼出她和他在故事里的全貌。
只此一次，青春年少，或成或败，一生都不悔。
作者有话说：
歌曲：《Hello》Adele9.1月休一天，进入第二卷 春宵，整理剧情适应节奏
第34章
我的塞巴斯蒂安回来了, 那年暑假失约的星露谷在这一年寒假都补全，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芝麻汤圆
2023年1月8日，新冠由“乙类甲管”降为“乙类乙管”, 疫情全面放开。
1月6日, 两人戴着口罩坐在回橘州的高铁上, 还在心生忧虑商量等下到站怎样回家。
“你家住哪？”陈慕白松散靠着坐椅，微低着脑袋, 打字速度与屏幕切换齐飞，小桌板上电脑程序已经运行出结果，芋泥奶茶喝过几口。
“上秋广场。”上秋广场位于橘高对面, 楼下电影院商场齐全，是市内有名的学区鸽子笼。
一旁人打字忽然停了，抬头缓缓看过来。
汤元心虚眨眨眼，多少年了，还是改不掉这毛病, 偷偷看向他时被发现, 总会下意识回避，她吸着同样的芋泥奶茶, 靠到车窗沿, 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慕白淡淡摇头, “我以前读高中时住那。”
“我之前在橘高复读，我爸买的房。”汤元和盘托出, 反正以后总会知道, 她是复读生，有什么自卑，在他面前隐藏不了一点。
他看了她一会儿，跟着点头。
“你住哪？”
“滨湖北。”滨湖北那块是市委, 近湖，环境绿化和配套设施极佳。
“在那边新买的房吗？不回长港中学住？”汤元没话找话。
“我爸那边上班。”
汤元脑子转着弯，思考陈君怀转去哪所学校教书，下意识问：“陈老师和白——”
白葭的尊称还未喊出，陈慕白冰冷打断：“我爸已经不教书了。”
一时静的可怕，即使陈慕白语气无波无澜，只是经年严寒，脸上也没有丝毫变化，汤元还是被吓到了。
他那层冷硬的壳陡然生了出来，将她挡在外面，不愿告诉她，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汤元即使好奇，为什么陈君怀不再教书，还是葆有尊重，不再打探隐私，安静闭了嘴。
很快到站，窗外景色停下，是冬天的橘州，天地苍茫一色里，高铁站下在叮叮啷啷敲新楼，身旁人站起身，背包已然收拾好，单手拎下她的行李箱，又恢复成一贯模样：“走了。”
她起身，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出站，坐上精准到达的网约车，安静驶向市中心，到上秋广场停下，汤元一个人下车，从后尾箱拎出行李箱，走向小区方向，一句谢谢都累到不想说。
为什么长大后，沟通反而变困难了，他们都成了自尊极高的成年人。
一旦不快，闲话免谈。
她觉得她跟他是平等的，她已经不再贫穷，买得起同龄人拥有的任何新玩意儿，但祈求被爱的人怎么会平等？
但她怎么就是不愿意低头呢？不愿意讨好凑过去，不愿意顺顺他的毛，他以为她还是十二岁那个一无所有连一块巧克力都奢望的女孩儿吗，他凭什么。
汤元委屈想着，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走到了家门口，开门回到自己的小窝。
她简单收拾了下屋子，这套房子没出租，家里在市区唯一的房产，留着她回来住，汤胜红和秀慧有时会过来住，所以很干净，没一会儿就铺完床。
汤胜红打电话问她回来有没有饭吃，没有自己骑车送过来，她看外面天很黑了，就说不用了，自己点外卖，汤胜红又让她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徐立群和秀慧阳了，自己照料完过几天来看她。
晚间时候，汤元泡着脚，看到热搜以及朋友圈无数“吞刀片”和宝娟我的嗓子表情包，当时还在侥幸，觉得自己防护挺好没中招，完全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忘记关，干，疼，又干又疼，眼睛都快烧穿了。
她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烧过热水，从床头柜翻出两粒还有几个月过期的布洛芬，是她复读时姨妈痛吃的。
是啊，她现在多坚强，生理期都不需要他泡的红糖水，学会了自己吃布洛芬。
回忆漫开苦涩身体虚弱，她撑在大理石厨台边等水开，在外卖和团购找感冒退烧药，毫无例外全部变灰售罄。
这时微信弹出。
c：【你家有药吗？】
哪顾自尊，人都快没了，汤圆立马回复：【没！】
汤圆：【救命！】
c：【地址。】
汤圆：【上秋广场X栋X单元XXX。】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复。
c：【吃早餐了？】
汤圆：【没。】
汤圆：【猛虎爆哭.jpg】
十来分钟后。
c：【开门。】
汤元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毛绒睡衣去开门，救命药来了救命药来了！！！
开门那一瞬，冷风吹进来，像那一年他去她家给她送作业。
他一身黑色羽绒服帽子上落了雪籽蓝色口罩露出一张白皙貌美的脸，一双眼深邃到看不清情绪。
又或者，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空间区域，像在确认什么，很奇怪，汤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你来了！”她压住疑惑，激动开口，声音瞬间嘶哑到像被随手丢弃垃圾桶边的新生小猫。
她连忙趿拉着拖鞋往后退了几步：“离远点，我阳了！”
他仍站在原地，一双眼平静无波：“没事，我也阳了。”不知是谁先感染的谁，抑或回程一同被感染，相互感染没关系的，所以才会知道她需要药。
但一听他声音，低哑似砂砾摩擦，并未比她好多少。
终于放心走回门口，仍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方门槛的距离，她关心问他：“你怎么来的？”
“开车。”
说着，陈慕白已经从口袋掏出两板药，递给她，偏头轻咳说：“一天一粒。”
她接过，底下那板剪过，不多不少十四粒，看得出十分珍贵，连忙要还他一半：“你家药够不够？我家就我一个人，七粒就够了。”
他没接：“留着吧。”跟着又腾出手把早餐递给她，一碗小馄饨一杯米酒汤圆，热滚滚的。
她接过小碎步拎到客厅餐桌，又小碎步跑回来：“你药哪买的？我都买不到！”
“我爸单位发的。”
“……行吧。”她回来，他又把怀里一个红塑料兜子递给她，她接过，一阵果香，两个苹果两个梨，她看他，他精准指向她身后厨房方向，好像天然知道她家厨房在哪，嘱咐，“切了煮水喝，嗓子会好点。”
“嗯嗯。”她又点头小碎步去放水果，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站在门外，问她：“你吃饭怎么办？”
“外卖？”她跑回来。
“你确定？”他挑眉，“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爸还在淮城，还没放假。”汤元说，“我姑过不来，家里人阳了要照顾。”
“知道了。”他一点头，拉紧口罩转过身。
她反而舍不得他：“这就走了？”
他回过头，眼眸漫出一抹淡笑，抬手压着嗓子，挺高大一个人，此刻竟展现出无奈虚弱，仿佛方才不过是强撑：“我回去躺一下。”
她忍不住啊，真的忍不住，就让她再无耻一点，将那些年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就算他会生气转身就走，身体比脑子率先有意识，她踩着拖鞋跑出门外，一把抱住他冰凉的羽绒服，垫脚口罩贴着他口罩，因为发热微微失焦的眼眸晕满星河仰慕着他。
身前少年清透眼眸倏然抽出两道光束，下意识条件反射，仰过白皙脖颈，清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
心跳前所未有，她比她想象中更害羞，还是做不来这种事，脸暴露在冷空气里，对视不到半秒，瞬间烫到爆炸，明明主动非礼的是她，却比被非礼的他更快不好意思。
拖鞋迅速落到地面，她偏头戴上毛绒睡裙的小猫帽子，像是遮住脑袋就可以将自己伪装成路过的一只小猫，毛绒小猫为什么会突然袭击路人我也不知道，假装我什么也没干，小小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身前迅速溢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呜，陈慕白你烦死了！又在笑我！好不容易主动一次我容易吗！再笑我不追你了！
汤元抓狂双手抱着脑袋。
“叮——”
电梯门打开，外卖大哥走出来，看到他们，拎着外卖往后一怔，像撞见什么大型play一样。
汤元拔腿就往门内跑，救命！
还没摸到门槛，就受到一股向后的力，睡裙帽子被扯下来，陈慕白拎着她的小猫耳朵，拎小鸡仔一样将她拎回来。
看着外卖大哥走向对门，对门开门接过外卖关上门，外卖大哥走进电梯，才确认没有真心错付，自己说好来送早餐她却不信任他点外卖，才松开她小猫耳朵，帮她戴好睡裙帽子，看小猫耳朵耷拉下来了，又伸手揪起来立好，对上她小眼神向上幽幽盯着他多委屈，又抬手一把将小猫耳朵揉乱，隔着帽子都能感受到他施加在她头发上的力度，虽然隔着口罩，但她从他眼尾弧度，猜想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肯定同样愉悦。
陈慕白愉悦到底，隔着帽子rua还不够，最后一把扯下她帽子，笑得懒淡揉揉她脑袋，说：“回去吧。”
“……”
她呆呆盯了他两秒，像是被这个人的无耻程度惊到了，妈妈救命我要找妈妈！转身跑回家关上了门！
烦死了烦死了！撩人被反撩了！
明明看不到，却总感觉，他进电梯时，一定笑得很大声。
呜呜呜呜呜……
可当空间真正安静下来，心跳也平缓，头昏虚弱无力瞬间袭来，明明还阳着，两个人都阳着，刚刚高浓度的互动也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撑着身体煮上苹果雪梨水，坐到餐桌前打开小馄饨插上米酒汤圆，清冷的餐桌泛起热乎的香味，那股子念想又勾上来。
她拿过手机，亮起屏幕就是跟他的对话框。
得了好处的人态度总是要软些，昨天的那些隔阂又抛之脑后，谁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不肯低头，遇上事又格外可靠。
她打打删删，最后发出去几个字。
汤圆：【到家跟我说。】
大约十来分钟后，开车从上秋广场到滨湖北也差不多时间。
c：【到了。】
汤元那个时候在想怎么跟他增加共同话题，疫情期间许多人都谈了网恋，她想起他同学录上的兴趣爱好。
汤圆：【打游戏吗？】
这回没有收到回复，对话框陷入沉寂。
汤元收到回复，是下午四五点，那时候她刚醒，上午身上实在难受，吃完早餐喝过苹果雪梨水就躺上床昏睡，这会儿醒转，窗帘缝隙里，有一抹烟色晚霞，室内光线昏暗，她发了一身汗，一摸过手机，消息就弹出。
c：【吃饭了？】
这一说，肚子又咕咕叫了，汤元伸手打字。
汤圆：【没。】
c：【等我十五分钟。】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消息，内心不由萌生出些许幸福感，她好像一个被投喂的小孩，一睡醒就有饭吃。
她开心去刷手机，看到秀慧上午给她发的消息，汤胜红也阳了，家里最伟大的煮饭婆倒了，徐立群和秀慧两个做饭废物看着谁状态好点轮流炸厨房，发来的照片只能算食物。
这样的时候，有个人来送饭实在难得，特别对方也阳了，汤元又念起陈慕白许多好。
秀慧问她：【你有饭吃吗？】
不知为何，她连秀慧都不想告诉，这样隐秘的确幸小事：【楼下餐馆老板群里接龙送餐。】
时间过得很快，像是还没两分钟。
c：【开门。】
她不慌不忙下床，走去开门。
门外，陈慕白拎着两份饭，递给她一份。
她抱在怀里，不好意思眨眼说：“其实不用给我送饭的，太麻烦了，我点点外卖或者一个人去楼下看看。”
仍是淬了毒的一张嘴：“我每天来看两眼，好给你收尸。”
她不爱听，转身就要走，他仍站在门口，半靠到门框边，问她：“你想打什么游戏？”
让她想想，她一直在玩的，好像只有那一个，回过头：“星露谷你玩吗？”
他怔了下，像是想不起何年何月，跟着淡笑一点头：“行，我回去下一个。”
又要走，她一直想着他手里拎的饭，问他：“你吃了？”
他拎起来：“回去就吃。”
“在我家一起吃？”她站在客厅餐桌前拉开一把椅子，遥遥看着他，“回去都冷了。”
来她家两次，他两次都在门外，好似对进门十分抗拒，这回也仍是摇头：“不用了，我走了。”
说完，帮她关上了那扇门。
室内阖然陷入冷寂，说不上为什么，总感觉他这个人忽远又忽近。
就像她，因为自尊做不出太明显的倒追行为，但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抛出橄榄枝。
打开客厅暖黄的灯，一个人坐餐桌前慢吞吞吃了一小半盒饭。
c：【账号。】
她连忙把盒饭端进房间，打开电脑。
激动加上好友，迅速装上联机小屋，新的一天开始，汤元操控着小人从床上醒来，小屋的门被推开，陈慕白的小人走进来，跟着，停在了门口，头顶冒出一个【？】
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她忘记了，她在游戏里跟NPC结了婚，往常一个人的时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亲吻她的NPC老公塞巴斯蒂安，这一天她在等陈慕白，可怜的塞巴斯蒂安正站到她身边索吻。
而陈慕白站在门口，像一个多余的第三者。
救命！
汤元笑得米饭粒卡到了嗓子里，掐着喉咙满脸通红低头猛咳，甚至恶趣味想要不要给陈慕白发一首《他一定很爱你》。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这时手机响了。
c：【离婚还是重开？】
汤元一边笑一边抖着手去回复：【离婚！我去离婚！】
c：【OK。】
c：【/抽烟】
汤元操控着小人去离婚，内心甚至没有任何不舍。
为什么她在这个游戏开了这么多档，每次都会跟NPC塞巴斯蒂安结婚？
游戏里，塞巴斯蒂安是一个住在地下室的阴郁帅气程序员，外表高冷孤僻，但深入了解后会发现内心温柔又浪漫，十分叛逆，会骑摩托带你兜风到月下告白，这么多年，她对男性的审美到底是由谁塑造的，她跟塞巴斯蒂安结婚时在想着谁？她再清楚不过。
独自生活在星露谷的第四年，她的塞巴斯蒂安回来了。
离完婚，又是新的一天，汤元的小人从床上醒来，陈慕白的小人推门进来，站门口ptsd了半秒，跟着，往房子里面去，汤元跟上，以为他要参观，结果，看到陈慕白停在婴儿房前，还好，婴儿床是空的。
救命！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会如此代入！
汤元笑得不行，抖着手在游戏里打字：【你怕我跟NPC生了孩子吗？】
ec：【你有前科。】
她又恶趣味问他。
babe：【我要真有孩子了怎么办？】
星露谷离婚后孩子归女方。
ec：【视为己出（摊手）】
怎么感觉，他很在意她，在意她跟别的男人结婚，在意她跟别的男人生孩子，即使是在游戏里，即使是跟NPC。
像是真的他离开好多年，回来发现她跟别人结了婚，强迫她离婚，又养育她和前夫的孩子。
陈慕白，你好内个啊。
汤元心动幻想着，陈慕白的小人已经在农场里干起了一天的活，汤元连忙跟上去，像他的小尾巴，他在前面迅速收物资挖矿赚钱，她在后面一会儿不小心敲下一块地砖一会儿被怪追的满地图跑，他又冷着脸一会儿补一块上去一会儿跑到她前面帮她杀怪，她净添乱，却好开心好开心。
在这个孤独的游戏里，终于有人陪她一起玩了。
游戏里很快到了晚上，汤元回小屋睡觉，陈慕白又跟了上来。
她走到床边，打字：【你不回去吗？】
发出去，陈慕白已经躺到了她双人床的一侧。
ec：【懒。】
屏幕外，她忍不住捂住通红的脸，眼尾嘴角弧度压不下来，好羞耻，跟他在一张床上睡觉，游戏里。
babe：【你确定要跟我睡一张床？】
ec：【晚安。】
于是她点确认，存档这一天。
第二天，她突发奇想去陈慕白家看看，一穿过联机小屋的门，杂草快要漫进屋子里，陈慕白的农场几乎是荒废的。
转头，陈慕白的小人也站到了她身边，一同望着这一片未经开垦的农场。
babe：【你家怎么是这样的？】
ec：【我开的新档。】
babe：【没有旧档吗？】
ec：【之前没玩过。】
babe：【？】
ec：【就那年暑假跟你在网吧玩过一下午，一直买了没玩。】
不知为何，汤元忽然感到心脏一阵刺痛，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穿透。
荒芜一整个青春的，原来并不止她一个人。
ec：【走吧，去你家。】
ec：【重新开始。】
屏幕上，陈慕白已经穿过联机小屋的门。
游戏里没几天，陈慕白就用她的钱她的物资将自己的经验和装备升成了满级。
babe：【陈慕白，你在吃软饭诶~】
ec：【嗯，你养我。】
跟着，陈慕白的小人又从她箱子里偷了一把喵喵剑。
她看着屏幕上，陈慕白的小人挥舞着那把伤害极低但外形极为可爱的喵喵剑，幼稚到只有三岁，内心在呐喊——
是的！我守在这个没有你的星露谷，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然后，我养你！
两人兴致勃勃玩到转钟，吞刀片的生理性难受都抛之脑后。
是陈慕白先说结束。
c：【你该睡觉了。】
汤元看了下时间，有点不舍：【才零点诶。】
c：【没事，我明天还陪你玩。】
汤圆：【好！】
跟着发了一个猫猫晚安的表情包，明天也值得期待起来。
他们终于长大，不再是那个说好明天还一起玩却再也没有明天的小孩子。
往后这一生，同谁一起玩喜欢谁爱上谁，都由自己做主。
那几天，两人的聊天框单调无比。
c：【开门。】
c：【上号。】
汤圆：【来了。】
c：【开门。】
c：【开门。】
c：【开门。】
c：【上号。】
汤圆：【来。】
c：【开门。】
c：【开门。】
c：【开门。】
c：【上号。】
汤圆：【1。】
c：【开门。】
c：【开门。】
……
游戏里，恍然过去一整个春夏。
夏季最后一天，月光水母节，星露谷一年中最美的一天。
夏28日。
22：01。
ec：【走。】
两人使用图腾传送到沙滩，流萤色月光水母从无边深蓝聚集到码头翩翩起舞，两人站在桥边，一句话也不说。
在最后一只月光水母从屏幕角落飘走，最后一个夏夜结束之前。
他忽然问她。
ec：【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住在他住过的房间透着窗户看月亮, 算不算他陪我度过一年复读时光。
——@芝麻汤圆
这样的感觉，好像他们在约会，度过了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 然后谈情说爱。
游戏真是个梦幻的地方, 可以假借网友名义做任何现实中做不了的事。
汤元放下游戏手柄, 环腿窝在椅子里，看着屏幕上最后一只月光水母也飘走, 粼粼深蓝沉寂片刻，时间跳到12：00，两人被系统传送回农场, 她打开菜单暂停，捞过手机，想了一会儿，去打字。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这一方电脑屏幕是亮的, 她内心却像点了一支黄油蜡烛。
汤圆：【还不错, 家里土地拆迁分了点钱，我爸回橘州给我买了这套房, 第一年我没考好, 复读上的淮大。】
过了一会儿。
c：【嗯。】
一个字的感情含量实在太低, 像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她连忙抛回去：【你呢？】
很长一段时间，对话框都没了动静。
差不多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都不期待他能回了, 大概真的不想说。
c：【睡觉吧。】
屏幕上，陈慕白的小人一动不动，她操控小人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打出一个爱心表情, 依旧一动不动，她感觉头顶的爱心碎掉了。
而她就像游戏里的小人，卑微站在他身边，祈求他爱她，而他永远高高在上，避而不谈。
时间跳到2：00，屏幕跳出存档界面，一切都像海市蜃楼，灰姑娘的水晶鞋要消失。
她没有点确定，直接退出游戏，像是不存档这一天，新的一天他们还能再看一场夜光水母。
当晚，她还是发了一条朋友圈。
汤圆：
我知道这个世界十分孤独，但仍旧庆幸你能陪我看一场夜光水母。
[星露谷夜光水母拍照截图.jpg]
她没有回复陈慕白的消息，但发出去的三分钟，陈慕白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她觉得那颗爱心浓度有十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所有不适症状都消失。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第一反应去摸手机，她是有多期待他的消息，陈慕白的消息已经躺在她置顶之一。
c：【你身体好了吗？】
她犹疑了一会儿，心想，如果她好了，陈慕白是不是就不会给她送饭了，最后，还是如实回答：【好差不多了。】
c：【那就好，我今天就不给你送早餐了。】
仿佛这七天对她的照顾，不过出于人道主义援助。
汤元心在往下坠，她连忙问：【上号吗？】
c：【不了，我有事。】
七天发热重感冒，他们都上了头，病好了，理智回笼，就要回归现实生活。
游戏的幻灭也在于，网上好到可以睡一张床，现实里只能当陌生人。
不过一场梦。
只有她一个人在做的一场梦。
汤元难受丢开手机，脑袋蒙进被子里，再醒来，快中午了，她点了份外卖，起床打开电脑。
没了他，她还打不了游戏吗？
今天就把塞巴斯蒂安重新娶回来！
可她操控小人去塞巴斯蒂安家，地下室房间的门对她是锁上的，她进不去，他在房间内敲代码，她只能在门外看着，在河边碰到他抽烟，他也不理她，晚上去酒吧堵人，要送他最喜欢的生鱼片，他直接跟同伴走了。
她好傻，为什么要为了陈慕白跟她最爱的塞巴斯蒂安离婚，两场空，跟NPC离婚后，感情是无法修复的。
她急忙跑去女巫小屋，要消除记忆，那样她就可以重新攻略塞巴斯蒂安，可跑到没有路灯乌漆嘛黑的山洞，电脑上鼠标箭头忽然飘了起来。
急忙重启游戏手柄检查，可重启好几次，按钮都按遍了，箭头依旧漂移，她的游戏手柄也坏了。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她拿过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慕白。
汤圆：【[游戏手柄照片]】
汤圆：【坏掉了。】
汤圆：【猛虎爆哭.jpg】
他不是最怜贫惜弱，又是计算机专业，沉迷打游戏，修个游戏手柄应该不成问题，应该会理理她吧。
可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聊天框没有弹出任何消息。
“叮咚——”
她连忙跑去开门，关门将外卖拎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感情上饥肠辘辘的人，着急填满饥肠辘辘的身体。
可夹了一口米饭，微微夹生，浇上咖喱，好咸，炸天妇罗虾是软的，好难吃，比陈慕白给她送的饭难吃多了。
电脑屏幕上，由于她一时手快操控笔记本触控板点了确定存档，显示她生命值归零晕倒被送回家花了5000诊金，还遗失了背包里的999生鱼片。
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夹生的米饭含在嘴里顺着眼泪口水漏到了地板上。
就像她，再度跌落尘埃，再怎么讨好都无法让他回头看她一眼。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在游戏里和现实里双重失意，因为同一个人，因为他。
可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她。
她觉得她疯了，一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抓过手机给陈慕白打电话，微信电话打了三次，都显示无人接听，又打手机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直接被挂断了，她气疯了，给他发了三条一分钟长语音，控诉他的冷暴力行为。
发完，她一面眼睛红肿吸着鼻子擦眼泪，一面又听了一遍，听到第三遍，她又后悔了，太像拿不到糖就滚地上耍赖的小孩子，可是已经无法撤回了。
手机丢在桌边，她抱着双腿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哭，心想，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疯子，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最好将她拉黑，让她彻底死心，不要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那样她就不会再痛苦了。
跟着，她反手抓过手机将他拉黑。
对，就这样，在他拉黑她之前拉黑他。
跟着又转到通讯录拉黑他号码，想了两秒，又拉回来，万一他要跟她解释怎么办。
汤元又点了份很贵的外卖和奶茶，这次还不错，就在家附近，十来分钟就送到了，味道也是一如既往的好吃，伤心的肠胃总算被填满。
她把手机收进书桌抽屉，收拾了下外卖和自己的脸，又躺上床睡觉。
整个人像失了一场恋，一场网恋，跟最喜欢的人，唯一喜欢过的人。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睡醒时，窗帘透出外面金色夕阳，她侧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太闲的，所以才会做出早上的不理智行为，追一个人要徐徐图之，太着急，会吓跑的。
已经打出去的电话发出去的消息无法收回，那就明天再说吧。
她平静起床，扫了圈房间，打算收拾一下，快过年了。
走到书架前，那本同学录放在最上面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她垫脚拿下来，放下尘掸子，坐到床边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他，陈慕白。
她一整个年少时代最喜欢的男生，现在就躺在她微信置顶，她却追不到他。
呜呜呜。
她看了好久，那些经年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狂妄，那么喜欢。
大概她逃脱不了他，这一生只能她追他，卑微匍匐去求，他多么高傲多么耀眼一个人。
哀叹着，门铃响了：“叮咚——”
徐秀慧等不及，开始嘭嘭嘭拍门：“宵宵！快开门！”
“来了！”汤元连忙将同学录放到床上，跑去开门。
“打你电话怎么没接？！”
她想起收进书桌抽屉的手机，暂时真的不想面对，搪塞道：“没看到。”
秀慧左手一大兜右手一提奶背上还背着个大书包，气喘吁吁一股脑放到地上近乎累到虚脱：“我！我来你家住几天！在家躺半个月都快憋死我了！”
“好啊。”汤元表示欢迎，连忙给秀慧倒水让歇着，两人聊了几句去哪逛街吃饭，秀慧从包里扯出换洗衣服，汤元起身带着她往房间走。
阳了几天，身体虚弱疏于打扫，这会儿一拉开窗帘，就觉得好乱。
汤元扫了眼，立马指挥：“秀慧，你把床单被套从柜子里找一床出来换上，我今天才刚好，有病毒，我打扫其他的地方。”
“行！”秀慧已经熟练将自己的衣服挂到空出来的一半衣柜。
汤元从书桌开始捡起，将一应物品收归原位摆好，又抽出湿纸巾擦桌子，左下角，有一个小刀浅浅刻出的佐助卡通小人头，特别萌，是本来就有的，汤胜安买这个房时，原房主儿子刚高考完，家里急用钱卖房，一应家具电器全部赠送，直接拎包入住，她继承了原房主儿子的房间，以及这方书桌，在复读那一年陪她挑灯夜战见过无数轮月亮。
据说原房主儿子在素质班成绩很顶，考上了985，也算吉利，沾沾学霸气运。
房间干净审美好，她猜想原房主的儿子一定是个学理科的帅气男孩子，喜欢火影，跟陈慕白一样。
怎么又想到他了，烦死了。
汤元随手擦了两擦，又走到书架前掸尘，书架也是原房主留下的，上面还摆了不少原房主儿子留下的书，都没有带走，她本想看看学霸都看什么书，多学习学习，但这位似乎不是正经学霸，一大半是漫画，她对男生看的题材兴趣不大，剩下一小半是各种理科通识甚至全英文教材，反正很理科，拜托她是文科生，她舍不得丢，就一直放着了，腾出一半位置给她放试卷和辅导书。
打扫到书架侧面，从墙缝看进去，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夹在墙和书架之间，她怕有老鼠，于是去搬书架，很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挪开条小缝，看着里面没什么东西，就一张类似贺卡的形状，她跑去阳台拿来撑衣杆，勾了出来。
落了灰，受了潮，但不影响厚实质感，她用掸子扫了扫，拿到手里，那是一方深蓝的贺卡，如星如雪，像情书，原房主儿子的情书？！
那肯定是一个很帅的男生！考上985的素质班大佬，还有空谈恋爱！
什么时间管理大师！
她怀着窥探八卦的心思，仔细打量这方贺卡，用细细的麻绳绑着，四边都勒出痕迹，但麻绳又是松的，打的蝴蝶结是紧的，像是情急之下生拉硬拽出来，原先绑在方形礼物盒上。
她捧在手心，贺卡和麻绳的情态，像一颗心被束缚，明明可以轻易挣脱，却又舍不得。
指尖轻易解开蝴蝶结，麻绳掉落到地上，她刚要打开，秀慧忽然在背后床边激动说：“宵宵！这个男生是不是暗恋你！”
“啊？”
她回头：“哪个啊？”
“就这个叫陈慕白的！”秀慧说，“太明显了！”
“嗯？”她拎着那张贺卡走过去。
秀慧趴在床边，指着那张同学录，兴致勃勃介绍她的新发现：“《囍贴街》《Hello》《你听得到》就是囍H你就是喜欢你啊！”
“啊？”汤元觉得这也太牵强了，“巧合吧，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秀慧分析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还有他最喜欢的女明星是苏菲·玛索，你想想苏菲·玛索是什么？”
“不是那个法国女明星吗？”
“短发啊短发！你也是短发！”秀慧激动说，“而且苏菲·玛索跟你长得有点像，不信你去看《初吻》！有几幕几乎一模一样！就是那个气质，算了这个不好形容了，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汤元脑子里还是懵的，仍然皱眉说：“别过度解读了吧。”
“没过度解读啊！”秀慧十分坚定，“而且他是处女座，出了名的闷骚难搞，最有可能做这种事了！”
汤元摆摆头，不是不信，一处巧合是巧合，多出巧合就耐人寻味了，而是不想信，这哥今天早上还对我冷暴力，你现在告诉我他暗恋我，还是算了吧，她走向窗边，背对着秀慧说：“你再往后多翻翻，看到还有谁暗恋我告诉我。”
秀慧在远处咂摸着叹气：“唉，可是小哭包真的好暧昧啊，跟叫你小宝贝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啊秀慧你快闭嘴！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
汤元笑着打开窗，手里的贺卡被风掀起，夹页差点吹走，她连忙捏紧收回来，背靠着窗户，身旁白色窗帘鼓起，傍晚昏暗光亮里，她打开那张深蓝贺卡，房间原主人遗落的情书，垂眸得以窥探一整个青春。
这一整个青春里，是关于她。
汤元同学：
我在北海道给你写下这封信，文具店外面在下雪，我妈上午买了一堆在机场就能买到的特产，好傻，这里有一种叫白色恋人的饼干，白色恋人的意思是雪。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下雪，下雪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世界安静，是大地最干净的时刻。
我猜你是不喜欢的，因为每到冬天，你上课总要捂一个金银花露暖手瓶，洗完手回来会抹许多护手霜，腿上要铺厚毯子，午休会戴上棉服的帽子，你大概很怕冷。
北海道的雪不似橘州，不会化作泥泞，是干爽粉末，穿好防风服，就徜徉在白色的世界里一整天。
如果有生之年，真想带你来看一眼，让你像我一样喜欢雪。
我知道你有许多困难，人这一生一关又一关，关关难渡渡关关，我也不过出生在良好家庭，算不得多了不起。
我知道你要走了，去淮城，我也不能陪你到最后，开学就要去橘高报道，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会一个人偷偷哭吗，总会觉得不舍，一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孩子顽强而坚韧地活着，总会让我生出敬仰之心，以及对神明的一点期待，祈求不要降给你太多苦难。
其实我一直想考淮城大学，三年后，我们或许还能再见面，那时候，你肯定已经出落成一个温柔貌美的姑娘，如果在街上碰到，你还会记得我吗？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见证你一整个不屈的年少时代。
那时候，你会有男朋友吗，如果交男朋友，眼光一定要好，不能比我差。
如果没有，你会陪我一起来北海道吗？
如果你实在不喜欢雪，这里的春景也繁盛，风雪过后，一夜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季过后又是一年春，度了夏要离别，毕业快乐，汤元同学，祝你在没有我的日子里，活出向阳生长的形状，向着温暖向着光明，喜欢春秋夏，也享受四季分明，不再讨厌冬天讨厌雪。
听过一种说法，人这一生的苦难都是恒定的，你穿梭过如此多寒冷黑暗的夜晚，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孩子，往后所有的明天都是照到耀不开眼的坦途，也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孩子。
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所到处，尽是春光无限，黑夜也不再吸人魂魄，将人映得灼灼其华，那些苦难，成为生命最华美的锦绣。
再次。
祝你逃出雪季，祝你看尽春宵。
2018.1.12
陈慕白
汤元靠在那一方近晚的窗，紧紧捏着那一封情书，风拂过脸庞，潸然落下泪来。
你们处女座真可恨。
再抬眸，扫见这一方房间，心又一瞬阴沉下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紧急情形，要让陈君怀卖房，阴差阳错让她住到陈慕白住过的房间。
怪不得第一次来她家总感觉陈慕白对她家十分探究又熟悉。
怪不得陈慕白从不肯进她家门。
这几天来她家给她送饭时，看到她住在他曾经的家，陈慕白都在想什么呢？
她连忙去找手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给汤胜安打电话。
汤胜安那边很快接通：“喂，宵宵，什么事，我还有一会儿下班，过几天就放假回橘州过年。”
她拖着哭腔急忙问：“爸，我家橘高对面这个房子，房东当时为什么急着卖啊？”
记得当时，她要复读，汤胜安就说买套房，留着她以后回来住，老家房子在县城，一个女孩子住到底不安全也不方便，看的第一套房，就是这一套，一进门就被装修惊到了，全套实木家具进口家电，房东实在奢侈，品味也好，养护的跟新房没区别，买到手就能住，儿子这一届考上了985，风水也不错，价钱也公正，就是着急用钱，要全款。
汤胜安说：“我也不清楚，就见过中介，中介说是房东家里人病了，要带出国看病，所以就把这一套卖了，但好像那个房东挺多房，市里还有两三套，有一套还是别墅……宵宵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没，看电视剧看的。”汤元抹抹眼泪，她都不知道自己能流这么多的泪，“爸，我知道了，先挂了……”
到底是谁生了病，是陈君怀，还是白葭，还是其他人。
陈君怀为什么不教书了。
所有的疑问，一时盘旋在头顶，要落不落。
挂断电话，通话记录里，已经有陈慕白的三条未接来电，她不知道要不要打回去，贸然打电话，特别像她这样发过疯还贸然打电话，似乎不太好。
她下意识调到微信，总要在可修改的聊天框里，总要在她擅长的文字里，才会觉得安全。
微信没有任何动静，她急忙发了个表情包过去，看到红色感叹号，后知后觉她把他拉黑了，人在冲动之下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连忙把他拉回来，又犹豫起来，该怎么说呢……
屏幕忽然弹出来电。
是陈慕白。
她连忙接通：“喂！”
对面声音透着淡淡疲惫，笑意不浅：“我就开了个会，你就把自己弄得一团糟，还把我拉黑，几年不见，你脾气见长，汤元同学。”
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汤胜安买了他家房子的事。
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永远不提，多伤人自尊。
她放低声音，气势弱弱说：“我太惨了嘛，你不理我，我的NPC老公也不理我，都怪你，让我和塞巴斯蒂安离婚，游戏手柄坏了，饭也不好吃，还丢了999生鱼片……”
对面可耻地溢出笑：“前夫。”
受不了了，这个时候还纠正她不该叫NPC老公，她鼓起脸颊：“你还笑！再笑我把你电话也拉黑了！”
“好了好了，生鱼片花钱找回来就好，也值得哭。”对面收了笑，正经起来，“手柄发个视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修。”
他对他不回消息挂断电话绝口不提，她却觉得满意：“好。”
对面挂断，三秒后，又打过来。
陈慕白：“微信把我拉回来。”
她笑起来：“我错了，已经拉回来了。”
好神奇，一通电话，他们又重归于好。
她主动低头认错，大概他这个人实在是太美好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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