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谢明薇离开谢家后, 谢家顿时乱成一团。
先是谢老夫人将谢为桢叫过去，口齿不清说了半天，谢为桢没听懂她说什么, 谢老夫人反倒被气得痰迷心窍晕了过去。
然后又是谢玉蓉那个不开眼的，一面在谢老夫人病榻前抹眼泪，一面还在见缝插针地央求谢为桢对她儿子网开一面。
谢为桢正不胜其烦时, 又发现伺候的下人跟无头苍蝇似的, 个个团团乱转却总是做不好事。
谢为桢便问谢为学：“老二, 你媳妇儿呢？母亲病重，她身为儿媳, 为何不来侍疾？”
若李巧娥在这里，也能管束一下下人, 不至于让他们忙乱得不成样子。
谢为学唯唯诺诺：“我媳妇儿最近身子不大好, 大哥你是知道的。”
“你媳妇儿身子不大好，那就让你大儿媳或者宁娘过来帮把手。”谢为桢发话。这内院若没个妇人管着, 乱糟糟的，成什么样子。
谢为学应了声，让人去找大儿媳和李锦宁, 让她们二人商量，一个留下照顾李巧娥，一个去谢老夫人院中照看。
李锦宁：“大嫂，我留下来照顾阿娘，你去祖母院中照看吧。”
冯翠茹心里也是想去谢老夫人院中照看的，她膝下也有儿子，她也想为她的孩子谋出路。
但是李巧娥才是她婆母，且他们家当家做主的人是李巧娥，冯翠茹虽然存了讨好谢为桢的心思, 但也不敢得罪李巧娥这个婆母。
因此冯翠茹推辞：“要不还是我留下照顾娘，妹妹你去祖母院中照看吧。”
李巧娥歪在床上，先前身形丰腴的人，如今脸色蜡黄消瘦。李巧娥看了大儿媳一眼，出声道：“我知你孝顺，但为婆母侍疾本就是儿媳应尽的孝道……”
冯翠茹一听这话，当即以为李巧娥是要让李锦宁去谢老夫人院中照看。
“可我如今身子抱恙，不能去母亲病榻前伺候了。你既是我的儿媳，那你便代我去吧。”
听完李巧娥的后半段话，冯翠茹顿觉峰回路转，她这才应下出去。
李巧娥看了一眼大儿媳远去的背影后，复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女儿身上。
自她身子每况愈下后，只有小女儿日日在她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着。
李锦宁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李巧娥说：“阿娘，你放心，郡主姐姐已经答应会派人来看你，你的身子一定会好的。”
李巧娥点点头，慢慢握紧女儿的手。
而另一边，冯翠茹去了谢老夫人的院子里。
谢老夫人还没醒，谢玉蓉仍缠着谢为桢为自己儿子求情。
自从杨佑入狱后，谢玉蓉连国公府都不回了，成日住在谢家，磨谢为桢对她儿子网开一面。
见谢为桢已是不胜其烦了，冯翠茹忙命几个仆妇上前将谢玉蓉拉开，谢为桢趁着这个机会，当即便匆匆地走了。
待谢为桢离开后，冯翠茹又上前去安抚谢玉蓉：“姑姑，您消消气……”
只是她劝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玉蓉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让我消气，你配吗？ ”
冯翠茹被打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身后的侍女扶了她一把，她都要摔倒了。
可不等她露出委屈之色，谢玉蓉已提裙去追谢为桢了。
冯翠茹又气又委屈，捂着肿起来的侧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谢为桢回书房没一会儿，谢玉蓉就又追过来了。不过这一次，她连谢为桢书房的门都没进，就已被谢为桢安排的仆妇婆子拦住了。
不能近谢为桢的身，谢玉蓉便在外面哭哭啼啼喊：“大哥，佑儿是我唯一的孩子，他也是你的亲外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谢为桢被谢玉蓉折磨得都快疯了。
而且杨佑这件案子，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不能徇私。可谢玉蓉提前已经同他说过了，若他不肯徇私，她就要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安国府那边对谢玉蓉的做法不置可否，只有谢为桢一个人深受其害。
到最后，谢为桢索性以谢老夫人病重，他要在床前侍疾为由，向昭文帝告假。
这四个多月里，昭文帝也算是看出了谢为桢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如今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谢为桢临阵脱逃，昭文帝觉得他难堪大任，直接准了谢为桢的请奏。
“姨夫这摆明是要将杨佑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呢！”钟离府内，坐在谢明薇对面的薛韶晏道。
谢为桢会这么做谢明薇并不奇怪，毕竟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她那个好父亲最看重的就是他自己的利益。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杨佑的案子，若他秉公处理，她那个好姑姑下半辈子可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谢为桢不会选择沾一身腥，自然会借谢老夫人的病情让自己脱身。
她们正说着话，绿珠来禀：“郡主，袁太医去谢家为谢老夫人和李夫人看过。”
“袁太医怎么说？”谢明薇随口问。
“袁太医说，谢老夫人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至于李夫人，袁太医说，她是中毒。”
谢明薇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绿珠。
绿珠继续道：“袁太医说，李夫人中的毒是慢性毒，少说已有三四个月了。”
李巧娥被人下毒这件事是谢明薇没想到的。
谢明薇将茶盏放回桌上，问：“可有性命之忧？”
“袁太医说发现的及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谢明薇点头，看来接下来谢家会越来越热闹了。
绿珠又道：“还有一事，驸马两刻钟前出门，往平安巷去了。”
裴澈将李清荷接来上京后，母子二人如今就住在平安巷。
谢老夫人如今已病入膏肓了，谢为桢这个时候去平安巷找李清荷，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谢明薇起身：“那我可得去凑个热闹了。”
薛韶晏已从谢明薇口中听说了谢为桢和李清荷母子之间的事，左右她今日闲来无事，便同谢明薇一道去了。
平安巷，裴家。
裴澈接母进京后，便销假去翰林院上值了。
裴澈走后，无所事事的李清荷将院中收拾过后，就坐在院中为裴澈缝制新衣。
夏日将尽，她得提前为裴澈缝制秋日的衣裳了。
虽然这些年，谢为桢一直在暗中接济他们，但李清荷还是十分节俭。裴澈的衣袍鞋袜皆是她买了布，一针一线亲手为他做的。
蓦的，院门轻轻被人敲了一下。
第一下，李清荷只当是错觉。直到第二下，第三下响起后，李清荷才放下手中的衣裳，应了声“来了”，就朝院门的方向行去。
抽门栓时，李清荷还在心中纳闷，他们刚搬来这里，谁会登门呢？
打开院门后，看见站在门外的是谢为桢时，李清荷眼珠猛地颤了颤，神色顿时局促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澈儿接你来上京了，我过来看看你。”
虽然这些年他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却已有数十年没见过面了。
李清荷是谢为桢开蒙恩师的女儿，他们自幼相识，在谢为桢知慕少艾时，他心中的女娘就是李清荷。
只是后来造化弄人，他们之间有缘无分。
如今李清荷已青春不再，她眼角生了细纹，身段也不如少年时那般窈窕。可在看见她那一瞬，谢为桢那颗冷寂多年的心，突然又狂乱无措地跳了起来。
但同谢为桢看见心上人时仍旧心动不同，李清荷看见谢为桢时，心中没有欢喜，只有惊惧。
但这惊惧很快就被李清荷平复下来了。跟儿子来上京时，李清荷就知道，谢为桢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如今他来了，对李清荷而言，也不过是欠债还钱的时候罢了。
李清荷将门又拉开了些，侧过身道：“进来吧。”
谢为桢高高兴兴进了院中。
李清荷将谢为桢请进堂屋里坐下后，她开始想该怎么跟谢为桢说。
但谢为桢却先一步开口了：“我母亲病重，我想带澈儿回去看我母亲。”
“大夫说，我母亲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这些年，我母亲一直忧心我膝下无子。如今她将不久于人世了，我想带澈儿回去看看她，让她不至于抱憾而亡。”谢为桢同李清荷商量。
原本李清荷还在想该怎么同谢为桢说，可如今谢为桢既然主动提起此事，李清荷便只能如实说：“抱歉，之前是我骗了你。”
听到李清荷说这话时，谢为桢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直到李清荷说：“当年你醉酒宿在裴家那晚，我没踏进你房中半步，澈儿是我同裴郎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谢为桢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看着李清荷嘴张张合合, 但却一句话都没听见，直到李清荷将一个匣子递到他面前。
谢为桢茫然地将匣子打开，就见里面装的是银子。
“澈儿接我来京前, 我算了这些年你寄给我们母子的银钱，统共约有二百两，这些年算上利息, 我一共给你四百零六两。”
这四百零六两, 一部分是李清荷卖了先前他们住的宅院, 一部分是裴澈高中后，裴家人为了缓和和他们母子的关系, 将裴父的产业还给他们后，李清荷将那些产业全部变卖换来的银子。
四百零六两银子装在匣子里, 压在谢为桢膝头上沉甸甸的。
谢为桢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当初他明明和裴澈滴血验亲过, 裴澈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儿子呢！
不！他不信！
谢为桢猛地站起来，放在他膝头的匣子被掀翻, 里头的银子哗啦滚了一地，谢为桢却看都不看一眼，他只死死盯着面前的李清荷。
“清荷, 是不是谢明薇威胁你骗我的，是不是她，她……”
谢为桢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轻快带笑的女声截了去。
“我威胁裴夫人了？我威胁裴夫人什么了？”
谢为桢猛地扭头，就见谢明薇和薛韶晏被一群人簇拥着从院外走进来。
看见谢明薇这一刻，谢为桢颊边的肌肉因愤怒哆嗦起来，他一改平日在外人面前的谦和温润，整个人怒不可遏：“是你对不对？是你让清荷骗我的？”
说话间，谢为桢就要伸手来拽谢明薇, 但飞琼先一步闪身护在谢明薇面前：“驸马，请您自重。”
飞琼身手了得，有他在，谢为桢压根就近不了谢明薇的身。
这些年，谢为桢私下对谢明薇是什么样子的，旁人不知道，但薛韶晏却清楚。
今日见谢为桢终于自食恶果了，薛韶晏故作一脸不解问：“姨夫不是向舅舅上奏，说谢老夫人病重，你要在家为谢老夫人侍疾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父亲刚才说，我威胁裴夫人？我也想知道，我威胁裴夫人什么了？”谢明薇自然而然地在主座上落座，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谢为桢。
谢为桢气得胸膛起伏，却愣是说不出口。
原本他想着，如今他母亲病重，借着这个由头，带裴澈去见他母亲，顺便将裴澈的身份公之于众。届时即便是昭文帝面前，他也想好了说辞。
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李清荷却突然跟他说，她骗了他，裴澈不是他儿子。这怎么可能，裴澈怎么可能不是他儿子呢！
李清荷再度解释：“谢大人，当初澈儿的父亲和祖母相继过世后，裴家人为了霸占我们这一房的家产，诬陷澈儿血统不详，将我们母子赶出裴家。我们母子走投无路之际，恰逢你办差路过那里，为了澈儿能活下去，我迫不得已骗了你。”
但谢为桢却不信。
“你撒谎！当年我与澈儿明明滴血验亲了，我们的血相融了，澈儿就是我的儿子！”
李清荷正要说，因为当年她在滴血验亲的水里加了白矾，那时随便两个人的血都会融合在一起。可有人抢在李清荷一步之前开了口：“你说什么？”
李清荷猛地转头，就见一身绿色官袍的裴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他正站在廊下，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清荷看见裴澈瞬间变了脸色，她喊了声：“澈儿”后，就要朝裴澈走去。
但谢为桢却先她一步冲过去，一把攥住裴澈的手，将他拖到院中的石桌前。
先前李清荷在这里做衣裳，石桌上放着针线箩筐，箩筐旁还放着一盏李清荷喝了一半的白水。
谢为桢抽出一根针，不由分说地扎破裴澈和他的指尖，将两人的血滴在茶盏里。
可这一次，两滴血却没有像十三年前那般相融在一起。
原来这些年李清荷一直在骗他，裴澈是她和裴诚的儿子，她将他耍得团团转，只为让他掏心掏肺出钱出力，将她和裴诚的儿子培养成才。
这一瞬间，荒谬，被愚弄，被戏耍的屈辱齐齐涌上谢为桢的心头。
“毒妇！贱人！”谢为桢抬手就朝李清荷扇过去。
裴澈立刻闪身，挡在他母亲面前，硬生生替他母亲受了这一巴掌。
而这一巴掌之后，谢为桢仍不消气，他还要对裴澈动手。
谢明薇冷着脸吩咐：“飞琼，拦住他！”
“驸马，得罪了。”话落，飞琼上前，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谢为桢。
李清荷当即去查看裴澈脸上的伤。谢为桢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裴澈被打得嘴角流血，脸颊也肉眼可见地浮起了清晰的指痕。
李清荷心疼裴澈的同时，心里对谢为桢也涌起了浓浓的厌恶。
“谢为桢，我骗你是我不对，你有什么火气冲我来，你凭什么打我儿子！”
“就凭他的进士之路是我出钱出力铺出来的。”谢为桢没了以往的温文儒雅，整个人下颌绷紧，浑身都是戾气，要不是飞琼控制住了他，只怕他现在能立刻扑上前杀了李清荷和裴澈母子。
李清荷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满脸嘲讽地看着谢为桢：“澈儿这些年求学确实花了你不少银钱，可今日我已连本带利全还给你了。我们母子欠你的已经还清了。是，我之前骗你时是我心术不正，可你谢为桢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呢？”
“当年你们家贫，你父亲过世后，家中无力供你读书，是我父亲见你可怜，不忍你失学，这才不收你束脩，让你在他的学堂继续读书。可你们谢家是怎么报答我父亲的？在我父亲尸骨未寒，母亲病倒在床时，你们谢家立马翻脸无情，与我们母女划清界限。像你这般养不熟的白眼狼有什么资格骂我恶毒？论恶毒，论心计，谁能比得过你？”
李清荷是个温和性子，平日高声跟人说话都极少，更别说跟人吵架了。
可谢为桢骂她可以，但他不能骂她儿子，他更不能对她儿子动手。李清荷瘦弱的身躯挡在裴澈面前，宛若一个护着幼崽的母兽。
谢为桢没想到李清荷会翻出这些陈年旧事，他只觉自己维系多年的体面，此刻被李清荷撕碎踩在了脚底下，他想冲上去堵住李清荷的嘴，但却被飞琼钳制着动弹不得。
薛韶晏故作惊诧地用帕子捂住嘴：“天哪姨夫，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薛韶晏这话像是狠狠扇了谢为桢一巴掌，但偏偏谢为桢还不能反驳。
谢为桢怒目瞪着李清荷母子二人，他要杀了这两个愚弄他的人！他要杀了他们！
在一旁看戏的谢明薇看见谢为桢的神色后，慢吞吞开口：“父亲，我算是听明白了，合着是你以为裴郎君是你的儿子，所以这些年你私下出钱出力供裴郎君读书求学。如今真相揭开，裴郎君不是你的儿子，裴夫人也愿意连本带利地将你这些年花费在他们身上的银钱还给你，但你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所以不肯就这么算了。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去找舅舅，让舅舅替父亲你做主，如何？”
“我觉得明薇姐姐说得对。裴夫人身为官眷，但却欺诈朝廷命官，着实可恶。姨夫，咱们去找舅舅做主，如此忘恩负义的人，怎配在朝为官！我们直接让舅舅撤了他的官职，罚他回家种地，一辈子都不许他再踏足官场。”薛韶晏也在一旁指桑骂槐地起哄。
李清荷听到薛韶晏这话，吓得当即就想为裴澈求情。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这些年裴澈读书有多辛苦，若因此被撤了官职，她百死也难赎其罪啊。
但李清荷还没跪下去，已被裴澈拉住。
如今裴澈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顶着半张肿胀的脸，神色平静道：“此事是我母亲之过，但我母亲都是为了我，母债子偿，若谢大人想要去求陛下做主，我配合谢大人。”
“不能去！不能去啊！”李清荷自责不已的同时，泣不成声，“都是母亲害了你。”
谢明薇的目光落在谢为桢身上，似笑非笑问：“父亲意下如何？”
谢为桢心中清楚，此事若闹到昭文帝面前，他非但讨不到好，还会被昭文帝厌弃，那么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谢为桢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可他却不得不服软：“陛下日理万机，何必拿此等小事去烦陛下。”
“父亲说的有道理。”谢明薇点点头，继而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架势，“父亲自己立身不正，就不要怪别人趁人之危了。再说了，世上之事都是有因才有果，既然父亲昔年曾受裴夫人父亲的授业之恩未报，这些年父亲出钱出力供裴郎君读书求学就当是报答昔年恩师了。依我看，这银钱就免了吧？父亲觉得呢？”
谢为桢此刻早已被气得七窍生烟了，但谢明薇的态度很明确，她要保裴澈母子，而这件事闹大了，裴澈顶多受几句训斥，未必会被罢官，而他绝对会被昭文帝厌弃。
权衡利弊后，谢为桢只得捏着鼻子答应谢明薇的提议。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谢为桢刚说完，谢家的随从就神色慌张跑进来，“府里来人说，老夫人要不行了。”
谢为桢一听这话，当即甩开飞琼，匆匆走了。
谢为桢一走，裴家厅堂里的气氛顿时就轻松了许多。
谢明薇让人将散落在地上的银子捡起来，放到李清荷面前。
“本就是我父亲亏欠了裴夫人，他资助裴郎君上学一事，就当是他还债了，这些钱，裴夫人只管收着便是。”
李清荷涕泣涟涟向谢明薇道歉。
谢明薇冲她颔了下首，便起身同薛韶晏离开了。
只是她们刚走到院中，裴澈就追了出来：“郡主留步。”
薛韶晏转头，看了裴澈一眼，又看向谢明薇：“明薇姐姐，我在马车上等你。”
说完，薛韶晏带着人便先走了。
谢明薇转身，看向裴澈。
裴澈侧脸仍肿得老高，先前他被谢为桢拉扯过，此刻一身狼狈。他抬袖朝谢明薇行礼：“今日多谢郡主。”
先前谢明薇提议去昭文帝面前分说此事，李清荷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明白。
谢明薇这个提议是在帮他们母子。毕竟谢为桢是驸马，若此事闹到昭文帝面前，谢为桢要受的惩罚远比他这个微末小官多，谢为桢自然是不愿意将此事闹到昭文帝面前。
而且今日若非谢明薇在，谢为桢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谢明薇直白道：“不必谢我，我们父女关系不睦，我向来喜欢看我父亲吃瘪，所以也谈不上帮你们。不过我父亲那人心胸狭隘，今日他虽然答应此事到此为止，但难保他私下不会对你们母子下手，你们最近提防些。若有事，可以遣人来钟离家找我。”
说完，谢明薇就走了。
裴澈站在院内，看着谢明薇被人簇拥着走远，原本热闹的门前霎时冷寂下来。
裴澈枯站许久后，上前将院门关上，再折返回堂屋时，就见李清荷满面泪痕。
李清荷甫一看见他，便哭着向他道歉：“澈儿，是母亲对不起你。”
当初裴父过世后，裴澈已经记事了。他知道，他母亲当时已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才会选择诓骗谢为桢。而且这些年，谢为桢寄来的银钱基本都花在了他身上，他没有资格去怪他的母亲。
“母亲没有对不起孩儿，是孩儿对不起母亲。”若非为了供养他读书，以他母亲的性子，是决计不会与谢为桢那样的人虚与委蛇。
此刻裴澈只有满心后悔，也怪他自己愚蠢。
明明谢为桢资助他读书这事处处透着怪异，但他却偏偏就信了他母亲说的话：谢为桢因与他父亲交好，不忍看好友儿子因银钱而辍学，因此才会资助他读书。
就在裴家母子相互觉得愧疚时，谢为桢终于赶回了谢家。
他一路疾步往谢老夫人的院子赶，人刚走到院外，就听见院内传来哭声。
谢为桢脚步一顿，有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他的心头，谢为桢一时怎么都迈不动步子了。
最后，还是谢老夫人院中的婆子看见他，红着眼眶禀：“老爷，老夫人一刻钟前已经去了。”
谢为桢只觉如遭雷劈。
一日之内，他先没了“儿子”，现在又没了母亲。
甚至为了那个所谓的“儿子”，他竟然连他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作者有话说：
晚上21:00左右还有一更哈
第93章
谢明薇刚从裴家离开不久, 就听说了谢老夫人过世的消息。
当时薛韶晏与谢明薇在一起，薛韶晏问她：“明薇姐姐，你现在可要回谢家？”
虽然谢明薇和谢老夫人关系不好, 但如今谢老夫人过世，面子上的事，谢明薇少不得还得做一做的。
谢明薇指腹划过杯沿, 漫不经心道：“不急。”
很快, 钟离珩也得知了此事, 他回府来找谢明薇商议时，谢明薇安插在谢家的人正好传来消息。
说是李巧娥和谢为桢因谢老夫人的后事吵起来了。
“谢老夫人的丧仪, 谢大人想让谢二老爷也出银钱，谢二老爷有心无力, 只能将此事告知李夫人。”
谢明薇：“李夫人是何反应？”
“李夫人直接拿出当年谢为学入赘到他们李家的婚书说, 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谢为学入赘后, 侍奉岳父母生养死葬。本生父母养老，由长兄承当，谢为学逢节探望, 量力资助。因此谢老夫人的丧仪，她一个铜板都不会出。”
这是谢明薇意料之中的事。
谢明薇母亲过世后，昭文帝恩准他们父女继续住在公主府，将原本敏慧长公主的一切待遇也都让谢明薇承袭了。
那时谢为桢曾以谢明薇年纪尚小为由，意图替谢明薇暂管公主府的大权，其中也包括谢明薇承袭其母的食邑。
只是他刚伸手，就被太后将手掰折了。
太后直接命云姑姑和公主府管事负责公主府的大权，除此之外，每半旬, 窦嬷嬷还会来公主府查账，以免有恶奴欺主子年纪小，欺上瞒下或者中饱私囊。
后来谢明薇慢慢长大，公主府的实权便直接交到了谢明薇的手上。
那些年，谢为桢母子虽然住在公主府，享受着公主府的一切，但谢为桢能支配的，却只有他的俸禄。
而谢为桢既要维持他的面子，私下又偷偷给裴澈母子银钱，如今想必已是囊中羞涩。他若想将谢老夫人的后事办得风光，仅凭他一人是绝无可能的。
可偏偏谢为桢那人又十分要面子，谢老夫人的丧事，他绝不可能潦草地办。
钟离珩闻言，接了一句：“虽然婚书上写，谢二老爷入赘后，本生父亲的养老由长兄承担，但按照律法，遇大丧大事时，需另议助资。”
像亲生母亲过世，筹办后事这种，纵然谢为学入赘，也逃脱不了责任。
“律法只能约束一部分，并不能约束所有人。”说到这里，谢明薇嗤笑一声，“要讲律法，此事势必得闹到公堂上，我父亲那人一生最看重脸面，你觉得他会将此事闹上公堂，让同僚们看他笑话吗？”
钟离珩很聪明，他转瞬就明白了谢明薇话里的意思。
“所以李夫人坚持不肯出钱，是因为她笃定，岳父不会将此事闹到公堂。”
谢明薇嗯了声，又转头看向报信的人：“那之后呢？”
“之后谢大人搬出律法威胁李夫人，李夫人却完全不吃这一套，李夫人说，谢大人想告就去公堂上告好了，反正到时候丢脸的也不是她。”
谢明薇听到这话，差点都要抚掌称赞了。
她这位二婶，可真是个妙人啊！
“谢大人被李夫人气得七窍生烟，最后又改变策略，他同李夫人说，只要李夫人他们肯出资办谢老夫人的丧事，待谢老夫人的后事办完后，他便从李夫人的儿子中过继一个。”
之前谢明薇一直以为，谢为桢不肯过继谢为学的儿子，是怕一旦过继了谢为学的儿子后，谢为学一家日后会趴在他身上继续吸血。
可裴澈一事后，谢明薇才明白，谢为桢不肯过继谢为学的儿子，应该是觉得他有亲生的儿子。
若再过继了谢为学的儿子，日后会损害他“亲生儿子”的利益。
可如今，他得知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后，便想着用过继这事来同李巧娥做交易。
谢明薇问：“李夫人同意了？”
那侍从如实答：“李夫人没有同意，并且还嘲讽谢大人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谢明薇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我这二婶真是没让我失望啊！走走走，我们也去谢家瞧瞧热闹。”
说着，谢明薇就要兴高采烈地出门。
钟离珩陪谢明薇一道回谢家吊唁谢老夫人。下马车前，钟离珩再三交代她：“咱们今日是去吊唁祖母的，你把你的高兴收一收，别让人瞧出来了。”
“哦，是这种嘛。”谢明薇嘴角下撇，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钟离珩。
钟离珩被她噎了一下，以手扶额：“罢了，你不要强装难过了，你直接面无表情就好了。”
谢明薇强装出来的悲痛更像是在幸灾乐祸了。
“你真难伺候。”谢明薇丢下这一句后，便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裴家门前的灯笼已换成了写着黑色奠字的白灯笼，谢明薇一路行进去，门外仪仗，灵堂布置，待客的素席台面样样做的都很上台面，但内里却处处克扣。
谢老夫人的棺木选的是外表漆色鲜亮、内里板材单薄的柏木。上京达官贵人家中有丧事都是要做水陆道场的，可谢为桢对外却说，谢老夫人信道不信佛，因此他也不好违背母命，为她做水陆道场。
谢明薇听到这事时，突然说：“我若当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说，我祖母在世时，房中日日供着送子观音，你说我父亲的脸色会不会很精彩？”
钟离珩听到这话忙拉住谢明薇，劝阻道：“明薇，别冲动。”
灵堂内，谢为桢一身缟素立在灵前，面色沉静地迎送前来吊唁的宾客。
旁人只当他哀悸难抑，但却无人知晓，谢为桢现在满脑子都是钱。丧仪的每一处都在烧钱，李巧娥一个铜板都不肯出，他那个弟弟又是个没用的，他倒是想出，但却拿不出银钱来。
人前谢为桢得维持他的体面，人后他要愁入不敷出的现实。
正当谢为桢焦头烂额时，下人来禀谢明薇和钟离珩来了。
谢为桢现在看见谢明薇就恨得咬牙切齿，他觉得这一切都怪谢明薇。若不是谢明薇，他怎么会在同一日，先没了“儿子”，又没了母亲呢！
哪怕谢为桢心知肚明，这两件事与谢明薇没有丝毫关系，且这两件事都是他自己的错，但谢为桢拒绝承认这一点。
谢明薇与钟离珩一同进灵堂为谢老夫人上了香后，谢明薇去见谢老夫人的遗体。
谢老夫人死后与生前睡着时无异，只是她两眼下有两道深深的白色泪痕，仿若是死后还一直在流泪一般。
谢明薇身侧的谢家仆妇见状吓了一跳，忙让人拿帕子来替谢老夫人擦拭。这若被其他拜祭的人看见，谁知道能传成什么样子呢！
谢明薇今日过来原本是来看谢为桢笑话的，但看见谢老夫人面上的泪痕后，她陡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之后谢明薇也没再挑事，只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回府后谢明薇就来了月事，谢明薇腰酸，索性便窝在府里不出门。
不知怎么的，钟离泓那边也得知了谢老夫人过世的消息，因她是谢明薇的祖母，钟离泓派钟离珘来上京吊唁。
夜里钟离珘宿在钟离府时，谢明薇才知白芷有了身孕。
钟离珩对此事也很惊诧：“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之前兄长你公务繁忙，阿芷不让我拿这些小事叨扰你。”钟离珘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钟离珩笑笑。
钟离珘在上京待不了两日就要回无妄山，他离京前，谢明薇让人给备了许多孕妇能用的滋补品，让他一道带给白芷。
钟离珘谢过后，在仆妇们将那些滋补品装马车时，他又低声询问出来送行的钟离珩：“阿兄，今年中秋你们回无妄山过么？”
去岁中秋因临近他们二人婚期，钟离珩是在上京过的。
但前几年中秋，钟离珩都是回无妄山陪钟离泓过的。
按照旧例，今年钟离珩是要回无妄山过中秋的。但若带谢明薇回去，按照钟离泓的性子，八成又会板着脸训斥谢明薇。
钟离珩斟酌片刻，道：“我应该会回去，至于你阿嫂，到时候再看吧。”
钟离珘闻言便没有再多问。
过了没两日，谢明薇想着魏清漪应该想得差不多了，便约魏清漪在丰乐楼相见。
魏清漪到时，却意外发现秦知意竟然也在，魏清漪顿时愣了愣。
谢明薇开口：“进来吧，是我请二皇子妃来的。”
魏清漪这才迟疑地进去，在谢明薇身侧落座。
据她所知，谢明薇因同熙和公主关系不睦，连带着也不喜欢萧景禹。因此同秦知意这个二皇子妃平日里也不过点头之交，可今日谢明薇为何将秦知意也叫来了？难不成谢明薇是打算从秦知意这里着手，让秦夫人同意她和秦六郎的婚事？
一念至此，魏清漪轻轻唤了声：“明薇。”
谢明薇似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她笑了笑：“你同秦六郎之间的事稍后再说，我今日将二皇子妃请来，是有一件事想向二皇子妃求证。”
秦知意对于谢明薇今日的约见，心中一直十分忐忑，如今听谢明薇这么说，秦知意更觉不安。但她仍强装镇定问：“郡主请讲。”
谢明薇将之前钟离珩收到那张纸条放到桌上，推到秦知意面前。
“在我离京后，有人让乞儿给钟离珩传信，说我在云州，有人欲对我不利。说来也真是奇怪，事实确实也如那人所说，在我到云州不久，便有一伙人在暗中跟踪我。只因当时我身边有护卫保护，那些人迟迟寻不到机会，才一直拖到我们回上京的路上才动手。”谢明薇说这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秦知意，她勾唇笑道，“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知道我去云州的人寥寥无几，这个消息究竟是如何泄露的呢？”
谢明薇每说一句，秦知意的神色就不自在一分。到最后，秦知意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
而坐在谢明薇身侧的魏清漪一开始还听得一头雾水，但看着秦知意的脸色一点一点发白，一个念头猛地在魏清漪脑海中炸开。
魏清漪顿觉手脚发麻，呼吸急促。
谢明薇去云州的消息她也知道，而谢明薇离京不久，秦知意约她去城外佛寺上香，当时她心中记挂谢明薇第一次离京，因此还特地给谢明薇挂了红绸祈福。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事情瞬间串联到了一起。魏清漪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你利用我？”
魏清漪和秦知意从前并无交集，是在秦家流露出想聘她为秦家妇后，魏清漪才与秦知意有了交集。
秦知意时不时约她出门踏青上香，当时魏清漪只当秦知意是喜欢她这个未来的弟妹，所以才会待她这般亲近。如今看来，她亲近她竟是为了从她这里套谢明薇的消息，继而加害谢明薇。
秦知意垂下眼睑，不敢去看魏清漪愤怒的目光。
谢明薇继续道：“我有一事十分不解，你既然费尽心思从清漪这里套到了我去云州的消息，为何还要给钟离珩传信呢？”
秦知意闻言咬了咬唇角。如今谢明薇既已知道是她，她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不错，此事是我所为，可我也并不想你因此而出事。”
从前她一叶障目时，想过要取谢明薇性命，可想通了之后，秦知意就意识到，在她和萧景禹这段婚姻里，错的人是萧景禹，而不是谢明薇这个受害者。
所以后来即便她迫于萧景禹的淫威，从魏清漪那里套到谢明薇的去处后，为了不让萧景禹得逞，她在第一时间也给钟离珩那边送了消息。
谢明薇听完秦知意的话没有太大反应，可魏清漪却十分激动：“你说你不想明薇因此而出事，那你为何要从我这里套明薇离京后的去向？你可知明薇回京前夕曾遇袭，若非随行护卫众多，后果不堪设想？”
从前因着秦知意是秦观澜的亲姐姐，且她又待她亲近，魏清漪一直觉得她是个好人。
可如今魏清漪却只觉秦知意面目可憎。
秦知意本就对魏清漪心怀愧疚，如今听到魏清漪的质问，她便站起来，郑重对着魏清漪行礼道歉：“抱歉。”
魏清漪气愤地将头扭到一旁，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此事说清后，秦知意就离开了。
魏清漪一面哭，一面给谢明薇道歉。
“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走漏了风声，你在回京前也不会遇袭。幸好那时你和钟离大人带的护卫多，否则我……”
“我回京前之所以遇袭，是我为了引跟踪我的人现身故意为之的，你别自责了。”谢明薇不想魏清漪一直陷在自责中，她打断她的话，强行转了话题，“虽说秦知意从你那里套到了我去云州的消息，但她也同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钟离珩，我信她没有害我之心。”
若秦知意想害她，那她完全可以不告诉钟离珩，可秦知意却冒着被萧景禹知道的危险，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钟离珩。
谢明薇不清楚，秦知意此举究竟是因为魏清漪，还是她本心不坏，但谢明薇还是希望魏清漪知道这件事。
毕竟若魏清漪选择嫁给秦观澜，那么秦知意就是她的姑姐了，日后她们之间少不得要打交道。
而魏清漪对人的防备心太轻了，这次是她，下次说不定就是薛韶晏了，谢明薇希望她能吃一堑长一智。
“所以她从你这里套到我去云州一事，如今在我这里扯平了。若你仍想选择秦六郎，秦知意应当能帮你说服秦夫人……”
“我选奚崇简。”魏清漪截了谢明薇的话。
这个答案既是谢明薇意料之中的，但又有点出乎谢明薇的意料。
谢明薇：“是因为秦知意这事？”
“跟这件事有关，但关系也没那么大。在来见你之前，其实我还在犹豫。但在踏进雅间之前，我终于做了决定，我选奚崇简。”
魏清漪擦干脸上的泪痕，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平日的冷静：“明薇，你知道的，我心悦秦郎君，在落水这件事后，他也表露出愿意娶我的意愿，按说我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可在他和奚崇简同时求娶时我却犹豫了，而犹豫就是答案。”
所以她选择嫁奚崇简。
心仪一个人时，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但成婚不行，尤其是在成婚前，她就已经看见了许多问题，那么她要做的是及时止损，而不是执迷不悟。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1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94章
丰乐楼那事没几日, 魏清漪同奚崇简的婚事也定下了。
只因有爵位之家一年之内不得筵席嫁娶的禁期还没过，因此两家目前只是在走六礼，婚期定在来年。
魏清漪的婚期定下后, 杨佑的案子也判了。
在谢为桢告假为母侍疾后，杨佑的案子被移交到了刑部。刑部侍郎是个公正严明的人，谢玉蓉百般找人为儿子说情无果后, 她又给苦主家属赔了许多银钱, 苦主给杨佑出了具结书, 承诺不再上告。
这封具结书呈到刑部后，刑部尚书说, 命案已验，不能就此销案, 杨佑的罪名仍要议。
只是因有这封具结书的存在, 最终杨佑被判杖一百，流三千里, 连带着安国公也因教子无方，受到了昭文帝的斥责。
谢明薇刚听钟离珩说完这些，便有下人来禀, 李巧娥求见。
李巧娥今日是来谢谢明薇的救命之恩的。
若非谢明薇派袁太医替她看诊，只怕她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枕边人手中了。
当初袁太医诊出李巧娥中的是慢性毒药时，谢明薇还以为是谢为桢知道了李巧娥在当墙头草，所以欲将她除之而后快。
可她安插在谢家的人却传来消息说，给李巧娥下毒的不是谢为桢，而是谢为学。
谢明薇看着面前的李巧娥。
李巧娥的气色比她上次见到时略好了一些，但她鬓边却突然添了许多霜色。她一改从前的怯懦讨好，如今神色很平静。
“我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谢明薇喝了口茶，问, “二婶接下来有何打算？”
如今谢老夫人过世，谢为桢得扶棺回乡葬母，继而为其守灵。
“我今日来见郡主，一则是来谢郡主的救命之恩，二则是来向郡主辞行的。上京寸土寸金，在这里吃喝拉撒都要银钱，而我们小门小户的也负担不起。我便想着带孩子们回乡，往后安安分分的过日子。”
上京的富贵迷人眼，也容易让人丧失本心。
在这里待了一年多，如今李巧娥已然是身心俱疲，她只想着带着儿女们回家，往后余生一家人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这样也好。”说话间，谢明薇偏头朝绿珠看了一眼。
绿珠会意后，转身离开了。
等绿珠再来时，她手中多了一个匣子。
谢明薇适时开口：“二婶既要回乡，我也不留二婶了，匣子里是我的一番心意，二婶拿着吧。”
绿珠将匣子打开，里面有五百两银票，并一张药方。
绿珠笑容柔婉：“袁太医说，夫人体内的余毒未清，须得按方再服三个月的药。夫人既要离京了，这方子也一并交给夫人，夫人回乡后自行找医馆抓药便是。”
李巧娥知道谢明薇的脾气，所以也没推辞，她接过匣子后，郑重向谢明薇行了一礼道谢。
谢明薇让人将她扶起来后，随口问了一句：“二婶打算如何处置二叔？”
“他虽猪油蒙了心想害我，但他到底是我儿女们的父亲，若将他送去公堂，我儿女们的名声也会被他牵连，我会带他回乡。”
至于回乡后会如何处置他，李巧娥并没有说，她只将一封切结书交给谢明薇。
谢明薇展开，发现这封切结书上写着谢为桢因家中琐事，唆使谢为学向妻子下毒，上面有谢为学亲手摁下的指印。
有这封切结书在，一旦谢明薇将此事闹大，谢为桢的官位必然保不住了。
谢明薇知道，李巧娥是个聪明人，如今李巧娥既将这封切结书给了她，谢明薇也向她表态：“二婶放心，若非必要，我不会让这封切结书问世。”
“民妇多谢郡主。”李巧娥向谢明薇行了个大礼。
待李巧娥离开后，钟离珩再过来时，就见谢明薇握着那封切结书在出神。
此刻的谢明薇身上透着一股疏离漠然，钟离珩不喜欢这样的谢明薇，他走上前，挨着谢明薇坐下，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女子低嫁，是不是总能遇见人面兽心之辈？我母亲是，我二婶也是。还是说，我们谢家人骨子里生来就流淌着这种卑劣？”说这话时，谢明薇眼里浮现出惶惑茫然。
她父亲花言巧语骗她阿娘下嫁，婚后他一面享受着靠她阿娘下嫁给他带来的身份以及在仕途上的便利，一面又拈花惹草，甚至还得陇望蜀的想要再生个儿子。
而她二叔亦是如此。旁的赘婿在妻子家地位很低，可她二婶虽然脾气不好，但却从没有亏待过她二叔，甚至为她二叔生了三子一女。
可只因她二婶性格强势，她二叔就听信她父亲的撺掇，在她二婶的羹汤中下药，意图悄无声息地毒死她二婶。
钟离珩沉默须臾，抬手将谢明薇搂进怀里，很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血脉不决定人性，父亲和二叔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他们被权势私欲裹挟，而并非他们生来就是如此。若血脉当真能决定善恶，那同种宗同族，为何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人？”
谢明薇觉得钟离珩似乎说得有道理。
钟离珩握住谢明薇的手，轻轻摩擦着：“而且人生长的环境也很重要，毕竟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谢为桢和谢为学兄弟二人性格里的卑劣，与他们从小的耳濡目染、所处的环境脱不了干系。
谢明薇闻言没说话，只静静地靠在钟离珩身上。
云姑姑原本要进来禀事，远远看见这一幕后，顿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叮嘱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她虽不知道谢明薇离京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云姑姑能感觉到，这次回京后，谢明薇和钟离珩之间的关系好了很多。
这天夜里，谢明薇又开始睡不好了。
更准确的说，从回京后，谢明薇的不寐之症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作了。有时是入睡困难，有时是半夜突然醒来，然后开始辗转反侧睡不着。
谢明薇睁开眼，看见纱帐内影影绰绰，她身侧的钟离珩呼吸平稳均匀，显然还在熟睡中。
外面也静悄悄的，谢明薇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一开始，谢明薇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打算继续睡，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睡不着之后，谢明薇就觉得怎么睡都不舒服，她开始频频翻身。
第三次翻身时，谢明薇的腰被人搂住了，她后背贴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又睡不着了？”钟离珩将她揽进怀里，声音还带着刚醒来时的暗哑。
谢明薇嗯了声，伸手往拔步床的小屉子里摸，打算找出安神香来熏一熏，但安神香她没摸到，反而摸到了一个瓷瓶。
谢明薇指尖摩擦了一下瓶身，然后握着瓷瓶，慢吞吞转身，看向身侧的钟离珩，声音幽幽问他：“钟离珩，你要吃糖么？”
钟离珩刚醒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谢明薇话中的意思。
但谢明薇却不由分说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钟离珩一脸茫然地吃了。
下一刻，谢明薇指尖抚上他的侧脸，然后凑过来，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糖在钟离珩的口中化开，甜甜的，带着股清淡的花香。
钟离珩的困意一瞬间消散，他揽住谢明薇的腰，反客为主地叩开谢明薇的唇齿，与她深深交吻。
谢明薇如墨的青丝铺在枕上，衣襟的系带被扯开。
屋里的灯盏早就熄了，只有廊下的灯笼仍亮着。但因隔着门窗，又隔着一层床幔，那亮光投射到床幔里时，便只剩下稀薄的朦胧了。
谢明薇清醒的意识在浪潮堆积席卷中，逐渐变得困顿昏沉起来。
月色隐没，夏夜将阑时，钟离珩才偃旗歇鼓，他将谢明薇抱在怀里，轻喘着吻着她汗涔涔的眉眼。
先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谢明薇，此刻面色潮红，宛若猫儿似的乖巧地靠在他身上，一副精疲力尽，昏昏欲睡的模样。
钟离珩抱着她平复须臾后，这才慢慢退出来，继而下床拧了帕子来，细细替谢明薇清洗擦拭，又替谢明薇换了身新寝衣后，他才去收拾他自己。
此刻已是寅正时分了，待钟离珩将自己收拾妥当，换好官服后，又折返回内室。
彼时一身清爽的谢明薇已经睡着了。
被子被她蹬到一旁，衣襟也上卷着，露出了她嫩白的腰腹。
钟离珩上前替她将衣襟拉下来，又将被子扯过来，只堪堪替她盖到腰腹处。
做完这一切后，钟离珩眉眼缱绻地抚上谢明薇的脸颊。
谢明薇似是有所察觉，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但似又抵不过困倦睡着了。
钟离珩勾唇笑了笑。接下来，想必她能睡个好觉了。
外面有人轻轻叩了下房门，紧接着，抱朴的声音低低响起：“郎君，到您上朝的时辰了。”
钟离珩恋恋不舍抽回手时，无意瞥见谢明薇枕畔有一个瓷瓶。
那瓷瓶钟离珩隐隐有些眼熟。
钟离珩将瓷瓶拿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有很多糖丸。
是谢明薇给他吃的那种。
钟离珩看了一眼后，原本打算将瓶子重新放回去。
但手在碰上屉子时，他突然又改了主意将瓷瓶拿了回来，从里面倒出一颗糖丸后，这才重新将瓷瓶放回去。
做完这一切后，钟离珩熄了屋内的烛火，推开门出去了。
抱朴提灯候在廊下，见钟离珩出来，他立刻提着灯笼跟着钟离珩朝府外走。
临上马车前，钟离珩将先前从瓷瓶里倒出来的那颗糖丸交给抱朴。
“你寻个大夫问问这是什么。”
抱朴忙双手将糖丸接过，找了个荷包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自回京后, 谢明薇夜里又睡不好了。可这天，谢明薇难得睡了个好觉。
谢明薇再醒来时，日光已穿过海棠雕花窗, 落在卧房内的桌案上了。谢明薇撩开床幔，外面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谢明薇趿拉着鞋, 起身推开窗, 孟秋微凉的风吹过来时, 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绿珠正站在廊下吩咐侍女做事，听见开窗的动静, 转头看过来。
见谢明薇醒了，绿珠当即带人进来服侍谢明薇盥洗穿戴。
“郡主, 您昨日说, 今日要去送驸马，还去么？”绿珠在为谢明薇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裙时, 提前问了声。
谢明薇勾唇一笑：“自然是要去的。”
今日谢为桢要带谢老夫人回乡安葬，谢明薇不好穿得太艳丽，绿珠便替谢明薇选了身素色的衣裙, 愈发衬得谢明薇素雅清丽。
收拾妥当后，谢明薇并没有去谢家，而是径自去了城门的方向。
谢明薇刚到城门口没一会儿，谢家人就来了。
李巧娥要带一家人归乡，谢为桢要带谢老夫人回乡安葬，因此他们今日是同行的。
看见谢明薇，李巧娥带着儿女们远远朝谢明薇行了一礼，并没有走近。
而一身孝衫的谢为桢看见谢明薇出现在这里，他眉心拧了拧, 但还是下了马车，目光落在谢明薇身上：“你来做什么？”
“听说父亲要带祖母回乡了，我来送父亲一程。”
谢为桢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提防。以他对谢明薇的了解，谢明薇可不是这么孝顺的人。
“你又想做什么？”
谢明薇看着谢为桢风声鹤唳的样子，语气无辜：“不做什么呀，就是来送父亲一程，顺便告诫父亲，回乡后远离了上京的名利场，希望父亲能多读书，修身养性。”
谢明薇这话就差没直接说谢为桢利欲熏心了，谢为桢顿时被气得脸色铁青。
他在上京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可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就连想风风光光为母亲办场丧仪都做不到，最后甚至靠典卖家中器物，才勉强保住面子为他母亲办了丧事。
可不等谢为桢开口，谢明薇又拿出一张纸递到谢为桢面前，谢为桢看清纸上的内容后，顿时脸色大变。
“你，你……”
“父亲别这么激动呀，你看的不过是抄本罢了，二叔签字画押的那份还在我这里呢！往后啊，你就好好的在家乡为祖母守孝便是，上京的种种，父亲就别惦记了。”
谢明薇轻飘飘地几句话，相当于断了谢为桢往后的仕途。
若是别人说这话，谢为桢不在意，可昭文帝向来疼谢明薇，暂且不说谢明薇的话在昭文帝那里有分量，单就说谢明薇手上这封谢为学签字画押认罪的切结书，一旦谢明薇将那封切结书公之于众，那么他的仕途便也到头了。
谢为桢顿时急了，他低声下气央求：“明薇，我是你父亲啊！我若从此变成白身，你脸上也无光啊！而且我若在朝为官，日后你遇事了，我总能庇佑你一二不是，我……”
“这些年，究竟是父亲在庇佑我，还是我在庇佑父亲，父亲自己心里没数吗？”谢明薇满脸讥讽地打断谢为桢的话。
谢为桢靠哄骗她母亲下嫁而逆天改命，后来她母亲过世，谢为桢又靠她这个女儿。这些年，若非她在昭文帝面前讨巧卖乖，连带着他谢为桢也跟着沾光，否则他的仕途怎么可能那么顺遂。
如今有了谢为学签字画押的切结书，往后余生，谢明薇就不想让谢为桢再沾光了。
“祖母活着的时候，父亲忙着在官场上钻研。如今祖母不在了，往后余生，父亲就多在祖母坟前尽些孝道吧。”说完，谢明薇也不管谢为桢是何反应，便由凝碧扶着上了马车。
谢为桢还想再追上去，但却被谢明薇的随从所阻拦。
飞琼牵着缰绳调转马头，将马车往回城的方向赶。
路过李巧娥一行人时，谢明薇撩开车帘，貌似不经意地看了李巧娥一眼，李巧娥轻轻冲谢明薇颔首，谢明薇便放下了车帘。
谢明薇一走，她的随从也跟着走了，原本被拦着的谢为桢踉跄着去追谢明薇的马车，可马车没追上，他反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清晨下了雨，此刻官道上的积水还未干，谢为桢正好跌在一个泥坑里，他身上素白的孝衫顿时染上脏污。
来往路过的行人纷纷朝谢为桢看过去。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父亲，你不能这么对我！”谢为桢跌坐在泥坑里扑腾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想起谢明薇手上的那封切结书。
谢为桢从泥坑里踉跄爬起来，一脸愤恨地奔向李巧娥，压低声音怒吼道：“我都答应从你的儿子里过继一个了，你为什么还要把那封切结书交给谢明薇？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哥是知道你出钱出力养了数十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时候，才想起我的儿子来了，可是晚了。至于那封切结书，大哥都做了初一，现在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为什么做十五？”李巧娥冷冷道。
谢为桢能撺掇谢为学杀她一次，就能撺掇第二次，可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而且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我绝不会过继给你这样人面兽心的东西。”说完，李巧娥便转身上了马车。
谢为桢气得半死，一个两个的，竟然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怒火中烧的谢为桢又将火气全撒在一脸窝囊相的谢为学身上：“都怪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没毒死李巧娥也就罢了，竟然还蠢到认罪画押了，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平常总是窝窝囊囊的谢为学听到这话，直接提拳便给了谢为桢一拳。
刚站稳的谢为桢直接被这一拳又打得跌到了地上，谢为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为学，这个窝囊废弟弟竟然敢打他？
“你凭什么骂我？你有什么资格骂我？要不是你花言巧语地撺掇我，我怎么会鬼迷心窍给我夫人下毒？要不是我鬼迷心窍给我夫人下毒，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般境地。都怪你这个搅事精！都怪你！”谢为学一面咬牙切齿控诉，一面将拳头重重地往谢为桢身上招呼。
谢为桢此刻也憋了一肚子火气。
谢明薇和李巧娥都不将他当回事也就罢了，谢为学这个窝囊废竟然也敢打他，简直是反了天了！
谢为桢顿时和谢为学扭打成一团。
李巧娥非但自己不上前劝阻，她也不让儿子们上前劝阻，她就那么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互殴。
半个时辰后，此事便传到了谢明薇耳中。
彼时谢明薇和魏清漪正在薛韶晏的公主府里赏花喝茶，听到这个消息时，谢明薇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我二叔打我父亲？不是我父亲打我二叔？”
“回郡主，是二老爷打驸马。”
谢明薇一听这话，顿时一脸后悔：“唉，早知道还有这么一场，我该在那儿多待一会儿的。”
起码看完她二叔打完她父亲再走啊！
魏清漪听得直扶额：“你可真是够孝顺的。”
“那可不！毕竟上京可找不出比我们俩更‘父慈女孝’的人了！”
薛韶晏对此早已就是见怪不怪了，她将面前一碟子剥好的石榴往谢明薇和魏清漪面前推了推：“你们尝尝，这是我阿娘庄子上送来的石榴，可甜了。”
之后她们三人吃着石榴，又聊起了其他琐事。
聊着聊着，薛韶晏突然道：“要不你们两个今晚宿在公主府吧？咱们三个人好久没睡在一起夜话了。”
从前谢明薇还没出嫁时，她们三个人时常睡在一起夜话。可谢明薇成婚后，这样的时候便少了许多。待明年魏清漪成婚后，她们三人能躺在一起夜话的机会怕是更少之又少了。
“成啊。”谢明薇答应得很爽快。
魏清漪也没有推辞。
薛韶晏高兴道：“那我这就让人去备锅子和酒，咱们今晚促膝长谈。”
钟离珩下值回到府里后，才得知谢明薇今晚要宿在景阳长公主府的消息。
钟离珩心中虽然有些失落，但他也知谢明薇和薛韶晏向来交好，她们姐妹宿在一起说说体己话也是人之常情。
钟离珩颔首：“我知道了。”
之后钟离珩换了身家常衣袍出来时，就见雪团儿窝在榻上。
谢明薇不在，雪团儿看着也恹恹的，钟离珩将它抱在怀里时，雪团儿睁开眼慵懒地看了钟离珩一眼，复又垂下了眼皮，这副桀骜慵懒的模样，与平日的谢明薇如出一辙。
钟离珩上前，将雪团儿抱在怀里，他动作轻柔替它顺毛时，抱朴进来了。
“郎君，您今日交给属下的那颗药丸属下找大夫问过了，大夫说，那是，那是……”说到这里时，抱朴语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钟离珩抬眸看他：“是什么？”
“大夫说是……避子丸。”抱朴艰难说完，又飞快补充了句，“不过大夫说，那避子丸并不伤身。”
钟离珩抚摸雪团儿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原本正卧在他膝头舒服享受的雪团儿睁眼看了钟离珩一眼，见钟离珩没有丝毫再替它顺毛的意思，它登时从钟离珩膝头跳了下去，傲娇地扭头走了。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
抱朴不敢去看自家郎君的脸色，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
钟离珩的手悬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钟离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抱朴听见他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谢明薇她们三人许久没有躺在一起夜话了, 因此这天晚上她们一直聊到快寅时才睡。
魏清漪和薛韶晏是沾枕即眠，但谢明薇却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第二日醒来后，魏清漪和薛韶晏都精气神十足, 唯独谢明薇萎靡不振。
强撑着在公主府用过饭后，谢明薇和魏清漪就打算各回各家。
薛韶晏送她们出去，结果一出府门, 就见两辆马车候在外面, 而马车旁还站着两个人。
钟离珩似是从都察院赶过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而奚崇简则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正轻摇折扇, 一脸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同钟离珩说话。
谢明薇看见钟离珩出现在这里时很惊讶：“你今天这么早就下值了？”
钟离珩嗯了声，走到谢明薇身侧。
薛韶晏见有人来接谢明薇和魏清漪, 她当即就止步了。
几人互相道别后, 就各自上了马车。谢明薇昨晚没睡好，这会儿也无精打采的, 上了马车后，谢明薇身子一歪就要往车壁上靠，钟离珩的手突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将她往他那边带。
毫无防备的谢明薇直接撞进了钟离珩怀里。
“钟离珩，你是想撞死我，再换个新夫人吗？”谢明薇捂着额头瞪了钟离珩一眼。
钟离珩垂眸，平日温和的人，此刻眼尾下垂，望向谢明薇的眼神里带着委屈伤心。
谢明薇先是一愣，旋即面露不解：“是你撞疼了我，又不是我撞疼了你，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钟离珩没说话, 只抬手将谢明薇按进怀里。
谢明薇觉得今天的钟离珩怪怪的，但是他不说，她也懒得问，反正他憋不住了，自然会跟她说的。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回了钟离府。
谢明薇刚回到主院，雪团儿便蹿出来，围在她脚边转个不停。
谢明薇将它捞起来，抱在怀中逗弄了一会儿后，才将它交给绿珠：“雪团儿应该饿了，你再给它喂两根小鱼干。”
绿珠闻言，有些无奈笑了笑。每次谢明薇出门回来，雪团儿都会用这一招讨要小鱼干，并且每次还得逞了。
谢明薇昨晚在公主府没睡好，先前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这会儿困意上来了，回到主院后她就径自去内室补觉了。
钟离珩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平日十分勤勉的人，这青天白日的，竟然也跟着她一起躺下了。
谢明薇心中虽然觉得怪异，但她困劲儿上来了，便也懒得管身侧的钟离珩。
谢明薇躺下没一会儿，钟离珩就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钟离珩昨晚也没睡好，但此刻他却毫无睡意，他看着身侧的谢明薇，想的却是那颗避子丹。
钟离珩忽地忆起，自从他们成婚后，每次欢好前，谢明薇都会喂他一颗。
只是那时他没有往这上面想。
昨夜在得知那是避子丹时，钟离珩脑子里有一瞬是空白的。
那瞬的空白过后，无数的揣测顷刻间就蹿了出来。他们成婚后，每次欢好前，谢明薇都会给他喂吃一颗避子丹，这是不是意味着谢明薇从没想过和他生儿育女？
换言之，谢明薇从没想过跟他白头偕老？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那一刹，钟离珩的心中骤然充满了戾气。
但转瞬，钟离珩又为谢明薇找到了借口。
谢明薇娇气怕疼，平日不小心磕了碰了都要闹脾气掉眼泪，听说妇人有孕极其辛苦，生产更是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谢明薇不想生儿育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以他对谢明薇的了解，就算谢明薇嫁的不是他，谢明薇也会给对方吃避子丹，谢明薇这是对事不对人。
再说了，如今谢明薇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此生他们只会生同衾死同穴，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想通这一切后，钟离珩靠过去，将熟睡的谢明薇搂进怀里。
谢明薇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再醒来时，看见身侧的钟离珩还在睡时，谢明薇还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钟离珩竟然也睡着了。
不过此刻虽然是白天，但层层床幔垂下来很遮光，而且外面隐隐传来了雨声。
谢明薇想着雨天也出不了门，索性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们两人这一睡便睡到了午后。起来盥洗用过饭，就已经到掌灯时分了。
谢明薇抱着雪团儿坐在灯下，看向对面神色如常的钟离珩，眉眼舒展问：“你这是又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谢明薇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睡醒后，明显感觉钟离珩睡前的低落情绪已一扫而空了。
钟离珩闻言，一本正经地看向谢明薇：“我若说没有，你会哄我么？”
谢明薇被钟离珩一本正经的反问弄得一怔，旋即蹙眉：“钟离珩，你身体不舒服？”
不然平常挺正常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钟离珩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你要随我回无妄山么？”
“你要回去？”谢明薇不答反问。
钟离珩颔首：“我回京后还不曾回去拜见叔父，中秋得回去一趟。你若不想随我一起回去，留在上京也可以。”
若谢明薇留在上京的话，他就快去快回。
“到时候再说。”谢明薇没给钟离珩准话。
这雨自午后开始下，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
谢明薇和钟离珩白日睡了一个多时辰，夜里躺到床上后就又睡不着了。
谢明薇翻了个身，戳身侧的钟离珩，问他：“你之前答应过我，说会保姨母今年调任回京，现在可都八月了。”
“嗯，此事已在筹划中，顺利的话，公主今年或许能赶回来过年。”
谢明薇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她往钟离珩这边挪了挪：“你详细同我说说。”
他们两人本就挨得很近，此刻谢明薇突然凑过来，瞧着像是主动窝进他怀里一样。
“此事并不难……”钟离珩低声跟谢明薇说了他的计划。
谢明薇听完后，觉得钟离珩的计划可行。昭文帝那人面上看着十分仁爱，可实则防备心比谁都重。只有让昭文帝觉得他受到了威胁，昭文帝才会想到召景阳长公主回京。
说来也十分可笑，先皇薨逝已二十余载了，可昭文帝仍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因此这些年他一直让景阳长公主镇守在云朔。
既说到此事，钟离珩又指尖抚上谢明薇的后颈，压低声音道：“你提醒嘉宁郡主，这段时间最好别轻举妄动。”
谢明薇听到这话心下一动，旋即明白过来。
“嗯，回头我会跟晏晏说的。”
说完正事后，谢明薇翻了个身，又打算酝酿睡意了。
可她睡眠本就不好，今日白天又睡多了，不论怎么酝酿，这会儿就是毫无睡意。
谢明薇翻来覆了好一会儿，最终又转过身，强行将钟离珩的眼皮扒拉开，趴在他身边，没话找话问：“你今天闹什么脾气？”
钟离珩被迫睁开眼，就见谢明薇眼神清明地趴在他身边。
钟离珩叹了口气，抬手将人搂进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你给我吃避子丹。”
虽然钟离珩已经将自己哄好了，但此时再说到这事时，他心里还是有几分酸涩委屈。
谢明薇撑起身子，理直气壮反问：“我问过太医了，太医说，男子服用避子丹对身体并无损伤。但女子喝的避子汤大多寒凉，极易伤身。所以我让你吃避子丹有什么问题？”
若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必须有一个要喝避子的东西，钟离珩情愿这个人是他。
“没问题。”钟离珩先是回答了谢明薇的问题，旋即又问出埋藏在他心底已久的问题，“明薇，你可曾想过跟我一同生儿育女？”
谢明薇原本是靠在钟离珩身上的，一听这话，她顿时跟钟离珩拉开距离。
“没想过，我不想生孩子，我怕疼，而且我跟我父亲的关系你也看见了，虽然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女，但却屡屡想要将对方除之而后快。若是可以，我希望我自己不曾被生下来。”
“明薇……”钟离珩欲说话，谢明薇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后悔，唯独生孩子不可以，若是不能对他们倾心相待，就不要将他们带到这世上来受苦。”
成婚后夫妻感情不和，可以休夫或者和离止损，可孩子不行。
孩子一旦生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谢明薇不知道钟离珩会不会是个好父亲，可她知道她应该不会是个好母亲，既然如此，何必让孩子来这世上受苦呢！
说完，谢明薇背对着钟离珩，以一个冷漠绝情的姿态躺下了。
先前还温情脉脉的床幔里，顷刻间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天堑。
钟离珩望着谢明薇的背影，久久都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屋外夜雨淅沥, 屋内一片静谧。
谢明薇面朝里侧躺着，她心里已经做好了会因为孩子和钟离珩吵架的准备了。
可在冗长的沉默过后，钟离珩却说：“你既不想生, 那便不生。”
钟离珩这个答案出乎了谢明薇的意料，谢明薇怔愣了一下，才翻过身又面朝钟离珩。
“你说什么？”谢明薇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钟离珩又重复了一遍, 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很认真。
这次轮到谢明薇沉默了。但旋即, 谢明薇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她猛地抬眸, 眼睛微微眯起：“你所谓的那便不生，是指你不会有别腹子。还是我不生, 但让别人帮你生？”
在上京，正妻没有儿子, 丈夫纳妾生子, 将孩子记在正妻名下的事屡见不鲜。
“钟离氏祖训，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而我叔父膝下纵然只有阿筠一个女儿, 也从未起过生别腹子的念头。我父亲和我叔父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自然也不会有生别腹子的念头。”钟离珩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 仿佛只是简单阐述一个事实。
他们做夫妻快一年了，谢明薇对钟离珩也了解了几分。
钟离珩这人有时候说话可能会不好听，但他却从没对她撒过谎。他既说他没有生别腹子的念头，那便是真的没有。
谢明薇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可你是长房长子，族中人对你寄予厚望。若你没有子嗣，暂且不说族中之人是何反应，只怕叔父那一关你就过不了。”
“叔父平日虽常会提点我，但却从不干涉我的决定。况且……”说到这里时，钟离珩顿了顿, 他抬手抚上谢明薇的眉目，眉眼清和认真，“若没有子嗣的问题出在我身上，叔父和族老便不会再置喙此事。”
谢明薇一怔，她倒是没想到，钟离珩会将所有的责任全揽到他自己身上。
诚如他所说，若没有子嗣的问题出现在他身上，那么钟离氏的人自然不会再置喙此事。可……
“此事有我，别多想了，快睡吧。”钟离珩揉着她的脖颈。
谢明薇这会儿心里有些乱，闻言她便闭上眼睛，窝在钟离珩的怀里。
钟离珩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春日冰雪消融时的松竹香，淡淡的，但却带着股让人安心放松的气息。
在这香气的浸润下，谢明薇身心放松，慢慢睡着了。
转眼便是中秋将至，本朝中秋官员有三日假期。
钟离珩是要回无妄山的，原本他想着，谢明薇不与他一同回去的话，他便快去快回，留一日陪谢明薇。
但谢明薇却说要跟他一同回去。
第二日，他们早早在府中用过饭后就出发了。如今天气不冷不热，谢明薇嫌坐马车闷，便直接与钟离珩一起骑马回的无妄山。
原本要一日的路程，因他们快马疾行，午后便到了。
彼时钟离泓刚在书院里给学子们上完课，出来正要顺着山道往府里回时，就看见了打马归来的钟离珩和谢明薇。
看见谢明薇一身雪青色衣裙，高坐马背上，威风凛凛的模样，钟离泓气得胡须抖了抖。
他们钟离氏的女子向来都要求娴雅贞静，可偏生钟离珩却娶了谢明薇这么个不服管教的。
“叔父。”看见钟离泓后，钟离珩立刻翻身下马，上前来向钟离泓见礼。
谢明薇虽然不喜欢钟离泓这个迂腐的老头，但看在钟离珩的面子上，也走过去，跟着唤了声：“叔父。”
钟离泓态度冷淡嗯了声。
提前有人禀了钟离珩和谢明薇回来的消息，待他们到山顶时，郑清容带着钟离珘两口子已在府门口等着了。
郑清容亲亲热热对谢明薇道：“先前大郎来信说你们今日会回来，我还当要到傍晚才能到呢！”
“我们今日骑马回来的，所以比坐马车快一些。”谢明薇答。
见过礼后，郑清容让钟离珩带谢明薇先回去歇息，回头来韶园用饭。
钟离珩应下，带着谢明薇回了简园他的院子。
他如今虽不在无妄山长住，但院子却日日有人扫洒。谢明薇也就去岁新婚时跟钟离珩在这里小住过数日，之后便再没来过这里了。
回到院子后，谢明薇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院子竟与去岁无异。有婆子仆妇进来，为他们送茶水糕点。
谢明薇的目光从那几人脸上滑过，她隐隐觉得这几个人有些眼熟。
钟离珩道：“去岁你来这里时，当时也是她们服侍的。”
谢明薇哦了声，怪道她觉得他们眼熟。不得不说郑清容这人很会办事，在这里伺候的，除了她带来的侍女外，其他的都是婆子仆妇。
谢明薇喝了盏茶后就去沐浴了。
这个时节不冷不热，骑马出行颇为适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骑马容易弄得人灰土头脸。
沐浴过后，谢明薇才觉一身清爽。她与钟离珩坐下刚喝了盏茶，钟离珘就带着白芷过来了。
谢明薇回京后，听府里人说，她离京后，白芷曾与钟离珘去过府里，只是那时她去云州了。
白芷如今已经有些显怀了，她瞧着比之前也丰腴了些。
谢明薇的目光落在她已经隆起的肚子上，迟疑问：“阿芷，你这瞧着应该有五六个月了吧？”
先前钟离珘说白芷有了身孕，但并未说白芷有孕多久了。谢明薇还以为她刚诊出有孕呢！先前在府门口瞧见她肚子隆起的模样，谢明薇还吓了一跳。
“嗯，已经五个多月了，产期在明年正月。”白芷摸了摸肚子，笑得一脸慈爱。
在谢明薇和白芷说话时，钟离珘和钟离珩也说起了族中的事。
钟离珘如今帮着钟离泓一道料理族中的庶务，从前吊儿郎当不着调的人，不知是年纪到了，还是快要做父亲的缘故，言谈举止比从前稳重了不少。
白芷见谢明薇频频朝外看，便猜谢明薇是嫌坐着无聊，她遂提议和谢明薇出去走走。
谢明薇望着她的孕肚，有些顾忌：“你这样走动会不会累？”
“还好，得适当走一走，到时候生的时候也好生。”
白芷自己就是大夫，谢明薇听她这么说，便与她一道出去走走。
钟离珩和钟离珘见各自的夫人要出去逛，他们便也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考虑着白芷有孕在身，谢明薇只就近转了转，并没走多远。
到了夜里，郑清容在韶园设了家宴，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郑清容态度依旧热络，而钟离泓则拉长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几百贯钱似的，而钟离筠虽然规规矩矩地在用饭，但在饭桌上却偷偷瞄了谢明薇好几次。
谢明薇察觉到了，她抬眸看过去，钟离筠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而钟离珘对饭桌上的暗潮涌动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地给白芷布菜。白芷瞧着自家夫君那不开眼的模样，忍不住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一脚。
钟离珘一脸茫然问：“阿芷，你踢我做什么？”
一时饭桌上的人齐齐看向白芷。
白芷只得道：“不小心碰到了。”
钟离珘哦了声，又高高兴兴地替白芷盛了一碗鸡汤。
白芷：“……”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夜里回到简园，盥洗后躺到床上时，谢明薇问钟离珩：“这都四个多月了，叔父不会还因先前我豢养寒门学子的流言而生气吧？”
虽然钟离泓平日也不苟言笑，但这次来无妄山，谢明薇明显察觉钟离泓对他们两人的态度冷淡了不少。
钟离泓对她态度冷淡，谢明薇能理解，毕竟钟离泓向来不喜欢她。
但钟离泓将钟离珩视作骄傲，他为何对钟离珩也突然冷淡起来了呢？
钟离珩却知晓原因，不过他没告诉谢明薇。
“不是，先前岳父已经替你澄清流言了。”
“那他为什么不高兴？”
“明日我去问问叔父，今日赶了一日的路，快些睡吧。”钟离珩替谢明薇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去岁这个时候他带谢明薇回来，谢明薇夜里嫌冷，这次他特地让人换了厚被褥，还在屋里置了火盆。
可谢明薇躺下没一会儿，突然又滚进他怀里，可怜兮兮道：“钟离珩，我冷。”
“那我让人再添个火盆来。”说着，钟离珩就要起身去吩咐，但腰身却被人抱住。
钟离珩低头，看向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用，火盆没你暖和。”说话间，谢明薇手脚并用缠抱住钟离珩，颐指气使吩咐，“就这样睡吧。”
钟离珩重新又躺了回去。
谢明薇有认床的毛病，但不知道是因为白天赶路太累，还是因为有钟离珩身上熟悉的香气萦绕着她，躺下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只是她人虽然睡着了，但缠抱住钟离珩的手脚却并未松开，她的呼吸喷在钟离珩的脖颈上，令钟离珩那块皮肤上泛起酥麻的痒意。
其实这样的姿势压得钟离珩有点难受，但钟离珩却舍不得移开谢明薇的手脚。
谢明薇这人，薄情起来翻脸无情。但黏人起来，又让钟离珩如饮蜜浆。
钟离珩恨她薄情，又爱她黏人，甚至很多时候，钟离珩都觉得，他是在饮鸩止渴。
但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放手。
谢明薇一夜好眠，等她再醒来时，身侧已没有钟离珩的身影了。
凝碧进来服侍她更衣时，说钟离珩两刻钟前出门了。离开前，钟离珩让她转告她，说他要去书院一趟，让谢明薇不必等他用饭。
谢明薇独自用了朝食，在简园逛园子时，意外遇见了翁伯。
“翁伯，好久不见，您老身子如何了？”谢明薇停下脚步，同路过的翁伯打招呼。
翁伯向谢明薇行过礼后，才答：“劳郡主记挂，老奴身子骨尚好。”
自从钟离珩知道，他私下告知钟离泓，谢明薇同他闹和离一事后，钟离珩便以简园需要一个主事人为由，将他送回了无妄山。
因此此刻翁伯看见谢明薇，神色就有些讪讪的。
谢明薇一看翁伯这神色，便也猜到了原因，她颔首：“那就好。”
之后见谢明薇再无其他吩咐，翁伯便退下了。
谢明薇带着凝碧等人在园中溜达时，发现这里的许多地方都与整个人简园格格不入，谢明薇询问随行的简园仆妇。
那仆妇答：“回郡主，先夫人是南诏人，先家主为了解先夫人的思乡之情，便将园中好些地方按照先夫人家乡的样式修建。”
谢明薇听说过钟离珩父母的事。
当年钟离珩的父亲原本是族中年轻子弟里的佼佼者，被族中寄予厚望。可他去了趟南诏，就爱上了钟离珩的母亲。
钟离氏看不上钟离珩母亲的出身，因此不同意钟离珩父亲娶她，钟离珩的父亲却宁愿自请出族，也要和她在一起。
最后闹了许久，族中人见他心如磐石，最终只得妥协。
谢明薇还想再问时，就见钟离筠朝她这边而来。
一看钟离筠那模样，谢明薇便猜她有事要找自己。
果不其然，甫一走近，钟离筠便神秘兮兮对她说：“阿嫂，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中秋节快乐，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98章
谢明薇跟着钟离筠去了。
可钟离筠却并未带她出门, 而是将她带去了简园外院的一间院子。
“这是大兄少年时的书房。”钟离筠指着那落了锁的书房，对着手指头问谢明薇，“大嫂, 你应该能从抱朴那里要到钥匙，将这书房打开吧？”
谢明薇被钟离筠这话气笑了。
“合着你带我来这里，还得让我想办法开门？”
“我这不是进不去嘛。”
“进不去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说着, 谢明薇便要转身走人。
虽然她和钟离珩是夫妻, 但这既是钟离珩少年时的书房, 且钟离珩落了锁，谢明薇便不想去窥探他的隐秘。
钟离筠急忙拦住谢明薇：“这里的东西跟你有关。”
谢明薇脚下一顿, 偏头看向钟离筠。
“我发誓，我绝不骗你。”钟离筠举起手作发誓状, “而且你若从抱朴那里要到钥匙, 这也就不算擅入了嘛。”
谢明薇被钟离筠说得勾起了好奇心，她思索片刻, 让人将抱朴叫来。
谢明薇在心里想好了：若抱朴肯将这书房门打开，那她就进去看。若是抱朴不肯，那她就偃旗息鼓。
很快, 抱朴就过来了。
听说谢明薇要进这座锁了数年的书房，抱朴眼底滑过一抹迟疑。
“若……”谢明薇本想说，若他觉得为难，那就算了。
可她刚说了一个字，咔哒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了，谢明薇当即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书房门被推开后，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谢明薇和钟离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味散了之后才一同进去。
这里与钟离珩内院书房的布局很相似, 只是书要比内院的书房多很多。
谢明薇的目光在屋内巡逡一圈后，看向身侧的钟离筠：“你要带我看什么？”
钟离筠不答，而是绕着书架走了好几圈，似是在找什么。
谢明薇向来没耐心，正要开口说话时，钟离筠突然指向书架的一处：“在那里。”
谢明薇顺着钟离筠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书架高处放着一只匣子。
钟离筠踮脚去够，但因身高有限，怎么都够不到，她只得转头向谢明薇求救。
谢明薇的身形在女子里算是高挑的，可钟离筠指的那个匣子，她却也得踮脚才能拿到。
显然这匣子是钟离珩放的。
谢明薇将落满灰尘的匣子拿下来，又看向钟离筠。
钟离筠接过后，飞快用帕子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看清匣子的样子后，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对，就是这个匣子。”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谢明薇问。
“阿嫂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说话间，钟离筠将匣子又放到谢明薇面前。
谢明薇有些迟疑，这是钟离珩的东西，她不好不经过他的允许，贸然将匣子打开。
钟离筠似是看出了谢明薇的心中所想，她道：“这匣子里装的东西与阿嫂有关。”
谢明薇听了这话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将匣子打开。
出乎谢明薇意料的是，这被束之高阁的匣子内里平平无奇，只装了些纸条和些小玩意儿。
那些小玩意儿，有石头，有脉络清晰的红叶，还有一个干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东西。
谢明薇拧眉，看向钟离筠。
“阿嫂看见这些东西不觉得眼熟吗？”钟离筠问。
谢明薇不觉得眼熟，她问：“你想说什么？”
“阿嫂若看这些东西不觉得眼熟，可以将那些纸条打开。”见谢明薇又要不耐烦了，钟离筠忙又加了句，“阿嫂想要的答案，就在这些纸条里。”
谢明薇忍住脾气，将纸条打开后，顿时一愣。
这纸条上的字迹竟是她的？
平常叽叽喳喳总是说个不停的钟离筠这次难得闭嘴了，她站在一旁，看着谢明薇拆纸条。
一张张纸条上写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她随手乱画的画作，有夸衣袍纹样好看的，有抱怨膳堂饭菜难吃的……
谢明薇一张张拆开看完后，整个人顿时怔住。
这些竟是，竟是当年她在这里求学时，故意逗钟离珩写给他的纸条。
如今时隔四年，谢明薇没想到，钟离珩竟然还将这些纸条留着，并且还珍而重之地放在匣子里。
见谢明薇认出这些纸条后，钟离筠这才继续开口：“当初你从无妄山离开后，大兄消沉了许久。我好几次过来找大兄时，都看见大兄抱着这个匣子在出神。后来我爹爹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我爹爹怕大兄走大伯父的老路，就背着大兄和王家定了大兄和王姐姐的亲事……”
谢明薇闻言，转头看向钟离筠。
“大兄一开始不愿意，但中途大兄下了次山后，我不知道大兄在山下发生了什么，但大兄回来后就将这个匣子束之高阁了，之后再没将它打开过了。”
钟离筠说这些时，一直在观察谢明薇的反应。可谢明薇神色却很平静，钟离筠一时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所以只能继续道：“后来去岁大兄突然回到无妄山说要娶你时，我爹爹气得暴跳如雷，对阿兄动了家法。”
从钟离筠口中，谢明薇知道了许多她之前不知道的事。
原来去岁钟离泓之所以答应钟离珩娶她，是因为钟离珩先斩后奏，绕过钟离泓同王令姝退了亲，之后他又被罚跪祠堂请家法，但却仍旧不改其志后，钟离泓才被迫同意的。
四个多月前，她离京之后，她在上京豢养寒门男宠，以及和钟离珩闹和离的消息也传到了钟离泓耳中，钟离泓曾带着钟离珘夫妇前往上京，逼迫钟离珩与她和离。
但钟离珩不肯答应，钟离泓甚至因此事大病了一场。
“我爹爹膝下无子，这些年，他一直将大兄视作亲子，将大兄视作骄傲。而大兄从小到大性子稳重温顺，从没忤逆过我爹爹，唯独在你的事情上，大兄始终固执己见，不肯向我父亲妥协半分。”
说到这里时，钟离筠顿了顿，又提起了去岁他们刚成婚，钟离珩携谢明薇回来无妄山的事。
“当时我因大兄与王姐姐退婚的事迁怒于你，不肯叫你阿嫂。后来大兄私下找到我，他说王姐姐是我爹爹为他选的妻子，她虽好，但却并非他心仪之人。而你是他自己选的妻子，亦是他的心上人。他说你们成婚是他强求来的，背信弃义的人是他，他希望我有什么不满可以冲他，不要迁怒你。”
这些事情谢明薇都不知道，今日若非钟离筠告诉她，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谢明薇记得，没有去岁芙蓉楼那事之前，钟离珩一直对她态度冷淡，且敬而远之。
而他们成婚后，钟离珩待她倒是温和缱绻。那时谢明薇只当他是性格使然，她以为即便他娶的人不是她，他也会如此。
因此她从未想过，这些种种是因钟离珩心仪她。
谢明薇忽的想起，钟离珩到云州那夜。
在血泪交融中，钟离珩曾嘶哑而绝望地说：“明薇，你没有心。”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一直都忽略了而已。
谢明薇低头看着匣子里的东西，久久都没说话。
钟离筠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明日谢明薇和钟离珩就会离开无妄山，有件事拖不得了。
钟离筠攥了攥帕子，鼓起勇气：“阿嫂，我有件事想求你。”
谢明薇的目光这才从匣子上移开，看向钟离筠。
“你也知道的，我和王姐姐交好。如今王姐姐在王家举步维艰，你能不能想个法子帮帮她？”最后那句话，钟离筠说得小心翼翼。
谢明薇先是一怔，旋即蹙眉：“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这里看这些东西的目的？”
“是，但也不是。以我对大兄的了解，他在别的事情上可以运筹帷幄，但唯独在你身上，却是个只知道做但却不会说的闷葫芦。你们之间的事情旁人不好置喙，但我希望你能知道大兄对你的心意。”这番话钟离筠说得郑重且认真。
谢明薇习惯了钟离筠平日咋咋呼呼的样子，如今她突然这样，谢明薇还有些不习惯，但她没忘钟离筠前面说的话。
“我与王令姝并无私交，她在王家举步维艰，你想帮她，大可以求婶娘，求叔父，甚至求你大兄，为何要来求我？”
“我求过我阿娘，但我阿娘是有心而无力，而我爹虽与王伯伯交好，但王伯伯将家中庶务全交给王姐姐的继母管，我爹爹也不好说的。至于大兄，大兄如今既已与你成婚，此事我自是不好麻烦他，所以只能来求阿嫂你了。阿嫂，你那么聪明，又是陛下宠爱的郡主，你肯定有办法能帮王姐姐的，对不对？”说到最后，钟离筠伸手拉住谢明薇的袖子，撒娇央求。
钟离筠虽然年纪小，但她心思通透。她知道王令姝的事她若去求钟离珩，会让钟离珩难做。可若求谢明薇的话，或许会事半功倍。
而且虽然谢明薇在外的名声不好，但她知道，谢明薇是个好人。
谢明薇单手撑颐，看了钟离筠一眼，似笑非笑：“懂了，是让我仗势压人。”
“不不不，这怎么能叫仗势压人呢，这叫仗势救人。阿嫂，我求你了，你帮王姐姐这一回嘛。”钟离筠拉着谢明薇的袖子晃个不停。
谢明薇受不了她痴缠的模样，直接将自己袖子抽回来，正色问：“是王令姝让你来求我的，还是你自作主张来求我的。”
“是我自作主张来求你的，王姐姐不知道此事的。”
谢明薇盯着钟离筠看。钟离筠向来藏不住事，一看她那样子，谢明薇就知道她没撒谎，应该是她自作主张来找她帮忙救王令姝的。
谢明薇便不再说话，复又将目光落到面前敞开的匣子上。
作者有话说：
一更，二更正在写，不是下午就是晚上
第99章
钟离珩从书院回来时已是中午了。
原本他打算回简园去看谢明薇的, 但刚进府又有族老寻来，钟离珩只得与族老一起到韶园那边议事。
这一议就议到了午后。待事情议毕后，族老们就陆续离开了。钟离珩原本想回简园, 但转念一想，明日他又要与谢明薇去上京了，下次再回无妄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钟离珩向来敬重钟离泓这个叔父, 他想着难得回来一趟, 便在韶园多留了会儿陪钟离泓说话。
可显然钟离泓还因先前的事在生气, 到只剩下他们叔侄两个人时，钟离泓就又摆出一副对钟离珩爱答不理的样子。
最终, 钟离珩只略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钟离珩走后，郑清容进来时, 就见钟离泓眉毛拧在一起, 一脸不痛快的模样。
郑清容将一盏菊花茶放在钟离泓面前，劝道：“大郎和他媳妇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你别总是耷拉个脸。”
钟离泓冷哼道：“我又没有求着他回来。”
他们夫妻多年，郑清容早就习惯钟离泓?是心非的一面了。她笑道：“你是没求着他回来，但中秋前, 是谁时不时打听大郎回不回来的。”
钟离泓被老妻怼得哑?无言，当即便要逃遁，却被郑清容叫住。
“大郎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也别成日气不顺。”
“我气不顺是为了谁？！若那乐安郡主是个好生过日子的，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偏生那乐安郡主是个不安于室的，而他又是个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我真是怒其不争！”一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孩子，如今却为了个女子摧眉折腰, 钟离泓就很生气。
谢明薇是侄媳妇儿，他这个做长辈的，不好对她一个妇人发作，便只能将不悦发泄在钟离珩身上。
郑清容清楚，与其说钟离泓气钟离珩，倒不如说他是在心疼钟离珩。
郑清容宽慰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不是大郎他们父子一脉相承的么？要我说啊，你也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钟离珩不知韶园的事，他回到简园时，谢明薇正站在院中，仰头看仆妇们在廊下上灯。
此时天已有些昏暗了，谢明薇穿着淡黄色褙子站在院中的树下，夜风拂动间，吹得她裙角翻飞。
原本谢明薇正在仰头看仆妇们上灯，骤然间似是心有所感，她猛地回头，就看见了归来的钟离珩。
他们今日一整日都没见面。
钟离珩走过来，一面带谢明薇进屋，一面道：“山上夜里风大，仔细受凉。”
谢明薇没说话，任由他牵着进了屋。
待钟离珩净过手后，就见仆妇们捧着饭菜进来。
“你还没用饭？”钟离珩看向谢明薇，语气有些惊诧。
平常这个点，谢明薇早就用过夕食了。
“你没回来，我一个人用饭怪没意思的。”说话间，谢明薇已在圆桌前落座。
钟离珩闻言，又看了谢明薇一眼。
虽然谢明薇平日偶尔也会同他撒娇，但今夜的谢明薇明显与之前不同。
“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已经用过饭了？”谢明薇抬眸看向钟离珩。
钟离珩收回思绪：“没有。”
之后他们两人静默用了夕食。饭毕，钟离珩去沐浴，谢明薇则看着凝碧收拾东西。
谢明薇每次外出，衣裙首饰和用的杯具器皿都是自带的，走的时候也是要带走的。
今夜凝碧照旧收拾这些时，谢明薇却道：“那些留在这里吧，省得下次回来还得带，麻烦死了。”
沐浴归来的钟离珩正好听见这话。
虽然谢明薇语气中带着浅浅的抱怨，但钟离珩却只听见了那句“省得下次回来还得带”。
自从在云州说清误会后，虽然谢明薇再未提过和离，但钟离珩深知谢明薇那人翻脸比翻书都快，因此他一日都不敢松懈。
今夜听到谢明薇说“省得下次回来还得带”时，钟离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你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谢明薇的声音唤回了钟离珩的思绪。
钟离珩回过神来，朝谢明薇走过去。
因谢明薇说有些东西要留在这里下次回来再用，因此凝碧能收拾的东西就不多。凝碧向来手脚勤快，没一会儿她便带着侍女将谢明薇明日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了，然后便退了下去。
因明日要动身回京，今夜他们早早就睡了。
谢明薇夏怕热冬怕凉，如今虽没入冬，但山里夜里冷，这几日凝碧给谢明薇备了汤婆子。
但谢明薇觉得汤婆子哪有钟离珩暖和。
钟离珩丝毫不介意被当成人行暖炉，甚至在谢明薇脚踩在他腿上时，他还在替谢明薇裹被子。
谢明薇原本想着明日要赶路，今夜早点睡。但躺下后，却怎么酝酿都没有睡意。
而她身侧的钟离珩虽然也没睡着，但也没开?，只是沉默而温暖地揽着她。
他们夫妻一载，谢明薇早就习惯钟离珩这种闷葫芦性子了。她率先开?：“钟离珩，我今日去你外书房了。”
钟离珩嗯了声，他回来时，抱朴同他说了此事。
“那书房是我从前用的，里面放了很多书。”如今他虽久居上京，但每年六月晒书时，他还会让守一专程回来将书房里的书搬出来晒一晒。
“可我今日过去不是去看书的。”谢明薇漫不经心道。说话时，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钟离珩心?戳着。
谢明薇话没有说透，但钟离珩已然懂了。
她今日过去不是去看书的，她看见了他藏在那里的秘密。
这一瞬，钟离珩心跳骤然快了好几下，但他面上却并未表露出来。
“钟离珩，你撒过的谎，是不是比我吃过的米都多。”谢明薇调侃他。
说话间，谢明薇指尖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钟离珩的心?。钟离珩被她戳得心脏发痒，便攥住了她作乱的指尖：“不多。”
顿了顿，钟离珩又补充了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倾慕她这件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独她没看出来。
谢明薇一听这话，当即从钟离珩怀里爬起来，开始翻旧账：“我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未表露过你倾慕我！而且没有芙蓉楼那事之前，我对你表露爱意时，是谁一直对我敬而远之的？”
说到此处，谢明薇又想起了一桩旧事。
“去岁上元节时，我邀谁一同赏灯，谁冷淡疏离跟我说，多谢郡主错爱，但在下已有婚约的？”
见谢明薇翻旧账翻得情绪都激动了，钟离珩长叹一?气，也跟着坐了起来，他抬手抚上谢明薇的侧脸，眼眸深邃望着她：“明薇，我不想与你只有一段露水情缘，我想与你长长久久。”
而他太了解谢明薇了，谢明薇不会持之以恒，她向来喜新厌旧。
若是当初谢明薇看上他皮相时他就顺从她，或是让她看见了他对她的倾慕，按照谢明薇的性子，不过三五月，他的下场就会同那些先前陪在谢明薇身边的郎君一样被弃之如履。
他虽倾慕谢明薇，但他有他的傲骨。
要么他们之间不开始，他一辈子都死死压着他对她的情愫，对她敬而远之。要么她既招惹了他，她便得从一而终，他们之间不死不休。
芙蓉楼那晚，虽然他中了药，被药效折磨得十分痛苦。可他向来习惯了自苦，原本他打算熬过去的。
后来是谢明薇也中了药。他听谢明薇说，她放过他了，她要去找别的男子为她解药时，他脑海中那根自我克制的琴弦骤然便断了，他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
他一把将要走的谢明薇拽进床帏里。他可以忍受她同别的男子调情，但却不能容忍她碰别的男子。
他原本只想远远爱着她的，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面前凑，撩拨他，诱惑他。既然如此，那他就与她共沉沦，她此生都休想再将他弃之如履。
谢明薇被钟离珩眼里深邃的情意烫得有些无措，她当即避开钟离珩的目光：“我困了，我要睡了。”
说完，谢明薇飞快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真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可自从她阿娘过世后，她已经没有真心了。
钟离珩见谢明薇逃避，他眼中虽有失落，但却没有太多的难过。
他们成婚后，他才明白，外人眼中光鲜亮丽受宠的谢明薇其实背负了很多枷锁。
她的人生其实很艰难，因此他并不想让她的情意再成为她的负担。
钟离珩躺下，将蜷缩着背对他的人揽进怀里，轻声同她说：“能同你成婚，我已觉得是上天厚待了我，其他种种，我们顺其自然便是。”
若是有朝一日，谢明薇能对他敞开心扉，与他两心相同，他会觉得自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若是谢明薇一辈子都不肯对他敞开心扉，只要她不再爱上旁人，不同他和离也成。
谢明薇侧躺着没说话，但一颗心却是沉甸甸的。
若是不知道钟离珩对她的情意，她可以因为钟离珩夫人这个身份，心安理得地享受钟离珩对她的好。
可如今知晓了钟离珩对她的情意，谢明薇就做不到那般心安理得了。
钟离珩有情意给她，可她却没有情意还给他。
钟离珩同那些可以花言巧语哄骗的郎君不同，在钟离珩面前，要么还他一颗真心，要么就保持现状。
而她哪里有真心能给他。
谢明薇一时有些懊悔，或许今日她不该在钟离筠的撺掇下去了外书房，并且还打开了那个藏了秘密的匣子。
若是那个匣子没有被打开，她毫不知情就可以避开眼前的困境。
“别想了，明日还要赶路，睡吧。”钟离珩搂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谢明薇心烦意乱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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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二日辰正时分, 钟离珩携谢明薇去拜别钟离泓夫妇。
钟离泓虽然心中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但对钟离珩的态度却比昨日好了些许，甚至还语气生硬地叮嘱钟离珩路上注意安全。
钟离珩一一应了。
钟离筠站在郑清容身侧, 目光一直落在谢明薇身上。
昨日她在外书房里求谢明薇帮王令姝，但谢明薇一直没给她准话。如今谢明薇都要离开无妄山了也没答应，所以这意思是拒绝她了么？
娇俏明媚的小女娘眼里全是失望。若是谢明薇都不肯帮王令姝, 她还能再找谁呢？
钟离筠满心烦乱, 但还是跟着钟离珘夫妇去送谢明薇和钟离珩。
谢明薇上了马车后, 撩开车帘，突然对着钟离筠说：“你昨日说的事我应了。”
原本正暗自愁苦的钟离筠猛地抬头, 对上谢明薇的目光时，她眼里顿时迸射出感激的光芒：“谢谢阿嫂, 我就知道, 阿嫂是个好人。”
马车行走在山道上时，钟离珩才问：“阿筠让你帮她做什么？”
“秘密。”谢明薇卖了个关子, 并没有告诉钟离珩。
见谢明薇不肯告诉他，钟离珩也没多问。
回京后，谢明薇便交代凝碧：“你让人去打听打听王令姝的近况。”
不过数日, 凝碧派去打听的人就回来回话了。
打听的人回说，王令姝如今在家中的境况并不好。
“因着王娘子先被咱们郎君退了亲，后与祁家结亲时，祁家突然又出了事，王娘子的继母便以王娘子名声不好为由，如今为王娘子相看的要么是上了年纪的鳏夫，要么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郎君。王娘子不愿意，曾偷偷出逃过，但却被她继母给抓了回去, 如今人已被严格看管起来了。”
凝碧在一旁听得皱眉，她没忍住问：“王娘子的父亲不管么？就这么任由续弦作践王娘子？”
“如今的王夫人是个嘴甜心苦的，再加上她是王老爷年轻时的心上人，小人听人说，因她家门第低，王老夫人看不上，逼着王老爷娶了王娘子的母亲。后来王娘子的母亲过世后，王老爷一次外出时，无意遇见了现在的王夫人，得知她亦丧夫，便不顾家中反对，执意娶了她做续弦。”
谢明薇一听这话顿时就懂了。
王老爷娶了年少时的心上人为妻，为了让对方在家中站稳脚跟，自然是事事都听对方的。而现任的王夫人只怕将陈年旧事迁怒到了王令姝身上，因此才会拿王令姝的婚事屡屡磋磨她。
谢明薇思索片刻，偏头问凝碧：“我记得，晏晏最近要办赏菊宴？”
“是，在三日后。”
谢明薇颔首：“你去同晏晏说一声，让她给王令姝也下张帖子。”
凝碧应声去景阳长公主府寻薛韶晏。
薛韶晏是知道王令姝曾与钟离珩有过婚约的，如今听谢明薇让她也给王令姝下一份帖子，薛韶晏好奇问：“明薇姐姐请王令姝来做什么？”
“郡主没说。”凝碧如实道。
薛韶晏便也没多问，只让底下人将一份邀帖送去了王家。
如今的王家已由王大老爷的继室杨氏掌家，因此薛韶晏的邀帖自然送到了杨氏手中。
杨氏收到帖子时十分纳闷，她想不明白，薛韶晏怎么会给王令姝下邀帖。
杨氏命底下人去打听，王令姝同薛韶晏之间可有私交。
很快，派去的人便回来回话，说她问过王令姝身边的人，王令姝和薛韶晏之间并无私交。
“既然并无私交，嘉宁郡主怎么会给三娘下邀帖呢？”杨氏握着邀帖，百思不得其解。
那仆妇想了想，提醒杨氏：“三娘虽然和嘉宁郡主并无私交，但夫人莫不是忘了，三娘子从前可是与钟离郎君有个婚约的。”
钟离珩是谢明薇的夫婿，而薛韶晏同谢明薇姐妹情深，这又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事情。
杨氏：“你的意思是，嘉宁郡主此次邀请三娘，是因乐安郡主？可是乐安郡主与钟离郎君成婚都一载有余了，乐安郡主不至于还揪着那些过往的事不放吧？”
“那可难说，全上京谁不知道乐安郡主做事向来毫无章法，全凭她心情。”
杨氏被这仆妇说得心中七上八下的。若是别人，她可以以王令姝身体不适为由推了这次的宴请，可若这次是谢明薇请的王令姝，那就推辞不得。
毕竟按照谢明薇的脾气，这次她是客客气气的下帖子邀请，那下次她会做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杨氏短暂迟疑后，将邀帖交给仆妇：“你把这邀帖拿去给三娘，让她那天打扮得素净些，不许抢任何人风头。”
仆妇应声而去。
王令姝收到薛韶晏的邀帖时十分惊诧。她与薛韶晏之间唯一的交集，还是少时她们在无妄山求学时曾是同窗。
但虽是同窗，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她们之间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后来求学结束后，她们更是毫无联系。嘉宁郡主怎么会突然给她发邀帖呢！
王令姝满头雾水。
杨氏派来的仆妇站在王令姝面前，一板一眼转述完杨氏的话，敷衍地行过一礼后就走了。
王令姝拿着邀帖怔愣坐了良久。伺候她的侍女小声问：“娘子，那您要去吗？”
“要去的。”王令姝回过神来，语气坚定道。
虽然不知薛韶晏给她下邀帖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不能一直被杨氏软禁在府里，然后胡乱被嫁出去，从这个牢笼进到另外一个牢笼里。
只有从王家出去，她才能有机会逃出去。
但显然杨氏也不放心她。到了赴宴这一日，杨氏不但亲自与王令姝同去，还将王令姝身边的人全换成了她的心腹，以确保即便不在王家，王令姝也休想飞出她的手掌心。
时值九月，丹桂成泥，菊花盛绽。
景阳长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全是受邀来此赏花的宾客。
这次的赏花宴是薛韶晏办的，且景阳长公主府内没有长辈，因此薛韶晏请的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娘郎君们，想着大家一起玩一玩。
与王令姝一同来的杨氏在一众青春正好的郎君女娘里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不过公主府的下人对此并无微词，而是客客气气的将她们往府里引。
公主府内，高高的阁楼上，谢明薇和薛韶晏倚窗而立，正在说话。
这座高阁是公主府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公主府。
见宫婢引着杨氏和王令姝行走于游廊下时，薛韶晏才扭头看向谢明薇：“明薇姐姐，我记得你和王令姝也并无交集，这次怎么突然让我请她来？”
“受人之托。”说话间，谢明薇的目光落在王令姝身上。
王令姝同四年前瞧着没什么变化，只是昔年贞静娴雅的女娘，如今身上却多了一丝苦态。
薛韶晏听到这话，眼里的探究更盛。
只一眼，谢明薇就猜到她想歪了，她解释：“不是钟离珩，是钟离筠。”
薛韶晏记得，当年她们尚在无妄山求学时，钟离筠同王令姝关系就很不错，钟离筠时常王姐姐长王姐姐短地叫王令姝。
“请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你今日是主家，你且下去招待他们，我等会儿再下去。”
“行。”薛韶晏先下了阁楼。
谢明薇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魏清漪来了她才下去。
可魏清漪不是一个人的，她身后还跟着一条“尾巴。”谢明薇打趣魏清漪：“这还没成婚呢，就成日你走哪儿他跟到哪儿，这以后成了婚，是不是得走哪儿都把你揣袖袋里了。”
“你胡说什么呀。”魏清漪被谢明薇打趣得红了脸，又转头对奚崇简说，“你去找你的朋友去，别跟着我了。”
奚崇简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成，你要是有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待奚崇简走远后，魏清漪才亲亲热热地挽上谢明薇的手：“走，咱们找晏晏去。”
之前谢明薇还担心，魏清漪和奚崇简是被迫成婚的，成婚后两人关系会不睦。如今瞧魏清漪对奚崇简娇羞的模样，谢明薇便安心了。
她们过去时，梁六郎等人已在玩投壶了。看见谢明薇，梁六郎如见救星，当即过来央谢明薇帮他扳回一局。
谢明薇懒得动，她目光巡逡了一圈，见卫忱也来了，便指向卫忱对梁六郎道：“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我出马，你去找我徒弟，让他上。”
卫忱的投壶是谢明薇教的，梁六也见识过，梁六当即去找卫忱帮忙了。
卫忱原本也懒得下场，但一听说是谢明薇让他代她去的，他当即便去了。
有了卫忱，梁六很快就扳回了一局。梁六想让卫忱继续玩儿，但卫忱却摆摆手，过来找谢明薇说话了。
卫忱这个年纪的少年长得很快，如今他已比去岁又蹿高一大截了，面容虽仍有几分青稚，但言行举止瞧着比先前稳重了许多。
谢明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卫老夫人果真是慧眼如炬，自从你进了禁军之后，整个人瞧着都精神了许多。”
谢明薇回京后才得知，她去云州不久，卫老夫人就求昭文帝，将卫忱送进了禁军里。
卫忱却道：“跟禁军相比，我更想上战场。”
卫家祖祖辈辈都是武将，卫家的男儿基本都是为国捐躯的，卫忱也想像父辈那样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卫老夫人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他上战场。后来被磨得没办法之后，她直接跟卫忱说：“你要想上战场也可以，那你就娶个媳妇儿回来，给卫家留个后，到时候你想上战场，我绝不拦你。”
卫忱做不到为了给卫家留后，而让一个无辜的女娘赔上一辈子。最后抗争无果，只得进了禁军。
谢明薇：“待在禁军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日后若要打仗，你也能去战场的。”
卫忱苦笑一声。禁军是能去战场，但他所在的是宿卫军，平日的职责是拱卫宫城，即便要在禁军中抽调去战场的，也不会轮到他。
但当着谢明薇的面，卫忱只能道：“但愿如此吧。”
他们说了没一会儿的话，凝碧便过来了，她在谢明薇耳畔说了几句，谢明薇丢下一句，“你难得休沐，跟他们好好玩儿吧”后，就跟着凝碧走了。
今日薛韶晏宴请的都是与她相识交好的，王令姝同她们不熟，因此坐在这里十分尴尬。
杨氏刚到公主府，就被公主府的下人以年轻郎君女娘们与夫人们席面不在一处为由，将杨氏请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杨氏虽然走了，但王令姝身边的侍女婆子却都是她的人。
王令姝深知，这是她唯一能逃离的机会了，因此她故意不小心将酒泼到了衣裙上，打算借更衣的由头摆脱掉杨氏派来监视她的人。
只是她人刚出花园，就被一陌生的侍女拦住：“王娘子，我家郡主有请。”
王令姝不认识凝碧，但凝碧身上穿的衣裙样式与景阳长公主府侍女穿的不同，王令姝便知道，要见她的人是谢明薇。
谢明薇在卷檐亭里等王令姝。
卷檐亭前是一方池塘，如今时值九月，池塘里只剩下残荷铺在水面上。
“见过郡主。”王令姝上前向谢明薇见礼。
谢明薇原本在看池塘里游动的红鲤鱼，听到王令姝的声音，这才转头看过来。
王令姝站在十步开外，正姿态恭敬地向她行礼。
谢明薇看了一眼王令姝那远远被拦在远处的侍女婆子，复又将目光落在王令姝身上：“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令姝拘谨地在谢明薇面前落座。
谢明薇开门见山同她说：“是阿筠拜托我帮你的。”
王令姝猛地抬眸，欣喜地看向谢明薇。
而此时杨氏被单独撇在花厅里，先前公主府的下人以夫人们和年轻女娘们的席面不在一处为由，将杨氏带来了这里。
公主府的下人们倒是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她，但杨氏却始终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尤其时间越长，这种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
终于，杨氏坐不住了，她提出要找王令姝。
公主府的下人也不拦她，任由她去了。
出了花厅，杨氏便往赏花的园子而去。可走到半路上时，她先前派去监视王令姝的婆子就面色焦急地回来报信：“夫人，不好了，三娘子得罪了乐安郡主，这会儿乐安郡主正发脾气呢！”
杨氏一听这话，顿时在心中暗骂一句“不省心的东西”，连忙火急火燎地跟着仆妇往过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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