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日后, 一辆马车低调驶出云州，往永安府的方向而去。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人蓝衣玉冠正襟危坐, 整个人神仪明秀。一人浑身无骨似的，歪在靠窗的榻上。
不得不说，他们夫妻这么久了, 钟离珩不但了解谢明薇的身体, 也了解谢明薇在乎的人。
太后过世后, 谢明薇在乎的人，除了魏清漪和薛韶晏这两个闺中密友外, 就剩景阳长公主这个姨母了。
想到谢明薇和薛韶晏暗中做的那些事，钟离珩选择以保景阳长公主调回京作为条件。
他了解谢明薇, 知道这个条件会让谢明薇心动, 继而答应他的条件。
而谢明薇虽然不像钟离珩了解她那样了解钟离珩，但她清楚钟离珩这人从不说大话。
钟离珩既然允诺她, 保景阳长公主今年内调任回京，那他一定能说到做到。
所以谢明薇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钟离珩的条件。
只是让她跟他一起去永安府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用这个条件换姨母调回京，谢明薇觉得很划算，所以她没有过多考虑，就答应了钟离珩的条件。
谢明薇在马车摇晃间朦胧睡了一觉。她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枕在钟离珩的膝上，钟离珩举着他的袖子替她遮光。
有一瞬，谢明薇好像回到了他们刚成婚时，钟离珩带她回无妄山那次。
那时前一晚他们闹腾得太晚，她上了马车倒头就睡。在她睡着后, 钟离珩也如现在这般，一手揽着她，一手抬袖替她遮光。
只是那时的郎君有些笨拙，替她遮一会儿，就会移开袖子看她一眼，生怕她被闷到。
如今他学聪明了，不再将袖子盖在她脸上，而是将袖子垂在她眼前，这样既能遮光，也不至于闷到她。
醒来后的谢明薇盯着那袖子神色恍惚看了片刻，直到袖子上有淡淡的药香传来时，她才骤然清醒，这不是在回无妄山的路上，这是在去永安府的路上。
谢明薇抬手推开遮在面前的袖子，坐起来的同时，鸡蛋里挑骨头地抱怨：“你身上的药味熏到我了。”
钟离珩闻言，下意识抬袖轻轻嗅了嗅。
不知道是不是他喝药的缘故，他自己没闻出来。
但见谢明薇面露嫌弃之色，他倒了盏水递过去：“那回头我让人拿香熏一熏。”
谢明薇喝了半盏水，继续挑刺：“你这是办差来了，还是游玩来了？当心我回头去向舅舅告你的状。”
算起来，这样的谢明薇才是钟离珩认识时的样子。
她性子骄纵，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谁惹她不开心了，她就要对方比她更不开心。
这样的谢明薇在钟离珩眼里，远比一脸冷漠要同他和离的谢明薇鲜活可爱得多。
钟离珩笑了笑：“只要我不耽误正事，即便你去陛下面前告状，陛下也不会责怪于我。”
“那可说不准。全上京谁不知道舅舅疼我，若我执意挑你的刺，舅舅还能不向着我？”
谢明薇说得笃定，钟离珩认真想了想她说的那种可能，如实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会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要我们自行解决。”
钟离珩说的是事实，但谢明薇却生气了。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钟离珩早已习惯谢明薇翻脸比翻书快的模样了。而且如今他已经能分辨出来，她是在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了。
钟离珩便不再说话，而是将凝碧准备的糕点和话本子往谢明薇那边推了推。
谢明薇兀自生了会儿闷气，觉得腹中饥饿，又坐起来气鼓鼓地吃糕点。
钟离珩则在看永安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他此番虽然离京仓促，但在离京前，他还是去户部调了去岁永安府呈报夏涝雪灾情况以及账册等。
先前他一直在疾行赶路，只在夜里休息时才秉烛翻阅，如今永安府去岁呈报的受灾情况他早已了然于心。
原本钟离珩打算到永安府后，先微服暗访探查的。但他被谢明薇用她成婚一事捉弄，后来又大病了一场，为了不耽误查案进程，他提前便将微服暗访的事交给了抱朴去做。
如今抱朴已经将他探查到的消息陆续传过来了，此刻钟离珩看的就是抱朴传过来的消息。
谢明薇吃糕点时无意瞥了一眼，便顺嘴说了句：“前段时间云州街上多了许多乞丐，我听李婶说，那些都是永安府那边来的流民。”
“嗯，我已经让人拿到他们的口供了。”
从那些人口中，钟离珩才知道，去岁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大半都没落到灾民手上。因接连受灾，受灾的几县先是变卖田地，后又卖儿卖女，最后实在活不下去了，要么上山落草为寇，要么就成了流民。
钟离珩见谢明薇对此事感兴趣，便将手中的公文递给她。
谢明薇越看，眉心拧得越深。到最后，她啪的一声将公文拍在桌案上，怒不可遏：“永安府都烂成这样了，朝廷核查时，为什么会毫无察觉？”
谢明薇记得，本朝赈灾后，朝廷还会派官员核查。
“为了应付户部核查，永安府的官员篡改了户籍与受灾账册，伪造了流民名册与逃亡百姓的人数。”
谢明薇闻言，顿时抿紧了唇，但脸色仍旧很难看。
她生于锦绣堆里，但并非不知人间疾苦。一场天灾，对富人来说毫无影响，可对贫苦百姓来说，却足以家破人亡。
之后一路上，谢明薇难得没再闹脾气了，钟离珩便得以将精力全放在了永安府那边。
抱朴那边已经暗中探查得差不多了，他到永安府后，就得调取卷宗调查了，之后他只会更忙。
钟离珩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谢明薇。
谢明薇这会儿睡醒了，正撩开窗帘，在看马车外迅疾而去的山景。
“看我做什么？有事需要我帮忙？”谢明薇放下车帘，懒洋洋问。
钟离珩倒是没什么需要谢明薇帮忙的，他担忧的是另外一件事。
“到永安府后，我应该会很忙，无暇顾及你，你……”钟离珩迟疑一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安顿谢明薇。
谢明薇闻言，顿时没好气地白了钟离珩一眼：“既然知道你到永安府后应该很忙，无暇顾及到我，为什么非要带上我？”
钟离珩看着谢明薇的眼睛：“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谢明薇太自由了，没有什么能约束住她，他也抓不住她。
钟离珩一路疾赶至云州那晚，谢明薇逼他同她和离时，曾跟他说过，这次他收到她成婚的消息，只是她在捉弄他。可若他执意不肯和离，下次可就未必了。
钟离珩知道谢明薇的性子，所以只有将谢明薇带在身边，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查案。
可看着一路上闷闷不乐的谢明薇，钟离珩心中又有些难受。
两人面对面而坐，谢明薇自然看见了钟离珩眼里的坦诚和愧疚。
他不想困着她，可若不困着她，她会抛弃他的。四目相对时，谢明薇从钟离珩的眼里读懂了这句话。
但旋即，谢明薇便佯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将目光又看向了窗外。只是她面上表现得平静无波，可心底却莫名有酸涩在翻涌。
两日后的日暮时分，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永宁府。
飞琼将马车停下后，车帘从里面被人撩开。
先跳下马车的是一个下人打扮的青衣郎君，那郎君身手灵活，明眸皓齿，不是女扮男装的谢明薇是谁。
谢明薇下了马车后，见永安府的官员已在面前候着了，当即便学着抱朴平日伺候钟离珩的模样，转身替钟离珩撩开车帘。
钟离珩抬眸，就见谢明薇背对着永安府的官员对他眨了眨眼。
钟离珩心中似被猫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痒。
可见永安府的官员在外面，他便稳住了神色，弯腰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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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暮色低垂, 永安府察院门前灯火已然次第亮起。
钟离珩下了马车后，就见永安府的一众官员皆已列队候在马车前。
从他们过了永安府城门，到这里不过两刻钟, 永安府的官员却已来了十之七八。
钟离珩心想，看来永安府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永安府知府宋云舟站在一众官员的最前面，看见钟离珩下了马车, 宋云舟当即上前数步, 行礼道：“下官永安府知府宋云舟率属官, 恭迎钟离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大人辛苦了。”
宋云舟一开口, 他身后的官员齐齐跟着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原本他们以为, 钟离珩此行会先到永安府府衙，却不料, 钟离珩竟然直接来了察院。
本朝为了防止巡查办案的御史被地方官员笼络或者盯梢，在各府城都建了察院行台，以作巡按及钦差御史的临时公署, 此处并不归本地知府管辖。
宋云舟率属官拜见过钟离珩后，便提出在城中酒楼为钟离珩备了接风宴，请钟离珩赏光。
却被钟离珩以舟车劳顿，想要歇息为由婉拒了。
宋云舟便不好再多言，带着属官退了下去。
察院的布局为前为办公的厅堂，后为歇息的寝房。如今谢明薇既以钟离珩随从的身份现身，自然是钟离珩在那儿，她就在那儿。
区别在于，人前是谢明薇服侍钟离珩, 人后则是钟离珩服侍谢明薇。
谢明薇沐浴过后出来，就见钟离珩还坐在桌边。他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此刻正在揉眉心。
看见谢明薇出来，钟离珩倒了水递过去。
谢明薇喝了两口，便将一个干布巾扔给钟离珩，示意他替自己绞发。
谢明薇娇生惯养长大，平日这种事都是有人伺候着。今夜凝碧有别的事要办，谢明薇便心安理得地指使钟离珩。
钟离珩倒也不生气，他接过干布巾，站到谢明薇身后，细细替她绞着湿发。
如今已是四月末了，孟夏时分夜里已经有些热了。谢明薇刚沐浴出来，此刻白皙的后颈上正泛着潮润的粉，她抓了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扇着的同时，和钟离珩闲聊。
“今日瞧宋云舟那样子，他们应当对你早有防备了。 ”
这是钟离珩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他离京前，去户部调取永安府受灾卷宗并不是秘密。
而宋云舟一个知府，敢虚报灾情，贪污赈灾银粮，朝中不可能没有人。
钟离珩轻轻嗯了声：“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从云州来永安府这一路上，钟离珩陆续收到了好几拨传信，而他自己也发出了好几封。谢明薇当时曾扫过几眼，发现都与永安府的贪墨案有关。
见钟离珩一副已谋定而动的架势，谢明薇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连日舟车劳顿后，谢明薇有些累了。待头发干了之后，她就开始赶人：“我要歇息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总之别留在这里打扰我就成。”
说完，谢明薇就打着哈欠朝床的方向走。
钟离珩闻言没再多言，他收拾好桌上散开的公文，熄了灯，推开门出去了。
谢明薇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快要睡着时，房门咯吱又响了一声。
谢明薇猛地睁开眼，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道黑影从门外进来。
随着房门从里面被掩上的动作，屋外的光也被挡在了外面。
“钟离珩？”谢明薇叫了一声。
来人应了声，在影影绰绰里，朝她的床榻走过来。
待他走近，谢明薇才发现，他手中拿着一套被褥。
“你拿被褥做什么？”谢明薇蹙眉。她想她先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打地铺。”说完，钟离珩竟然当真将被褥铺在了她脚踏旁边，然后躺了下去。
谢明薇：“？！”
“你脑袋进水了？察院里的空屋子那么多你不睡，非要搁这儿打地铺？”
钟离珩躺在地铺上，一抬头，就对上谢明薇质问生气的目光。
钟离珩仰头同她解释：“虽说察院不受本地知府管辖，但察院里的人却未必没有被宋云舟收买的。而这间屋子是察院的人给我准备的，若我将它让给你，转住去另外一个屋子，容易惹人猜疑。”
“那我去别的屋子住。”谢明薇说着，脚便踩到了脚踏上找鞋，却又被钟离珩劝阻。
“你是以我随从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若你去别的地方住，别人也会揣测你的身份。若别人猜到了你的身份，只怕后面你在永安府就不得安宁了。”
听到前半句话，谢明薇毫无畏惧。可听到后半句话，谢明薇又偃旗息鼓了。
在上京与人虚与委蛇的日子让她觉得厌烦，如今出门在外，她不用再背着乐安郡主这个身份枷锁后，她其实更想自由自在地过活。
最终，谢明薇一把合上床幔，又躺回床上了。
躺在地铺上的钟离珩在暗色里悄然勾了勾唇角，他偏头，看向谢明薇所在的方向。
纵然谢明薇已经见床幔合得严严实实，他压根看不见她。
可一想到谢明薇就在那床幔后睡着，钟离珩就觉得心安。
一夜好眠，谢明薇醒来后撩开床幔，地上的被褥已经没了，钟离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明薇今日仍做男子装扮，穿戴整齐后，她随手给自己绾了个发髻就朝外面走。
明间里，许久没见的抱朴正在向钟离珩禀报，他将他到永安府受灾几个县的实地走访的情况，以及将暗中收集到的证据交给钟离珩。
谢明薇出来时，钟离珩正在看抱朴呈上来的那些证据。
那些证据有倒卖官粮的账条，有已被灭口的小吏暗中悄悄誊抄的账页。
钟离珩一页一页看过去，面上的表情非但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沉重。
谢明薇蹙眉问：“有这些也不能将那些蛀虫们绳之于法吗？”
“这些只能抓些小吏，要想将宋云舟等连根拔起，还需要证据。”钟离珩说完，看见谢明薇的发髻时，他眼底滑过一抹笑意，继而转了话题，“过来。”
谢明薇朝钟离珩走过去，就见钟离珩解开了她有些毛躁的发髻，重新替她梳好绾成男子的发髻。末了，又从袖中取了一个青色的发带，替谢明薇绑好后，才问：“我今日要去府衙调取去岁永安府两度受灾的卷宗，以及钱粮出入账簿，会很无聊，你要与我同去么？”
“宋云舟不可能让你查到端倪的。”
钟离珩神色从容：“他不可能让我查到是他的事，但能不能查到就是我的本事了。”
谢明薇一听这话，便知钟离珩心中已有成算。
“我不去，我要出去玩儿。”难得来永安府一趟，她才不要去看无聊的查账，她想出去逛一逛。
钟离珩也不强求，只吩咐先前派去谢明薇身边的人继续保护谢明薇。
谢明薇对此并无异议。反正那些人都只是暗中跟着她，无事从不现身，她便也当他们不存在。
只是谢明薇从察院出门，逛了没一会儿，便有暗卫提醒她：“郡主，自从您出了察院后，便有人在暗中跟着您。”
同样扮做小厮的凝碧下意识想回头，却被谢明薇制止住了。
“别回头。”谢明薇一面佯装挑选面前的泥人，一面吩咐，“我知道了，别打草惊蛇，让他们跟着。等我们回到察院后，你们再反跟上去，看看是谁派来的人。”
那暗卫领命后，重新隐匿起来。
谢明薇在街上闲逛了大半日，才同凝碧一起回了察院。
几乎是她们两人刚回去，暗中跟踪了她们大半日的人便悄然离开了。
那人穿街走巷绕了一会儿，才终于在一座宅门前停下。
谢明薇派去的人暗中盯着，看着那人叩响宅门。过了没一会儿，宅门便从里面被打开，先前盯着谢明薇的人立刻走了进去。
谢明薇派去的暗卫抬头看了一眼那宅门的匾额后，迅速折返回去禀谢明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钟离珩那边的调查十分顺利。
今晨钟离珩到府衙调取卷宗账册, 宋云舟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便吩咐书吏照办。
待一应卷宗账册取来后，宋云舟又摆出一副光明磊落, 十分配合的架势：“去岁永安府两度受灾的账册卷宗全在这里，大人细细查验便是。若大人还有其他吩咐，大人尽管吩咐, 下官定全力配合。”
宋云舟话说得很漂亮, 姿态也做得很好, 钟离珩自然少不得与她虚与委蛇。
“好，有劳宋知府了。我先查看账册, 若有其他事，再来麻烦宋知府。”
之后见钟离珩再无其他吩咐, 宋云舟便笑着退下了。
但跨出门槛后, 宋云舟脸上恭顺坦荡的笑意便瞬间落了下去。
有属官候在廊柱下，见宋云舟出来, 那属官当即迎了上来，低眉垂首跟在宋云舟身侧。两人一直走到僻静无人处，那属官才道：“大人, 如您所料，今日钟离大人出门不久，他的随从便出门了，那随从起先只是去了几处本地特产的铺子，之后便陆续去了几家粮铺。”
一听钟离珩的随从去了粮铺，宋云舟眉眼间的温和倏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他去了哪几家粮铺？”
属官如实说了。那几家粮铺里，有两家参与了去岁赈灾粮的倒卖。
“大人，可要下官立刻吩咐那两家铺子的掌柜避风头？”属官问。
宋云舟思量须臾, 摇头：“暂且不必。”
他不确定钟离珩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故意在试探他，等着他露出马脚。
“传信给那两家，让他们最近行事都谨慎些，别被人抓到了把柄。另外，继续派人盯着察院那边，尤其是钟离珩的那个随从。”
那属官应了，当即去安排了。
而此时，身在察院的谢明薇也从暗卫口中知晓，今日暗中跟踪她的人是永安府通判派来的人。
谢明薇听到这话，眼珠一转，当即给了那暗卫一个任务。
暗卫听完后领命而去。
这天中午钟离珩没回察院用饭，夜里也一直都到很晚才回来。
谢明薇其实早就困了，但因她有事想同钟离珩说，便拿着话本子消磨时间。
钟离珩回来时，房内一灯如豆，谢明薇人歪靠在桌边打盹，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中的话本子也快掉到地上了。
眼看着她人都要摔倒了，钟离珩忙上前将人扶住的同时，将她的话本子阖起放到桌上。
谢明薇迷迷糊糊醒来，看见面前的钟离珩，强撑着打起精神，抱怨道：“你怎么才回来？”
那些账簿卷宗查起来本来就很耗费时间，而且钟离珩也没想到，谢明薇竟然会等他。
钟离珩见她困顿，便将人抱到床上安置。
“我有话想要跟你说。”谢明薇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问他，“你的账簿和卷宗查得如何了？”
“目前查得都没有问题。”
“宋云舟既然敢把那些账簿卷宗拿出来给你查，便意味着他早有准备。”
钟离珩颔首。他今日忙了一天，此刻面上已露出了疲惫之态，但看谢明薇的目光却温柔缱绻：“我知道，但只有我查账簿和卷宗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谢明薇顿时困意全无，她立刻坐直身子：“你打算怎么做？”
“文书账册可以伪造，但粮仓存粮却伪造不得。而且上头官员攻守同盟，但底层小吏未必也牢不可破。只要分开隔离审讯，晓以利害，总有人会扛不住压力，吐露实情。”
谢明薇一直都知道，钟离珩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他这人虽然读书好，但却并非是不知变通的书呆子，他入朝为官后，能一步步坐到佥都御史的位置，靠的有钟离氏长房长公子这个身份的加持，但更多靠的是他自己的真才实干。
毕竟朝中那帮朝臣们个个都是老狐狸，他们对有真才实干的官员和脑袋空空的草包向来都是两副面孔。
而且经此一事，谢明薇也明白，为何昭文帝十分看重钟离珩了。
这人气质清冷，年岁也不大，但身上却有种中流砥柱才有的从容不迫。好像再难的事，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面前的钟离珩明明和平日一样，但谢明薇却又觉得，他跟平日不一样了。
谢明薇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钟离珩，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钟离珩怔了一下，摇头：“有。”
“什么？”
钟离珩抬手将谢明薇颊边的碎发别在耳畔，声音很轻道：“你。”
别的事情他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可唯独在谢明薇身上不行。
谢明薇对他而言，握不住，求不得，可他却偏要强求。
谢明薇被钟离珩温柔而偏执的目光看得心悸，她当即抬手拂开钟离珩的手：“我困了，我要睡了。”
说完，她便面朝里躺下了，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
钟离珩见她逃避，也没有再死缠烂打，而是熄了烛火，出去沐浴了。
谢明薇躺在床上，只觉心乱如麻。
当初她之所以嫁给钟离珩，一是因为她到了成婚的年纪，钟离珩想对她负责。二则是她这人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最好的，夫婿自然也得是最好的。
当时谢明薇想的简单，钟离珩只是出于负责想娶她。成婚后，他们二人若过得不好，大不了和离便是，反正她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但谢明薇怎么都没想到，成婚容易和离难。
在云州时，她故意误导钟离珩派来的暗卫，让其告钟离珩她要成婚的消息，想要逼钟离珩跟她和离。
可谁曾想，钟离珩都被气得吐血了，却仍不肯松口和离。
也是那个时候，谢明薇才意识到，钟离珩好像心里有她。
在这之前，谢明薇从没想过，钟离珩心中有她。
虽然他们成婚后，钟离珩对她还不错。但谢明薇很清楚，那是钟离珩性格使然。就算他娶的不是她，他也一样会如此。
后来看见王令姝的那封信，谢明薇便更觉得，他们之间郎有情妾有意，是自己当时横插了一脚。
再加上钟离珩后来的刻意隐瞒，更让谢明薇对他心灰意冷，因此她决绝想同钟离珩和离。
反正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是错的，和离后所有的一切就能各归其位了，但偏偏钟离珩不愿意。
谢明薇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房门又开了。
听脚步声是钟离珩。
谢明薇屏住呼吸没动，钟离珩进来后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今夜他照旧没上床睡，还如昨夜那般打地铺。
谢明薇盯着头顶的纱帐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同钟离珩说。
谢明薇当即说了白日她出门被人跟踪一事。
“那通判既暗中派人跟踪我，定然是心中有鬼。如今你在明面上不好料理他，此事交给我，我已经派暗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谢明薇既然自告奋勇要做这事，钟离珩也就随她去了。
之后两人各自睡了。半夜时分，谢明薇被一阵压抑的低咳声吵醒了。
是睡在地上的钟离珩。
先前在云州时，闫如玉说谢明薇因风寒和急火攻心伤了腑脏。虽然后来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到底没好全就动身来永安府了。
而从云州离开后，他成日案牍劳形，这时外面还隐隐传来了雨声。
虽然时已入夏，但下雨到底有潮气，兼之他身子又没痊愈……
谢明薇短暂踌躇后，终是往里挪了挪，别扭出了声：“钟离珩，上来睡。”
正压抑低咳的钟离珩眼底滑过一抹意外，旋即收拾被褥上床去睡了。
待他躺下后，谢明薇背对他面朝里，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你别多想，我让你上来睡，是永安府的事情耽搁不得。你若生病了，少不得得耽误调查进度。”谢明薇硬邦邦解释。
而按照她的性子，平日她是从不屑跟人解释这些的。
“嗯，我明白。”钟离珩话虽然这么说，但望着谢明薇的眼神温柔到了极致。
谢明薇自然察觉到了，但她却佯装毫无察觉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钟离珩看着温文尔雅, 但办起公事来却是能谋善断，出手果决。
宋云舟等永安府的官员表面上十分配合，可实则将账簿文书篡改得滴水不漏。同时一众官员口径统一, 即便钟离珩硬审也一无所获。
钟离珩便没有在他们身上白费功夫，他直接亲自去粮仓查验，对照账册核对存粮。并且拘传管粮仓, 以及负责米粮出入的小吏。
同上层官员已结成攻守同盟不同, 底层小吏好审得多。
分开隔开审讯, 晓以利害后，总有人扛不住压力, 吐露出实情，供出倒卖赈灾粮的实情。
再加上谢明薇和抱朴也帮了他大忙。谢明薇那边找到了官员勾结乡绅倒卖赈灾粮的账簿, 抱朴则找到了先前那个被灭口小吏留下来的账簿。
只等抱朴将证据拿回来, 钟离珩便可着手料理这帮贪官污吏。
将所有在心中盘算好之后，钟离珩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正打算回察院陪谢明薇用饭时，有人来报，宋云舟求见。
“让他进来。”
宋云舟落座后, 这才说明来意：“钟离大人连日查案辛苦，下官钦佩不已。今日略备酒席，聊尽地主之谊，还请大人大人赏光。”
如今结案在即，宋云舟非但不慌，反而待他愈发殷勤，今夜他突然设宴邀请自己，钟离珩便知，宋云舟这是按捺不住了。
钟离珩应了。
他倒想看看, 宋云舟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今夜的宴设在宋云舟的府邸，宴请的是钟离珩，作陪的是宋云舟的属官。
这是钟离珩第一次来宋云舟的府邸。宋云舟的府邸乍一看修得朴素无华，陈设极简。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地上铺的是整块温润青玉石板，假山叠石乍一看不起眼，但用的是江南珍稀湖石，即便放在上京，也只有累世之家才能用得起的东西，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一个小小永安府知府的府邸里。
之后一路行过，钟离珩发现这府里处处皆透着内奢外敛。
随行的官员不知道是没看出来，还是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无一人面露异色。
钟离珩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宋云舟将宴设在府里后园水榭里，亭台楼阁，流水绕廊，珍馐满桌。
宋云舟携属官轮番敬酒，句句称赞钟离珩克尽厥职，不辞辛劳。
酒过三巡后，一阵环佩声自帘后传来。
数名着轻薄衣裙的女子踏着乐声进来献舞。今夜她们跳的是水袖舞，水袖翩若游龙宛若惊鸿，在席间旋转纷飞，带起香风阵阵。
宋云舟笑着开口：“大人孤身出京，连日查案又十分辛苦。来，下官敬大人一杯。”
说话间，宋云舟举杯敬钟离珩。
钟离珩的目光落到了桌案的酒水上，他慢慢拿起酒盏。
宋云舟见状，正笑着看钟离珩喝下去时，钟离珩持盏的手微微倾斜，他盯着宋云舟，将酒水一点一点倾倒在桌案上。
宋云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钟离氏虽然规矩森严，但并不代表他们会将族中子弟教成一张白纸。况且钟离珩身在都察院，除了监察弹劾外，他平日也没少参与查案。
像酒里下药这种下三滥手段，钟离珩之前虽从未经历过，但在卷宗上没少见。
一旦中药落入对方的圈套被其拿入把柄后，就会被迫上对方的贼船。
钟离珩的目光定在宋云舟那僵硬的脸上，语气讥讽：“宋大人这般费心备酒，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话落，钟离珩懒得再同宋云舟虚与委蛇，当即起身便欲离开。
宋云舟心中一跳，忙上前阻拦分辩：“大人误会了，下官此举只为侍奉大人休憩，别无他意。”
说完，宋云舟又朝外使了个眼色。
门外当即走进来一妙龄女子，那女子身段婀娜，身上有股柔婉怯意。
“这是下官的小女儿，她久仰大人多时了。”说话间，宋云舟将宋芙往钟离珩面前推了推。
自钟离珩来永安府调查后，宋云舟暗中也下了不少功夫，但偏生钟离珩这人软硬不吃。
后来宋云舟一合计，便将主意打到了女色上。
据他所知，钟离珩娶的是乐安郡主。而那乐安郡主骄纵跋扈，如今他们夫妻已然失和，上京甚至还传出乐安郡主豢养寒门学子当男宠的传闻。
他若能借女色将钟离珩拉拢过来，何愁后面的调查。
宋云舟思索一番后，当即选中了他柔婉听话的六女儿宋芙。
“见过大人。”宋芙向钟离珩见礼。
二八年华的女娘，肤如凝脂，面若初绽桃蕊，她怯生生垂首行礼时，十分惹人怜爱。
钟离珩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同她拉开距离的同时，看向宋云舟，眼神冷的几乎能结冰：“永安府赈灾粮一案即将水落石出，宋大人不忧心罪责，反倒一心想着在本官酒水里下药献艳？永安府有你这样的知府是百姓之祸。宋娘子有你这样的父亲，是她之不幸，”
钟离珩一番话，直接撕开了这场宴请的体面，露出了内里的肮脏丑陋。
一时厅上众人面面相觑，齐齐僵在原地，无人敢再出声。
宋云舟对上钟离珩厌恶冷酷的目光时，后背骤然发凉，但下一瞬，看见钟离珩身形晃了晃时，宋云舟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看来钟离大人是醉了，芙儿，还不快扶大人下去歇息。”宋云舟冷冷吩咐。
宋芙不想去。她不想被当做玩物一样送人。
可她不敢忤逆宋云舟，她只得哆哆嗦嗦上前，颤声道：“大人，您醉了，我扶您去歇息。”
说着，她伸手欲去扶钟离珩。
但她手还没碰上钟离珩的胳膊，就已被钟离珩挥开。
与此同时，钟离珩自己也一个踉跄，跌坐在了桌案旁。他手脚发麻，呼吸紊乱，目光死死盯着宋云舟。
宋云舟一改先前的卑躬屈膝，面上露出得意之色。
“大人，刚才那舞可好看？”
自钟离珩来永安府这月余，宋云舟同钟离珩打了许多次交道后，他发现钟离珩这人十分谨慎。
因此今夜他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安排在钟离珩的酒盏里，另外一手安排在舞姬的水袖里。
水袖翻飞间，香气袅袅，无人察觉。
钟离珩攥着桌案上的酒壶，手背青筋迸起，是他大意了。
“钟离大人，我劝您别费力气了。知道您这人一身傲骨，所以今夜我给您用的是最好的药。今夜您只管享乐，其他事，咱们明日再谈。”说完，宋云舟一甩袖，志得意满道，“芙儿，扶钟离大人下去歇息。”
宋芙咬着唇再度上前。
这次钟离珩似是没有力气再反抗了，他摇摇晃晃由着宋芙扶起来。
宋芙正欲扶着他朝外走时，刚站稳的钟离珩却一把推开她的同时，反手将先前捞在手中的酒壶砸了下去。
水榭里一片寂静，酒壶破碎的清脆声便格外响亮。
宋云舟先是一愣，旋即笑他以卵击石：“钟离大人，何必垂死挣扎呢！您带来的那些随从，此刻正被下官的人好好伺候着呢！”
钟离珩扶着廊柱站定，冷笑一声：“是吗？”
“自然……”宋云舟刚起了个话头，面上骤然色变。
因为钟离珩那些原本该被他下人困住的随从，此刻齐齐涌了过来。与他们一道来的，还有邻州的驻兵。
当初离京时，昭文帝为了方便钟离珩彻查此事，给了钟离珩一道敕令，允他可以紧急调永安府附近的驻兵增援。
随着搜集到的证据越来越多，钟离珩发现此事牵扯甚广，为了稳妥起见，两日前他已给邻州的驻兵将领去信，请求借兵增援。
而今夜援兵正好到了。
这些人一到，水榭里的情形顿时陡转。
宋云舟等人顿时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起来。这次钟离珩没给他们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永安府知府宋云舟虚报灾情，贪墨赈灾粮银，草菅人命在先，以设宴之名给本官下药，意图构陷朝廷命官，妄图以污人清白的龌龊私局阻挠查案在后。来人，将桌案上的酒盏封存，带回去查验。将在场所有人全都看管起来，分开问话，查清楚是谁指使。”
宋云舟双膝一软，顿时扑通跪到了地上。
他原本借着今夜这场宴请想设计拿捏钟离珩。可到最后，非但没能拿捏住钟离珩，反倒落了个自掘坟墓，被钟离珩抓住把柄的下场。
宋云舟被带走前，钟离珩问他要解药。
宋云舟面如死灰：“我知大人一身傲骨，若非别无选择，大人如何能被我拿捏呢！”
言下之意，没有解药。
都到这个时候了，宋云舟也犯不着再撒谎了。
钟离珩不再多言，直接让人带宋云舟下去。
“郎君，您的手……”有仆从看见钟离珩的指缝间再渗血。
钟离珩摇摇头，丢下一句，“无事”后，便由人扶着踉跄上了马车，往察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圆月高悬, 人间灯火熙攘。
来永安府不久，谢明薇就听说永安府东桥的夜市十分热闹，但先前因为种种原因, 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来逛一逛。
如今诸事基本已尘埃落定了，谢明薇得了空，便仍扮作郎君模样, 带着凝碧来这里逛。
东桥夜市临河而开, 如今是盛夏时节, 吃食摊铺上大半卖的是冷食凉饮。谢明薇买了许多糟腌冷味，与凝碧边吃边逛。
夜晚的风没了白日的燥热, 吹在身上十分惬意。
谢明薇见桥畔有少女在卖红菱，她蹲下正要挑选红菱时, 钟离珩的侍从挤到她身侧, 压低声音，急促道：“郡主, 郎君那边出事了，请您速速回察院。”
谢明薇一听这话，顿时顾不上买红菱了。
回察院的路上, 谢明薇问钟离珩那边出了什么事。
但那侍从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他奉钟离珩之命，请她速速回去。
钟离珩今夜去宋云舟府上赴宴一事，谢明薇是知道的，难不成是宴上出什么问题了？
谢明薇一路疾行回到察院。穿过前堂，径自往后堂而去。
卧房里没点灯，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谢明薇蹙眉，正要转头去问身后的侍从时, 漆黑的屋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拖抱进屋内。
下一刻，房门哐当一声阖上了。
凝碧瞠目结舌。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又扭头看向钟离珩的侍从。
那侍从尴尬摸了摸鼻子，小声提醒：“凝碧姐姐，要不咱们先下去？”
凝碧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只得跟着那侍从退下了。
屋内，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谢明薇就被人抵在了门上，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钟离珩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身上却烫得厉害。
他将她抵在门板上，深深吻了好一会儿，才攥住谢明薇的手，去他想让她去的地方。
“明薇，你帮帮我，帮帮我不好？”钟离珩吻着谢明薇的耳垂脖颈，语气急促焦灼，也带着央求。
钟离珩回来后已在冰水里泡了两刻钟，他身上被冻得冰凉，但骨子里却像有岩浆在四肢百骸里沸腾，叫嚣着似是要冲破皮肉的禁锢。
没看见谢明薇之前，钟离珩尚且还能自控。
看见谢明薇时，他所有的自控力瞬间就坍塌了。
谢明薇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就明白过来其中缘由。她奇道：“宋云舟给你下药，难道没给你安排人？”
话音刚落，谢明薇的耳垂就被钟离珩咬了一口。
谢明薇耳垂向来敏感，钟离珩这一口咬下去，谢明薇顿觉脊骨上炸开了一阵酥麻。
钟离珩又来咬她的唇，声音含糊不清，透着委屈：“明薇，你没良心。”
谢明薇：“……”
“那你起开，没良心的人不想帮你。”说完，谢明薇便要松开，却被钟离珩死死握住手。
钟离珩身子微抖，喘急不已。他吻着谢明薇的脸颊，耳垂，脖颈，既像是在向谢明薇服软，又像是在向谢明薇求欢。
谢明薇偏头，透过门扉上的绸纱，看见一轮白玉盘挂在苍穹上。
谢明薇蓦地想起，去岁芙蓉楼那一夜，月亮也是这样圆。
谢明薇气息不稳地问：“钟离珩，那晚你不也中药了么？”
谢明薇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钟离珩听懂了。
她说的是芙蓉楼那一晚。
钟离珩与谢明薇额头相抵，他托起谢明薇的腿，呼吸滚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因为那个人是你。”
那一瞬，仿若有烟花蓦地在谢明薇脑海中炸开。
谢明薇正头晕目眩失神时，钟离珩突然将她兜抱起来，朝内室走去。
他每走一下，谢明薇就会被颠一下。
谢明薇指尖深深掐住钟离珩的肩背，钟离珩在黑暗中，气息凌乱地寻到她的唇，安抚似的吻她。
但谢明薇并没有被安抚住。
不过很快，谢明薇就没有精力再分神去想其他了。
钟离珩这人平日就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在床榻上更是如此。
勇猛，强悍，这些与他清冷外表完全不搭边的形容，如今却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月影摇晃，夜色渐深。
谢明薇觉得自己都要散架了，可钟离珩却仍不知餍足。
谢明薇气得张口咬在他脖颈，泄愤似的用力磨了磨，钟离珩猛地一抖，倏地抱紧谢明薇。
待到云销雨霁时，谢明小腹已微微有些鼓了。
钟离珩抬手拨开谢明薇颊边的发，在她汗涔涔的眉心落下一吻后，收拾好满床狼藉，又替谢明薇擦洗换衣。
待将谢明薇收拾妥当，重新抱回床榻上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了。
钟离珩就着谢明薇用过的残水清洗过后，换了身衣袍出去时，抱朴已经回来了。
抱朴回来便意味着证据齐全了，可以收拾宋云舟他们那帮硕鼠了。
钟离珩当即下令将涉案官员全都摘印下狱，参与倒卖赈灾粮的乡绅大户也皆被缉拿，并查封相关家产。
在钟离珩忙着将宋云舟这帮贪官污吏绳之于法时，谢明薇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永安府能玩的地方谢明薇都玩儿过了，百无聊赖的谢明薇临时起意，决定去裴澈老家一趟。
从薛韶晏的来信中，谢明薇得知，裴澈已金榜题名。
虽然先前她已遣人去裴澈老家调查裴澈的身世了，但至今仍未有消息传来。
谢明薇不知道是她的人没查到，还是那些人将消息送回了京里，兜兜转转还没到她这里。
但如今她既来永安府了，谢明薇便想亲自去一趟。
钟离珩得知此事后，当即要陪谢明薇同去。
谢明薇问：“你的差事办完了？”
“已经差不多了。”他已派人将奏折快马加鞭送回上京，如今只等昭文帝示下了。
钟离珩想着，最近这段时间他忙于公务，冷落了谢明薇。如今诸事已毕，他便想着陪一陪谢明薇。
可谢明薇却说：“差事办完了，你可以待在察院里歇息。”
钟离珩不确定谢明薇这话是体谅他近日案牍劳形，还是不想让他陪她一道去见裴澈的母亲。
他试图从谢明薇的神色里找出原因，但却是一无所获。
最终，他将自己心中所想说给她听：“是我将你带来的永安府的，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忙着公务，没能顾得上你。如今得了空，我想陪陪你。”
谢明薇闻言，看了他片刻后，不置可否地转身上了马车。
今日赶车的人照旧是飞琼，待两位主子都上了马车后，飞琼一抖缰绳，马当即抬蹄前行。
外面酷夏炎炎，马车内却十分凉爽。
一个堆得冒尖儿的冰盆放在角落里，丝丝缕缕的寒气冒出来，吞噬着马车里的暑热。
谢明薇上了马车后，便抓了个莲蓬，在指尖揪着。
她没说话，但钟离珩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
是因为她要去见裴澈的母亲，而他跟着去的缘故么？钟离珩看着谢明薇莹白的侧脸，在心中揣测时，谢明薇突然将莲蓬一摔，语气冷硬道：“钟离珩，我不是你豢养的鸟雀。”
钟离珩对上谢明薇泛冷的眉眼时一怔，他虽不解谢明薇为何这么说，但还是认真解释：“我从未将你当做是我豢养的鸟雀。”
“你从未将我当成是你豢养的鸟雀，那为何你能心安理得地觉得，你得空时想陪我，我就得让你陪着我？这同得空时逗弄自己豢养的鸟雀有什么区别？”说这话时，谢明薇眼里一派冷色，其中隐隐还有些钟离珩看不懂的情绪。
今日的事让谢明薇想到了从前。
他们新婚燕尔时，也曾如胶似漆过。可后来钟离珩公务繁忙，她也曾试着调整自己的时间配合他，只为同钟离珩多些相处的时间。
可那晚，她抛下朋友提前回府，钟离珩却不在府里时，那一瞬间谢明薇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卑微。
从那以后，谢明薇再也没有因钟离珩改变她的计划了，甚至她觉得他们那样就很好，钟离珩忙他的公务，她吃喝玩乐享受，他们谁也不耽误谁。
可钟离珩得空时，为什么非要往她身边凑？为什么非要来撩拨她呢？他们就那样相敬如宾不好吗？
钟离珩看着谢明薇，一时没说话。
谢明薇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郁结憋屈无处着落。她正要喊飞琼停车时，钟离珩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谢明薇下意识想甩开，但钟离珩却控制着一个微妙的力道，这力道既不至于攥疼她，又不能让她甩开他。
钟离珩隐隐觉得谢明薇说的好像是这次的事，但似乎又不是。
所以沉默片刻后，他开了口：“你爱玩喜欢热闹，可我们成婚后，除了那一旬婚假外，我陪你的时间不多，在这一点上，我一直觉得亏欠你良多。所以每次我休沐或者得空时，我便想多陪陪你。我从未想过，会因此对你造成困扰。”
顿了顿，钟离珩又加了句：“我很抱歉。”
话落，钟离珩松开谢明薇的手腕，朝外喊：“飞琼，停车。”
他想陪陪他的妻子，但显然他的妻子并不想他陪。
钟离珩心中虽然难过，但他并不想让她因此不高兴。
谢明薇看着钟离珩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都要气死了，她迫切想要发泄自己的怒气。
正好钟离珩清瘦的手腕从她眼前滑过，谢明薇想都没想，一把将他的手腕抓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直咬到钟离珩手腕见了血后，她才松开，继而气冲冲道：“你滚！”
但钟离珩却反而不走了。他看着后脑勺都透着怒气的谢明薇，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谢明薇因何而生气。他挪过去，将谢明薇揽在怀里，低声向谢明薇道歉：“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明薇试图推钟离珩，但却没推开。
谢明薇气钟离珩不解风情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气自己。
其实谢明薇一直都清楚，她并非是钟离珩的良配，而钟离珩也不是她的良配，可他们偏偏成了婚。
婚后钟离珩忙于公务鲜少有时间陪她，而她性子高傲，也不愿做那等卑微等夫君陪她的人。
他们都没有错，但他们好像都有错。
谢明薇闷闷道：“钟离珩，我们之前就不该成婚。”
最开始钟离珩听到这话时还会难过，但谢明薇说的多了之后，他已经能平常心对待了。
“你后悔也没用，我不会跟你和离的。”说话间，钟离珩拍着谢明薇的后背，安抚着自己闹别扭的妻子。
谢明薇心气仍没顺过来，她故意气钟离珩：“你不和离，那我就去养男……”
宠字还没说出来，钟离珩已用唇舌堵住了这个字。
钟离珩将谢明薇抱在怀中，直将谢明薇吻得喘息微微时，才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那我就杀了他，然后把你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见，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86章
马车摇摇晃晃间, 谢明薇囫囵睡了一觉。
等她再醒来时，就见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盘剥得干干净净的莲子。
莲子颗颗白净莹润，里面的莲芯已被剔除了。
谢明薇尝了一个, 莲子脆甜，一丝苦味也无。
最近这段时间谢明薇喜欢吃莲子，但她不喜欢剥。在察院的时候都是凝碧给她剥, 如今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钟离珩便自觉替她剥起了莲子。
谢明薇吃着吃着, 就看见了钟离珩手腕上的牙印。
当时她是发狠咬的，如今过去许久了, 上面的血已经没了，但牙印还在。
钟离珩的腕骨清瘦白皙, 那一圈牙印格外显目。
谢明薇吃了会儿莲子后, 才从马车的屉子里找出一个瓷瓶，扔给钟离珩。
钟离珩接住, 含笑看谢明薇：“你帮我？”
谢明薇冷漠拒绝。钟离珩也不生气，而是低头自顾自拿药膏涂抹起来，只是他左手到底不便。
最后谢明薇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一面骂他笨死了，一面上手替他涂药。
但谢明薇不知道的是，钟离珩从前其实是左利手，后来被钟离泓纠正过来了而已。
钟离珩也不解释，只垂眸看着，谢明薇虽面露嫌弃之色，为他上药的动作却很轻。
这段时间的相处中，钟离珩已经逐渐摸索出了与谢明薇的相处之道。
他的妻子嘴上虽然无情，可心却比谁都软。
从永安府到裴澈老家不过一日的路程。
去之前谢明薇就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 李清荷如今住在李家的故居里。
他们到镇上已是黄昏了，因此便先在客栈里住下，打算第二日再去找李清荷。
谢明薇因白日睡多了，躺下后毫无困意。
钟离珩见状，一面替她打扇，一面跟她闲聊：“你怀疑裴澈是岳父的孩子？”
谢明薇原本正在胡思乱想，听见这话，她倏的转头，看向身侧的钟离珩。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对裴澈另眼相待让岳父很紧张。而且你和裴澈的流言在市井传开后，岳父当即就命人查找逮捕议论此事者。”
他们父女不和他是知道的，谢为桢那般迅疾处理市井流言，钟离珩不觉得是因为谢明薇。
如果不是因为谢明薇，那就只能是因为裴澈了。
“那你怎么不怀疑是因为他看好裴澈那个同乡后生呢？”
“我怀疑过，但是岳父对裴澈的紧张超出了对同乡后辈的照顾，而且你还暗中派人来了裴澈老家。”
不过这些都是谢明薇离京后，钟离珩才陆续知道的。
钟离珩很聪明，他能猜到其中缘由，谢明薇并不惊诧。
今夜既说到此事，谢明薇便将她从裴澈那里打听到的种种说了。末了，她问钟离珩：“你觉得裴澈是我父亲的孩子么？”
“我听着不像，但具体如何，待我们明日去见李夫人就能知晓了。”街上有梆子声遥遥传来，钟离珩拍了拍谢明薇的背，轻声道，“很晚了，快睡吧。”
谢明薇闭上眼睛，在阵阵凉风中渐渐睡去。
窗外虫鸣渐歇，后半夜下了一场雨，第二日起来时，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钟离珩和谢明薇在客栈里用过朝食后，便一起朝李家的小院走去。
他们昨日入住客栈后，就向店小二打听过了裴澈。
这个小城里能考中进士的人寥寥无几，因此裴澈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回来后，裴澈这个名字几乎已是家喻户晓了，所以他们轻而易举就打听到了李家的位置。
谢明薇和钟离珩过去时，正好看见一群人围在李家门前。
为首的是个衣着鲜亮的妇人，被一帮仆妇簇拥着站在李家紧闭的院门前。
一开始那妇人还好声好气地说话，可后来任凭她怎么说院门都始终紧闭，那妇人面上便逐渐染上了怒气，声音也不由得拔高几分：“二嫂子，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来，三郎如今是中了进士，可日后若无家里支撑，他独身一人又能走多远？二嫂子，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三郎想想才是。”
可不管那妇人如何说，李家的院门始终不曾打开过。
谢明薇见状也不着急过去，而是在卖炊饼的妇人那里买了些炊饼，继而向对方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一脸气愤道：“当年裴四郎过世后，裴家人欺负李娘子孤儿寡母，不但霸占了他们的家产，还将他们母子赶出了裴家。这不前几日裴小郎君高中的消息传回来之后，裴家人立刻就换了副嘴脸，巴巴的来找李娘子套近乎了，真是好不要脸！”
而不要脸的裴家人见围观的街坊四邻越来越多，且李清荷迟迟不开门，最终在众人的奚落声中，气愤地走了。
他们一走，围观的众人便散了。
谢明薇这才带着钟离珩去敲李家的门。
钟离珩敲门敲得很客气，很快李家紧闭的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荆钗布裙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看见自家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她警惕问：“你们找谁？”
“敢问这里可是裴澈裴郎君的家中？”谢明薇客气地开口。
“是，二位是谁？”
谢明薇微微一笑，自报家门：“我们从上京而来。夫人不认识我，但应当认识家父，家父名唤谢为桢。”
谢明薇这话一出，就见面前的妇人脸色微变。
但不过须臾后，那妇人面上又重新归于平静，她朝后退了数步，将路让开：“二位请进。”
谢明薇与钟离珩走进小院。
小院并不大，但收拾得却十分整洁。李清荷将他们二人引进堂屋坐下，又给他们倒了水。
“夫人不必客气，我们今日专程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夫人解惑。”谢明薇看着面前虽已至中年，但面容仍清丽如兰的妇人，“我想知道，裴郎君是姓裴还是姓谢？”
早在谢明薇说，她是从上京而来，且她父亲是谢为桢时，李清荷就猜到了她今日登门拜访的目的了。
如今谢明薇说出来意后，李清荷反而觉得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她将手中的茶壶慢慢放到桌上，迎上谢明薇的目光：“他姓裴，是我与先夫的孩子。”
“可为何我父亲觉得，裴郎君是他的儿子呢？”谢明薇指腹在杯盏边缘打圈，漫不经心看着李清荷。
李清荷那句“他姓裴，是我与先夫的孩子”，并不足以说服谢明薇。
李清荷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去，同谢明薇说起了缘由。
当年裴澈的父亲过世不久，裴母也因丧子之痛病故了，裴家人饿狼一般霸占了他们这一房的家业不说，还以李清荷克夫，以及裴澈血统存疑为由，将李清荷和年幼的裴澈赶出裴家。
李清荷一个弱女子，带着年幼的孩子生存本就艰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时裴澈又生了病，连日高热不退。李清荷连为裴澈买药的钱都没有，她迫不得已便去求裴家人，可裴家人却连门都不肯开。
她走投无路时，遇见了办差路过的谢为桢。
谢为桢不知是看在他们少年时的情谊上，还是看在她夫君曾与他同窗的份儿上，他让人替裴澈请医问药，这才救了裴澈一命。
一开始，李清荷心中是感激谢为桢的。可慢慢的，她察觉到谢为桢对她余情未了。谢为桢甚至在一次醉酒后同她说，他与夫人琴瑟不调。
谢明薇突然问：“我父亲可曾同你说过我母亲的身份？以及他与我母亲是如何成婚的？”
“他说他是被榜下捉婿，娶的是高门贵女。”
谢明薇一直都知道谢为桢无耻，但她从不知道，谢为桢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谢明薇怒极反笑：“榜下捉婿？他可真会给他脸上贴金啊！当年若非他蓄意引诱我母亲，我皇祖母安肯将我母亲嫁给他一个寒门士子！”
钟离珩见谢明薇情绪激动，将手罩在谢明薇的手背上，轻轻安抚着。
李清荷却听到谢明薇皇祖母的称呼时眼皮一跳，她试探问：“娘子的母亲是皇室女？”
钟离珩答了李清荷的问题：“我岳母是太后所出的敏慧长公主。”
李清荷顿时震惊不已。
当年谢为桢同她说的是，他是被榜下捉婿，无奈娶了高门贵女，因此婚后夫妻二人琴瑟不调。
那时李清荷也曾怀疑过谢为桢话中的真假，但因她对谢为桢生了利用之心，因此也并未细究。
不过得知谢明薇母亲的身份后，李清荷才明白，为何这些年，谢为桢虽然一直陆续派人给他们捎来银钱和书信，但却从不敢告诉他们，他在上京的府邸在何处。
原来如此。
李清荷此刻面对谢明薇既羞愧又无地自容，可谢明薇竭力平复下心情后，却让她继续说。
“我夫家是一群豺狼虎豹，娘家又无人可倚，若我独身一人，我怎么着就行。可我还有澈儿，他是我夫君唯一的骨血，我得将他抚养长大。那时谢为桢又表现出对我余情未了，且他在醉酒后，曾说过他妻子善妒，不许他纳妾，而他想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那时我便动了心思，故意误导谢为桢，让他以为，澈儿是他的孩子……”
裴澈的父亲和谢为桢是同窗，当年李清荷与丈夫成婚后，谢为桢还曾去过裴家数次。
有一次，谢为桢喝得酩酊大醉，在裴家住了一晚才回来。
李清荷便拿那一晚做了文章。
谢明薇听完后，沉默须臾，抬眸定定看着李清荷：“我父亲不是蠢人，且他那人向来多疑。”
“再多疑的人，都会相信滴血验亲的结果。”
谢为桢喝醉宿在裴家的那一夜，再加上裴家那群豺狼虎豹为了霸占他们这一支的家业，以裴澈父亲常年卧病在床、裴澈血统存疑为借口，将他们母子二人赶出了裴家。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谢为桢怀疑裴澈是他的儿子。
而当谢为桢亲眼目睹，他和裴澈的血在加了白矾的水里相融后，他自然会相信裴澈是他的儿子。
谢老夫人一直念叨着，谢为桢若没有儿子，他们谢家的香火就断了。
可谢老夫人不知道的是，在香火和前程里，谢为桢就像当年引诱她母亲那样，选择了前程。
一碗绝嗣汤下去，谢为桢此生本不会再有子嗣。
可裴澈的出现，却让谢为桢觉得峰回路转。
但即便谢为桢“确定”裴澈是他的儿子，他也不敢将裴澈带回上京。
敏慧长公主那边是何态度暂且不说，太后那一关他就过不了。哪怕裴澈是他尚主前的“孩子”，太后也绝不可能让裴澈活着碍她的眼，碍慧敏长公主的眼。
所以这些年，李清荷才得以一面从谢为桢那里得到好处，一面在这里将裴澈抚养长大。
而谢为桢善于伪装，这些年他一面偷偷摸摸辗转让人给李清荷母子送银钱，一面又看着谢老夫人和谢明薇因给他纳妾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他打了一手好算盘。
可他却不知道，李清荷骗了他，裴澈压根就不是他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李清荷说完后, 堂屋里顿时落针可闻。
谢明薇一时不知道该笑谢为桢蠢，还是该骂谢为桢自作孽不可活。
李清荷却膝盖一弯，向谢明薇跪了下去。
“我自知对不起公主, 我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娘子不要迁怒我儿，也莫要将此事告诉我儿。”
李清荷骗谢为桢一事, 裴澈并不知情。李清荷只告诉裴澈, 谢为桢是他父亲昔日的同窗, 与他父亲从前关系交好，因此才会对他们母子二人多加照顾, 也愿意在学问上提点他。
谢明薇听到这话时，蹙眉看了李清荷一眼, 淡淡道：“我母亲已过世多年。”
李清荷一愣, 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明薇。
“我今日来找你只是想弄清楚裴澈到底姓不姓谢，至于其他的, 那是你和谢为桢之间的事，与我无关的事，我不会插手。”说完, 谢明薇起身，便打算离开了。
李清荷见状，这才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要送谢明薇和钟离珩出去。
只是他们三人刚走到堂屋门口，小院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李清荷自然不好让谢明薇和钟离珩两个客人替她开门，她忙快步走过去，将院门打开后，李清荷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母亲。”那风尘仆仆的人唤道。
走在后面的谢明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顿时一愣。
裴澈竟然回来了。
裴澈看见谢明薇站在自家小院里，也十分惊愕。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郡主，您怎么……”
话说到一半，裴澈又看见了谢明薇身侧的钟离珩。
裴澈更惊愕了。谢明薇和钟离珩为何会在他家？
还是钟离珩率先同他打了招呼：“裴郎君，好久不见。”
裴澈这才回过神来，抬袖向钟离珩见礼：“钟离大人。”
一刻钟后，原本要离开的谢明薇和钟离珩又折返回了堂屋落座。
从裴澈口中，谢明薇才得知，裴澈在传胪授编修后，向昭文帝递了折子陈情，言寡母独居乡里，乞假归乡接母至上京奉养。
昭文帝嘉他孝顺，允了他所请，还赐他一路可住驿站。
说完自己的事情后，裴澈又问：“郡主和钟离大人为何会在我家中？”
李清荷听到这话，眼底顿时滑过一抹紧张。
谢明薇道：“钟离珩在永安府办案，最近这几日得闲，我想着这里离我父亲老家近，便顺路过来瞧瞧。今日在街上闲逛时，正好听见街上在传你高中的消息，又看见裴家人来找裴夫人，我一时兴起便过来讨杯茶喝。”
谢明薇说得神色坦荡，裴澈便也没怀疑什么。
他们几人闲聊片刻后，谢明薇和钟离珩便打算告辞离开了。
裴澈看了一眼天色，出声挽留：“快到用午食的时辰了，郡主和钟离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在家里用顿便饭再走？”
钟离珩并未立刻答话，而是看向谢明薇。
见裴澈真心挽留，谢明薇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午食是在外面定的席面，菜色算不上珍馐，但都是当地的特色。
谢明薇和钟离珩在此用过饭，同裴澈聊了两刻钟后才离开。
裴澈亲自将他们送出去，再折返回来时，就见李清荷在替他收拾屋子。
“母亲，您不必忙活，等会儿我自己收拾便是。”裴澈上前，扶着李清荷在桌边落座。
他虽已有半年不在家，但屋子里却仍窗明几净，显然他不在时，李清荷时常在打扫。
母子二人落座后，裴澈问起裴家登门一事。
“你高中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他们就隔三差五地上门，想要说服我搬回裴家住，不过都被我拒了。”
当初她丈夫和婆母过世后，裴家人是什么嘴脸李清荷已经看清了。
如今他们突然对她又热络起来了，无非是觉得裴澈高中了，日后前途有望，想要来沾光而已。
但当年她丈夫和婆母尸骨未寒，他们就侵占他们的家产，将他们母子赶出裴家，如今他们想重修旧好，与痴人说梦何异。
昔年的旧事不但李清荷记得，裴澈也有印象。
裴澈道：“母亲不必搭理他们，过几日孩儿接您上京。”
裴澈被昭文帝钦点了探花，如今已被授予翰林院编修。这些年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如今裴澈既在上京稳定下来了，他便想将李清荷接去上京奉养。
可李清荷却不想去上京，她想留在这里。
裴澈却道：“父亲已过世多年，我们在此也无其他亲眷，将母亲独留在这里，孩儿如何能安心。”
谢明薇和钟离珩并不知道裴澈母子之间的事，从裴家离开后，他们二人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才回到了昨夜住的客栈。
钟离珩问谢明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如今裴澈的身世她已经确定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了。
谢明薇：“明日动身回永安府吧。”
虽说永安府那边的事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但钟离珩到底是有公务在身，也不便在此久留。
第二日，裴澈寻到谢明薇他们住的客栈时，谢明薇和钟离珩已经离开了。
裴澈满脸失落正要离开时，客栈的小二又追出来，同他道：“郎君，那两位客人离开前，曾让小人跟来寻他们的人转述一句话，说什么上京再见。”
裴澈先是一怔，旋即又释然了。
是啊，谢明薇本是上京人，她终有一日要回到那个锦绣堆去的。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自己的家乡遇见谢明薇，并且她还同钟离珩一起。
钟离珩来永安府调查贪墨一事他有所耳闻，可谢明薇为何会在这里？
当初听到谢明薇离京的消息时，他曾以为是街上的流言蜚语让他们夫妻感情出了问题，为此他一直心中自责。
但昨日见他们二人琴瑟和鸣，裴澈心安的同时，心中不受控地又涌起一股苦涩。
裴澈失魂落魄回到家中时，李清荷正在院中晾被褥。
裴澈问：“母亲，昨日郡主来家里可曾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说这话时，李清荷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但裴澈心里藏有事，因此也没注意到这一幕。
裴澈应了声，便进屋去了。
李清荷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逐渐被担忧取代。
儿子去了趟上京，回来怎么瞧着心事重重的？
马车行了一日，终是在日暮时分回到了永安府。
离开这里三日，再回来看见察院的大门时，谢明薇都生出了几分亲切。
一日的舟车劳顿让谢明薇疲惫不堪，回到察院，她沐浴过后，草草用了饭就上床歇着了。
可钟离珩却不能这般悠哉，如今永安府的贪官污吏们虽已全都下狱，但还有善后事宜需要他料理。
谢明薇知道，待昭文帝的圣旨到永安府后，他们就得动身回京了。因此短暂歇息数日过后，谢明薇带着凝碧和飞琼开始采买本地的特产。
她难得出京一趟，回去自然得给薛韶晏和魏清漪带礼物。
因回京路途遥远，兼之如今天气热，谢明薇挑的都是些易于保存的东西。
之后没过几日，昭文帝的圣旨便来了永安府。主犯宋云舟判秋后问斩，其他从犯则是流放重刑，涉案乡绅等则是抄家罚银。
钟离珩依令而行，处理完后续事宜后，便携谢明薇回京。
途径丰安驿馆时，在驿馆里遇见了携母上京的裴澈，之后他们便一同结伴上京。
一路上谢明薇是悠然自得，过得十分惬意，可萧景禹派来的暗卫却是个个苦不堪言。
谢明薇离京后，萧景禹命他们暗中劫持谢明薇。可等他们追到谢明薇时，谢明薇身边不但有她自己的护卫，还有钟离珩派来的护卫。
那两拨护卫加在一起，他们压根就不是对手。
这帮暗卫便只能暗中蛰伏寻找机会。可从云州到永安府，再从永安府回上京，那些护卫一直都跟在谢明薇身侧，他们蛰伏了一路，愣是没找到一个接近谢明薇的机会。
眼看再有五六日就到京了，萧景禹派来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老大，我再不动手，乐安郡主就要到上京了。”到时候他们更没有机会了。
暗卫首领也愁得抓耳挠腮，他也想尽快将谢明薇劫走回京交差，可这不是没找到机会吗？
不过两日后，谢明薇和钟离珩吵了一架，谢明薇负气出走时，终于让他们找到了机会。
但暗卫统领总觉得，谢明薇和钟离珩吵架这个时机太过巧合了，就感觉像是专程在给他们制造机会一样。
“老大，您再犹豫下去，咱们空手而归，谁的命都保不住。”下属见统领迟疑不决，轮番来劝。
那暗卫统领架不住兄弟们的劝说，最终只得下令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到云州不久后, 谢明薇就知道除了钟离珩的人之外，还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但那拨人很狡猾，平日藏得很深, 他们从云州跟着她到永安府，又从永安府跟着她回京。
眼看再有几日就到上京了，这帮人仍躲躲藏藏不敢露头, 谢明薇便决定引蛇出洞。
她故意和钟离珩吵架, 营造出负气出走的假象给对方出手的机会。
而那帮人也果然没负她的期望, 在她刚走出驿馆不久，他们就现身了。
几乎是他们刚出现在谢明薇面前, 在暗中保护的飞琼立刻就带人扑上去，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谢明薇站在一旁, 被凝碧护在身后。
萧景禹派来的人知道今夜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因此个个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飞琼等人的阻拦带走谢明薇。
可他们连谢明薇的衣角还没摸到, 钟离珩又带了一拨人赶了过来。
原本他们拼尽全力也不过和飞琼等人打个平手，如今钟离珩带人过来，他们瞬间便处于下风了。
为首那人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他当即就下令让他的人撤退。
钟离珩站在谢明薇身侧，冷声道：“一个都不许放走。”
抱朴应是后和飞琼联手，呈包抄之势将萧景禹的人围在中间。
萧景禹派来的人纵然拼死厮杀，但最终因寡不敌众被俘。
谢明薇从钟离珩身后走出来，看向被俘的人：“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不说话，下颌骨却猛地收紧。
抱朴瞬间意识到不好，当即飞扑过去撬对方的嘴，但还是迟了一步。
抱朴检查一番后，向钟离珩和谢明薇禀：“这些人预先在口中藏了毒, 事情败露后便咬毒自尽了。”
钟离珩问：“他们身上可有印记？”
“没有。”
钟离珩刚蹙眉，就听谢明薇吩咐：“将这些人的尸体送去萧景禹府里。”
钟离珩猛地转头，看向谢明薇。
灯火下，谢明薇侧脸莹润白皙，她勾唇冷笑：“我在上京的确树敌不少，可敢派人对我出手的，只有两个人。”
不是萧景禹，就是他那个蠢妹妹。
以谢明薇对熙和的了解，若这些人是熙和派来的，那么这些人定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来杀她。
熙和嫉妒昭文帝对她的宠爱，她觉得，是她抢了昭文帝对她的宠爱，所以一直对她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可是自从这些人到云州后，这些人一直在暗中蛰伏着，直到今日才动手。而且先前那些人冲上来时，那架势也不像是为取她性命而来，倒像是想掳走她。
所以谢明薇更倾向他们是萧景禹派来的人。
既然这些人都全死了，钟离珩觉得留在这里也没用，便带谢明薇先回了驿馆。
他们回去时远远就见裴澈站在门外，正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见他们二人平安归来时，裴澈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走过来，低低唤了声：“郡主，钟离大人。”
谢明薇嗯了声，同他道：“刺客皆已伏诛，裴郎君不必忧心，回去歇息吧。”
裴澈应了声，将路让开，目送着钟离珩带谢明薇上楼。
裴澈仰头看了片刻，再转身时，就见李清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裴澈眼底滑过一抹慌乱，旋即稳住心神，朝李清荷走过去：“母亲怎么也起来了？母亲不必担心，刺客皆已伏诛。”
李清荷没答话，只静静地看着裴澈。
裴澈紧张地垂下眼睑。他父亲过世的早，是李清荷独自将他拉扯长大的。从小到大，但凡他犯了错，李清荷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裴澈知道，李清荷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以为，李清荷会训斥他。
可过了良久后，李清荷却只说了句：“澈儿，凤凰栖的是梧桐而非寒枝。”
短短一句话却道尽了他的痴心妄想。
裴澈将头垂得更低了，他呢喃：“母亲，我明白的。”
从知道谢明薇的身份时，他就明白的。
裴澈自小就懂事，且他一向清楚，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李清荷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并未再多说什么，只道：“明日还要赶路，你也早些歇息。”
裴澈应了声，送李清荷回去歇息。
很快，天地间又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一轮弯月，仍伶仃地挂在夜空上。
谢明薇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但钟离珩却毫无睡意，他在想萧景禹。
在今夜之前，钟离珩对萧景禹并无太多关注，哪怕最近这两年里，萧景禹和萧景湛兄弟二人私下动作频频，可对钟离珩而言，他效忠的是坐在龙椅上的人，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与他无关，因此他便也作壁上观。
可今夜萧景禹却将手伸向了他的妻子，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况且这些年，他虽一直在作壁上观，但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做。
萧景禹为了入主东宫，私下做的那些脏污事，他知道不少。
从前他没有针对萧景禹，是因看出了昭文帝想要他们兄弟互相制衡，可如今萧景禹都将手伸向了他妻子，他若仍无动于衷，那便是枉为人夫了。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又在瞎琢磨什么？”谢明薇含混不清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钟离珩回过神来，就见谢明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满脸困顿地坐了起来。
钟离珩见状，便转过身，从旁侧的小杌子上倒了盏水递给她。
谢明薇喝过后复又躺下。
这会儿已至后半夜了，热气已经退散，空气里有些微凉意。
钟离珩将薄被拉过来，替谢明薇盖住腰腹。谢明薇打了个哈欠，摸索着将手覆在钟离珩眼睛时，蛮横道，“闭上眼睛睡觉，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钟离珩轻轻嗯了声，不一会儿，身侧就传来谢明薇均匀的呼吸声。
钟离珩慢慢将谢明薇的手拉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亲，继而与她十指相握。
五日后，谢明薇一行人回到上京。
而在谢明薇回京的前一晚，有人夜闯萧景禹府里，说是奉主人之名，来给萧景禹送礼。
继而将数十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萧景禹院中。
萧景禹将箱子打开，发现箱子里是他派去劫持谢明薇的死士，如今一个不少地全被谢明薇打包给他送回来了。
在看见这些人尸体的那一刹，萧景禹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要不是身后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他，他早就踉跄跌坐到地上了。
“殿下！”萧景禹的心腹满脸担忧道，“那乐安郡主就是个混不吝的，她如今既已知晓这些人是您派去的，她回京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心腹担忧萧景禹的同时，心里也在埋怨萧景禹脑子拎不清。
从前他喝醉了酒，在谢明薇面前言语无状，差点被谢明薇射死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如今谢明薇已嫁为人妇了，他竟然还贼心不死，暗中派人意欲去劫持谢明薇。
谢明薇行事骄纵恣意全上京谁不知道？还有钟离珩，抛开他钟离氏长房长公子的身份不谈，如今他亦是昭文帝看重的能臣。
萧景湛那边还在虎视眈眈，而萧景禹这边一下子又得罪了这对夫妻，他这跟自掘坟墓有何区别。
萧景禹心中也惶恐不已。他本以为，谢明薇是赌气出京，身边定然带不了多少人，他派了死士中的精锐前去，定然能将谢明薇劫持走。
可谁曾想到最后，不但没劫走谢明薇，反而派出去的人全死了。
若谢明薇将此事告到昭文帝面前，按照昭文帝的性子，他不死也得脱层皮了。现在他该怎么办？
谢明薇并不知道萧景禹的惊惶，马车驶过城门后，谢明薇撩开帘子一角，上京的喧嚣顿时扑面而来。
她离京四月，如今再回来，上京仍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过了城门后，裴澈与他们所行的方向不同，裴澈告辞后，便携母离开了。
钟离珩问谢明薇：“我得进宫向陛下述职，你是要直接回府，还是与我一道进宫？”
谢明薇之前是私自离京的，如今既然回来了，她自是得进宫向昭文帝请罪。
今日钟离珩要向昭文帝面呈永安府那边的事，她若跟钟离珩一起去，昭文帝忙着处理公事，顶多训斥她几句也就算了。可若明日她进宫时碰上昭文帝得闲了，届时昭文帝定然会说个没完没了。
谢明薇当即道：“我跟你一道进宫。”
果然如谢明薇所料，进宫后，昭文帝甫一看见她，便板着脸训斥她。
谢明薇熟知昭文帝的脾气，她老老实实站着等昭文帝训斥完，才解释自己离京去云州是为了了结太后临终前的遗愿。
“我听卫老夫人说，皇祖母少时是在云州长大的，恰好那时我无意听闻云州的桐花快开了，我便想着去趟云州，了了皇祖母的夙愿。”
太后薨逝时，昭文帝也在太后病榻前，太后临终前那句遗憾他也听见了。
如今谢明薇拿太后夙愿说事，昭文帝也不好过多苛责，只仍冷着脸道：“你既是了你皇祖母的夙愿，那为何不提前告知朕？朕还能拦着不让你去？”
谢明薇心想：你可不得拦着不让我去嘛。
但当着昭文帝的面，谢明薇却没有这么说：“天下臣民谁不知舅舅您对皇祖母至孝，事关皇祖母的夙愿，您定然会让我去，只是到时难免会兴师动众。若皇祖母在天有灵，她定然不希望您因她的夙愿而大费周章。”
说完，谢明薇又将一个匣子奉上去。
“舅舅，我知道您富有四海，但这是我这个外甥女的一点孝心。”
昭文帝身边的大监赵忠福将匣子接过，打开送到昭文帝面前。
匣子里面摆着几样云州和永安府那边的土产，并非珍奇贡品，但却是谢明薇的一片心意。
昭文帝心中高兴，面上也流露出了几分笑意：“你常来朕这里打秋风，这倒是朕第一次收到你给朕送东西，今儿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儿升起来的？”
“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升起来的，是我心中一直记挂着舅舅呢！”谢明薇嘴甜，好听的话张嘴就来。
昭文帝被谢明薇哄得很高兴，便也没再计较她私自出京一事，而是转头又同钟离珩说起了永安府的贪墨案。
关于永安府的贪墨案，先前钟离珩已在奏折上悉数呈禀给昭文帝了。如今昭文帝再说起此事时，钟离珩便顺势提到了他们二人回京遇袭一事。
谢明薇听到这话时，不禁微微侧眸看了钟离珩一眼。
那群人明明是冲着她来的，可钟离珩在昭文帝面前却绝口不提此事。他只说：“原本已擒了活口，但谁知他们口中藏有毒蜡丸，被擒后立刻就服毒自尽了。”
昭文帝闻言眉峰微蹙：“被擒后立刻服毒自尽？可有查清他们的身份？”
“并未，他们被擒后立刻服毒自尽，但臣的人同他们交过手，他们似乎是被人秘密培养的死士。”
钟离珩神色平平，似乎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谢明薇清楚，他的这个“事实”犯了昭文帝的忌讳。
昭文帝沉默片刻，眸光深沉开口：“朕知道了，此事朕会让人去查。你此番辛苦，带明薇回去歇息吧。”
钟离珩和谢明薇行礼告退。
待出了宫，坐上回府的马车后，谢明薇单手撑着下颌，一脸揶揄地看向身侧的人：“钟离珩，我怎么不知道，你也会用手段。”
原本这件事就算谢明薇告到昭文帝面前，昭文帝顶多是叱骂萧景禹几句。
可钟离珩将此事划为“刺杀办差官员，秘密培养死士”上，那么萧景禹就不是欲夺臣妻那么简单，这明晃晃是在告诉昭文帝，萧景禹包藏祸心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昭文帝绝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皇权。
一旦昭文帝查到萧景禹身上，到时萧景禹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若你肯多了解我些，你会知道的更多。”钟离珩定定望着谢明薇，眼里带着被忽略的落寞。
谢明薇对上他落寞的目光时，心弦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她有一瞬的怔忪。
但转瞬谢明薇眼底滑过一抹坏笑，她故意靠过去，将下巴枕在钟离珩的肩上，指尖在钟离珩身上游走时，眼神无辜看着钟离珩：“我自是想多了解你些，只是不知道你是习惯我从哪里开始了解？是从外到里？还是从里到外？”
谢明薇句句意有所指，素来端正持重的钟离珩被谢明薇言语撩拨得耳尖漫上一抹绯色。他伸手捉住谢明薇那只作乱的手，紧紧攥住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回了谢明薇一句。
谢明薇脸瞬间爆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夕阳西下, 倦鸟归巢。
马车停下时，谢明薇一撩车帘，看见面前是钟离府的匾额时, 谢明薇瞬间就不肯下车了。
“我要回崇仁坊我的宅子。”
钟离珩已经下去了，此刻正站在马车旁，朝谢明薇伸手, 欲扶谢明薇下马车。
见谢明薇又闹脾气, 他便温言劝：“我知你习惯了绿珠和云姑姑他们服侍, 这样，咱们先下去, 我让人去叫她们回来。”
说话间，钟离珩朝谢明薇又走近几步, 压低声音道：“我们今日刚回京, 若你又回崇仁坊住，此事传到陛下耳中, 只怕陛下明日又得派人来传你进宫了。”
谢明薇听到这话气得磨了磨牙，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钟离珩说的是事实。
现在昭文帝好不容易将她私自离京那事翻篇了, 若是自己又回崇仁坊住，只怕昭文帝又得宣她进宫唠叨了。
谢明薇只得将手递给钟离珩，由钟离珩扶着下了马车。
待他们二人站定时，一个中年男子率领仆从迎了出来：“郎君，郡主。”
“这是钟叔，如今是府里的管家，日后有事，你直接找他便是。”钟离珩为谢明薇解释。
谢明薇点点头，径自往主院走的时候, 顺嘴问了句：“那翁伯呢？”
“翁伯年纪大了，我让他回无妄山养老去了。”
谢明薇眼底滑过一抹狐疑，钟叔的年纪看起来似乎和翁伯差不多大呢！但钟离珩既然将翁伯打发回无妄山定然有他自己的考量，谢明薇也没多问。
阔别四月有余，再回到主院时，谢明薇发现主院仍旧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就像她离开的不是四个月，而是四天而已，如今再回来，扑面而来有股能让她短暂放下倦怠的安稳感。
这里一切如旧，唯独少了近身伺候她的人。
不过很快，云姑姑就带着绿珠等侍女仆妇们回来了。
彼时谢明薇刚沐浴完，正由凝碧服侍着绞发，云姑姑和绿珠等人一回来，主院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云姑姑带着人进来向谢明薇见完礼后，这才细细打量谢明薇。
谢明薇看着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但气色却比从前好了许多，从前那双沉寂慵懒的丹凤眼里，如今也有了神采。
云姑姑飞快揩了下眼角，从凝碧手中接过布巾，动作轻柔地替谢明薇绞发：“此去云州路途遥远，婢子日夜悬着一颗心，如今见郡主平安回来，婢子今夜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让姑姑担心了，是我不好。”说着，谢明薇拉着云姑姑坐下，将一个匣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从云州和永安府给姑姑带回来的，姑姑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云姑姑受宠若惊接过。里面有一支碧玉竹节簪，外加一匹质地轻薄柔润的湖色细绢。
谢明薇抬手，将那支碧玉竹节簪簪到云姑姑发髻里，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点点头：“我看这支簪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十分适合姑姑，姑姑戴上果真很好看。”
说完，谢明薇将一个小镜递给云姑姑，让云姑姑自己看。
除了云姑姑外，谢明薇还给近身服侍的人也带了东西，每人一罐永安府那边独有的香膏，外加一块绣样精美的帕子。
那些侍女们没想到谢明薇出门一趟，还给她们也带了东西，她们个个既高兴又感激，拿到礼物后她们伺候谢明薇也愈发用心了。
钟离珩在书斋里一直待到戌时末才回正院。
他今夜并无公务要处理，但云姑姑带着伺候谢明薇的人回来了，钟离珩想着她们数月不见，定然有很多话要说，因此便识趣地给她们腾了地方。
等钟离珩回去时，谢明薇已经睡着了，云姑姑正在将床幔放下来。
看见钟离珩回来，云姑姑忙压低声音行礼：“郎君。”
钟离珩轻轻颔首，云姑姑便退了下去。
待到门被关上后，钟离珩熄了灯，上床后就将熟睡的谢明薇搂进怀里，在她发顶轻轻吻了吻。
她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了，真好。
连续大半个月都在路上，如今终于回来了，谢明薇这一觉便睡得很沉，等她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平素她醒来总不见人影的钟离珩，此刻还躺在她身边。
昭文帝体谅钟离珩此番办差辛苦，给了他几日假期。钟离珩便问谢明薇：“你想不想出门玩儿？”
他最近几日有空，可以陪她出门。
“不去了，今日晏晏和清漪应当会过来。”
不得不说，谢明薇很了解她这两位闺中密友。她和钟离珩刚用过朝食没一会儿，就有人来禀薛韶晏和魏清漪来了。
谢明薇昨日回京已是午后了，薛韶晏和魏清漪知道这个消息时天已经黑了。因此今日一早，她们便结伴一起来找谢明薇了。
她们二人到时，钟离珩也在。
谢明薇对钟离珩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杵在这里打扰我们谈心。”
说完，谢明薇一手拉着魏清漪，一手拉着薛韶晏，一面脚步轻快带着她们往屋里走，一面同她们道：“我这趟出门给你们带了礼物呢！”
钟离珩知道，但凡薛韶晏和魏清漪一来，他就是被抛之脑后的那个，他无奈摇摇头，便打算往书斋去。
只是他刚走出主院，下人又来禀说，奚崇简来了。
钟离珩当即改道去见奚崇简。
谢明薇带着两位闺中密友落座后，让人将这次出门带给她们二人的礼物拿过来。
谢明薇给她们带的礼物都是云州和永安府的特产，称不上贵重，都是些魏清漪和薛韶晏会喜欢的精巧的小玩意儿。
不过对薛韶晏和魏清漪而言，比起礼物她们更想知道谢明薇离京这四个月里的经历。
谢明薇便将此番在外的经历，挑了些有趣的同她们说了。魏清漪听得一脸羡慕：“你和晏晏都出门远游了一回，只有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上京。”
“这有何难？你若选奚崇简，还愁成婚后不能出门玩儿么？”薛韶晏打趣道。
谢明薇听得满头雾水：“清漪不是和秦观澜在谈婚论嫁么？怎么又跟奚崇简扯上关系了？”
薛韶晏闻言，并未回答谢明薇，而是先看了一眼魏清漪。
魏清漪扯唇露出一抹苦笑，自己说了：“我同秦郎君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谢明薇等着魏清漪说下去，可魏清漪的眼泪却先下来了。
薛韶晏忙安慰道：“哎呀，清漪姐姐，你别哭嘛。那事发生至今，秦家不是没登门退婚嘛，说不定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魏清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明薇不知其中内情，只能将帕子递给魏清漪，让魏清漪擦泪。
过了好一会儿，魏清漪情绪平复之后，才同谢明薇说了她和秦观澜亲事不成的原因。
三日前，魏清漪去徐尚书家中赴宴时失足落水，是奚崇简将她救上来的，那日秦家人也在。
那事过后，秦观澜和奚崇简都曾先后去过魏家。
秦观澜告诉魏清漪，若是魏清漪愿意，他们的亲事照旧。奚崇简则带着奚夫人登门，言说若魏清漪不嫌弃他，他愿意娶魏清漪为妻。
在外人看来，秦观澜的态度表明秦家并无悔亲之意。可魏清漪不是单纯无知的小女娘，自她落水被救后，秦家只有秦观澜登门来探望过她，从前对她亲近有加的秦夫人再未登过他们魏家门，便代表了秦家的态度。
谢明薇没想到，魏清漪跟秦观澜的婚事会突然出变故，但见魏清漪伤心难过的模样，她想了想，同魏清漪道：“清漪，若你当真想嫁给秦观澜，也不是没有法子。”
魏清漪泪眼婆娑地看向谢明薇。
“想让秦夫人松口你们的婚事并非难事，但成婚后的日子得你自己过，所以你得想好。”
谢明薇一贯的行为处事原则是，她想要，她就要得到，至于得到后是什么后果，她都可以承受。
可魏清漪跟她不一样。
魏清漪上头还有长辈压着，而且她有所顾忌，也没她能豁得出去。
而有所得，就必然有所失，她可以帮魏清漪，但取舍要她自己来做。
魏清漪被谢明薇说得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她才道：“你让我想想。”
“嗯，你慢慢想，不急。”
这天午食，魏清漪和薛韶晏是在钟离府用的。中途钟离珩派人过来告知过谢明薇，奚崇简来府上一事，询问午食可要一起用。
谢明薇看了一眼身侧的魏清漪，直接回绝说各用各的。
她们三人四月未见，用午食时便一起喝了些果子酿。
魏清漪心情不佳，又是她们三人中酒量最差的，待到饭毕时，谢明薇和薛韶晏还是好好的，魏清漪却喝醉了。
谢明薇让人将魏清漪扶去厢房歇息，她和薛韶晏则坐在院中的花架前说话。
薛韶晏先说谢明薇离京后上京的境况，末了又说起谢为桢。
“你不在上京这四个月里，姨夫简直是焦头烂额。先是有百姓联名上告，舅舅乳母孔夫人的二儿子强占京郊两个村庄百姓的良田，逼死良民。然后又有人状告你表弟杨佑当街纵马伤人，一书生上前劝阻时，他恼羞成怒，令家仆将那书生殴打成重伤。而那书生还是今春刚高中的进士。此事一出，顿时群情激奋，百姓涌入京兆尹府，纷纷要求严惩杨佑。姨夫不得不将杨佑下狱，但我听说，自从杨佑下狱后，安国公夫人天天回谢家找姨夫哭诉……”
杨佑是谢明薇的姑姑谢玉蓉所出，谢玉蓉将这个儿子当眼珠子似的疼，因此将他养得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从前云姑姑曾点评说，杨佑迟早得蹲大牢，如今果真应验了。
“除此之外，我还听说，谢老夫人的身子也不大好，最近这一个月，大夫登门的很频繁。”
谢明薇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既然谢家这么热闹，那我可得回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暮色四合时, 醉酒醒来后的魏清漪才同薛韶晏一起离开钟离府。
她们两人前脚刚走，在钟离珩书斋坐了大半日的奚崇简当即也告辞离开了。
钟离珩回去时，谢明薇正歪在榻上, 绿珠和凝碧几个侍女陪在她身边说话。
见钟离珩回来了，几个侍女便识趣退下了。
谢明薇慵懒地歪在榻上，她已经换了身家常的衣裳, 内里着浅淡的杭罗诃子, 外罩对襟窄袖薄罗褙子。轻摇团扇间, 露出一截如霜皓腕。
钟离珩上前接过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谢明薇打着扇。
谢明薇眼睛都没睁, 只问他：“奚崇简来找你做什么？”
“叙旧，也打听些旁的事情。”
谢明薇听到这话, 睁开眼睛看向钟离珩。
今日薛韶晏和魏清漪刚走, 奚崇简立马就告辞一事她也听说了。
谢明薇以为，奚崇简会打听魏清漪。
可钟离珩却说：“他问我当初是怎么求娶到你的。”
谢明薇：“……”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让他自己努力。”
谢明薇：“……”
不过既说到这儿了, 谢明薇坐起来，好奇问：“奚崇简到底是想因落水一事对清漪负责，还是喜欢清漪？”
“我更倾向后者。”钟离珩说出了他的揣测。
谢明薇闻言冷哼一声：“他喜欢清漪, 清漪心里可没他。”
钟离珩自然也知道魏清漪心悦秦观澜，但想到奚崇简，钟离珩想了想，如实说出他的想法：“若论做臣子，秦六郎确实比崇简更胜一筹。可若做夫君的话，崇简定然比秦六郎好。”
“你同奚崇简交好，自然向着奚崇简。”
“正是因为我同他交好，所以我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那人虽然平日看着不着四六, 但却是个有担当的。”说到这里时，钟离珩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觉得秦家求娶魏娘子的心思未必单纯。”
“何出此言？”
“若那晚的死侍是萧景禹的人，那么萧景禹是如何知道你去云州的？”
知道谢明薇去云州的人不超过五个，除了绿珠和云姑姑之外，就剩下薛韶晏和魏清漪了。
绿珠和云姑姑对她忠心耿耿，她既叮嘱她们不许告诉任何人，她们自然不会说。而薛韶晏和魏清漪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她们是什么人谢明薇也清楚。
谢明薇笃定魏清漪不会向萧景禹通风报信，可魏清漪这人的防备心远不像她和薛韶晏这么重，若魏清漪信任的人从她那里套消息，以魏清漪的性子未必会提防。
谢明薇当即又想到了钟离珩收到的那个纸条。
那上面的字迹她不认识，但她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是不是那个人，一试便知。
不过此事不着急，眼下谢明薇更想去谢家看热闹。
第二日起来收拾妥当后，谢明薇便兴高采烈地要往谢家去。
谢为桢如今的境况钟离珩也听说了，一看谢明薇这模样，钟离珩就知道她是回去看热闹的。
钟离珩不放心谢明薇，便与她同去。
他们去时，正好赶上谢玉蓉在谢老夫人的病床前向谢为桢哭诉：“大哥，佑儿可是你唯一的外甥啊！你怎么能不管他的死活呢！”
“现在这桩案子陛下和上京的百姓都看着，你让我如何徇私？若因他而徇私，陛下会如何看我？同僚们又如何看我？更何况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佑儿慢慢大了，你不能一味地宠溺，可你却将我说的话当耳旁风。现在他犯事了，你知道哭了，你早做什么去了？”
谢为桢的话，谢玉蓉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只跌坐在地上，拉着谢为桢的袖子嚎啕大哭：“大哥，我不管，你是佑儿的亲舅舅，你得替他周旋。他若出事，我也不活了。”
谢为桢被谢玉蓉无赖的话气得怒不可遏，而谢老夫人则躺在床上，一面流泪，一面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
谢为学一家则站在屋外，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看，但却无一人进去。
原本下人要禀谢明薇和钟离珩来了，但他们还没开口，就已被谢明薇打发下去了。
谢明薇拉着钟离珩站在谢为学一家身后，也学着他们一样，饶有兴致地勾头朝里看。
钟离珩：“……”
屋里很是热闹。谢玉蓉在哭，谢为桢在发脾气，谢老夫人躺在床上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
谢为桢好几次想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但偏生谢玉蓉攥得很紧，他怎么都抽不出来。到最后，谢为桢怒喝道：“人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进来将你们姑奶奶扶起来！”
原本围在屋外看热闹的谢为学一家见谢为桢动怒了，当即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他们一转头，就见谢明薇和钟离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
谢为学一家惊了一跳，脱口而出：“郡主，钟离大人，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谢明薇如是说完，便抬脚朝屋里走。
谢为学一家忙将路让开。
屋内的谢为桢这才注意到谢明薇和钟离珩来了，谢为桢的脸色很难看，但却又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明薇和女婿回来了。”
说完，谢为桢又低头呵斥谢玉蓉：“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还不快起来！”
见谢明薇和钟离珩来了，谢玉蓉也不好再继续摆出那副撒泼耍赖的样子，只得松开谢为桢，由仆妇扶着站起来。
谢为桢这才大步流星走出来，要带谢明薇和钟离珩去前厅喝茶。
“你随父亲去吧，我进去看看祖母。”谢明薇对钟离珩说完这句后，就进屋去看谢老夫人了。
谢老夫人如今已经瘦成皮包骨了，身上也有股人之将死的腐败气息。有婆子在旁为她擦脸，可那婆子擦得快，她眼泪落得更快。但看见谢明薇进来，谢老夫人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亮光。
她虽然如今瘫在床上口不能言，但她耳朵没问题，她听见了儿女之间的争执。
外孙子是她女儿在国公府立足的根本，外孙子若出事了，女儿日后在国公府就艰难了。可儿子虽然身为此案的承办官，但儿子也有他的难处。
眼下看见了谢明薇，谢老夫人顿觉看见了救命稻草。
陛下向来疼爱谢明薇，若谢明薇肯为杨佑在陛下面前求情，这样既能保得住杨佑，又能让她儿子不遭人非议，岂不两全其美？
因此一看见谢明薇，谢老夫人便抬起另外一只能动的胳膊，急切地向谢明薇伸手，似是想去拉谢明薇。
但谢明薇却不肯朝她走近。
一看谢老夫人那样子，谢明薇就猜到她想对她说什么，谢明薇顿时笑了。
谢明薇不明白，谢老夫人都已经是快入土的人，怎么还这么天真？都到现在了，她竟然还想着让她去救杨佑。
谢明薇语气轻飘，但句句都往谢老夫人的心窝子戳：“祖母，您从小就疼杨佑，如今您的身子每况愈下，想是老天爷知道您舍不得杨佑，所以让杨佑自寻死路，以便到了黄泉让你们二人再续祖孙情谊呢！”
原本还面带央求的谢老夫人听见谢明薇这近乎诅咒的话，顿时气得目眦欲裂，又开始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了。
“老夫人，您别激动啊，老夫人。”在旁伺候的婆子被吓了个半死，当即将谢老夫人扶起来，替她拍背顺气。
谢老夫人宛若一个没有筋骨的纸人，她虚弱无力地倒在婆子身上，唇畔哆嗦着似是想骂谢明薇，但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但她看向谢明薇的目光里却迸发着浓浓的恨意。
谢明薇非但不害怕，反而笑得更开怀了。
谢老夫人重男轻女，自她出生后，谢老夫人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孙女。
后来她母亲过世，谢老夫人又三番四次地想给谢为桢纳妾，都被她搅黄了。自那之后，谢老夫人更是对她恨之入骨，因此谢明薇也从不惧跟她撕破脸。
不过谢明薇今日过来，除了看戏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祖母，你不是一直说，我父亲膝下无子，让你愧对谢家的列祖列宗么？其实父亲骗了你，他在外面有一个儿子呢！只是他怕那儿子遭到我的毒手，所以一直瞒得很严实。”
谢老夫人听见这话，看向谢明薇的目光瞬间变了。
之前谢明薇一直觉得，不管谢老夫人和她之间关系如何，谢为桢和谢老夫人之间至少是母慈子孝的。
可直到知道裴澈的事情时，谢明薇才意识到，谢为桢对谢老夫人这个母亲也没有那么孝顺。不然他为何将裴澈的事连个口风也不给谢老夫人透露，而是冷眼旁观看着谢老夫人在她这里连连吃瘪呢！
“祖母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这些年你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孙子，为此没少在我这里受气，如今你眼看着就要死了，父亲竟然还藏着掖着，不肯将他的儿子带来看你。我便发回善心，将此事告知你。”
谢老夫人听见这话，顿时心如擂鼓。
她既怀疑谢明薇说的是真的，又担心谢明薇说的不是真的。
可不等她细问，谢明薇已经施施然地走了。
谢为学带着几个儿子已经走了，如今谢老夫人的院子里只剩李巧娥和李锦宁。
看见谢明薇出来，李巧娥携李锦宁向谢明薇行礼。
谢明薇随意瞥了李巧娥一眼，旋即蹙眉：“数月不见，二婶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谢明薇离京前最后一次看见李巧娥时，李巧娥的身形还很圆润。今日再见时，她脸色蜡黄，整个人也瘦得厉害，瞧着一阵风都能刮走似的。
李巧娥虚弱地对谢明薇笑了笑：“我这身子不争气，自从上次染了风寒后，身体就一直时好时坏的。”
谢明薇敷衍道：“既然如此，那二婶就好生将养着，祖母这边让仆妇们照顾便是。”
李巧娥应了，谢明薇便打算去前厅找钟离珩了。只是她出了谢老夫人的院子，行至游廊前，李锦宁便追了上来。
“郡主姐姐，留步。”
谢明薇转头，就见李锦宁提裙朝她这边跑了过来。甫一走近，李锦宁膝盖一弯，便给谢明薇跪下了：“郡主姐姐，求求您，您救救我阿娘吧。”
一开始李锦宁以为她阿娘不过是普通风寒，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自从那场风寒过后，她阿娘的身子就开始不好了。从前身子康健的人，开始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整个人也成日无精打采的。
她询问过为她阿娘看诊的大夫，那大夫说那场风寒伤了她阿娘的元气，所以须得慢慢恢复。
可大夫开的药，她阿娘一顿不落地喝了，但身体却一直没有起色。
李锦宁不禁开始怀疑起来那大夫有问题。她后来让人给她阿娘换了个大夫，可那大夫说的竟与先前大夫说的大同小异。
李锦宁的父兄们都觉得李锦宁想多了，但直觉告诉李锦宁，她阿娘的身体很不对劲儿。
可自从他们一家搬到裴宅后，谢为桢轻易不许她出门，她虽有所怀疑，但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私下偷偷将她阿娘喝的汤药倒掉。
今日谢明薇来了这里，走投无路的李锦宁便想着为她阿娘博一回。
虽然先前李巧娥和李锦宁在她面前耍过小心思，但看在李锦宁一片孝心的份儿，谢明薇还是答应帮她一次。
“你先回去，回头我会安排人来看二婶。”
李锦宁闻言，又连连向谢明薇磕了好几个头，这才满脸感激地离开了。
花厅里，谢为桢和钟离珩在说话。见谢明薇许久没过来，谢为桢不放心，担心她又憋着什么坏，正想派人去找谢明薇时，谢明薇却从外面进来了。
“你同我父亲说什么呢？”谢明薇随口问钟离珩。
“同岳父说了些在外办差的事情。”
谢明薇在钟离珩身侧落座时，笑吟吟接话：“那些有什么好聊的，你该同父亲说说，咱们一起回了父亲老家。父亲多年没回故乡，想必心中十分记挂的。”
谢明薇这话虽是同钟离珩说的，但目光却看向了谢为桢。
谢为桢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你们去我家乡了？算起来，我也多年没回家乡了。”
“那父亲得空了可得回去瞧瞧。”说到这里时，谢明薇话锋蓦地一转，“对了，父亲，我去您家乡时，还遇见了裴澈裴郎君和他母亲呢！”
听到这话时，谢为桢眼皮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去看谢明薇。
谢明薇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但她向他的目光却让谢为桢心惊胆战。
谢明薇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不然她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谢为桢后背猛地蹿起一股冷汗，只是不等他细问，谢老夫人院中的仆妇急匆匆赶过来，说谢老夫人闹着要见他。
“既然祖母要见父亲，那我们便先告辞了。”谢明薇起身离开，钟离珩与她一起。
谢为桢有心想问谢明薇，但又怕谢明薇是诈他。再加上谢老夫人又要见他，谢为桢只得让人代他送谢明薇和钟离珩，他则去探望谢老夫人。
出了谢宅，上了马车后，钟离珩才问：“你同祖母说了什么？祖母怎么突然要见岳父？”
“我告诉她，我父亲有一个儿子，只是这些年一直养在外面。”
谢明薇撩着车帘，看着谢宅的门楣：“我祖母一直很想要个孙子，为此她曾想过杀了我。她觉得我死了，我父亲就可以娶妻纳妾，给她生孙子，传承他们谢家的香火了。如今祖母活不了几天了，我自然不能让她抱憾而终。”
最后那句话，谢明薇说得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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