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杨氏赶过去时, 就见王令姝跪在地上，谢明薇捂着湿淋淋的袖子，脸色十分难看。
杨氏连缘由都不敢问, 当即便替王令姝向谢明薇赔礼道歉：“三娘言行无状冲撞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我定将三娘带回家中好生管教。”
谢明薇冷笑一声：“王夫人来得正好,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我不放在心上, 可王娘子这张巧嘴让本郡主很不高兴。”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王令姝：“……”
谢明薇抚了抚湿淋淋的宽袖，面无表情：“既然你们王家不会教女儿, 那本郡主不介意代你们教一教。凝碧，将王令姝拖回府里, 好好教一教她规矩。”
凝碧应了声, 指了两个侍女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王令姝拉走了。
杨氏欲阻止, 就听谢明薇凉凉道：“怎么？王夫人也想去我府上一并学一学规矩？”
杨氏一听这话，吓得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谢明薇堂而皇之地将王令姝带走了。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大, 很快就传到了其他赴宴的郎君女娘耳中，其中自然也包括奚崇简。
奚崇简不知其中内情，他只当王令姝当真得罪了谢明薇，想着钟离珩从前与王令姝有婚约的缘故，奚崇简当即就打算派人给钟离珩传信。
但却被魏清漪拦住了。
“钟离珩和王令姝从前有婚约不假，但现在明薇才是他的妻子。如今你连具体情形都不知道，就这么着急忙慌的给钟离珩传信，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导致他们夫妻之间出了嫌隙，你能负责得了吗？”
听魏清漪这么一说, 奚崇简这才意识到自己此举有些欠妥，他立刻道：“我没想这么多。”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好心也容易办坏事。明薇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今日之事定然另有内情，你就别掺和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奚崇简当即点头：“行，我听你的。”
在魏清漪和奚崇简说话时，不远处的花墙下，有人远远望着这一幕。
奚崇简带着魏清漪离开前，回头朝那花墙下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隐在花树后看不清，奚崇简只看见了一片青色的衣角。
今日来赴宴穿青色衣袍的只有秦观澜一人。
秦观澜目送着他们二人走远后，久久都没动。
起初秦观澜对魏清漪并无感觉，哪怕他明知道母亲有意为他聘魏清漪为妻时，秦观澜也只是觉得，魏清漪娴雅文静，可堪为妇而已。
后来两人相处时，魏清漪会偷看他，会在他面前脸红，会局促不安。
那时秦观澜想着，他虽对她没有动心，但她心里有他，他们往后的婚姻定然会十分平稳。
但他没想到，魏清漪会突然落水。
其实在魏清漪落水后，他也曾认真考虑过他们之间的婚事。但权衡利弊后，他觉得他若娶了魏清漪，往后他便可以一心扑在官场上，魏清漪心中有他，自然会替他照顾好家中的一切。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在他和奚崇简之间，魏清漪选的竟是奚崇简那个纨绔。
他心中不甘，曾在一次酒后拦住魏清漪，质问她为什么。
当时魏清漪只冷冷清清地看了他一眼，问了他一句：“秦郎君，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只一句，瞬间让他哑口无言。
他心中没有魏清漪，他愿意娶魏清漪，也只是觉得她会是一个好妻子。
他们婚事作罢后，他母亲又安排了别的女娘和他相看，但他每次看见那些女娘时，总是会下意识想到魏清漪。
他会想到魏清漪偷看他时的目光，想到魏清漪的脸红，想到魏清漪在他面前时的局促。
可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魏清漪身边已经有奚崇简了，而且如今魏清漪眼里的人也不再是他，而是奚崇简了。
他心如刀割，但悔之晚矣。
钟离珩并不知道赏菊宴上的事，他下值回到府里，看见王令姝与谢明薇坐在一起喝茶时，有那么一瞬间，钟离珩觉得自己眼花了。
直到王令姝起身，客气地向他见礼：“钟离大人。”
钟离珩颔首后，便没再打扰她们二人，径自去正院更衣了。
路上，钟离珩问守一：“王娘子为何会在我们府里？”
“是郡主带回来的。”
一听这话，钟离珩隐隐猜到了缘由。等他换了身家常的衣袍再出来时，谢明薇也回来了，正坐在榻上拿了支孔雀羽在逗雪团儿。
钟离珩见旁边的碟子里有石榴，便拿了一个，用刀将皮划开，将石榴剥好放在旁边的玉碗里的同时，问：“王娘子就是你和阿筠之间的那个秘密？”
“我要说不是，你信么？”谢明薇玩儿累了，便将孔雀羽交给绿珠，转而拿勺子舀钟离珩剥好的石榴吃。
钟离珩笑了笑，事关王令姝，他也没多问。
如今他与谢明薇已经成婚了，无论是他出手帮王令姝，还是打听王令姝的事，都会落人口舌。
而且谢明薇是何秉性他很清楚，她既然将王令姝带回来了，那她定然是有她的打算。
但让钟离珩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王父就找上他了。
王父此番登门，一则是来代王令姝赔礼道歉的，二则是想接王令姝归家。虽说他如今有了新夫人，对王令姝这个女儿平日十分不上心，但王令姝到底是他王家的女娘，如今她惹恼了谢明薇，他这个父亲也不得不登门向谢明薇赔礼道歉。
钟离珩思忖片刻，开口道：“按说王伯父亲自登门，晚辈不敢推拒。只是带王娘子回府一事是郡主所为，且因我从前与王娘子有过婚约，此事我怕是不好插手的。”
钟离珩一副他也有心无力的模样，让王父无话可说。
王父只得去求见谢明薇。
谢明薇听完他的来意后，不咸不淡道：“王老爷之前不想着管教女儿，如今她闯出祸事，倒是想起来管教了，但是晚了。”
“郡主……”
谢明薇懒得听王父啰嗦，直接打断他的话：“待我将王令姝管教好了，我自会让人将她送回去，王老爷请回吧。”
说完，谢明薇一挥手，自有人将王父往外请。
谢明薇的嚣张跋扈是出了名的，王父不敢同她硬碰硬，只得走了。
待王父走后，谢明薇将王令姝叫来，询问她：“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原本想去淞阳我舅舅家。”这也是王令姝一开始的打算，如今家中已无她的立身之地了。
谢明薇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做女官。”
她不想被随随便便嫁出去，为此她也求过她父亲，可她父亲却只用一句“如今家里是你母亲做主，”就将她打发了。
她父亲的一颗心如今已悉数被杨氏笼络住了，而她又无兄弟姊妹，之前她想着逃去舅舅家，寻求舅舅庇佑。
可今日瞧她父亲登门要接她回家的模样，王令姝便知，即便她去了淞阳她舅舅家，她舅舅也护不住她。到时候兜兜转转，她还是会被带回王家。
不！她绝不任人摆布！
打定主意后，王令姝膝盖一弯，便向谢明薇跪下：“郡主，我想做女官，还请郡主助我。”
谢明薇一怔，她倒是没想到，王令姝会选这条路。
不过与被她继母随便嫁出去比，做女官对她而言确实是出路，谢明薇心中有几分欣赏王令姝的聪慧果决。
但欣赏归欣赏，她请她助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明薇指尖在汤婆子上敲了敲，神色慵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令姝：“我帮你脱离你继母的掌控，是因我答应了阿筠。可你我之间并无私交，我为何要助你做女官？”
“若郡主这次肯助我，他日郡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王令姝跪在谢明薇面前，郑重许诺。
她也知道，谢明薇天潢贵胄，能用上她的机会微乎其微。可如今她一无所有，唯一能许给谢明薇的，就只剩下一个承诺了。
王令姝心中惴惴不安，她不知道谢明薇会不会答应。若谢明薇不答应的话，那她就……
下一瞬，谢明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好，记得你今日的话。”
王令姝猛地抬眸，就见面前探过来一只细嫩的手：“起来吧。”
王令姝握住谢明薇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后，又飞快擦了下眼睛，继而向谢明薇再三道谢。
“现在道谢太早了，我虽可以举荐你入宫做女官，但姜尚宫向来铁面无私，即便是我举荐你的，届时你也得通过内廷的考试才能留作女官。”虽然谢明薇觉得，以王令姝的才华，通过女官考试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凡事不是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她提前同她说清楚。
王令姝当即应了。
说好之后，谢明薇进宫探望昭文帝时，顺便去见了姜尚宫，并向她举荐了王令姝。
姜尚宫如今已年近五旬，她入宫三十余载，熟谙宫规典章，平素寡言审慎，极重规矩，从前太后在时，对这位姜尚宫一直赞不绝口。
谢明薇喝了口茶，又浅笑道：“当然，尚宫的规矩我是知道的，我只是举荐她，她若想留宫中，自然得同其他人一样通过考试才行。”
听谢明薇这么说，姜尚宫才点头。
夜里躺在床上时，谢明薇同钟离珩说了此事。
王令姝的婚事捏在杨氏手中，与其被杨氏胡乱嫁人，倒不如进宫做女官，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而且王令姝的才华不输男子，若进宫做女官，假以时日，她或许会另有一番天地。
钟离珩想到了王家：“她父亲应当不会同意此事。”
谢明薇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狡黠：“所以王令姝打算先斩后奏。等她被选上女官后，她父亲和她继母想反对也没用了。”
钟离珩一听这话，就知道谢明薇又帮了王令姝一次。
谢明薇突然道：“我现在算是明白阿筠为什么喜欢王令姝了。”
“为什么？”
“王令姝这人表面上看着性子柔婉，其实骨子里很坚韧，而且她性格也很好。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也很喜欢她。”谢明薇这人爱憎分明，她厌恶的人，她连个眼神都不会给对方。可若入了她眼的人，她便会毫不吝啬地帮对方。
因着他和王令姝从前有过婚约的缘故，所以在王令姝的事上，钟离珩并未发表自己的意见。
可谢明薇却又道：“没能娶王令姝为妻，我都替你遗憾。”
谢明薇这话并无吃味的意思，她是真心觉得王令姝人很好，钟离珩错过她很可惜。
但钟离珩却不觉得遗憾。
他低头，吻向谢明薇的唇。
“王娘子很好，但我娶到了我的心上人为妻，我不觉得有遗憾。”
谢明薇听到这话时，蓦地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不少。
钟离珩吻了她好一会儿，贴在她耳畔，哑着声问：“避子丹放在哪里？”
谢明薇艰难摸到头顶的小屉，将屉子拉开，手在里面摸索片刻，摸到了一个瓷瓶。
她将瓷瓶打开，从里面摸出一枚药丸来喂给钟离珩。
药丸在钟离珩的唇齿间化开，今夜的药丸带着淡淡的花香。
床幔外，烛火未灭，烛芯燃烧间，蜡烛涓涓流下一滩又一滩蜡油。
层层床幔掩盖的床榻内，谢明薇仰面而躺，正在平复呼吸时，身子骤然一轻，就被人揽抱着坐起来了。
钟离珩抚摸着她雪白无瑕的后背，将吻落在她耳垂上：“明薇，你好了，该我了。”
而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二日谢明薇起来时, 钟离珩已经上值去了。
谢明薇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无意碰见装避子丸的瓷瓶时，才发现瓷瓶已经空了。
梳洗时, 恰好云姑姑进来服侍，谢明薇便同她说，让她抽空再去拿些避子丸。
云姑姑应下后, 想着自从谢明薇从云州回来, 同钟离珩一直琴瑟和鸣, 便忍不住问：“郡主，您与郎君都成婚一年有余了, 且二夫人都已有了身孕……”
云姑姑刚起了个话头，谢明薇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姑姑, 我心里有数, 你去看朝食好了没有，我好饿。”谢明薇截了云姑姑的唠叨。
云姑姑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得去厨房看朝食了。
用过朝食后，谢明薇正打算换身衣裳出门玩儿时，凝碧匆匆进来禀：“郡主, 杨佑死了。”
谢明薇挑选金钗的手一顿，回头看凝碧：“怎么死的？”
“说是在流放的路上染病死的，如今尸体刚送回安国公府，听说安国公夫人此刻正在府里哭得死去活来。”
谢明薇闻言，心思百转千回，当即便道：“既然表弟过世了，那我这个做表姐的，于情于理都得登门祭拜。”
杨佑虽是国公之子，但他犯了事死在流放途中, 且他是小辈，上头安国公和安国公老夫人都在，因此他的后事办得十分潦草。
谢明薇去时，发现杨佑被安置在国公府西跨院闲置的厢房里，没有铭旌，不见丧吹乐工，棺木也是寻常柏木，边角处甚至还磕碰出浅浅裂纹。
从前趾高气昂的谢玉蓉，如今面容枯槁，双眼肿胀通红。
谢明薇去时，正好撞见谢玉蓉在同安国公争执。谢玉蓉想移灵正堂，但安国公却不许。
夫妻二人大吵一架后，谢玉蓉声色尖锐，状如泼妇指着安国公怒骂：“既然你对先夫人情深义重，那她当年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跟着她一起死？你为什么还要来祸害我？”
“当年若非你爬上我的床，你当我会娶你？”
“哈哈哈哈哈，是，是我爬上你的床不假，可你要真是柳下惠，那佑儿是怎么来的？总不可能是我按着你，强迫让你让我怀上佑儿的吧？”
安国公听到谢玉蓉自揭其丑的话，怒不可遏地甩了谢玉蓉一巴掌：“我看你是疯魔了！来人，将夫人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将她放出来。”
可不等婆子们靠近，谢玉蓉已猛地扑过去，死死咬住安国公的一只耳朵。
谢玉蓉从前就是个泼辣性子，只是跟随母亲和兄长到京后，为了融入上京的权贵中，才装出一副温良模样。后来她嫁进国公府，做了国公府夫人，被国公府老夫人天天耳提面命地教着，这才慢慢装出了几分端庄体面。
如今她唯一的儿子没了，丈夫又这般冷漠，她便再也装不下去。
安国公常年养尊处优，哪里经得住谢玉蓉这样一扑，一时两人齐齐都摔到地上，但谢玉蓉却仍如饿狼一般，死死咬着安国公的耳朵。
安国公疼得冷汗直流，他当即呵斥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这个疯妇拉开！”
仆妇婆子们回过神来，顿时一涌而上去拉谢玉蓉。
但此刻的谢玉蓉力气很大，怎么拉都拉不开。最后还是一个干苦力的仆妇抱住她的腰，将她强行从安国公身上拉开。
而她被拉开的那一瞬，安国公也发出一声惨叫。
谢明薇定睛一看，就见谢玉蓉硬生生咬下了安国公的半只耳朵。
“你这个毒妇，我要休了你！我要休了你！”安国公捂着血淋淋的耳朵，整个人暴跳如雷。
谢明薇远远看完这一出闹剧后，也没再去给杨佑上香，而是径自走了。
杨佑的死在上京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因为朝中现在风声鹤唳。
昭文帝一直都知道，萧景禹和萧景湛私下不安分，但只要他们不动摇国本，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对他而言，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亦是他稳固皇权、制衡朝局的一种手段。
但让昭文帝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明争暗斗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一人私自蓄养死士私兵，一人在外私设赌坊捞钱的同时还将手伸到了拱卫他安危的禁军里。
昭文帝收到密报时怒火中烧。
他这两个儿子真是有本事啊，他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昭文帝当即命人去查此事，但底下人查来查去，都没查到具体实证。而萧景禹和萧景湛两位皇子，更是直接在昭文帝面前痛哭流涕说他们冤枉，诅咒发誓说他们绝无不臣之心。
没能查到实证，昭文帝自然不好处置他们，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让它茁壮成长。
禁军统领看出了昭文帝的心思，在此事没几日后，他便以旧伤复发难以承担拱卫宫墙的职责为由，向昭文帝请辞。
昭文帝见他识趣，假意推辞一番后便允了。
但禁军统领统管整个禁军，如今他请辞后，势必还得再选一个统领出来，可在人选上，昭文帝却犯了难。
他如今慢慢上了年纪，再选之人定然要对他忠心耿耿才行。
但昭文帝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合适的人选。这日钟离珩来宫里向他禀报公事，禀完之后钟离珩欲告辞，却被昭文帝留下：“今日无事，你陪朕对弈一局。”
钟离珩只得称是。
内侍将棋盘摆好，昭文帝和钟离珩分坐两端。
昭文帝执黑子，钟离珩执白子，二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聊。
起初闲聊聊的是谢明薇。先前谢明薇和钟离珩闹和离一事虽然没闹到昭文帝面前来，但昭文帝还是略有耳闻。
不过自从钟离珩将她带回来之后，他们小夫妻俩又一副如胶似漆的样子，昭文帝不禁摇头叹息，他这外甥女变脸比六月的天都快。
昭文帝落下一子后，随口问钟离珩：“明薇最近在忙什么呢？上次她难得进宫来看朕一回，却是没待一会儿，就风风火火地走了。朕听说，她去找姜尚宫了。”
宫里的事瞒不住昭文帝，钟离珩索性也就说了王令姝在家中处境艰难，她萌生了做女官的心思，谢明薇为她牵线搭桥一事。
昭文帝听到这事，纳闷道：“若朕记得不错，这王娘子从前与你是有过婚约的？明薇那个小心眼儿的性子，她竟然会肯帮王娘子？”
“王娘子从前确实与臣有过婚约，但陛下您知道的，明薇向来是对事不对人。即便王娘子与臣有过婚约，也不影响明薇赏识她。”
听钟离珩这么一说，昭文帝倒是觉得这确实像谢明薇能做出来的事情。
棋下过半时，昭文帝貌似无意问钟离珩：“如今禁军统领一职空置，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禁军统领掌管天子近卫，臣不敢贸然举荐。”钟离珩忙起身行礼。
昭文帝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后，道：“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再说了你是明薇的夫婿，也该随她唤朕一声舅舅才是。”
昭文帝之所以问钟离珩此事，一则是因为他苦思良久，始终都没想到合适能提拔为禁军统领的人。二则是因为钟离珩是个纯臣。据他所知，钟离珩入朝为官后，萧景湛和萧景禹都曾拉拢过他，但钟离珩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效忠于他。
钟离珩这才重新坐回去，他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依臣愚见，禁军统领一职须得统领天子内侍，拱卫陛下安危，能力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此人须得对陛下忠心耿耿，不会被人收买了才行。”
昭文帝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臣对武将并不了解，因此实在难以向陛下举荐具体人选，不过臣幼时叔父教导臣时，曾同臣说过，若臣遇事犹豫不决时，便相信自己的直觉。”
“何为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面临一个抉择时，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那个抉择便是自己的直觉。”
昭文帝听钟离珩这么一说，忽的想起，禁军统领空缺时，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那个人，但他对那人有顾虑。
不过昭文帝并没有同钟离珩说此事，之后他似是将所有的精力全放在了对弈上。
钟离珩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认认真真同昭文帝对弈。
半刻钟后，这盘棋以昭文帝胜落幕。
棋下完后，钟离珩离开，昭文帝手中捏着棋盘，眉眼沉沉，无人能猜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当天回府后，钟离珩将此事告诉了谢明薇。
这是谢明薇意料之中的事情。昭文帝那人的疑心病那么重，在他察觉到拱卫他安危的禁军统领都被人收买了时，只怕他如今睡觉都得睁着眼睛了。
钟离珩对谢明薇说：“我的部分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谢明薇点头。
今日钟离珩在宫中陪昭文帝下了许久的棋，有些公事没处理完，他带回来了。
同谢明薇说完此事后，钟离珩便打算去书斋处理公务，但却突然被谢明薇拉住了袖子。
钟离珩回头，就见谢明薇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
迟疑须臾，谢明薇才开口道：“钟离珩，我们的目的，不单是为了让姨母回京那么简单。”
后面的话，谢明薇还在犹豫要怎么同钟离珩说，但钟离珩却道：“嗯，我知道。”
谢明薇猛地抬眸，就对上了钟离珩了然的双眸。
谢明薇一怔，钟离珩竟然真的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明薇自认此事做得很隐秘，且从未在钟离珩面前露出任何端倪。
钟离珩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去床上说。”
谢明薇：“……”
一刻钟后，他们两人一起躺到了床上。
“你离京后，我曾找过魏娘子和嘉宁郡主都询问过你的下落，她们都不肯告诉我。我迫于无奈，便私下派人跟踪她们，原本是想找到你的下落，却意外在嘉宁郡主那里有了其他收获。”
说完，钟离珩将一封密信交给谢明薇。
谢明薇打开后，发现这密信上的笔迹竟然是景阳长公主的。
“你什么时候同姨母暗中有书信往来了？”
“我们从永安府回京后，我就给姨母写了信。此番能将萧景湛和萧景禹二人私下动作的风声传到陛下耳中，姨母那边的人出了不少力。”
谢明薇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复又抬眸看向钟离珩：“钟离珩，我和姨母这么做，都有我们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可你不一样，你本可以在这件事里独善其身，这样即便日后我们败了，也不会牵扯到你……”
“可我并不想独善其身。”钟离珩截断谢明薇的话，他眉眼缱绻坚定地望着谢明薇，“明薇，我们既是夫妻，那么就得荣辱与共。”
而且只有他们彻底绑在一起，谢明薇才不会再抛下他。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吖，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103章
谢明薇是怒气冲冲进宫的。
彼时昭文帝正在同朝臣议事, 大监赵忠福听说谢明薇满面怒气要见昭文帝时，他让他徒弟在御前伺候，他一甩拂尘出去见谢明薇。
“郡主, 陛下这会儿在同徐侍郎等人议事，请郡主在偏殿稍候片刻。”赵忠福亲自将谢明薇送去偏殿，又命人上谢明薇爱喝的茶来。
但谢明薇的脸色仍十分难看, 她既没动茶, 也没动糕点, 只气鼓鼓问：“舅舅还得多久？”
“这奴才也不知道，但郡主放心, 奴才已命徒弟在陛下面前候着了，一旦陛下议完事, 立刻就让他过来递信。”
谢明薇虽然仍旧一脸气愤, 但并未刁难赵忠福。
一刻钟后，政事议毕, 朝臣陆续退下后，昭文帝喝了口茶，问：“可是明薇来了？”
先前他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
放眼整个天下, 能在他面前弄这么大阵仗的，除了谢明薇，没有旁人了。
在旁伺候的内侍忙道：“是乐安郡主，郡主来时满面怒容，当时陛下您在议事，我师傅就将人请去偏殿了。”
昭文帝啧了声：“那丫头向来是个有仇当场就报的性子，谁敢惹她生气？”
说完，昭文帝让人叫谢明薇过来。
即便一刻钟过去了，谢明薇脸上的怒气也只增不减。她风风火火进来, 看见昭文帝后，行了一礼就道：“舅舅，你让姨母回京吧，或者送晏晏去云朔也行，不然晏晏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谁欺负晏晏了？”
“除了萧景湛还能有谁！”谢明薇一脸义愤填膺，“他成日说，他心悦晏晏，想早些娶晏晏为妻。为此我常打趣说，他们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年少定情，婚后相濡以沫，定能成为上京的一段佳话。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无耻之徒。他嘴上说着心悦晏晏，可背地里却又同他府里的侍女有了首尾。他这不是欺负晏晏是什么！”
昭文帝听得直拧眉：“什么叫老五背地里又同府上的侍女有了首尾？”
“萧景湛身边有个叫春鸢的侍女，那侍女白日近身伺候，夜里为萧景湛暖床。甚至萧景湛正妃还没娶，却已许了那侍女孺人的位置。晏晏得知此事时，已在公主府哭了大半日。舅舅，姨母膝下就晏晏一个孩子，如今姨母在外戍边，晏晏却在京中被萧景湛这般欺负，若是姨母知道此事，您说姨母该多心寒。”
谢明薇说完后，昭文帝正欲开口时，有内侍进来禀：“陛下，柔妃娘娘来了。”
昭文帝闻言看了谢明薇一眼，才道：“让她进来。”
很快，一身翠烟色宫装的柔妃便从外面进来。
谢明薇一看见她，话里便夹枪带棒：“柔妃娘娘来得倒是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派人在监视着我呢！不然怎么我刚来舅舅这里不过一刻钟，柔妃娘娘您立刻也来了呢！”
谢明薇这话明着是说柔妃在监视她，可实则却在暗指柔妃一直派人盯着昭文帝这边。
而探听帝王动向是大忌。
柔妃在宫中浸淫多年，自然不会掉入谢明薇话中的陷阱里。她对着昭文帝盈盈一拜后，才笑着答：“郡主误会了，是湛儿派人进宫同我说，他和晏晏之间闹了点小误会，希望我能从中调停一下。我原本是要叫晏晏进宫来解释的，但底下人传错了话，说是郡主进宫来找陛下了，我以为来的是晏晏，这才立刻赶过来，想替湛儿解释解释，却没想到，来的是乐安郡主。”
这话柔妃没有撒谎，因为是谢明薇派人误导柔妃，让她以为，来找昭文帝的人是薛韶晏，因此柔妃才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但当着昭文帝的面，谢明薇自然不会自揭其短，她对着柔妃冷笑：“柔妃娘娘果真是口齿伶俐。您这上下嘴皮一碰，萧景湛背着晏晏与侍女有了首尾的事就成闹了一点小误会了？人人都说柔妃娘娘您教子有方，今日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柔妃在谢明薇的明褒暗贬中瞬间红了眼眶，她不再与谢明薇起口舌之争，而是低头开始拭泪。
这是柔妃的手段之一。柔妃这人同她的封号一样，她能在宫中屹立多年不倒，行事的教条便是以柔化万物。
谢明薇懒得看柔妃做戏，她直接看向昭文帝：“舅舅，姨母不在上京，您得给晏晏做主。”
“郡主这话就言重了，不过是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何须陛下……”
“柔妃娘娘慎言！”谢明薇冷着脸打断柔妃的话，“我们晏晏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娘，到柔妃娘娘口中，怎么就成小两口了？”
这次不等柔妃辩解，昭文帝已冷冷乜了她一眼：“你说话向来得体，如今怎么昏了头了？”
柔妃当即连连告罪。
昭文帝却不叫她起来，而是道：“既然你们都是为晏晏而来，那她不来怎么成？赵忠福，传晏晏进宫。”
薛韶晏是与萧景湛一起来的。
薛韶晏脸上的泪痕虽然干了，但双眼却肿得跟桃儿似的。进来后，她与萧景湛一道向昭文帝行礼。
“晏晏起来吧，来舅舅这里。”昭文帝冲薛韶晏招手。
薛韶晏提起裙摆起身，朝昭文帝走去。
昭文帝没叫萧景湛起来，他便只能老老实实地与柔妃跪在一起。
昭文帝将薛韶晏叫至身侧，满脸慈爱问她：“晏晏，老五同那个侍女的事，明薇同朕说过了，朕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舅舅，我现在心里很乱，我……我想我阿娘。”说话间，薛韶晏的眼泪就下来了，“舅舅，我不想待在上京了，我想去云朔找我阿娘，您让我去云朔找我阿娘好不好？”
萧景湛一听这话瞬间急了，他忙道：“晏晏，你听我说，我和春鸢……”
“你给朕闭嘴！”昭文帝呵斥一声。
萧景湛被骂得不敢开口了。
昭文帝复又看向薛韶晏，目光仍旧温和：“晏晏你去了云朔的话，老五怎么办？你和老五青梅竹马长大，他不止一次向朕求娶过你，原本朕打算等你皇祖母的周年祭过了之后就为你们赐婚的。”
薛韶晏听到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舅舅，你别……你别……”薛韶晏泣不成声，但还是断断续续说，“你别为我们赐婚，我不要……不要嫁给他了。”
跪在地上的萧景湛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韶晏。
薛韶晏明明那么喜欢他，她怎么就不愿意嫁给他了？
萧景湛也顾不得面子了，他当即膝行至薛韶晏身侧，拉着薛韶晏的袖子，哽咽央求：“晏晏，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柔妃也替萧景湛说情：“晏晏，是春鸢那贱人勾引湛儿的，你放心，回头我便料理了那贱人，绝不教她碍了你的眼。”
瞧着他们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样子，谢明薇唇畔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呵，一时糊涂？我瞧你平日在别的事情上可精明的很呢！怎么到这事上就糊涂了呢！至于柔妃娘娘您说，是春鸢勾引萧景湛的，可若萧景湛对晏晏忠贞不二，即便春鸢勾引，他也绝无可能与春鸢有任何首尾。明明是他自己立身不正，对晏晏也没那么忠贞不二，如今东窗事发了，他竟然将所有错全推到了春鸢一个侍女身上。萧景湛，舅舅强毅果敢，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畏缩懦弱的儿子。”
谢明薇语速虽快，但吐字清晰，句句如刀专往柔妃和萧景湛的心窝上刺。
柔妃一听这话，顿时又掉转头来，对谢明薇说：“郡主，这是晏晏和湛儿之间的事，我们旁人还是别插手的好。”
“既然如此，那柔妃您这是在做什么？”
柔妃被谢明薇怼得哑口无言。
“你们都给朕闭嘴。”昭文帝发话了，他问薛韶晏，“晏晏，你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薛韶晏泪眼婆娑点头，她被泪水泡过的双眸既明亮又坚定，“舅舅，我要嫁的夫君，身心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若不然，我宁可不嫁。”
萧景湛一听这话，顿时瘫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薛韶晏又道：“舅舅，我还有一事想求您。”
“你说。”
“别让春鸢因此事而丧命。”
昭文帝听到这话先是一怔，旋即在薛韶晏希冀的目光中颔首：“好，舅舅答应你。”
之后薛韶晏和谢明薇没在这里久留，辞别昭文帝后，她们两人一同出宫。
只是两人正要上马车时，就听见萧景湛的声音。
“晏晏，等等，晏晏。”
谢明薇转头，就见萧景湛朝她们这边飞奔而来。
谢明薇看向薛韶晏，薛韶晏攥着裙摆的手紧了紧，却是没有丝毫停留，径自弯腰上了马车。
谢明薇见状也收回了目光，她们二人上马车坐稳后，车夫挥鞭正要赶马车时，萧景湛跑到了马车前。
“晏晏，晏晏，我知道错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你别不要我，好不好？”萧景湛站在马车前，声音里全是哭腔。
坐在马车里的薛韶晏只觉似有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里搅弄，她疼得身子有些发抖。
谢明薇看向薛韶晏：“若你不想见他，我让人将他轰走？”
谢明薇将选择权交给薛韶晏。
薛韶晏却摇摇头，她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
萧景湛就站在马车外，她一撩开车帘，就看见了萧景湛通红的眼，和他下颌上的清泪。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小时候萧景湛调皮，被昭文帝罚了都没哭，可此刻他却在哭。
薛韶晏的眼泪一瞬间又下来了。
萧景湛见状，忙伸手欲为她拭泪，但却被薛韶晏避开了。
“阿湛，我曾想过嫁你为妻的。”薛韶晏对萧景湛说。
“我娶你为妻，我把春鸢打发走，往后余生我只有你，我绝不纳侧妃，好不好？”萧景湛哭着求薛韶晏，“晏晏，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薛韶晏心如刀割，但她还是摇头，语气轻而坚定：“不好，阿湛，我们回不去了。”
话落，薛韶晏松开手，车帘落下来，宛若是王母用金簪划出的天河，将他们二人隔开。
马车辚辚朝前行去，薛韶晏抱住谢明薇的腰，哭得肝肠寸断。
谢明薇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静静地拍着薛韶晏的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经此一事，昭文帝对姨母的顾虑就没了，想必召姨母回京的旨意很快就会发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柔妃回宫后就一直在殿中心急如焚地踱步。
景阳长公主戍边多年, 且薛家是武将，朝中的将领十之六七，都与景阳长公主或者薛家有交集。
景阳长公主膝下只有薛韶晏一个女儿, 且薛家人也十分看重薛韶晏，若萧景湛娶了薛韶晏，那便意味着他能得了景阳长公主和薛家两重助力。
因此这些年, 柔妃一直刻意在让萧景湛和薛韶晏培养感情,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 在两人谈婚论嫁这个节骨眼儿上，萧景湛那边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柔妃又气又心焦, 一时脑袋针扎似的疼。宫婢刚扶着她坐下，就听殿外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殿下。”
柔妃猛地抬眸, 就见萧景湛失魂落魄地从外面进来了。
一看萧景湛这副模样, 柔妃就知道他在薛韶晏那里又碰壁了。
柔妃气得狠狠将茶盏掼在萧景湛面前，压着声音怒骂道：“色欲熏心的蠢货,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要想得到那个位置，晏晏的母亲是你最大的助力。你只有将晏晏哄高兴了, 让晏晏非你不嫁，你那个爱女心切的姑母才会帮你。你当着我的面应承得好好的，转头竟和春鸢那个贱婢勾搭到一起了。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和她勾搭到了一起，那你也该瞒得严实些，别让人察觉到了。可你这个蠢货又瞒不好，眼下晏晏不肯嫁你了，我看你拿什么跟萧景禹争！”
骂完后，柔妃只觉头疼欲裂, 她捂着额头，面上露出痛楚的神色。
萧景湛忙道：“快将母妃常服的镇痛药丸拿过来。”
宫人当即将药丸拿来，萧景湛亲自侍奉柔妃服下后，这才跪在柔妃面前泪眼婆娑地请罪：“母妃，晏晏已经不要儿子了，您的身子可万望不能再出事了，否则儿子真是，真是……”
后面的话，萧景湛哽咽得说不出来了。
柔妃恨萧景湛烂泥扶不上墙，但偏偏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再烂泥扶不上墙，她也不得不帮着他筹划。
柔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问萧景湛：“你同春鸢的事，瞒得我都不知道，晏晏是如何知道的？”
若柔妃知道此事，早就将春鸢灭口了，哪里会让薛韶晏知道此事。
萧景湛摇头：“我也不知，只是今日晏晏突然来我府里找我时，突然问哪个是春鸢？春鸢不解其意站出来后，晏晏就质问我们二人的关系。”
“然后你就承认了？”
萧景湛点头。
柔妃气得又在心里大骂蠢货。若薛韶晏当真知道他和春鸢的关系，那么薛韶晏第一反应该是同他闹而不是质问。
薛韶晏既然找他质问，显然是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时候他最好的应对之策是咬死不承认，并且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反质问薛韶晏不信任他。然后在薛韶晏没反应过来时，立刻解决掉春鸢这个隐患。
可她这个蠢儿子却是被人家一诈，立马就承认了。
薛韶晏同谢明薇一样，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既承认了他和春鸢之间的事，薛韶晏只会将他弃之如履。
萧景湛一看他母妃气冲冲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反应错了。
可是眼下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萧景湛小心翼翼问：“母妃，那儿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同春鸢那个贱婢不清不楚时，怎么没想过来问我怎么办？现在东窗事发，晏晏不肯嫁给你了，你知道来问我怎么办了？”柔妃气得抄起手边的艾叶锤就往萧景湛身上打。
艾叶锤虽是布做的，但砸在身上还是有些疼。
可萧景湛不敢躲。
薛韶晏已经不肯嫁给他了，接下来他的一切得仰仗他母妃帮他筹划。
萧景湛结结实实挨了好几记艾叶锤，最后还是柔妃身边的宫婢劝慰，柔妃才松开艾叶锤，重新又靠回榻上。
萧景湛跪在柔妃面前，一副诚心认错的模样。
柔妃虽怒其不争，但事已至此，她少不得替萧景湛出主意：“你同晏晏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你只要让晏晏相信，你不过是一时糊涂，此事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到此处时，柔妃思索片刻，又道：“晏晏素来心软，你用苦肉计。待她消了气，看见你的悔过自新后，说不定能同你重修旧好。”
“好，儿子这就去照办。”萧景湛忙不迭应了。
“至于春鸢那个贱婢，陛下已经答应晏晏，不让她因此事丧命，如今还不是动她的时候。但她也不能再留在你身边，回头我让人将她重新带回我殿里伺候。”
柔妃说这话时不是在同萧景湛商量，而是在通知他。
萧景湛能同春鸢不清不楚一次，就能不清不楚第二次，柔妃不能再将她放在萧景湛身边坏了她的大事。
萧景湛舍不得春鸢，但他不敢违逆她母妃，只能嗫嚅应好。
柔妃又交代：“除此之外，你回去再将你的府邸好生盘查一番。晏晏能知道你和春鸢之间的事，定是你府里的人走漏了风声。依我看，此事八成是萧景禹那个小人做的，你且警醒些。”
萧景湛和萧景禹都想争太子之位，他们兄弟一直在不停地攻讦对方，因此柔妃下意识以为这次的事也是萧景禹所为。
殊不知，这次的事她冤枉萧景禹了。
因为这次的事是谢明薇和钟离珩联手做的。
钟离珩在都察院，他的耳目与消息本就比其他官员多，而谢明薇时常出入宫中，有许多宫人都曾受过她的恩惠。
贵人们往往瞧不起底层的宫人，殊不知，底层宫人往往是最早知道许多密辛的。
谢明薇了解柔妃的性子，她知道此事闹到昭文帝面前后，柔妃定然会立刻让萧景湛自查府邸，因此她提前将她的人撤走的同时，还留了此事指向萧景禹那边的线索。
萧景禹蓄养私兵的事差点被昭文帝发现后，他这段时间就一直在老老实实地猫着。
得知萧景湛和薛韶晏的事情之后，萧景禹高兴地在府里摆了一顿酒。
而萧景禹这边的反应，更让萧景湛相信此事是萧景禹透露给薛韶晏的，萧景湛当即在心里又狠狠地给萧景禹记上了一笔
只因眼下昭文帝对他们二人起了疑，他们暂时不能轻举妄动，但这仇他们母子记下了。
谢明薇不关心萧景禹和萧景湛兄弟之间的事，她一直陪在薛韶晏身边。
虽然萧景湛不是个东西，但他和薛韶晏那么多年的感情是真的，薛韶晏从前也曾真的掏心掏肺爱过他。
如今他们两人走到这种地步，薛韶晏的心情一时半刻也平复不下来。
魏清漪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当即赶到了公主府，与谢明薇一起陪在薛韶晏身边。
哪怕薛韶晏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萧景湛却仍频频来公主府门口用苦肉计。
饶是好脾气的魏清漪瞧见萧景湛这副又当又立的模样，也气得私下破口大骂萧景湛不要脸。
薛韶晏虽然一次都没见过萧景湛，但萧景湛跟狗皮膏药似的天天来公主府门前演深情，这事让谢明薇也怪恶心的，谢明薇都想夜里派人套萧景湛麻袋，狠狠将他揍一顿，然后将这一切推到萧景禹身上。
但却被钟离珩拦住。
“我知道你是心疼嘉宁郡主，但是同样的手段用两回，且不说未必奏效，还极有可能聪明反被聪明误。”
萧景湛没那么聪明，但他背后的柔妃却不容小觑。
柔妃那人表面上温柔似水，可实则心机颇深，萧景湛能与萧景禹抗衡，全凭她在背后出谋划策。
谢明薇虽然很想打萧景湛一顿解恨，但也不得不承认钟离珩说的在理。
“行吧，那就暂且不打了。不过萧景湛这成天装深情来恶心晏晏也让人怪受不了的。那我明日干脆带着晏晏去籣园躲一段时间，正好天冷了，籣园里有汤泉能泡。”谢明薇说完，当即让绿珠替她收拾行囊了。
钟离珩：“……”
早知道还是让她把萧景湛打一顿了。
不过不等钟离珩开口，就有仆从来禀，说谢玉蓉来了。
“她来做什么？！”谢明薇有些诧然。
自从谢玉蓉咬掉安国公半耳后，安国公对外说谢玉蓉身体抱恙，实则将谢玉蓉软禁起来了。
今日谢玉蓉怎么突然出来了，而且还来找她了？
谢明薇虽然奇怪，但还是让人将谢玉蓉请进来。
如今的谢玉蓉头发白了大半，面容枯槁，她不过四十来岁，但瞧着却已像上了年纪的老妪。
谢明薇漫不经心地扫了谢玉蓉一眼：“姑姑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谢玉蓉盯着主座上的谢明薇看了半晌，声音嘶哑：“你安排人送我回老家。”
谢明薇听到这话一怔，她看向谢玉蓉的目光里顿时带了几分玩味。
不等谢明薇开口，谢玉蓉直勾勾看着她，又道：“你不想让谢为桢好过，你将我送回去，你就能如愿以偿了。”
谢明薇对上谢玉蓉的视线时，瞬间明白谢玉蓉的意思了。
谢明薇虽然和谢玉蓉这个姑姑不亲，但她了解谢玉蓉，杨佑是谢玉蓉的命根子，如今杨佑死了，谢玉蓉往后没了指望，如今谢玉蓉心里就只剩下一腔恨意了。
而谢玉蓉能恨谁呢？
她恨安国公无情？可她当年之所以能嫁给安国公全靠她自己设计来的。
她恨谢明薇？可谢明薇在杨佑的案子里并未推波助澜，她只是冷眼旁观，不肯对杨佑施以援手而已。
她们姑侄关系本就不好，谢明薇对杨佑的案子无动于衷似乎也没有错。
那么她就只能恨谢为桢了。
谢为桢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可在杨佑锒铛入狱后，他这个亲舅舅非但不对自己的亲外甥网开一面，反而为了保住他自己清正的名声，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告假，以至于杨佑的案子被转交给刑部，被铁面无私的刑部侍郎判了流放，因此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她的儿子是被谢为桢的自私害死的。
谢明薇看见谢玉蓉眼里的恨意后，顿时就明白谢玉蓉为什么想回老家，并且来找她安排人护送她回老家了。
毕竟她最是乐意给谢为桢添堵了。
谢明薇：“此事我很乐意为姑姑效劳，只是姑姑你可是安国公夫人，安国公那边……”
谢玉蓉知道谢明薇的担忧是什么，她打断谢明薇的话：“我现在不是安国公夫人了，我已经将那个老东西休了！”
谢明薇从前就看不上谢玉蓉，她觉得谢玉蓉庸俗愚蠢，脑子还拎不清。
可如今，谢明薇倒是高看了谢玉蓉几分。
“成，姑姑先在我府上歇息一夜，我明日就派人护送姑姑回去。”
谢玉蓉得了准话后，转头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二日, 谢明薇派人送谢玉蓉回乡的同时，她与薛韶晏和魏清漪也去了籣园。
籣园是昭文帝亲自画图，亲自监造的, 这座别苑修得雅致中处处透着低调奢靡。
昭文帝将籣园给谢明薇后，谢明薇便将这里的人手全换成了她的人。
早在来之前，云姑姑已派人过来传过信了, 等谢明薇一行人到时, 她们所居的屋舍皆已收拾妥当了。
如今天气严寒, 再加上舟车劳顿，到籣园用过饭食后, 谢明薇就拉着薛韶晏和魏清漪一道去泡汤泉。
汤院高墙围合，院内竹松上已覆着薄霜, 但越靠近汤池, 周遭的树木便愈发葱郁，甚至在这天寒地冻的时间, 汤池院外竟然还有花。
侍女婆子们候在廊下，见谢明薇等人来，她们行过礼后将人簇拥进更衣暖阁里后, 又替她们解下厚重狐裘，捧来泡汤穿的衣裙，服侍她们换上后，谢明薇就迫不及待下了汤池。
而自打谢明薇一行人到了籣园别苑后，萧景湛的苦肉计就施展不出来了。
一则是哪怕他冻晕在籣园别苑外，谢明薇也不让他进去，而是径自让人将他送回府去。二则是昭文帝得知此事后，又劈头盖脸将他训斥了一通，萧景湛瞬间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萧景禹趁着这个机会, 私下里又疯狂对萧景湛落井下石，逼得萧景湛不得不强撑着打起精神与他周旋。
在萧景禹和萧景湛斗得不可开交时，钟离珩倒是十分清闲。可这清闲在每次下值回到府里，看到满府灯火寂寂时，便成了深深的落寞。
谢明薇一走，好像把府里的热闹也带走了。
而与钟离珩同样感受的还有奚崇简。
奚崇简和魏清漪虽然还没成婚，但魏清漪在上京时，他能借着商讨婚事的名义常常见到她。如今魏清漪和谢明薇去了籣园别苑，他想见她一面都不能够。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奚崇简便常常来钟离珩府里，与钟离珩这个孤家寡人作伴的同时，满脸哀怨问：“她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钟离珩不语，只是默然饮了一盏酒。
他也很想知道，谢明薇什么时候回来。
每次他给谢明薇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谢明薇都说快了，可如今距离她第一次说快了都已经过去两旬了，谢明薇还没回来。
待到月上中天时，奚崇简面前的酒坛见了底，奚崇简也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了。
钟离珩让人将奚崇简扶下去歇息，他独自在暖炉旁又坐了许久后，拿出谢明薇昨日寄回来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寥寥数语说她在籣园别苑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信的末尾又是那句敷衍的快了。
钟离珩指尖细细抚摸上信末尾的那两个字时，微不可闻说了句：“骗子。”
说好的快了，但他却等了一日又一日，她始终没回来。
夜里，钟离珩独自睡在床榻上，夜半时分，他突然毫无征兆地醒来。
谢明薇去云州那段时日，钟离珩夜里醒来后时常会枯坐半宿。
那时他不知道谢明薇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谢明薇回京后会不会仍旧铁了心要跟他和离。
如今他知道谢明薇在籣园别苑，虽然仍旧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满心焦灼。
可即便知道谢明薇在籣园别苑，在这夜深人静时，钟离珩对谢明薇的思念也如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一般，绵延不绝。
谢明薇在籣园别苑已待了快一月了。
钟离珩坐了许久后，起身盥洗出门上朝。
这天都察院仍旧很清闲，钟离珩将几件公务处理完之后就无事可做了，而明日便是休沐的日子了。
是以这日下值后，钟离珩并未回府，而是径自打马朝城门口的方向行去。
山不来就他，他就去就山。
钟离珩还没到城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城门口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披着狐裘的郎君。
那人不是奚崇简是谁。
看见钟离珩打马走近，奚崇简一扬眉，笑得一脸张扬：“你可算来了，一起啊。”
他与魏清漪快数月不见，他早已思之如狂，他不信钟离珩还能忍耐得住。
钟离珩一颔首，马顿时如离弦的箭一般，朝城外奔去。
“等等我。”奚崇简喊了一声，当即也催马朝钟离珩追去。
大冬天的，他们二人一路在寒风里纵马前行，到籣山别苑时，天已经黑了。
之前钟离珩陪谢明薇来过这里，因此别苑的人认识钟离珩。见他们二人来，别苑的侍从当即便要去通禀时，却被奚崇简制止住。
“我们各自去给想见的一个人惊喜如何？”奚崇简看向钟离珩。
钟离珩与谢明薇是夫妻，他直接去找谢明薇并无不妥。可奚崇简与魏清漪虽然定了婚期，但两人到底尚未成婚，不过就算这会儿侍从不通传，奚崇简到了魏清漪所居的地方时，仍旧会被仆妇婆子拦住。
钟离珩颔首：“带奚郎君去见魏娘子。”
侍从应声后，带着奚崇简去了，钟离珩则轻车熟路去了谢明薇所居的地方。
云姑姑看见钟离珩踏着夜色来很是惊讶。
“我来看看明薇。”钟离珩脱下氅衣，见谢明薇不在这里，便问云姑姑，“明薇呢？”
“郡主去泡汤了。”
钟离珩颔首。他一开始原本打算坐在这里等谢明薇回来，但一盏茶都喝完了，谢明薇仍没回来。
钟离珩又问：“她是同嘉宁郡主和魏娘子一起去的？”
“不是，郡主一个人去泡的。”
钟离珩听到这话后，便放下茶盏，往谢明薇所在的汤池而去。
谢明薇并不知道钟离珩和奚崇简来了籣园，她正在高高兴兴地泡汤。
她畏寒，一到冬日手脚也总是冰凉的，来了籣园之后，她就时常来泡汤。
原本今日她是约了魏清漪和薛韶晏一起来的，可她们一个不爱泡汤，一个来了葵水，她就只能自己来泡了。
外面寒意凛冽，汤池内却十分温暖。
谢明薇将身体埋在汤水里，只露出脑袋惬意地趴在池畔。
她所在的汤池是由二十四块汉白玉砌成花瓣轮廓，池壁雕刻出牡丹纹样，温热的水自花蕊中注入汤池，温水满溢，池中白雾袅袅。
谢明薇先前喝了半盏桂花酒，这会儿泡得身体舒展的同时，酒意也上来了。她正趴在池壁上昏昏欲睡时，就见面前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袍摆。
那袍摆在谢明薇的视线里摇曳，由远而近，最终停在谢明薇面前。
谢明薇慢慢仰头，就见袅袅水雾里，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此刻蹲在她面前。
谢明薇歪头看着那人，眸色迷离：“你怎么来了？”
那人唇瓣张合着说了什么，但谢明薇一句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谢明薇向来是个不耐烦的，她当即握住那人的胳膊，想让那人靠近些说。
钟离珩对谢明薇毫无提防，他一个重心不稳，就被谢明薇拽进了汤池里。
他的一身衣袍霎时全都湿透了。可还不等他开口，谢明薇已如游鱼一般游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一面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一面揶揄道：“我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是太想我，所以来我梦里看我了么？”
钟离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抚过她雪白透粉的脸颊，沙哑嗯了声。
谢明薇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奖励你一下。”
说完，谢明薇轻轻在钟离珩唇上亲了一下后，就作势要游走，但却被钟离珩揽住腰，重新揽至身侧。
谢明薇正欲诧然开口时，钟离珩已低头吻了下来。
唇舌纠缠间，谢明薇背贴在了温热的汉白玉石壁上。
一开始，谢明薇只当这一切只是一场旖旎的梦，便也任由钟离珩为所欲为了。
直到那些穿破虚妄的真实感袭来时，微醺的谢明薇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原来这不是梦，钟离珩真的来了。
“你怎么来了？”谢明薇偏头，看向身后的人。
钟离珩不答，只搂住她的腰，沉默而凶悍地进攻着。
汤池内暖雾翻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钟离珩，我累。”谢明薇有些站不稳。
身后的人浅喘着应了声，将她转过身：“抱住我。”
谢明薇依言抱住钟离珩的同时，钟离珩稳稳托住她。
外面寒霜簌簌，汤池内温暖如春。
云销雨霁后，谢明薇被钟离珩抱至隔壁暂歇的屋舍，这里地龙烧得很是暖融，钟离珩先替谢明薇更衣后，自己才换了身衣袍，继而拿着干布巾替谢明薇擦湿发。
谢明薇没骨头似的靠在钟离珩怀里，她未干的头发很快就将钟离珩衣袍前襟打湿了。
但钟离珩却丝毫没有不悦之色，而是抬手慢慢将她圈在怀中。
谢明薇靠在钟离珩怀中，正百无聊赖数着钟离珩的心跳声时，突然听见钟离珩说：“我很想你。”
谢明薇先是一怔，旋即才反应过来，钟离珩这话是在回答她先前问他怎么来了。
“很想怎么现在才来看我？”谢明薇冷哼一声，鸡蛋里挑骨头道。
“之前就想来看你，但怕你嫌我烦。”
谢明薇下意识想反驳，但转念一想，钟离珩说的没错。
她在这里玩得乐不思蜀，若钟离珩之前来看她，她或许会真的嫌他烦。
但谢明薇嘴硬不肯承认：“怎么会呢！”
钟离珩也没戳穿她，等谢明薇的头发干了之后，钟离珩细细给她披上狐裘，这才牵着她往回走。
薛韶晏睡不着，原本想来找谢明薇夜聊。但远远看见钟离珩和谢明薇在一起后，她当即便止住了脚步，并未再上前。
谢明薇为了她，与钟离珩已经分开快一个月了。如今钟离珩来寻谢明薇，她还是别去打扰他们夫妻团聚了。
薛韶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到了第二日，薛韶晏才知道，不但钟离珩来了，奚崇简也来了。
他们五人见面时，薛韶晏便笑着说：“我原本正打算今天同明薇姐姐和魏姐姐说，让她们给你们写信来接她们回府呢！可巧你们都来了，那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回吧。”
谢明薇和魏清漪都没想到薛韶晏会突然提出回京，但旋即她们都觉得薛韶晏是因钟离珩和奚崇简的到来想回京。
薛韶晏却道：“我们离开上京也该够久了，而且我阿娘应该也快回京了，我得回去亲自盯着他们将府里再收拾收拾，好迎接我阿娘回来。”
而且儿女情长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暗中筹划已久的事。
如今也到她该回京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景阳长公主是在各官衙封印那日回京的。
那日天寒地冻, 日光清冷，谢明薇从昭文帝殿中出来时，远远就看见了冗长宫道上, 一身风尘仆仆归来的景阳长公主。
景阳长公主穿着藏青色的棉袍，身披着墨色大氅，如今纵然已人至中年, 但却仍英姿勃勃, 双眸炯炯有神。
谢明薇先是一怔, 旋即快步过去，激动喊道：“姨母, 您可算回来了。”
先前钟离珩说，景阳长公主回京怕是得二十三四了, 没想到她今日就回京了。
景阳长公主看着面前玉软花娇的外甥女, 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髻：“嗯，姨母回来了。”
她是公主, 但从云朔回到上京的路，她却走了快十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景阳长公主也没同谢明薇多聊, 只道：“我先去拜见陛下，回头你来公主府，咱们再好好说话。”
“好。”谢明薇退至宫墙边，看着景阳长公主走远后，她才出宫。
钟离珩下值回来，看见谢明薇抱着雪团儿歪在暖炕上看话本子时，还有些惊诧。
“听说姨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去公主府。”
“姨母刚回来，和晏晏定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说, 我明日再过去。”
钟离珩觉得谢明薇说的有道理：“那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如今衙门封印了，年前除了轮到钟离珩值守那日，其余时间他可以不必去官署了。
钟离珩换了身家常的衣袍再出来时，就见谢明薇一改先前的慵懒，正盘膝坐在榻上看信，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她脸色有些奇怪。
“谁的信？”钟离珩自然而然地坐到谢明薇身侧。
“二婶寄来的，她说自从我姑姑回到老家后，老家就十分热闹。”说着，谢明薇将信递给钟离珩。
李巧娥在信里说，谢玉蓉被送回乡后，和谢为桢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先前谢为桢回乡后苦心经营的名声，在谢玉蓉回乡后全被搅没了，如今两人已发展到时不时打架了。
除此之外，李巧娥在信里说，谢为学回乡不久就病了，捱了半个月后没挺过来死了。
谢明薇靠在石青绣海棠的引枕上，慢条斯理抚摸着雪团儿的同时，问钟离珩：“你觉得我二叔是病死的吗？”
“他如今已经死了，是与不是已经无人追究了。”
钟离珩知道，谢为桢知道谢明薇手上有谢为学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因此哪怕谢为桢知道谢为学的死因有异，他也不敢提出质疑。
而谢玉蓉向来看不起谢为学那个没用的弟弟，谢为学是怎么死的，想必谢玉蓉也不关心。
钟离珩叹了一口气，这世间的事有因就有果。
早在谢为学听信谢为桢游说给李巧娥下药时，或许就注定他和李巧娥之间只能活一个。
如今李巧娥活着，他就得死。
钟离珩将信搁下后，又同谢明薇商议起另外一件事：“去岁叔父他们一家和二郎他们来上京过年，今年弟妹有孕在身，不好让她舟车劳顿的。我想着要不今年我们二人在上京过除夕，待初二再返回无妄山待一段时日？”
钟离珩其实是想回无妄山过年的，但同时他也清楚，无妄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对那个地方有很深的感情，但谢明薇没有。
谢明薇在上京长大，她的亲朋好友都在上京，而且今年景阳长公主也回京了，谢明薇定然想留在上京过年。
但他叔父和二弟在无妄山，过年他于情于理都得回去一趟。
谢明薇这人向来是你强她更强，但若你率先退让，她便也很好说话：“可以。”
两人商定好之后，钟离珩写信告知钟离泓此事。
信写好后，钟离珩走出书斋，就见外面已飘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今年上京的第一场雪。
钟离珩在廊下仰头看了片刻后，才收回目光往卧房走。
钟离珩回去时，谢明薇已经盥洗过了，正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看书。
起初钟离珩还只当她又在看话本子或者什么志怪小说，可走到床榻前，目光无意扫了一眼时，发现她的书上还有画。
钟离珩再定睛一看，那画还有些眼熟。
那不是他们成婚前，谢明薇派人送给的教习书册吗？
钟离珩只觉头顶都在冒热气了，他上前欲去收走谢明薇书册的同时，佯装平静道：“你怎么将这些旧物翻出来了？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谢明薇却拍开他的手：“前几日去书斋找书时，无意翻到的。不过钟离珩，书斋可是读书处理公务的地方，你怎么能将这等风月之物放在书斋里？”
最后几句，谢明薇说得义正言辞，但眼角眉梢里却流露出了揶揄逗趣之意。
钟离珩自知说不过她，也就不同她起口舌之争。只道：“夫人说的有道理，我回头便让人将它销毁了。”
“这么精美的图册，你竟然想将它们销毁，你这么暴殄天物的？”谢明薇只着单薄的寝衣，青丝披散，屋内烧了地龙，熏得她面颊白里透粉，一双明媚张扬的丹凤眼眼尾翘起，说这话时眼里全是揶揄的质问。
纵然他们如今已是夫妻了，钟离珩也做不到脸不红气不喘地同谢明薇讨论春图书册。
只是不等他开口，谢明薇突然对他勾勾手。
钟离珩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朝谢明薇靠过去。
谢明薇瞅准机会，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用指尖抚弄着他的喉结，呵气如兰问：“你老实说，这些你都看过没有。”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好回答。
按照钟离珩对谢明薇的了解，他怎么回答，谢明薇都有说辞等着他。
所以钟离珩沉默须臾，并没有回答谢明薇的问题，而是攥住那只作乱的手，低头吻上谢明薇的唇。
一开始，这个吻充满了告饶的意味。
但慢慢的，它就变质了。
等谢明薇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钟离珩拉进了锦被里，钟离珩一只手抚上她腰身的同时，薄唇在她脖颈耳畔辗转流连：“我看没看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它就在这里，而我学东西向来很快。”
谢明薇有一瞬的迟疑，但很快，理智占了上风。
“不成，明日还得去见姨母。”她可不想明日腰酸腿软的去见景阳长公主。
钟离珩虽失望，但到底知道分寸。他又亲了谢明薇好一会儿，才将人抱在怀里，气息不稳道：“睡觉。”
谢明薇：“……”
这样谁能睡得着啊！
平复须臾后，谢明薇从钟离珩怀中挣脱出来，睡到了最里侧，和钟离珩保持距离。
这一次，钟离珩识趣地没再上前，否则他们今夜都别想睡了。
第二日谢明薇起来时，就见满地清白，空气里全是凛冽的寒气。
在府里用过朝食后，谢明薇裹上厚厚的狐裘，抱着手炉与钟离珩一起去公主府拜访景阳长公主。
薛韶晏知道他们今日会来，早早就在等着了。
门房刚通禀谢明薇和钟离珩来的消息，薛韶晏便迎了出去，将他们夫妻带去暖阁。
景阳长公主已在暖阁里等着他们了。
昨日谢明薇和景阳长公主在宫中虽然匆匆见了一面，但却没能说上话，今日总算可以畅所欲言了。
待茶水瓜果上齐后，景阳长公主便让宫人们都下去了，他们四人单独说话。
如今钟离珩已然明白景阳长公主她们所图之事，因此待只剩他们四人时，他们便说到了朝中的局势上。
景阳长公主虽然人在云朔，但上京的动向她却了如指掌，且她昨日回京后，薛韶晏也同她说了一些。
但薛韶晏到底不在朝为官，有些事她不如钟离珩知道的透彻。
钟离珩补充了一些事情后，看向景阳长公主：“姨母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觉得我接下来该如何做？”景阳长公主不答反问。
钟离珩直言不讳：“陛下生性多疑，虽然他召姨母回京了，但并不意味着他信任姨母，依我拙见，姨母眼下不妨先蛰伏静待时机。”
这也是景阳长公主的打算。听钟离珩说出来后，景阳长公主赞许地点点头。
钟离珩和谢明薇在公主府待了大半日，直到天快黑时才回府。
如今临近年关，街上各处已有了年味。
谢明薇想起今年只有她和钟离珩两个人在京中过年，遂问身侧的钟离珩：“那咱们也得置办年货了，今年此事还是你来办。”
去岁这些琐事就是钟离珩做的，钟离珩点头应了。
他们今日在公主府吃的是羊肉锅子，每次吃完羊肉锅子，谢明薇总觉得衣裙头发上都有味道。因此甫一回府，她便去沐浴了。
钟离珩则去了趟书斋。等他再回来时，就见谢明薇又歪在床上看书。
“今夜怎么换书看了？”钟离珩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寒气，他便没朝谢明薇那边去，而是先走到熏笼前驱寒气。
谢明薇冷哼一声：“你管我看什么书。”
钟离珩见状便也不再多言，待身上的寒气散了后，他脱了外袍，朝谢明薇走过来。
谢明薇看书正看得津津有味时，蓦地眼前一暗，然后她手中的书被夺走了。
谢明薇不悦抬眸，就见钟离珩将一本图文并茂的书放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对她说：“换本书看。”
谢明薇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面前的钟离珩。
“不是，钟离珩，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这么的后半句谢明薇没说出来，因为钟离珩知道不是好话，所以他一把揽住谢明薇的后脖颈，低头将后半句话给吞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谢明薇大婚前派人给钟离珩送春图册, 目的是想让钟离珩观摩学习，然后学以致用。
但那时的她怎么都没想到，婚后有朝一日, 稳重端方的钟离珩会将这些书摊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学以致用的范本。
一开始谢明薇还因好玩儿选了几个。
但那几个图册上看着简单，可真施行起来, 快乐是真快乐, 但累也真是累。
而谢明薇这人向来懒怠, 她一旦累了就不肯配合了。
钟离珩知道她娇气，虽心有遗憾, 但到底并未过多再折腾她，只吻了吻她汗涔涔的眉心：“睡吧。”
他们来日方长。
钟离泓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钟离泓对钟离珩初二才回无妄山此举虽有不满, 但上京最近雨雪不停, 路上也结冰难行，因此他也没反对此事。
谢明薇和钟离珩便独自在上京过了个年。
除夕这日, 宫里举办了除夕夜宴，谢明薇与钟离珩一同赴宴。从前因得罪谢明薇而被昭文帝禁足在府中反省思过的熙和也出来了。
不过这一次，熙和再见到谢明薇时倒是老实多了, 她虽对谢明薇目露恨意，但却识趣地没再招惹谢明薇。
除夕夜宴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谢明薇早就看得厌烦了。正好她身侧坐着薛韶晏，谢明薇便和薛韶晏说话。
她们二人说话间，谢明薇不止一次察觉到了对面频频投过来的目光。
哪怕薛韶晏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可柔妃母子仍不死心，先前景阳长公主没回来时，萧景湛仍时常纠缠薛韶晏。如今景阳长公主回来了，萧景湛同柔妃便又频频找上景阳长公主, 试图让薛韶晏和萧景湛二人破镜重圆，弄得景阳长公主也极为厌烦。
除夕夜宴散了后，景阳长公主对谢明薇和钟离珩说：“你们小两口回去也就你们两个人，干脆跟我们一起去公主府过年，人多也热闹些。”
“姨母既开了口，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明薇笑着应了。
除夕宫宴的饭菜虽然丰盛，但呈上桌时早就凉透了，谢明薇一行人在宫里都没动筷。到了公主府后，景阳长公主让人备了热菜，又烫了热酒，然后将暖阁的帘子都撩起来。
公主府暖阁的窗子上镶嵌的是琉璃，而上京除夕夜有阖府点灯，且灯火一夜不熄的习俗。
因此帘子撩开后，透过琉璃窗，就能看见外面灯盏错落亮起，照得地上的积雪也染上薄红。
他们四人坐在暖融融的暖阁里用着年夜饭的同时，也能看见外面灯明雪红，侍女们在外面放烟花爆竹的场景。
这是景阳长公主时隔十年重新在上京过年，公主府上下都十分高兴，爆竹烟花一直没断过。
谢明薇四人在暖阁里彻夜长谈，直天明时，他们三个晚辈一起跪在景阳长公主面前磕头，给景阳长公主拜年。
景阳长公主让人将他们一一扶起后，分别给了他们压祟包。
到了元日，钟离珩进宫参加正旦朝会，估计着正旦朝会差不多散了后，谢明薇和薛韶晏才一同结伴去宫中给昭文帝拜年。
昭文帝照例给了她们二人压祟包。往年太后还在时，每逢元日，给昭文帝拜过年之后，谢明薇就会去寿康宫，一直陪太后用过午食才出宫。如今太后不在了，谢明薇和薛韶晏给昭文帝拜过年后，就一同出宫了。
到了初二，谢明薇又与钟离珩一起回了无妄山。
白芷已肚大如箩了，她预估的产期在这个月的中旬，如今钟离珘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谢明薇去看白芷时，白芷正在给孩子做衣裳。谢明薇看得皱眉：“你如今产期将至，平日该多歇着才是，这些针线活，让绣娘们做便是。”
“我待在屋里闷，便想着做些针线活打发时间。”说着，白芷放下针线活就要来迎谢明薇，却被谢明薇制止了。
“你快坐着。”看着白芷肚大如箩的模样，谢明薇生怕她磕了碰了。
白芷见谢明薇担心自己，只得又重新坐回去。
在谢明薇和白芷说话时，钟离珩在钟离泓的书房里。
钟离泓虽没在朝为官，但朝中的动向他还是有所耳闻，他再一次告诫钟离珩牢记钟离氏不插手党争的祖训。
钟离珩应过后，钟离泓又说到了私事上。
“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做叔父的说，但你爹娘都已过世，所以少不得我来做这个讨嫌的人，你跟你媳妇儿成婚也一年多了，也是时候考虑考虑子嗣的事。”钟离泓板着脸道。
钟离泓之所以提起此事，一则是钟离珘都快当父亲了，钟离珩这个做兄长的却仍膝下没有子嗣。二则是，他们成婚已一载有余，但钟离泓观谢明薇仍旧心性未定，钟离泓想着若他们有了孩子，谢明薇应当就能跟钟离珩好好过日子了。
钟离珩听到这话时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正要告诉钟离泓，是自己身体有恙时，有族人来找钟离泓。
钟离珩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钟离珩和谢明薇在无妄山待到初八才回到上京。回到上京后，谢明薇也不得闲。
魏清漪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六，魏清漪平日是个挺沉稳的人，但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她便有些浮躁不安，谢明薇和薛韶晏轮流陪在她身侧宽慰她。
魏清漪和奚崇简成婚这天是个春阳璨璨的好天气。
谢明薇和薛韶晏看着奚崇简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春风得意地从魏家娶走了魏清漪。
花轿在去奚家的路上，谢明薇看见了人群里黯然伤神的秦观澜。
“明薇姐姐，你说人是不是只有失去了之后才懂得珍惜？”坐在谢明薇身侧的薛韶晏突然开口。
谢明薇一怔，旋即回头看向身侧的薛韶晏。
薛韶晏刚得知萧景湛和春鸢的事情时，虽然面上表现得很冷静，而且也及时止损地同萧景湛说清楚了，可那段时间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
“可失去后的珍惜有什么意义呢？”谢明薇轻声道。
薛韶晏先是一怔，旋即释然一笑：“是啊，失去后的珍惜有什么意义。”
譬如现在的秦观澜，再譬如现在的萧景湛。
去岁从云朔回来后，薛韶晏就不敢细究，这些年萧景湛对她的情意，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是出于利用。
不过都过去了。
萧景湛利用过她，而她也利用春鸢和萧景湛的事，成功让她母亲回京了，他们之间两清了。
在魏清漪成婚的第二日，钟离珩就收到了钟离珘的信。
钟离珘在信里说，白芷在上元节当晚生下一子，母子平安。
谢明薇听到这个消息时，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过年在无妄山看见白芷那圆滚滚的肚子时我就害怕，如今母子平安就好。”
说完，谢明薇又吩咐云姑姑，让她明日去库房里挑些适合产妇滋补的补品送去无妄山给白芷。
云姑姑应过后退下了。
待到正月二十各府衙重新开印时，昭文帝提拔薛崇安为禁军统领。
薛崇安是薛韶晏同族的堂兄，自从薛韶晏的祖父和父亲相继过世后，薛家虽在上京仍有一席之地，但这些年到底不如从前那般风光，且族中子弟虽以武将居多，却再未出过位高权重之人，如今薛崇安突然被提拔为禁军统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只有景阳长公主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一颗心才落到了实处。
昭文帝那人向来防备心极重，纵然他们设局让昭文帝放下对景阳长公主的戒备，将景阳长公主召回上京。可昭文帝一日不将薛崇安提拔为禁军统领，他们这步棋就不算成功。
如今这步棋成功了，接下来景阳长公主就可以徐徐图谋其他事情了。
之后的事，谢明薇不掺和，她仍旧每日吃喝玩乐，继续做她骄纵跋扈的郡主，然后时不时进宫找昭文帝打打秋风。
到了白芷儿子满月时，谢明薇与钟离珩特意回了趟无妄山，谢明薇给孩子送了一只金镶玉麒麟锁，给白芷送了一套红宝石头面。
那只金镶玉麒麟锁白芷代孩子收了，但红宝石头面她却推辞不肯收。
那副红宝石头面光彩照人，看着就非凡物。虽然这些东西对谢明薇而言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件，可白芷却不敢收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谢明薇向来性子直，她不由分说让人将头面放下：“送你你就收着，别同我客气。明日圆哥儿满月宴时，你就戴着这套头面出去，定然好看。”
见谢明薇话中皆是不容拒绝的意味，白芷只好收下。
之后谢明薇屏退下人，神色郑重对白芷道，“阿芷，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阿嫂你说。”
谢明薇说了要拜托白芷的事情后，白芷面露震惊之色。她下意识想问谢明薇要这种药做什么，但看见灯火下谢明薇冷然的眉眼后，白芷又将这个疑问咽了下去。
有些事她不该多问。
白芷：“这种药不难，阿嫂你什么时候要？”
白芷虽然即将出坐蓐期，但生育子嗣到底是件损伤女子身体的事，谢明薇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翳：“等你身体休养好。”
走到门口的钟离珘正好听见了屋里二人的谈话，钟离珘当即侧眸看向身侧的钟离珩，用眼神询问钟离珩。
不过须臾，钟离珩就已经隐隐猜到谢明薇让白芷替她制药的缘故了。
但他并没有告诉钟离珘他的猜测，只道：“二郎，你今夜什么都没听见。”
钟离珘虽然不理解钟离珩话中的意思，但见兄长神色严肃，他当即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昭文帝的身体是在五月开始出问题的。
起初他只是精神不济, 他只当是夏日炎热所致，并没放在心上。
但慢慢的，他开始频频做噩梦。
太医给他开了降肝火和安神的汤药, 他喝了但却毫无作用。那些故人仍旧无孔不入地闯入他的梦中，搅得他不得安枕。
昭文帝一面传召高僧入宫诵经，一面又将赏赐流水似的往钟离珩府里送, 奇珍异宝, 绫罗绸缎, 全都是给谢明薇的。
熙和公主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在府里发了好一通脾气。
“明明我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为何父皇却处处偏心谢明薇！”
自从昭文帝身体抱恙后，熙和公主隔三差五进宫, 欲在昭文帝面前侍疾, 但却连昭文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走了。
反观谢明薇, 但凡她进宫，没有哪一次是见不到昭文帝的。
这日，熙和公主又在昭文帝那里碰了钉子, 气冲冲带人出来时，正好遇见了前来探望昭文帝的谢明薇。
熙和公主一看见谢明薇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谢明薇却从不怵她。
眼看谢明薇就要目不斜视从她身侧经过时，熙和公主恨得咬牙切齿，她低声道：“谢明薇，父皇如今的身子已然不好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日，咱们走着瞧！”
说完, 熙和公主趾高气昂地离开。
谢明薇站在原地，看熙和的目光像看傻子。
等谢明薇到昭文帝殿中时，昭文帝正在发脾气。
昭文帝身体疲惫，时常昏昏欲睡，但却又睡不好，如此反复折磨了三个多月，昭文帝的陈年旧疾也陆续复发了。如今的昭文帝形销骨立，仿佛是一截裹在龙袍里的枯木，身上的生机日渐淡薄。
“又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奴才惹舅舅生气啦？”谢明薇人没到，声音却先飘进了殿中。
原本盛怒的昭文帝听见谢明薇的声音，面色这才缓和几分：“明薇来了。”
谢明薇走进殿中，看见昭文帝坐在龙床上，地上是四分五裂的瓷碗和跪着瑟瑟发抖的内侍宫女时，便已然明白了。
人一旦睡不好，脾气也会变得暴躁，而近身伺候的人就得遭殃。
谢明薇笑着宽慰昭文帝：“太医都说了，舅舅现在须得平心静气好生休养的，犯不着为这些蠢奴才们生气。”
说着，谢明薇又呵斥道：“都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些下去，再熬一碗药来。”
见昭文帝没反对，跪着的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谢明薇又转身，示意赵忠福将自己带来的食盒打开。
“知道舅舅您这几日胃口不好，我特地给您带了些酱菜和药粥，舅舅您尝尝，看滋味如何。”
自从昭文帝睡不好之后，连带着胃口也变差了，因此谢明薇每次进宫来，都会变着法地给他带吃食。有时是汤羹，有时是民间小食，与宫里御膳房做的滋味完全不同。
可即便如此，昭文帝也没什么胃口。
但到底是谢明薇的一片心意，昭文帝强撑着用了小半碗粥才将筷子撂下了。
谢明薇见状也不勉强，她让人将饭菜撤下，又陪昭文帝说了会儿话之后，赵忠福便将新熬的汤药端过来了。
谢明薇接过试了试温度后，这才递给昭文帝。
昭文帝喝过后，并未放谢明薇离开，而是道：“舅舅有些累，想小睡一会儿，外面的多宝阁上放着番邦新进贡的西洋玩意儿，你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没有。”
“好。”谢明薇应了，她站在一旁，看着宫人服侍昭文帝躺下，待将御帐阖上后，她才往多宝阁那边走去。
之前昭文帝的多宝阁上从来不放这些东西，自从他受噩梦侵扰后，他便将多宝阁上的东西全换成了珍稀的小玩意儿，每次谢明薇来，昭文帝都要打发她到多宝阁自己挑选。
可这次谢明薇却没有看多宝阁上的东西，而是压低声音吩咐宫人为她取几样东西过来。
赵忠福听见谢明薇所要之物，眼底滑过一抹惊诧，但还是当即让人将笔墨纸砚取来了。
谢明薇净过手之后，坐在桌案后，一脸虔诚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轻柔的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
转眼又是一年秋日了。
昭文帝躺在龙床上，最近这数月，他饱尝噩梦的侵扰。可每次谢明薇在时，他总是能难得睡个好觉。
等昭文帝再醒来时，就见日影已进了殿中。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长，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但睡了一觉后，昭文帝却觉得通体舒泰，整个人气色也好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好了。
“明薇看上什么了？”昭文帝笑问谢明薇。
自从他命人将多宝阁上的东西都换成了奇珍异宝后，每次谢明薇看上哪件，他都毫不吝啬地赏赐给她。
但谢明薇却摇摇头：“我都不喜欢。”
昭文帝以为谢明薇是真不喜欢，便道：“那明日舅舅让人再给你换新的。对了，你明日还进宫来看舅舅吗？”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昭文帝不像是一个富有四海的帝王，而像是一个期盼着后辈来看他的孤寡老人。
谢明薇点头应承：“来的。明早舅舅想吃梅记的薄皮包子，还是想吃百味斋的糕点？”
听到谢明薇还来，昭文帝很是高兴，他最近这段时日胃口不佳，吃什么对他来说都味同嚼蜡，但既是谢明薇的一片心意，他并未拒绝，而是说：“你带的舅舅都喜欢。”
之后谢明薇没在这里多待，便离开了。
昭文帝趁着自己刚睡醒精气神尚足，便坐在桌案后处理堆积的政务。
如今许多事情昭文帝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知道萧景禹和萧景湛都是不省心的，因此自他身体欠安后，他在政事上让萧景禹和萧景湛相互制衡的同时，还将先前闲赋在家的景阳长公主也起用了。
景阳长公主的能力不输男子，但也因为这一点，昭文帝对她百般嫉妒。
可如今他既要让萧景禹和萧景湛相互制衡，还得再用一个人钳制他们兄弟，以免他们兄弟二人夺权引起朝廷动荡。
一开始，昭文帝是不放心景阳长公主的。
他担心薛韶晏对萧景湛余情未了，一旦让景阳长公主做钳制他们二人的人，景阳长公主会暗中倒戈萧景湛。
但后来，昭文帝发现，景阳长公主不但严词拒绝了柔妃母子，还在暗中帮薛韶晏挑选夫婿，这才安心起用她。
他们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如今他身子不好，他只能让景阳长公主替他守着他们萧家的江山了。
纵然刚睡醒后昭文帝喝了一碗补气的汤药，可政事伤神劳力，不过两刻钟，昭文帝面上便又露出了疲惫之态。
赵忠福忙劝道：“陛下，小厨房送了莲子羹来，您用些歇息一会儿吧。”
昭文帝长叹了一口气，搁下笔，身子靠后倚在椅背上。
赵忠福忙将莲子羹端过来，昭文帝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赵忠福只得将莲子羹又递给他徒弟，继而跪在昭文帝身侧，亲自替昭文帝捏肩捶背侍奉。
昭文帝歇息片刻后，目光无意扫过多宝阁时，愣了愣：“多宝阁上的东西都是按照明薇喜好准备的，她今日怎么没一个喜欢的？
之前昭文帝是常赏赐谢明薇东西，如今为了让谢明薇日日进宫来探望他，昭文帝便在多宝阁上放了许多奇珍异宝，每次谢明薇看上什么，就让她拿走什么。
“回陛下，您睡着之后，郡主一直在桌案前写字，并没有来多宝阁前挑选。”赵忠福如实道。
昭文帝纳闷：“明薇那丫头向来是个坐不住的，今日怎么会坐下写字？把她写的字拿来给我看看。”
“郡主将她写的东西带走了。”赵忠福回说。
昭文帝拧眉，恰好有内侍进来送茶，听见昭文帝和赵忠福的谈话后，那内侍踌躇片刻，小声答：“陛下，先前奴才进来给郡主添茶时，看见郡主写的好像是祈福的佛经。”
昭文帝闻言，扭头看向那说话的内侍。
那内侍膝盖一弯，忙跪下去，恭声道：“奴才不敢撒谎，奴才之前在内书堂读过书，认识几个字。”
昭文帝闻言，沉思片刻后，吩咐：“去查查明薇将佛经带去哪儿了。另外，再查查明薇今日进宫可有遇见什么人。”
难怪他总觉得，今日的谢明薇与往日不同。
很快，赵忠福派去的人进来回话：“郡主将佛经送去宝华殿佛祖面前供着了。除此之外，郡主今日在宫中遇见了熙和公主。”
“熙和又同明薇起冲突了？”昭文帝问。
熙和和谢明薇向来不和，每次见面熙和都要挑衅谢明薇，但偏偏她每次都在谢明薇这里讨不到好。
“冲突倒是没有起，不过熙和公主对乐安郡主说了几句话。”说到这里时，跪在地上的内侍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昭文帝：“熙和说了什么？”
“熙和公主说，谢明薇，父皇如今的身子已然不好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日，咱们走着瞧！”
那内侍一字不落复述完，一个茶盏就砸到了他面前。
上好的汝窑茶盏顿时四分五裂，那内侍忙不迭磕头请罪的同时，就听见了昭文帝怒不可遏的声音：“孽女！孽障！平日里在朕面前装得孝顺，背地里却竟是这副嘴脸……”
见昭文帝越说情绪越激动，赵忠福一面替昭文帝抚背顺气，一面让人去请太医。
“陛下，您消消气，您保重龙体啊！”赵忠福不住劝。
昭文帝气血翻涌间，顿觉头晕目眩，胸口闷疼，隐隐还有些喘不上气。
赵忠福吓得腿都要软了，好在太医很快就来了。他们一通忙活后，先前脸色泛白，呼吸不畅的昭文帝这才略微好转些。
只是昭文帝甫一好转，当即便下了一道圣旨。
熙和公主身受荣养，享丰厚食邑，非但不思恭顺，反出言怨诅，谤及朕躬，今褫夺公主封号，贬为庶人，迁西郊思过苑幽禁，苑门锁闭，非死不得擅出。
这道圣旨一下，熙和公主顿时昏死在府中，醒来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吵嚷着要见昭文帝。
可昭文帝派去的内侍却不肯通融分毫，直接将她押送至西郊思过苑幽禁后，就回宫复命了。
钟离珩下值回来时，就见谢明薇靠在榻上假寐，绿珠正坐在小杌子上替她揉腕子。
“手腕不舒服？”钟离珩上前替了绿珠。
他的手宽厚，力道也比绿珠重了些。
谢明薇嗯了声，眉眼隐隐有疲惫之色：“今日在宫中为舅舅抄了些祈福的经书。”
绿珠见他们夫妻二人说话，便悄然退下。
钟离珩同谢明薇说了熙和公主的事情。
谢明薇睁开眼，冷笑一声：“熙和就是个蠢货，如今舅舅病重，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她却偏偏口无遮拦上赶着找死，这也不怪舅舅会这么生气了。”
不过说到此事，谢明薇顿时又坐直了身子：“今日我并未给舅舅告状，但舅舅还是知道了熙和背地里说的那番话。显然如今舅舅虽然尚在病中，但宫中的一切舅舅还是知道的。不行，我得提醒晏晏和姨母。”
说着，谢明薇当即便欲起身，但却被钟离珩搂腰按住。
“姨母向来谨慎，且如今宫中禁军大半已在姨母的掌控中，你且安心。”
听钟离珩这么说，谢明薇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钟离珩握着谢明薇的手腕，又郑重叮嘱：“容妃向来疼爱熙和公主，如今熙和公主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容妃定然会记恨你，最近这段时间让飞琼和凝碧寸步不离跟着你。”
昭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不能时刻陪在谢明薇身侧，但他又担心谢明薇的暗卫。
除了飞琼和凝碧这两个谢明薇惯用的人之外，钟离珩还将自己的暗卫分了大半给谢明薇。
“你怎么也跟舅舅似的，开始草木皆兵了？”谢明薇乜了钟离珩一眼，将一个橘子递给钟离珩。
钟离珩熟稔地替她剥橘子时，就听谢明薇又道：“眼下熙和刚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容妃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我，这跟上赶着给萧景湛那边送把柄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时，谢明薇唇角翘起，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们眼下啊，应该在想该怎么对付萧景湛呢！”
毕竟对萧景禹而言，萧景湛是他争夺太子之位的劲敌，他得先除掉萧景湛。
事实也如钟离珩和谢明薇所料。容妃听到熙和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禁的消息后，当即便去找昭文帝求情。
可昭文帝却连殿门都没让她进，只又下了一道圣旨：容妃身居妃位，但却教女无方，着降一级，改封容嫔，移居霜华殿偏殿思过。
容妃听到这个消息时，顿时五雷轰顶。
不单如此，出来传旨的赵忠福还说：“陛下还说了，容嫔娘娘每为庶人求情一句，位份便降一级，望容嫔娘娘好自为之。”
昭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容嫔如何还敢再多说什么，只得哭哭啼啼回了霜华殿。
萧景禹听说了熙和的事情之后，他怕他母妃犯糊涂，当即就往宫里赶。却不曾想，还是迟了一步。
而容嫔一看见他，当即便要让他杀了谢明薇为他妹妹报仇。
萧景禹试图劝她：“母妃，您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下了！”容妃尖锐打断萧景禹的话，“你妹妹被贬为庶人幽禁了，我也被从妃位降为嫔位，焉知接下来被贬被幽禁的人不是你！”
容妃现在无比后悔。
她既后悔当年没有在谢明薇羽翼未丰时就杀了谢明薇，这样她的女儿也不会被谢明薇处处打压欺辱多年，她的儿子也不会魔怔似的喜欢谢明薇，哪怕谢明薇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同时容嫔也后悔自己没有像柔妃那样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培养萧景禹和薛韶晏青梅竹马的情意。
若她能像柔妃那样有先见之明，如今景阳长公主站在哪一边还说不准呢！
萧景禹听他母妃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打断他母妃的话：“母妃，妹妹向来口无遮拦，若您能早些规劝教导她，或许她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下场。至于明薇那边，我劝母妃您最好歇了动她的心思。父皇向来看重明薇，若您在这个时候动明薇，无异于在触父皇的逆鳞。届时萧景湛不必动手，父皇就已容不下我了。”
容嫔在宫中待了多年，她虽然性子急躁，但却并不蠢笨。
昭文帝向来宠爱谢明薇，他身体抱恙之后，所有人里他只信视他为倚靠的谢明薇，因此他对谢明薇的宠爱更胜从前。
若他们在这个时候杀了谢明薇，对昭文帝而言，他们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届时不用萧景湛出手，昭文帝就已先料理了他们母子。
萧景禹冷声问：“母妃心疼妹妹，所以就要儿子给妹妹陪葬吗？”
想通其中缘由的容嫔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当即握住萧景禹的手，语气慌乱地解释：“没有，禹儿，母妃没有想要你为熙和陪葬的意思。母妃只是受不了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了，母妃受不了了。”
说到最后，容嫔的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萧景禹见他母妃哭成这般模样，心里那口浊气顿时便散了，他语气瞬间软了几分：“母妃，我知道您心疼熙和，您放心，熙和那边我会想办法。”
“当真？”容嫔当即泪眼婆娑看向萧景禹。
萧景禹点头：“自然当真，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会不管她。只是眼下父皇正在气头上，只得暂时委屈熙和一阵子了。”
“只要你能想办法将熙和救出来，暂时委屈不打紧的。”容嫔忙道。
萧景禹见状，当即趁机同容嫔谈条件：“母妃，熙和那边我会想办法的。但您别再冲动行事了，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萧景湛，至于谢明薇……”
说到这里时，萧景禹顿了顿，语气顿时压低了几分：“待我坐上了那个位置，谢明薇就没了依仗，到时她不得任由我们捏扁搓圆。”
容嫔知道，儿子最后那几句话是在哄骗她。
以她对萧景禹的了解，萧景禹若坐上了那个位置，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想法子逼谢明薇和钟离珩和离，然后将谢明薇弄来给他当贵妃。
可到时她就是太后，就算谢明薇做了贵妃，她也有的是手段整治她，眼下她也犯不着为了谢明薇和萧景禹起冲突。
容嫔接下了萧景禹给她画的大饼，她柔声道：“好，母妃都听你的。从今以后，母妃就安分守已在殿里，日日在佛祖面前祈祷我儿早日心想事成。”
安抚好容嫔后，萧景禹出宫回府，当即将暗中投靠他的官员叫来议事。
自从昭文帝圣躬违和后，昭文帝就不肯见后妃和儿女了，平日能出入他殿中的，除了谢明薇就只有得他召见的朝臣了。
而昭文帝所居的殿宇如今围得如铁桶一般，萧景禹用了许多法子，仍旧没能打探到昭文帝如今的身体状况，萧景禹心里很慌。
他既怕昭文帝此举是在考验他和萧景湛，又怕昭文帝已经病入膏肓了，若他不先下手为强，届时被萧景湛抢了先机，他就一败涂地了。
萧景禹询问投靠他的臣子们是如何想的。
这拨人分两派，一派力主静观其变，一派力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两派人当着萧景禹的面争得面红耳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萧景禹一时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最后直接以他还要再想想为由，让他们全都退下了。
萧景禹独自坐在书房里许久，越想越心浮气躁，索性便出来走走。
却不想，正好看见秦知意抱着女儿阿微在花园里玩耍。
阿微今年三岁了，正是爱玩儿的年纪，她在秦知意怀中扑棱，嚷嚷着要那朵开得最盛的秋海棠。
秦知意怕女儿摔了，紧紧搂住女儿，正要扭头去唤婆子来给阿微摘花时，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胳膊。
秦知意吓了一跳，她抱着女儿转身，就见萧景禹站在她身后。
“见过殿下。”秦知意忙抱着阿微行礼。
萧景禹个子高，他抬手间就将阿微要的那朵秋海棠摘了下来。
“要……要……”阿微伸手去拿萧景禹手中的秋海棠。
萧景禹将花递给阿微的同时，伸手去抱阿微。
但阿微却只接他手中的秋海棠，不肯让他抱。
萧景禹平日对阿微这个女儿不上心，十天半个月也不来看阿微一次。因此阿微对他这个父亲也毫无印象，所以也不肯让他抱。
秦知意见萧景禹面露不虞之色，当即替女儿赔不是：“阿微昨个儿夜里有些着凉，所以今日就格外黏妾身一些。”
萧景禹不说话，只冷冷看着秦知意。
秦知意知道萧景禹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只得忍着心痛，低头哄女儿：“阿微昨日不是吵着要见爹爹么？今日爹爹来了，阿微让爹爹抱一下好不好？”
“不。”阿微拒绝得很干脆。
秦知意还想耐着性子再劝，萧景禹却是直接粗暴地从她怀中将阿微抢了过去。
阿微骤然到了一个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怀抱后，她嘴一瘪就要哭。
“不许哭！”萧景禹呵斥道。
阿微被吓得身子一抖，圆圆的眼睛露出惊惧之色，整个人瞬间不动了。
秦知意顿时心如刀割。
萧景禹原本还想当个慈父同阿微玩一会儿，可谁曾想，先前对秦知意喜笑颜开的女儿到了他怀里就跟个木头似的，呆呆愣愣的，既不说话也不笑，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就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没一会儿，萧景禹就觉得没意思，他直接将阿微塞到秦知意怀里，登时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秦知意当即紧紧搂住女儿，轻拍着她的背心安抚：“阿微不怕，阿娘在这里，阿微不怕。”
原本呆愣的小姑娘回到母亲怀抱里之后，顿时哇地哭出声，小手紧紧搂住秦知意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知意抱住女儿，一边用掌心不断安抚，一边将目光落在萧景禹远去的背影上，那目光带着深深的恨意。
当天夜里，秦知意将女儿哄睡后，将春琴叫来，让她明日去趟陪嫁的那家笔墨铺子，将门口的灯笼换成红色。
春琴不解问： “娘子，为何要将铺子门前的灯笼换成红色？”
秦知意坐在床畔，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神色坚毅，只道：“别多问，只管照做便是。”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上，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109章
三日后, 萧景禹得到了一个消息。
昭文帝此举并非是在考验他，而是昭文帝真的病入膏肓了，太医现在已经在用虎狼之药吊着昭文帝的性命了。
萧景禹确认这个消息无误后, 当即便与幕僚们商议先除掉萧景湛。
除掉萧景湛，他就是昭文帝膝下唯一的皇子了，到时皇位舍他其谁。
幕僚们也赞成萧景禹的提议, 之后他们详细商讨了除掉萧景湛的具体计划以及善后等事宜。
在萧景禹的书房里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后, 那些幕僚们才陆续离去。
秦观澜跟随同僚一起出来时, 就见春琴等在外面。
“郎君，娘子在花园里, 请您过去一趟。”春琴上前行过礼后，对秦观澜道。
秦观澜随春琴一道过去时, 秦知意正抱着阿微蹲在水边喂池塘里的锦鲤。
阿微看见秦观澜, 立刻兴奋地喊了声：“舅舅”，就迈着小短腿朝秦观澜跑过来。
秦观澜生怕她摔了, 忙快步过去，弯腰将外甥女抱在怀里朝秦知意走去。
“阿微，下来, 别累着舅舅了。”秦知意对女儿道。
但小姑娘却抱着秦观澜的脖子不肯撒手，秦观澜陪她玩儿了一会儿后，小姑娘才从他怀里下来，由侍女带着去扑蝴蝶玩儿了。
等到亭子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时，秦观澜才看向秦知意：“姐姐找我过来有事？”
“嗯，我看最近这段时间殿下时常找你议事，我有些担心你。”
当初萧景禹为了拉拢秦家，娶了她这个秦家女，如今秦家和萧景禹就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但萧景禹是什么德性, 成婚这四年里，秦知意已经看清楚了。
秦知意压低声音，对秦观澜道：“六郎，父亲和伯父他们都老了，未来秦家是由你做主的，你若行差踏错一步，整个秦家也会跟着遭殃。”
秦观澜倒是没想到，今日秦知意将他叫过去，竟然会同他说这么一番话。
短暂的怔愣过后，秦观澜看向秦知意：“姐姐何意？”
婆子仆妇们都离得很远，秦知意便也没再绕弯子，她压低声音道：“萧景禹那人自私凉薄，此番他若得胜，我们秦家也不过是兔死狗烹。可若他败了，我们秦家势必会受他牵连。六郎，你向来聪慧，定然要想法子保全你自己，保全咱们秦家。”
秦观澜闻言，定定看着秦知意。
他印象中温婉娴雅的姐姐，如今眉眼里一派冷冽之色。
旁人都艳羡她嫁作了皇家妇，可秦观澜知道，他姐姐这些年其实过得并不好。
短暂沉默后，秦观澜轻轻颔首。
秦知意眉眼这才舒展开来。旋即她又道：“如今父皇圣躬违和，也不知道今年的中秋夜宴还办不办？”
“陛下向来喜欢热闹，中秋夜宴定然会办的。”秦观澜站在秦知意身侧，轻声道。
秦知意闻言，目光看向皇宫的方向，低喃道：“今夜中秋夜宴，怕是会十分热闹。”
不止秦知意期待中秋夜宴，谢明薇也期待。
如今昭文帝昏睡的时间多，醒来的时辰少，原本谢明薇以为，今年的中秋夜宴不办了，可昭文帝却说要办。
而且不但要办，还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到了中秋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谢明薇就醒了。
这一日钟离珩也不用去官署，他与谢明薇一样也早早醒了，不过两人都没起，而是躺在床上说话。
谢明薇靠在钟离珩怀里，一面说着话，一面捏着钟离珩的手指玩儿。
钟离珩的手长得很好看，手掌清瘦而宽大，手指修长如玉。
谢明薇的手掌在女子里已经算是大的了，但跟钟离珩的一比，她的手顿时显得小巧了很多。
谢明薇撇撇嘴，正要将手抽回来时，钟离珩却突然攥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虽然钟离珩没有表露出来，但谢明薇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谢明薇转头，安抚似的拍了拍钟离珩的背：“想开点，今日过后，所有事情就能尘埃落定了。”
“我担心你。”钟离珩将头埋在谢明薇的脖颈里，声音听着闷闷的。
谢明薇觉得好笑：“我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他们的目的是坐在龙椅上的人，又不是我。”
“刀尖无眼，到时你离陛下远一些。”
“嗯，放心吧，我这人一向最惜命了。”
钟离珩不说话，只是默然将她又抱紧了几分。
“哎呀，你抱得太紧了，我都要喘不上气了。”谢明薇在钟离珩后背上挠了一下，“松开。”
钟离珩依言松开，但眼尾仍旧垂着。
谢明薇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唤了声：“钟离珩。”
钟离珩下意识抬眸时，谢明薇突然一手搂住他的后脖颈的同时，贴过来咬他的唇。
“别自己吓自己了，也别不开心了，等上京的事了结后，你陪我回无妄山摘石榴，好不好？”
也是最近这段时间谢明薇才发现，钟离珩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端方沉稳。
每次一牵扯到她的事情，他这人就有点沉不住气。这个时候就得给他说点软话，或者得给他点甜头。
“你说话算话？”钟离珩呢喃问。
谢明薇轻轻嗯了声。
钟离珩得了这个承诺后，这才托住谢明薇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谢明薇难得乖顺一回，仰头与他缠绵亲吻。
他们二人贴在一起，很快谢明薇就察觉到了钟离珩的变化。但钟离珩却强撑着并没有进一步的意思，只是细细地吻着她。
到最后还是谢明薇受不了他这般紧绷的模样，直接将人推到锦被里。
“明薇……”钟离珩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谢明薇猛地倾身，将一个药丸渡入他口中。
此刻天已经亮了，院中隐隐有仆妇婆子的走动声传来。天光穿过窗棂透进屋内，又被层层叠叠的床幔筛了一遍，待钻入床榻时便有些影影绰绰了。
钟离珩躺在锦被上，在这半明半昧的光线中，仰望着坐在他身上，宛若玉山的谢明薇。
谢明薇眸色潋滟，红唇微张，青丝如瀑垂下，发尾扫过他的腰腹，泛着酥酥麻麻的痒。
钟离珩气息沉沉，握着谢明薇腰的手不自觉收得更紧。
谢明薇向来娇气，没一会儿她便有些体力不支了，听她从鼻腔发出疲惫的轻哼时，钟离珩便知她累了。他遂坐起来，将人抱在怀里，在疾风骤雨里吻上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喘息呜咽一并吞入腹中。
屋外仆从的扫洒声，以及雪团儿的叫声，都被钟离珩强势的阻隔在外，谢明薇紧紧攀着他，由他主宰着一切。
尽管今夜宫中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但钟离珩仍不愿谢明薇涉险，可谢明薇执意要去，钟离珩只能妥协。
念着今夜的宫宴，钟离珩只让谢明薇尽兴便作罢。
欢爱过后，钟离珩抱着谢明薇温存了许久，眼看床幔里的光线越来越明亮，钟离珩才松开谢明薇，穿戴整齐后让人备水给谢明薇沐浴。
沐浴过后，两人用过饭，谢明薇才开始慢吞吞收拾。
绿珠为谢明薇梳妆，云姑姑服侍谢明薇更衣。只是更衣时，云姑姑突然捧出一件软猬甲，对谢明薇道：“郡主，您将这件软猬甲穿里面防身。”
“姑姑，用不着吧？”谢明薇觉得穿软猬甲就有点夸张。
云姑姑却一脸执拗：“用得着，有备无患。”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云姑姑红了眼眶。
谢明薇知道，云姑姑想起当年她母亲就是死在中秋宫宴的刺杀中。
谢明薇没再拒绝：“那姑姑替我穿上吧。”
“欸，好。”云姑姑飞快用手背抹了下眼角，继而上前将软猬甲穿在谢明薇身上，然后再替她穿外衫。
待谢明薇收拾妥当出来时，钟离珩已在外面等着了。
今日钟离珩穿着一件深蓝色衣袍，头戴白玉冠，他正抱着雪团儿坐在窗边出神。
雪团儿原本眯着眼窝在钟离珩怀中，似是听见谢明薇出来了，它当即一跃从钟离珩怀中跳下来，朝谢明薇跑过来。
钟离珩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向谢明薇。
以往每次赴宴，谢明薇总是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可今日她却穿戴得十分素净。·她没戴她那些富丽堂皇的头面，只在发髻上插了他送的那支鹅黄蔷薇绒花簪，上头并无金玉点缀，丝绒捻成的蔷薇花瓣浅黄温润，风拂不动，花开不败，永远都是盛开时的模样。
钟离珩纳闷看了谢明薇一眼。
谢明薇解释：“穿戴太多容易成为靶子，而且逃跑的时候也不便利。”
钟离珩：“……”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今日宫中办的是中秋夜宴，但如今昭文帝十分信赖谢明薇，昨日他就跟谢明薇说，让谢明薇早些进宫陪他说话。
钟离珩知道今夜宫中有变故，他不放心谢明薇一个人提前进宫，正好他现在也无事，便打算和谢明薇一道提前进宫。
谢明薇与钟离珩一道往外走，行至廊下，就听云姑姑在唤她。
谢明薇转头，就见云姑姑从屋里追了出来。
向来沉稳冷静的云姑姑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她握住谢明薇的手，声音哽咽，只唤了声郡主，就已是泪流满面了。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中秋节，敏慧长公主带着谢明薇入宫赴宴。
那日原本该是她陪着敏慧长公主入宫的。只因她来了葵水腹痛不止，敏慧长公主便让她在府里歇息，换了琳琅随侍。
那时她以为，待宫宴结束后，敏慧长公主就回来了。
可后来，敏慧长公主再回来时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琳琅在敏慧长公主停灵期间，自责护主不利也吞金自尽了。
“郡主，婢子，婢子……”云姑姑泣不成声。
十三年前那晚的中秋夜宴，没能陪敏慧长公主进宫，一直是云姑姑最后悔的事情。
今夜她想陪在谢明薇身侧，以弥补当年的遗憾。但同时她心里又十分清楚，她陪在谢明薇身侧，远不如凝碧和飞琼陪在谢明薇身侧。
飞琼和凝碧都会武功，若谢明薇有危险时，他们能在第一时间保护谢明薇。
谢明薇明白云姑姑痛哭的原因，她转过身，扶住云姑姑，宽慰道：“姑姑别哭，不过是一场中秋夜宴罢了，待宴散了我们就回来了，到时我想吃姑姑亲手做的莲房鱼包。”
“好，婢子等会儿就去做，婢子等郡主回来吃。”云姑姑泪眼婆娑道。
谢明薇应了后，松开云姑姑的手，与钟离珩一同往外走。
云姑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夫妻二人走远后，这才抹着眼泪朝厨房的方向行去。
谢明薇和钟离珩到昭文帝殿中时，昭文帝刚醒，正由赵忠福服侍着喝药。
看见谢明薇和钟离珩进来，昭文帝很高兴，但目光落在谢明薇身上时，昭文帝的眼神有一瞬的惊惧。
谢明薇平日穿的是十分艳丽，可今日却穿得十分素雅。
昭文帝如今病得老眼昏花，谢明薇刚进来时，那一身月白衣裙，乍一看他还以为她穿得是孝衫。
自从昭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后，昭文帝就格外忌讳这些。
昭文帝有些不大高兴：“今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你怎么穿得这般……”
昭文帝本想说不吉利，但话至唇边时，昭文帝又改口：“你怎么穿得这般素净？”
“舅舅莫不是忘了，今日是我阿娘的忌日？”谢明薇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让昭文帝哑口无言。
哪怕敏慧长公主已过世多年，但谢明薇身为女儿，在她母亲忌日这一天她穿得素雅些，似乎也让人无法指摘，尤其是敏慧长公主当年还是因救驾而亡的。
殿内有一瞬的冷寂。
赵忠福忙在一旁替昭文帝描补：“陛下没忘，今日一早，陛下就命奴才让宝华殿的法师为长公主设了追荐道场呢！”
谢明薇垂眸：“舅舅有心了。”
昭文帝听见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旋即又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
赵忠福为昭文帝拍背顺气时，谢明薇走上前，探了探被昭文帝搁在桌案上的药碗，皱眉道：“这药凉了，重新为舅舅再煎一碗来。”
这段时间，只有谢明薇能自由出入昭文帝殿中，殿中内侍自然都听她命令行事。
很快，内侍便将新煎的药端来了。
这次温度适宜，不烫也不凉，谢明薇接过药碗递给昭文帝：“舅舅，该喝药了。”
昭文帝将药一饮而尽后，倚在软枕上喘着粗气。
这三个月夜不能寐外加身体病痛的折磨，让昭文帝迅速苍老起来，如今他鬓发皆白，眼眶深陷，身上处处都透着行将就木的枯败。
但昭文帝却不认命。
谢明薇劝他既身子不适，今夜的夜宴不如就此作罢，但却被昭文帝拒绝了。
“今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朕不能缺席。”
谢明薇闻言也不再多劝，而是与钟离珩一道退至殿外，等宫人替昭文帝更衣时，钟离珩悄然握住谢明薇的手。
谢明薇回了他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许久没露面的昭文帝出现在夜宴上时，朝臣们心思各异，但却无人在面上表露出来。
昭文帝由赵忠福扶着落座后，他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跪地的朝臣们，这才慢悠悠开口：“都平身吧。”
官员们谢恩后，站起来陆续入席落座。
因昭文帝偏疼谢明薇，因此今夜谢明薇的席位很靠前，被安置在昭文帝的右下方，钟离珩与她同坐。
而谢明薇对面，萧景禹和萧景湛两个皇子的席位上此刻都是空的。
谢明薇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慢吞吞地抿了口杯中的果酒，然后她就听见坐在上方的昭文帝开口。
昭文帝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话里却带着森寒：“朕病了之后，朕的儿子们倒是跟朕摆上谱了。赵忠福，派人去看看二皇子和五皇子在做什么？顺便告诉他们，一刻钟不来，他们以后也不用来了。”
赵忠福领命，忙让人去照办。
朝臣们顿时个个埋头装鹌鹑，本该热闹无比的宫宴，此刻却是落针可闻。
昭文帝自从饱受噩梦折磨后，就讨厌这种死寂般的安静，他当即下令开宴。
丝竹管弦声起，有宫人踏着乐声轻移莲步进来献舞。众官员们将心思都隐藏起来，面上装出高兴的模样，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席间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但这热闹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很快赵忠福派去找萧景禹和萧景湛的宫人连滚带爬回来传话说：“陛下，二殿下和五殿下在入宫赴宴途中都遇袭了。”
昭文帝闻言面色一沉，正欲开口时，只听嘭的一声，似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而这声音像某种讯号，这声音响起来后，昭文帝面前献舞的舞姬水袖翻转间，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掌心里，她直直朝昭文帝刺去。
这舞姬出手得太过突然，兼之昭文帝如今身体虚弱，眼看着那匕首直朝他胸口而来，昭文帝却动弹不得。
还是谢明薇眼疾手快，扑过来将他往旁边推了一下。
昭文帝身形一个踉跄，那舞姬刺来的匕首只刺伤了他的肩膀。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赵忠福尖声喊道。
那舞姬见一击不中，正要提匕首再刺第二下时，被赶来的禁军统领薛崇安一击毙命。
可这舞姬今夜并非是一人行刺，她还有许多同伙。
早在她亮出匕首刺向昭文帝时，有好几个服侍的宫人，以及弹奏的乐师也纷纷掏出匕首，意欲行刺昭文帝。
整个席间顿时乱做一团，刺客和禁军们缠斗在一起，朝臣们瑟瑟发抖着四处逃窜。
天上圆月高悬，俯瞰着这场腥风血雨。
这个场景与十三年前中秋夜的刺杀骤然重叠在一起，只是十三年前，是敏慧长公主救了他。
而十三年前的今天，是她的女儿再次救了他。
谢明薇提议：“舅舅，您受伤了，让姨母先护送您回去，让太医为您看伤。”
昭文帝脸色发白点头，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一身狼狈地由景阳长公主和谢明薇等人护着回了晏清宫了。
太医替昭文帝包扎好伤口后正欲退下时，谢明薇突然道：“舅舅先前流了好多的血，不开些补血的汤药么？”
昭文帝肩膀上的伤并无大碍，但他如今的情形，开些补血的汤药也可以。
“臣这便去开方子。”太医应下后去开方子了。
很快，薛崇安就回来复命了，他将从刺客身上搜查到的证物呈递给昭文帝，那几样物证皆指向今夜刺杀是五皇子萧景湛所为。
昭文帝目光沉沉扫向那堆证物，胸腔里的怒火正在剧烈翻涌。
这个逆子！他竟然想弑君弑父！
但转念一想，昭文帝又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萧景湛虽然一直觊觎太子之位，但他没这个胆子弑君弑父。退一步来讲，就算他是个蠢的，以柔妃谨慎的性子，也断然不可能让他做这等铤而走险自寻死路的事。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昭文帝眸色沉沉下旨：“传朕旨意，即日起将五皇子萧景湛圈禁府上，由禁军看守，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另，将搜查到的刺客证据移交三司，由三司彻查此事。此案未结前，百官不得揣测攻讦，若有敢借此事兴风作浪者，杀无赦！”
往日负责传递诏令的是赵忠福，可今日昭文帝说完后，赵忠福却并未站出来应声。
昭文帝顿时皱眉，他目光在殿中巡逡一圈，才发现并无赵忠福的身影。
昭文帝：“赵忠福人呢？”
“回陛下，先前赵大监为掩护陛下时不慎被刺客刺中，等臣带人发现时，赵大监已没了气息。”薛崇安回禀。
昭文帝闻言，沉默几息后，沙哑开口：“派人厚葬他。”
薛崇安称是。
赵忠福死了，恰好他的徒弟小禄子此刻在殿中伺候，传旨的事昭文帝就交给了他。
小禄子领命刚走，又有宫人狂奔进来，声音颤抖禀报：“陛下，二皇子以救驾之名带人持械闯入宫中，眼下已行至东华殿附近了。”
昭文帝一听这话，顿时气血翻涌。
萧景禹名为救驾，可他究竟是来救驾的还是来逼宫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昭文帝当即看向景阳长公主：“景阳，你带人去传朕口谕，即刻关闭各处宫门，勒令萧景禹原地卸甲待命。再告诉他，朕安然无恙，若他真心入宫救驾，便独自来见朕。”
“若二殿下不愿意，仍负隅顽抗呢？”景阳长公主问。
昭文帝闻言，摩挲着手上的佛珠好一会儿，嘴里才迸出一句：“按谋逆论处！”
景阳长公主领命正要去时，昭文帝突然又点了钟离珩。
“你与景阳同去。”
钟离珩有一瞬的诧然，但旋即他便明白了昭文帝此举的意思，他应下后，与景阳长公主一道出去了。
之后，昭文帝又陆续下令，增兵固守宴清宫，层层布防，杜绝再有任何不测。
“舅舅，您的龙体要紧，先喝药吧。”谢明薇捧着一碗温度适宜的汤药上前，递给昭文帝。
昭文帝不疑有他，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后，眉眼逐渐露出疲惫之色。
谢明薇将空碗交给旁边的内侍，又劝：“后面估计还有得忙呢！舅舅先歇息一会儿。”
说完，谢明薇便欲退下让昭文帝歇息，但却被昭文帝叫住。
“你将多宝阁第二层最左边的匣子拿来。”
谢明薇将匣子取来，昭文帝让她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块调令，这块调令可以调动所有禁军。
“明薇，你替舅舅撑一会儿。”
旁人昭文帝都信不过，他只信仰他而活的谢明薇。
谢明薇紧紧攥着那块调令，调令的边角硌得她掌心生疼，谢明薇垂眸轻轻嗯了声。
昭文帝躺回龙床上，闭眸休养。
自昭文帝身体不好后，他便格外怕冷，刚到八月时，殿中便已放置了火盆。
谢明薇嫌殿中有些热，便走到窗畔。推开窗，就见夜空中挂着一轮白玉盘。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该是个月圆人团圆的日子，可今夜皇室却在同室操戈。
龙床上，昭文帝身体很疲倦，但却怎么都睡不着。
昭文帝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躺在龙床上闭眸思索今夜发生的种种，越想他越觉得这一切很不对劲儿。
萧景湛和萧景禹是什么性子他很清楚，他们兄弟二人会为了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他信，但他们绝没有胆子安排刺客来刺杀他以及带兵逼宫，除非这一切是有人在背后设局推波助澜！
可若要设今夜的局，对方定然早已在暗中筹划，为何自己毫无察觉？
除此之外，能设局诓住两个皇子的人绝不容小觑，为何他从前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昭文帝越想越心惊，他一面唤人，一面撑着身子坐起来。
蓦的，胳膊一痛。
昭文帝偏头，就见先前太医包扎过的伤口上，此时竟还在渗血。
昭文帝的眉心顿时拧成川字。先前太医不是已经给他上了止血的药粉么？为何这伤口还在渗血？
但听见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昭文帝暂时也没空理会伤口渗血这种小事。
御帐被撩开，小禄子和谢明薇站在龙床外。
谢明薇问：“舅舅有什么吩咐？"
"你将伏阙叫来。"
昭文帝手中有一支暗卫，那支暗卫只听命于昭文帝一人，既监视调查百官宗亲，亦暗中替昭文帝处理见不得人的脏事，而伏阙就是那支暗卫的首领。
谢明薇问：“舅舅叫伏阙来做什么？”
“你别问，只管将人叫来便是。”昭文帝催促。
若当真是他想那个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谢明薇却站着没动，她曼声道：“舅舅，伏阙死了，您有什么事，不如交给我来办？”
“死了？！他怎么死的，他……”昭文帝惊惧之下，骤然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昭文帝就觉头晕目眩。往日这个时候，赵忠福早已上来替他拍背顺气了。可如今赵忠福死了，他的徒弟小禄子是个蠢笨的，哪怕他咳得有些喘不上气，他也只会跪在一旁。
最终还是谢明薇开口：“舅舅圣躬违和，如今诸事有姨母在，舅舅就少操些心，好好养身子最重要。”
他们正说着话，外面响起甲胄撞击声。
谢明薇对跪在地上的小禄子道：“你去看看，可是姨母回来了。”
小禄子忙去外面查看。没一会儿，景阳长公主和钟离珩以及薛韶晏等人进来了。
昭文帝在看见景阳长公主那一瞬，浑浊的双眸顿时眯了起来，眼里滑过一抹厉色。但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景阳长公主走进来，向昭文帝行过礼后，禀报了萧景禹冥顽不灵，她带去了昭文帝的口谕，但他仍负隅抵抗，最终被射杀于宫道上一事。
昭文帝顿时震怒：“景阳，你怎能这般狠心，那是你的亲侄儿！”
纵然萧景禹当真起了谋逆之心，昭文帝也从没想过要杀他，可现在景阳却杀了他。
“舅舅，先前不是你同姨母说，若萧景禹敢负隅顽抗，就按谋逆罪论处么？”谢明薇提醒昭文帝。
昭文帝语塞了一下。他确实那么说过，但他当时是在气头上，并且他只是让按谋逆罪论处，并未授意景阳就地斩杀他！
而且一刻钟前，昭文帝骤然想通了其中关卡。
在上京，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将他和萧景禹父子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除了景阳之外，没人有这种心计和手段。
而景阳之所以这么做，显然是为了萧景湛。
他可以把皇位传给萧景湛，但他绝不能为萧景湛留下景阳这个心腹大患！
一念至此，昭文帝当即便在心中罗列好了景阳长公主的罪名，正要下令时，谢明薇骤然开口：“舅舅，你该喝药了。”
话落，一碗褐色的汤药递到了昭文帝面前。
昭文帝先是一怔，旋即慢慢抬眸，就看见了谢明薇眼里的漠然。
“轰——”有什么东西猛地在昭文帝脑海中炸开，他一把打翻谢明薇递过来的药碗。
褐色的汤药全泼在了谢明薇的手背上，钟离珩一个箭步上前，当即去查看谢明薇有没有给烫伤。
好在那药已经放温了，并没有烫到谢明薇。
钟离珩刚悄然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昭文帝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明薇，这些年，你要月亮，朕不给你星星，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背叛朕？”
谢明薇听到这个问题顿时笑了，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舅舅这个问题问的真好。可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舅舅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明薇将手从钟离珩的掌心里抽出去，她直视着昭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舅舅，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110章
殿中一片死寂, 铜枝灯上的灯火猛地颤了颤，宛若人闪躲的目光。
昭文帝声音干涩暗哑：“她……是救驾而死。”
“她确实是救驾而死，可她究竟是主动救驾的, 还是被舅舅你抓去挡刀的？”谢明薇说这话时，殿外猛地闪过一道闪电，那闪电划过谢明薇的眉眼间, 照得她双眸亮如刀刃。
下一瞬, 一个惊雷猛地在宫殿上空炸开。
昭文帝嘴唇嗫嚅, 原本编出来欺骗谢明薇的言语顿时被吓得说不出口了。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可是舅舅, 那一刀原本不至于要了我母亲的性命，可最后她却死了, 你告诉我, 她是怎么死的？”谢明薇本就长得像她母亲，此刻在殿内烛火的掩映下, 昭文帝仿佛看见了她母亲敏慧长公主。
自昭文帝身体每况愈下后，敏慧长公主时常入他的梦。在梦里，敏慧长公主总是浑身是血地质问他：“皇兄, 你为什么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如今梦境与现实交叠在一起，令昭文帝又惊又惧，他瑟缩着身子往后躲的同时，颤声道：“朕，朕也想不杀她，可是朕实在没办法了，若她活下来，将朕拉她挡刀的事传出去，天下人会对朕口伐笔诛的。”
所以他只能牺牲她的性命。
只有她死了, 那个秘密才会被掩埋，才会永远不为人知。
但昭文帝千算万算，却怎么都没算到，十三年前的夜里，敏慧长公主死的那晚，年幼的谢明薇在半夜惊醒偷跑去看她母亲时，会无意听见琳琅质问太医，她母亲喝的药里为什么会有草棠子。
那时谢明薇尚且年幼，并不知道草棠子是什么。
直到她母亲过世，琳琅也吞金而死后，云姑姑收拾琳琅遗物时，谢明薇无意在琳琅的遗物里看见了一本医书。
那医书上记载有草棠子的功效。
草棠子性温，有活血化瘀之效，常用于妇人闭经，消融瘀滞。遇金疮则血不得凝，虽包扎依旧渗血不止，久则血竭而死。
那年谢明薇不过七岁，她虽年纪小，但也认得最后那句“遇金疮则血不得凝，虽包扎依旧渗血不止，久则血竭而死”，而她母亲就是伤口渗血不止，最终血竭而死的。
她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谢明薇当即就要去找昭文帝，她想找昭文帝替她做主，查清她母亲去世的真相。
但却被云姑姑拦住了。
谢明薇年纪尚小，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云姑姑在宫中浸淫多年，她却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敏慧长公主身后有太后，且她性子温婉，平日从不与人结怨，怎么可能会有人趁她受伤之际要她性命？
再说了，敏慧长公主受伤后，是留在宫中救治的，为她看诊的太医是昭文帝钦点的太医院圣手，他们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差错。
云姑姑没让谢明薇将此事告知昭文帝，而是私下探查此事。
这一探查，云姑姑才发现，敏慧长公主死后，不但琳琅死了，昭文帝身边有几个宫人也死了。
而那些宫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昭文帝遇袭那晚，他们都是随身侍奉的。
将这些细枝末节串联拼接到一起之后，云姑姑便猜到了那个可怖的真相。
可即便她猜到了真相，她非但不能为敏慧长公主报仇，反而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会给谢明薇带来杀身之祸。
云姑姑原本想将这个真相隐瞒下来，但却没能瞒得住谢明薇。
那年谢明薇只有七岁，别的同龄女娘那时正在父母怀中撒娇，谢明薇却得背负着母亲身死的秘密，日日在害死她母亲的人面前讨巧卖乖，蛰伏隐忍。
这一蛰伏隐忍就是十三年。
早在谢明薇将从白芷那里拿来的药用在昭文帝身上时，钟离珩就隐隐猜到了敏慧长公主身亡的缘由。
但那时他只猜到十三年前那场刺杀里，昭文帝应是抓了敏慧长公主挡刀，才导致敏慧长公主身亡。他怎么都没想到，敏慧长公主不是死在刺客的刀下，而是死在昭文帝手里。
谢明薇听见昭文帝的辩解时笑了，只是那笑里满是讥讽：“你们是亲兄妹，我母亲是什么性子，你再清楚不过了。以她的性子，她醒来后绝不可能会说出她为你挡刀的真相。可你心里有鬼，你便用草棠子杀了她，永绝后患。”
说到这里时，谢明薇朝昭文帝那边又走了一步。
“舅舅，这些年我在你面前提起我母亲时，你可曾有过一次后悔？有过一次对我歉疚？”
昭文帝看着面前这张酷似敏慧长公主的面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答非所问道：“明薇，这些年，舅舅是真心疼你的。”
“舅舅，你若有真心，我母亲当年就不会死。”谢明薇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骗天下人我母亲是因救驾而亡，骗得久了，你自己也忘了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直到今年五月，你精神不济，我母亲频频入你梦中，你终于想起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了，你开始心虚恐惧，所以你将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我的府里送，想用弥补我的方式来让我母亲放过你。可是舅舅，血债是要用血来偿的。”
听到谢明薇后面那番话时，昭文帝瞳孔骤缩，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谢明薇。
“明薇，竟然是你在谋害朕？”震怒和痛心在昭文帝的目光里交织，“这些年，朕将你视若己出。朕疼你宠你，你一个郡主，过得比熙和一个公主都风光体面。可你竟对朕下此毒手？”
谢明薇无惧昭文帝震怒的目光，她抬眸与昭文帝对视，眉眼间再无从前的孺慕温情，只剩漠然：“可你的疼爱是建立在我母亲的性命上。”
是他杀了她母亲，是他让她没了母亲。他后来的弥补疼爱，并不能抵消她的杀母之仇。
钟离珩看着这样的谢明薇心里一阵抽痛，他走到谢明薇身侧，轻轻握住谢明薇的手时，才发现谢明薇的掌心一片冰凉。
“轰隆——”又一道惊雷响起。
谢明薇整理好情绪后，转身出去了。
寒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吹得落地桐枝灯芯狂跳，吹得龙床上的鎏金帐钩撞得叮当作响，宛若阴差勾魂索命时的铁链撞击声。
昭文帝的身子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了，今夜他又被刺客刺了一刀，先前谢明薇在他喝的药里加了草棠子，此刻他膀上被包扎过的伤口还在涓涓渗血。
昭文帝倚在龙床上，四肢绵软无力，他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被谢明薇愚弄，不甘心给自己的儿子留下景阳这样的大患。
只是没等昭文帝思索出对策，先前一直没说话的景阳长公主开口了：“皇兄，您如今圣躬违和，已经处理不了政事了，还是早些退位让贤，安心养病吧。”
景阳长公主话音刚落，薛韶晏便捧着一道传位诏书，摊在昭文帝面前。
昭文帝此刻身体沉重，头脑昏沉，他本想料理了景阳这个大患后，再将皇位传给萧景湛，可如今他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能等萧景湛登基后自己筹划除掉景阳了。
打定主意后，昭文帝强撑着精神看向那道诏书：“你属意老五，老二如今又死了，也罢，朕……”
应允的话即将要说出口时，昭文帝看清了诏书上的名字，他猛地噤声。
传位诏书上写的不是萧景湛，而是景阳长公主的名讳。
昭文帝瞳孔猛地一颤，气血翻涌间，他只觉得脑袋嗡鸣作响。
景阳长公主筹划了这么多，他以为她是因薛韶晏而拥立萧景湛，顶多再把持朝政。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景阳长公主想要的不是辅佐新帝，而是她要做新帝。
“你是女子，你怎么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昭文帝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若非今夜这道传位诏书放在他面前，他怎么都不相信，他这个皇妹竟然想篡位。
景阳长公主一身劲装并未换下，她的眉眼里没有深宫妇人的雍容柔婉，只有沙场征战多年的杀伐冷冽。
她站在龙床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龙床上满面惊骇的昭文帝，字字珠玑反问：“当年驸马过世后，赤戎听闻此消息集结部族大举来犯，朝中派去云朔的大将屡战屡败，致云朔十三州中的六州落入赤戎人手中，我身披铠甲上殿请命，愿领兵护卫云朔，夺回被抢走的六城时，皇兄可曾说过，我是女子，怎么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昭文帝被景阳长公主的话噎了一下，旋即他怒道：“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混为一谈？”景阳长公主睥睨着坐在龙床上，已病入沉疴的昭文帝，目光锐利如剑，“我既能领兵将侵犯国土的外族驱逐，逼得他们不敢再犯，如何就当不得这天下之主了？”
昭文帝被景阳长公主气得呼吸急促，他指尖发颤指着景阳长公主：“你，你……”
景阳长公主打断昭文帝的话，继续逼问：“再说了，像皇兄你这样昏聩无能，诛杀良将之人，都能稳坐皇位二十年。论手段，论心计，论能力，我每一样都比你强百倍千倍不止，我为何不能登基为帝？”
在景阳长公主说到“诛杀良将”这句话时，昭文帝瞳孔猛地颤了颤，被景阳长公主捕捉到了。
景阳长公主笑了，只是那笑又冷又厉：“皇兄，同一个招数用两次，怎么可能会神不知鬼不觉呢？”
十三年前那场刺杀里，昭文帝用草棠子，让本可以活下来的敏慧长公主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两年后，薛驸马回京养伤时，也被昭文帝用同样的手段除掉了。
这些年，蛰伏隐忍的人除了谢明薇，还有景阳长公主。
薛家世代忠良，祖祖辈辈都在为大梁抛头颅洒热血，可她的驸马，没有死在敌人的弯刀下，而是死在君王的猜忌毒杀里，多可笑！多讽刺！
对于景阳长公主竟然知道薛驸马死因这件事，昭文帝只有短暂的心虚，旋即他又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景阳长公主想做女帝这件事上。
“牝鸡司晨，乃是悖逆人伦的亡国之兆。朕是大梁的皇帝，朕今日即便是死，也绝不会在这道传位诏书上盖国玺！”说完，昭文帝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他如今已是行将就木，肩膀上的血已渗透了他的明黄寝衣，但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非但没有半分妥协之意，反而隐隐露出疯癫来。
“景阳，父皇在世时，常说你若是男儿，则大梁江山稳矣。可你不是男儿，所以你这辈子，只能做一个马前卒。没有朕盖国玺的传位诏书，天下人只会骂你大逆不道篡位。你从前立下的汗马功劳，会尽数化为乌有！千秋之后，你也只会留下僭窃帝位的骂名！”
当年先皇那句“景阳若为男子，大梁江山稳矣”，成为了昭文帝至今都没能走出来的阴影。因此如今景阳长公主生了称帝的心思后，昭文帝才会这么惊惧。
景阳长公主看着昭文帝没说话。
昭文帝以为他赢了，他将心中的那口浊气长舒出去，正要再说几句时，就看见了去而复返的谢明薇。
目光扫到谢明薇手中捧的匣子时，昭文帝脸色骤变。
那是一个金漆龙纹的宝匣，那匣子里面装着国玺，此刻本该收在内宫秘殿中才是。
昭文帝目眦欲裂：“你，你们……”
话刚开口，昭文帝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直直栽倒到龙床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向来谨慎多疑，自从生病后，更是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他防备所有人，唯独没防备过仰仗他而活的谢明薇。
所以除了他和赵忠福之外，谢明薇是唯一一个知道国玺放在哪里的人。
谢明薇将国玺交给景阳长公主后，并未再看昭文帝一眼，而是偏头恹恹的对钟离珩说：“殿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接下来的事，自有景阳长公主处理，钟离珩陪谢明薇去殿外等。
出了殿外，钟离珩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
夜雨淅沥，在檐下扯出千万条细线。
谢明薇眼神空洞地看着萧萧夜雨，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小禄子的哭嚎声：“陛下……龙驭殡天。”
下一瞬，谢明薇骤然觉得脸颊一凉。
承平二十一年，昭文帝于中秋夜遇刺，二皇子萧景禹以护驾为名带兵夜闯宫门，景阳长公主带兵阻拦劝说，二皇子萧景禹仍不肯迷途知返，最终景阳长公主只得执行圣令，将萧景禹及其逆党诛杀于东华门。
昭文帝本就沉疴深重，经此打击后，于当夜薨逝。
宗室朝臣齐聚时，昭文帝临终前在身边服侍的内侍小禄子手捧一封诏书出来：“大行皇帝留有遗诏。”
宗室朝臣齐齐跪下听诏的同时，在心中嘀咕，二皇子萧景禹领兵夜闯宫门，已被按谋逆罪诛杀。五皇子萧景湛如今虽然仍被关在府里，但他身上也有弑君之嫌。除了这两位皇子之外，就只剩下年仅四岁的六皇子了。
莫不是，大行皇帝要传位给六皇子？
但很快，答案就揭晓了，大行皇帝并未传位给六皇子，而是传位给了他的皇妹景阳长公主。
听到内侍宣读到此时，几名宗室老臣当即面容骤变，有一发须皆白的老臣出声打断宣读：“女子继承大统，亘古未有，亦是悖逆祖制人伦！先帝怎会传位于景阳长公主？此诏必是伪造！”
一时其他宗亲老臣纷纷附和。
景阳长公主看向那老臣，声音不高，但却带着凛冽：“王大人说遗诏是伪造，可有证据？”
“自大梁开国以来，帝位一向由皇子继承便是证据！且牝鸡司晨乃是亡国之兆，大行皇帝纵然沉疴深重，也绝无可能做出这等倾覆宗庙之事！此诏必是伪造！”王老大人脊背挺直，一副铁骨铮铮的架势，“臣宁死，也绝不奉伪诏！”
景阳长公主眸色一沉，侧首对身侧披坚执锐的禁军下令：“此人当众诋毁大行皇帝遗诏，意图动摇国本，拿下！”
两名披甲侍卫当即上前，一把将王老大人拽起。
王老大人挣扎怒骂：“我乃两朝老臣，你安敢动我！”
“两朝老臣也是臣！大行皇帝遗诏在此，你拒不奉召，还蛊惑人心，便是违抗先帝诏令，按律当诛！”景阳长公主利落下令，“杀！”
宗亲朝臣们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就见王老大人瞬间倒地，鲜血迅速在殿内金砖上蔓延开来。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先前还喧哗抗辩的人，此刻宛若被人掐住脖子的鸡崽子，连呼吸都快要被吓停了。
景阳长公主眸色平静地看向余下的宗亲朝臣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宫不会滥杀无辜，但先帝遗诏在此，谁若再敢煽动人心质疑遗诏作伪，这便是下场！”
这些年，景阳长公主虽然人在云朔，但在上京也有不少布局筹划。
今日站在这里的朝臣里，有不少早在多年前就已奉她为主。如今景阳长公主的铁腕手段一出，群臣皆噤若寒蝉，立刻有人趁势跪下叩拜：“臣参见陛下。”
同历代先皇不同，景阳长公主虽是女子，但她可是实打实带过兵打过仗的，听说她在战场上砍赤戎人的脑瓜子跟砍瓜似的，至今仍令赤戎人闻风丧胆。
但从前景阳长公主在京时，一直温和待人，从无人看见她杀伐果断的这一面。
今日看她杀两朝老臣跟杀蝼蚁似的，一众朝臣们莫不两股战战。
别的帝王登基或许讲究名声，但显然景阳长公主不在乎，她只会一个不服就砍一个，两个不服就砍一双。
如果众朝臣都如王老大人那般铮铮铁骨，朝臣们或许可以众志成城不奉她为新帝。但如今已然有人臣服，不臣服的人就得死。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陆陆续续有人叩拜行礼，奉景阳长公主为新帝。
有人心里虽然仍对遗诏存疑，但王老大人的尸体还在金砖上躺着。追随先帝跟臣服新帝二选一，他们还是没骨气地选择臣服新帝。
钟离珩甫一回府便将此事告诉了尚在病中的谢明薇。
谢明薇歪在榻上，有气无力道：“姨母在云朔戍边多年，她连凶残的外虏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朝中一帮文臣而已，让他们俯首称臣，对她来说更是易如反掌的事。”
自从昭文帝薨逝后，谢明薇就病了，太医说是风寒，但因她嫌药苦不肯喝，因此身体迟迟没能好。
因为这场风寒，谢明薇又消瘦了许多，穿着素色衣裙时，更显得她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钟离珩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今日我进宫时，遇见了殿下，殿下向我问起了你。殿下想来探望你，但实在是分身乏术。”
如今新帝登基，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薛韶晏身为新帝唯一的子嗣，自然得为新帝分忧。
“回头你若再见到晏晏，你就同她说，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让她别挂心，好好替姨母分忧才是。”
钟离珩嗯了声。
谢明薇靠在钟离珩身上，又问起他去查抄萧景禹府邸一事。
萧景禹谋逆被杀后，新帝下旨命都察院会同宗正寺以及刑部，一同前去查抄。
都察院这边派的是钟离珩。
谢明薇提到此事时，钟离珩瞬间就想到今日在萧景禹密室里看见的那些画像。
但想到谢明薇对萧景禹十分厌恶，钟离珩便没同谢明薇说此事，他只同谢明薇说：“三司已经查明，二皇子妃对萧景禹谋逆一事毫不知情。我今日入宫向陛下禀报此事时，也按照你的意思，转述了先前秦知意传递消息之举。”
“姨母怎么说？”
“陛下允秦知意携女重归秦家。”
当初萧景禹谋逆前夕，秦观澜听进了秦知意的劝告，为了不让秦家掺和进去，他给自己和秦家众人下毒，因此逃过了一劫。
也因秦家没参与萧景禹谋逆，并且秦知意先前还给他们传递过消息，新帝此番才会放过秦知意母女。
钟离珩将谢明薇搂进怀里时，摸到了她嶙峋的后背，他眼底滑过一抹心疼，轻声道：“你快些养好身子，先前我们说好的，等上京的事了了，我要带你回无妄山摘石榴的。再不回去，二郎他们特意给我们留的那树石榴会被冻坏的。”
“嗯，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谢明薇这场风寒一直到九月底才好。
待她风寒痊愈时，钟离珩也履约带她回了趟无妄山。
书院里的那株石榴树结出来的果子是酸的，但钟离珩父母院中却有棵甜石榴树。
无妄山的石榴基本都是在重阳节前后就陆续采收了，但因钟离珩先前特意来信说过此事，钟离珘夫妇便一直将这树石榴留到谢明薇回来。
不过谢明薇这人做事向来有始无终，钟离珩陪她摘了没几个之后，她就觉得摘石榴没意思。
钟离珩早就习惯了她做事浅尝辄止，他有些无奈问：“那你有什么想做的？”
谢明薇想了想，突然道：“我们去书院转转吧？”
钟离珩有些诧然。他虽然不明白，好端端的谢明薇怎么突然要去书院，但他还是应允了。
如今书院正是放授衣假的时候，学子们都回家取冬衣了，书院里只有看门的老仆在。
老仆认得钟离珩和谢明薇，看见他们二人，当即将门打开。
谢明薇仍旧去了授课的学堂。
谢明薇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当年谢明薇在这里求学时，每次夫子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她在下面睡得雷打不动。
如今她和夫子都不用互相折磨了，她反倒爱往学堂里坐了。
谢明薇又坐回了她当年在学堂的那个位置，她对这个位置情有独钟，当年甫一来学堂，她就看上了这个位置，之后就一直在这个位置坐到离开无妄山。
谢明薇重新在这个位置上落座。
她当年在这里求学时是夏日，盛夏蝉鸣，书院里到处都是葱葱郁郁的。
而上次她来这里时，是前年她和钟离珩刚成婚的时候，那时时值八月中旬，书院里虽已染了秋意，但远不如现在浓烈。
不远处的山林里层林尽染，书院廊下的枫叶也开得热烈如火。
谢明薇靠在钟离珩身上，第一次向钟离珩敞开心扉：“虽然当年我在这里什么也没学到，还时常将叔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在这里那段时间，却是我母亲过世后，我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在这里那段时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虚伪算计，没有血海深仇，她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过了良久，钟离珩伸手，揽住谢明薇的肩膀，轻声道：“那段时间对我也是。”
他父母早亡，他们兄弟二人是由叔父抚养长大的。
叔父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辜负叔父的教养之恩，便只能日复一日的勤学苦读。弟弟年幼调皮，长兄如父，他得对他宽严并济，以免他走上歪路。
那时的他，是被叔父培养的未来家主，是庇佑弟弟的兄长，唯独没有他自己。
可谢明薇的出现，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喜怒哀乐，和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娘动心的悸动。
钟离珩抬眸从敞开的窗牖看出去，仿佛在廊下又看见了那个少年郎。
他穿青白色的衣袍，头束青色发带，明明很多时候，他要去的地方不必经过这个学堂。
但他的双脚总是不停使唤。
许多次他路过这里时，就见打开的雕花窗后的桌案上趴着一个女娘。
夫子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女娘却枕在自己藕白的手臂上，睡得脸颊泛红生汗。
树上蝉鸣聒噪，叫的一声比一声响亮。
但路过的少年郎却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蝉鸣声。
在心跳鼓噪声中，钟离珩听见了谢明薇的声音。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阿芷他们还等着我们用饭呢！”
钟离珩偏头，就见他少年时，目光永远追随的女娘，此刻正站在他身边，朝他伸手。
而如今，她已是他的妻子。
“好，我们回家。”钟离珩伸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二人走出书院，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沿着蜿蜒山道一同归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宝子们的支持，下本开《招惹弟弟好友后》，是个姐弟恋小甜饼，会先存一部分稿子，应该月底或者十一月开。接下来的番外大概是二人转，或者宝子们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提，这章给宝子们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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