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为了压制坊间流言, 找出幕后之人，钟离珩奔波了大半日。
从京兆尹府出来时，眉眼疲惫的钟离珩还在想：得寻个机会, 同谢明薇好好谈一谈。
只是他刚走到马车前，府里的小厮就神色慌张赶过来。
“郎君，郡主身边的云姑姑回府, 将郡主的陪嫁下人带走了。”
钟离珩指尖蓦地收紧, 面上的血色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好一会儿, 他才声音沙哑问：“全都带走了？”
小厮称是。
今日春阳璨璨，暖风拂面融融, 可钟离珩却觉遍体生寒。
他在外为她的名声奔走时，谢明薇却在绝情地抽身离开。就像她昨日说的那样, 她只是通知他和离, 而不是在同他商量和离。
可和离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凭什么谢明薇一个人说了算？
钟离珩宽袖下的指尖绷得发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覆满了霜色。
“知道了，回府。”简短的一句话, 语调冷得没有半分起伏。
那小厮不敢多言，忙将路让开。
抱朴赶着马车往通义坊而去。快到府门前时，抱朴远远就看见一个陌生的郎君站在府门前，似在同门房说什么。
也不知那门房说了什么，那郎君冲门房道了谢后，耷拉着眉眼，失魂落魄地离开。
而这郎君不是旁人，正是裴澈。
裴澈上次来钟离家见过谢明薇的第二日，他便搬出了谢宅, 重新又回到城外静安寺借住了。
昨日裴澈应同窗之约，来曲水之畔赏花，却意外在那里遇见了谢明薇。
而昨天夜里，他们几个同窗聚在一起闲聊时，有人无意说起，乐安郡主豢养了一个寒门学子当男宠的传闻。
一开始，裴澈没反应过来。后来越听他越觉得不对劲儿，同窗口中那个被乐安郡主豢养的寒门学子怎么听着像是他？
后面裴澈详细打听后，发现传言里说的人就是他。
裴澈当即在同窗面前澄清，说他并非是谢明薇豢养的男宠，只因谢明薇的马车撞伤了他，那时春闱在即，谢明薇怕耽误他春闱请太医为他医治，也为了避嫌，才将他安置在她空闲的宅子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首尾。
且春闱结束后，他就从那里搬走了。
同窗们对此半信半疑，裴澈也不同他们过多解释。他忧心此事会影响谢明薇和钟离珩的夫妻感情。
所以今日迟疑许久，最终决定来钟离家澄清这个谣言。
但门房却告诉他，谢明薇和钟离珩都不在，裴澈只得垂头丧气离开。
只是他刚下了台阶，一辆马车就在钟离家的府门前停了下来，裴澈下意识避让。
但他前行不过数步，就听见有人在唤他：“裴郎君。”
裴澈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雪色春衫，眉目清冷的青年郎君从马车里下来。
这是裴澈和钟离珩第一次正式见面，但在这之前，他们两人都单方面见过对方。
裴澈第一次看见钟离珩，是那日谢为桢来钟离家接他回去，他坐在马车的阴影里，窥探了钟离珩。
只一眼，他便自惭形秽，甚至拼命在马车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钟离珩第一次看见裴澈是昨日。
他的衣袍虽然清贫朴素，但却一身书卷气。最重要的是，谢明薇在他面前眉眼松弛，言笑晏晏。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见那样的谢明薇了。
一刻钟后，裴澈在钟离家的厅堂里落座。
这里裴澈曾来过一次。
只是上次他在这里见的人是谢明薇，这次却换成了钟离珩。
钟离珩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裴澈，心下思绪翻涌，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裴澈行过礼后，不等钟离珩询问，他已说明了来意：“钟离大人，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并非有意叨扰，而是近日坊间流言四起，传了许多在下与郡主的闲话。在下心中不安，特来登门解释。”
裴澈将他与谢明薇相识的种种，悉数告知钟离珩。
“郡主行事光明磊落，我在崇仁坊借住那数日，我们之间亦是清清白白，绝无半分暧昧私情。市井传闻，皆是恶意污蔑编排之言，无一字为真。”说完，裴澈对着钟离珩深深一揖，态度诚恳磊落。
钟离珩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听完裴澈的解释。
裴澈说，他和谢明薇之间清清白白，钟离珩信。谢明薇那人虽然行事荒唐不羁，但她不会在还没跟他和离前，就同旁的人有首尾。
但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并不意味着裴澈没对谢明薇起心思。
昨日在曲水之畔，裴澈看谢明薇的眼神并不清白。而且昨日看见裴澈袍摆时，钟离珩便认出来，那日他从贡院归家时遇见了谢为桢。当时坐在谢为桢马车里没露面的人就是裴澈。
而且他们之间之前清清白白，也不意味着谢明薇没对裴澈起心思。否则，谢明薇为何要同他和离？
但在裴澈面前，钟离珩并未将他们夫妻之间的疮疤展露出来，只颔首，声调平稳克制：“今日劳烦裴郎君专程登门告知，此事我已拜托岳父大人出手，追查在散播谣言之人。只是往后还请裴郎君与内子保持分寸，免得再滋生闲话。”
钟离珩话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告诫也很明显。
裴澈心中既酸涩又难堪，可他清楚钟离珩告诫的在理。谢明薇已嫁为人妇，他确实不该与她走得太近，容易给她惹来非议。
裴澈应承后，一身落寞离开。
钟离珩在厅堂里又独坐许久后，起身吩咐人备马车，他要去崇仁坊找谢明薇谈一谈。
此时谢明薇正在待客，来的是薛韶晏和魏清漪。
他们二人都是听了坊间的传言，齐齐过来找谢明薇的。
在来崇仁坊之前，她们二人先去了趟钟离家，正好遇见云姑姑将谢明薇的陪嫁下人带走了，当即便又结伴来崇仁坊。
她们三人素来交好，谢明薇也不瞒她们：“传言是假，但我和钟离珩要和离了。”
薛韶晏之前听谢明薇提起过，她可能很快要跟钟离珩和离了，所以此刻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没那么惊讶。
可魏清漪却是第一次听说，魏清漪惊得茶盏都摔了：“和离？为什么呀？”
之前谢明薇染了风寒，她去钟离家探望谢明薇时，钟离珩将谢明薇照顾得十分妥帖，而且他们夫妻感情也挺好的。这怎么才短短月余，他们怎么就要和离了呢？
“明薇，你莫不是在消遣我们呢吧？”魏清漪不大信。
谢明薇正要答话时，绿珠掀帘进来：“郡主，郎君求见。”
“他是来签和离书的吗？”谢明薇问。
绿珠面露为难之色：“这……婢子不知。”
“你去问问，若他是来签和离书的，就放他进来。若不是，就让他滚。顺便再告诉他，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是要和离的。”
绿珠去了之后，谢明薇转头，看向魏清漪：“现在还觉得我是在消遣你吗？”
魏清漪惊愕摇头。但旋即，她又劝：“明薇，你别冲动。若钟离珩惹你不高兴了，你同他闹脾气也好，折腾他也好，但别拿和离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决意同钟离珩和离了。”谢明薇坐榻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使性拿乔的模样。
魏清漪原本还以为，谢明薇是在闹脾气。她想着好好劝一劝，谢明薇就能打消那个念头。
可此刻看着谢明薇眼里的坚定，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次谢明薇不是在闹脾气，她是真的要和钟离珩和离了。
魏清漪张了张嘴，她下意识想问谢明薇为什么。
但转念一想，谢明薇都决定和离了，和离的原因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直没说话的薛韶晏开口了。她是她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但说出的话却是一针见血：“明薇姐姐，你当真想好了？”
“嗯，想好了。”
“你既想好了，那我也就不劝你了。”薛韶晏拉住谢明薇的手，给予她支持，“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若想好了和离，我支持你。”
魏清漪虽然觉得谢明薇同钟离珩和离十分可惜，但就像薛韶晏说的，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谢明薇既然决意和离，她便也表明她的态度。
“你若想好了，我也支持你。”魏清漪将手也放在谢明薇掌心上。
谢明薇跟她不同，她们成婚和离自己都做不得主，但谢明薇可以。所以若谢明薇决意要和离，她也支持她。
只是魏清漪心中还有担忧：“你同钟离珩要和离这事，钟离珩若肯和离，倒还好办些。可现在钟离珩不肯和离，圣人只怕也会站在钟离珩那边。”
薛韶晏也有此担忧：“清漪姐姐所言有理。而且明薇姐姐，现在坊间到处都在谣传，你豢养了个寒门学子当男宠，此事迟早会传进舅舅耳中，你最好早做打算。”
若昭文帝听到这些传言，势必会召谢明薇进宫问话的。
虽然昭文帝平素宠爱谢明薇，可一旦牵扯到皇家颜面，昭文帝绝不可能偏袒谢明薇。
此事谢明薇心中有数。
若单纯只是流言，谢明薇大可进宫去向昭文帝解释清楚，昭文帝应该也会信。
可偏偏现在这流言在她和钟离珩和离的当口上，那么不管她怎么说，昭文帝都不可能信。甚至为了不让她和钟离珩和离，昭文帝又会将幽禁思过那一套用在她身上。
现在谢明薇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说服钟离珩跟她和离，在昭文帝那里先斩后奏。到时候即便昭文帝知道了，他们已经和离了，昭文帝也拿她没办法。
要么，她得赶在昭文帝召她入宫前离京。
谢明薇在上京长大，她从没离开过上京，所以谢明薇还是决定从钟离珩身上入手。
钟离珩来崇仁坊找谢明薇，想同谢明薇好好谈一谈。
可他连谢明薇宅子的门都没能进。
门房进去禀报过后，绿珠出来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述了谢明薇的原话。
钟离珩今日自然不是过来同谢明薇和离的，听谢明薇仍旧态度坚决要同他和离，钟离珩只能决定彼此再冷静一段时间再详谈。
可他的马车还没驶出崇仁坊的坊门，谢明薇宅子里的下人又追来，说谢明薇要见他。
钟离珩当即让抱朴调转马头回去。
魏清漪和薛韶晏见谢明薇要见钟离珩，便没杵在这里碍事，一同离开了。
她们二人出谢明薇宅子时，正好遇见了折返回来的钟离珩。三人打了声招呼后就分开了，钟离珩被人带着去见谢明薇。
谢明薇抱着雪团儿站在廊下，一如他从贡院回来那日。
钟离珩穿过曲折长廊，走到谢明薇面前。他正欲为昨日的失态向谢明薇道歉时，谢明薇先一步开口：“怎么样你才肯同意和离？”
钟离珩身形骤然一僵。他抬眼，就望见了谢明薇眼底强行按捺的烦躁。
显然，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她。
可谢明薇被这个问题困扰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被她决绝要同他和离困扰。
沉默须臾后，钟离珩并没有回答谢明薇这个问题，而是说了裴澈今日登门，以及谢为桢在调查市井传言一事。
裴澈登门是谢明薇没想到的，至于谢为桢调查市井传言那事，是谢明薇意料之中的事。
谢为桢那么看重裴澈，他怎么可能允许裴澈人还没高中，反而污名缠身了呢！
不过此事既然有谢为桢这个京兆尹出面，裴澈也不至于被自己连累。
谢明薇嗯了声，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同意和离？”
谢明薇不想再同钟离珩纠缠，她只想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钟离珩与她想的完全相反。
他们一日是夫妻，那便此生都得是夫妻。
钟离珩忍住心里不断翻涌的委屈和酸涩，迎上谢明薇的目光，字字坚定：“我不会跟你和离！”
谢明薇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被耗尽，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丢下一句“可我是一定要跟你和离”之后，决绝转身离开。
谢明薇离开时，眉眼里的决绝和厌烦，全被钟离珩尽收眼底。
钟离珩只觉自己心脏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风雪嗖嗖地往里灌。
谢明薇满面怒气抱着雪团儿往回走。既然钟离珩执意不肯和离，那她就只能赶在昭文帝传召她进宫前先离京了。
回到正院后，谢明薇当即吩咐绿珠替她收拾行囊。
绿珠忧心忡忡问：“可是郡主，离京后，我们去哪里啊？”
虽说离开上京后，就是天高任鸟飞了，但总得定个要去的地方吧。
谢明薇垂眸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去云州，看桐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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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月色稀薄, 二皇子府内的正院里烛火摇摇。
二皇子妃秦知意坐在烛火下，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娘子, 您怎么了？”侍女春琴上前，担忧地问。
秦知意一把攥住春琴的手，哆哆嗦嗦道：“春琴, 你不知道他有多丧心病狂, 他竟然让人去污乐安郡主的名声。”
这个他, 指的是二皇子萧景禹。
先前秦知意去书房给萧景禹送羹汤，无意间听到了此事, 秦知意只觉匪夷所思。
之前她本以为，萧景禹给谢明薇送貌美男宠就已是荒唐至极了。
却不想, 萧景禹这人还能更卑鄙无耻。他竟然暗中安排人造谣, 说谢明薇在外豢养了一个寒门学子当男宠。
春琴也被这个消息惊得无以复加。但她是秦知意的陪嫁侍女，事事自然以秦知意为先, 因此她开解秦知意：“娘子，您别多想，就算没有这次的事, 那乐安郡主的名声也不好。”
“那不一样。”秦知意松开春琴的手，喃喃道，“而且她名声不好，也不是殿下让人暗中诋毁她的理由。”
秦知意成婚后，无意闯入了萧景禹的密室中，才知道萧景禹对谢明薇的心思。
她之前在秋猎上想杀谢明薇，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想着，哪怕谢明薇死了，让萧景禹日夜怀念, 也比谢明薇活着，在她心里扎根刺好。
可先前哪怕她对谢明薇动了杀心，也从未想过用卑劣的手段去污谢明薇的名声。
而萧景禹口口声声说他心悦谢明薇，他的心悦便是毁了谢明薇吗？
一念至此，秦知意忽地想起了一件旧事。
当初她知道萧景禹心悦谢明薇之后，私下曾偷偷寻人打听过萧景禹和谢明薇之间的事。
萧景禹的乳母在她这里多吃了几盅酒，酒后曾说起，萧景禹少年时，有一次差点被谢明薇一箭射死。
而谢明薇之所以差点将萧景禹一箭射死，是因萧景禹酒后口无遮拦对谢明薇说，要让谢明薇给他做妾。
此事被谢明薇听了个正着，原本在同人射柳的谢明薇当即张弓搭箭，抬手对着萧景禹就射了一箭。
那时若非萧景禹没站稳，身子踉跄了一下，那天他就死在谢明薇的箭下了。
容妃得知此事后，哭哭啼啼去找昭文帝告状。
昭文帝将谢明薇叫过去，谢明薇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昭文帝说：“我母亲是长公主，我是舅舅您钦封的乐安郡主，就算二表哥是太子，也绝无让我给他做妾的道理。这跟折辱我母亲，折辱舅舅您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二表哥现在还没当上太子呢，他口气就这般大了？”
那年谢明薇不过刚及笄，她这一番话说完后，昭文帝非但没有计较她射伤皇子，反而还给她赏了许多东西压惊。
而被谢明薇射伤的萧景禹则被昭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容妃也遭到了训斥。
此后他们母子二人被昭文帝冷落了大半年，后来容妃在冰天雪地里跳她与昭文帝初遇的那支舞，又真心诚意悔过后，昭文帝才再度宠幸她。
之后容妃时常在昭文帝面前为萧景禹求情，再加上萧景禹也暗中多番运作，昭文帝才放下心中芥蒂。
后来又过了半年，萧景禹娶了她。
萧景禹对外称，他是在春日宴上对她一见倾心。可成婚后，她才知道，所谓的一见倾心，不过是骗她和骗昭文帝的谎言而已。
今夜，将这件旧事和萧景禹让人污蔑谢明薇一事联系到一处，秦知意顿觉毛骨悚然。
萧景禹用此事污谢明薇的名声，目的是想逼钟离珩和谢明薇和离，然后让谢明薇给他做妾吧？
至于为什么不让谢明薇做正妻，原因很简单，萧景禹既想要东宫那个位置，又想美人在怀。
可人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要。
谢明薇虽然是他的心上人，也得昭文帝偏宠，可若想坐到东宫的位置，他少不得朝臣支持。
而当初萧景禹拉拢他们秦家时，开出的条件便是：他日若他为帝，秦家女必为后。
想到这一层之后，秦知意顿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身子止不住发抖。
春琴见状，忙开解秦知意：“娘子，您别自己吓自己。乐安郡主的脾气谁不知道，就算她因此事和钟离大人和离了，她也绝对不会给咱们殿下做妾室。更何况还有陛下在呢，当初殿下因为这事已被陛下责罚过一回了，殿下不可能再明知故犯……”
在春琴的开解下，秦知意脸上才慢慢有了几丝血色。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心中总是不踏实。”秦知意攥了攥手中的帕子，有些踌躇道，“你说我要不要给乐安郡主提个醒？”
之前因为萧景禹的缘故，秦知意确实想要谢明薇的性命。
但经过这两次的事后，秦知意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狭隘了。
萧景禹和谢明薇之间，是萧景禹单方面将谢明薇放在心里，而谢明薇对他厌恶至极，平日遇见了连个好脸都不曾给过他。
而这次的事，更让秦知意对谢明薇生了几分同情。
春琴一听秦知意这话，顿时如临大敌：“娘子，这种事您就别插手了。乐安郡主向来聪明，而钟离大人又在都察院，这种事他们夫妻自然会解决的。您若插手，到时反倒是两头都讨不到好。”
见秦知意面上仍有犹豫之色，春琴又下了一记猛药：“您就算不为您自个儿着想，您也该想想小娘子。”
提到女儿，秦知意鼓起的勇气，顿时散了大半。
同二皇子府灯火摇摇不同，谢明薇的宅子里却是灯火通明。
自从谢明薇定下要去云州后，府里上下便忙碌起来了。
云州与上京距离千里，云姑姑心下担忧，她苦口婆心劝谢明薇：“郡主若怕陛下插手您和郎君和离一事，出去躲一段时日便是，没必要去云州那么远的地方。”
可谢明薇向来是个打定主意，就无人能劝动的性子。
谢明薇眉眼坚定道：“皇祖母临终前，心心念念想回云州看桐花，如今她不在了，我想替她回云州看看，也算是全了皇祖母的念头。”
代太后回云州这个念头谢明薇一直都有，但先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都无法付诸于行动，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正好。
她去云州，既可全了太后的念头，亦能躲过上京这些事情。
谢明薇虽然不明白，钟离珩为什么不肯和离。但她想着，她离京一段时日再回来，或许钟离珩就想通了，到时候再提和离应当能事半功倍。
见谢明薇心意已决，云姑姑只得吩咐人替谢明薇收拾行囊。
谢明薇又将绿珠叫过来：“此行我就不带你了，你留在这里替我看家，上京若有什么事，你给我来信。”
绿珠其实很想跟谢明薇同去，但她也明白，谢明薇此去云州路途遥远，由凝碧跟着会更妥帖一些。况且谢明薇在这个时候离京，后面的事情也得有人料理。
谢明薇此番离京虽然走得急，但却将她离京后的种种都安排好了。
这座宅子里的都是谢明薇的心腹，谢明薇挑了些武功好的，带着当护卫，其他的则留在这里看守宅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明薇就带人出门了。
为了避人耳目，谢明薇没走正门，而是扮作郎君模样，带着同样是扮作小厮的凝碧从角门出去，直奔城门而去。
至于飞琼和随行的护卫等，则是分作三拨出城。
在谢明薇前面，有一拨已经出城了。而谢明薇与凝碧离开一炷香后，后面两拨再分别出发。
第一拨人出城后会等谢明薇到了，再护送谢明薇出发，后面两拨人到时候去追他们。
钟离珩收到谢明薇离京消息时，已是辰时末了。
昨天他们两人又因和离一事不欢而散后，钟离珩回府一宿没睡。
半夜时分，钟离珩突然推开门，吩咐守夜的抱朴：“派人盯着郡主的宅子。”
以钟离珩对谢明薇的了解，谢明薇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定然会再做些什么。
而且散播流言构陷谢明薇的幕后之人尚未查出，钟离珩担心那人对谢明薇不利，所以想派人暗中保护谢明薇。
而谢明薇心里也提防着钟离珩，因此才乔装分批离京。
等钟离珩派去的人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谢明薇等人早就出京了。
那些人不敢耽搁，当即去都察院禀钟离珩。
彼时钟离珩刚下朝回到都察院，正在给下属分派差事，就见小吏将抱朴带进来。
钟离珩眉心猛地一跳，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面上没表露出来，只分派差事的语速比先前快了几分。
待下属们领差离开后，抱朴才上前，压低声音禀：“郎君，派去暗中保护郡主的人回来说，郡主乔装离京了。”
钟离珩听见这话，只觉脑袋两侧突突地抽痛起来。
但钟离珩最关心的还是谢明薇的安危：“她带了多少人？要去哪里？”
“尚不可知，已经派人去追查了。”
钟离珩闻言，指腹用力揉按着太阳穴，试图压下痛意的同时，又吩咐：“命人暗中追查线索，不许将此事传扬出去。寻到下落后，别惊扰她，即刻回禀我。”
眼下坊间的流言尚未解决，若这事再传出去，外面指不定又得将她传成什么样子。
谢明薇行事可以不考虑后果，但他身为她的夫君，却不能置她的名声于不顾。
抱朴领命后正要去，又被钟离珩叫住。
“追上之后，别惊动她，暗中保护她即可。”
抱朴称是，见钟离珩再无吩咐后，这才急急离开。
最近诸事繁杂，再加上钟离珩数日都没睡好，被谢明薇离京的消息一刺激，此刻头疼欲裂。
可他却愣是强撑着将手头上要紧的几件差事处理完，才去寻上官告假。
上官对坊间的传言有所耳闻，但早在此事传入都察院时，钟离珩便已态度强硬说“坊间传言无一字为真”，兼之谢明薇是女子，也非都察院弹劾的主要对象，是以都察院上下对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见钟离珩脸色苍白如雪，上官当即便应允了他的告假，还叮嘱他快些回府歇息。
钟离珩谢过后，离开了都察院。
可公务这边是暂时告一段落了，私事却没有了结。
钟离珩离开都察院后，并没有回府，而是径自又往京兆尹府而去。
谢为桢倒是抓了好些在这场构陷里蹦跶的人，但那些人都说，他们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
谢为桢正发愁时，钟离珩来了。
听谢为桢说他审得毫无头绪后，钟离珩问书吏要了这些人被抓进来时的审问册子，他看过被抓来的这些人身份后，点了几个乞儿和平日爱嚼舌根子的妇人亲审。
都察院平日会参与大案会审，对钟离珩来说，从几个平头百姓口中问出真相，完全是易如反掌的事。
两刻钟后，钟离珩走出京兆尹府大牢。
“那三个乞丐和那个老婆子说，五日前，有个中年男子分别找过他们，各给了他们一袋银子，要他们在坊间散播明薇豢养寒门学子做男宠的消息。”钟离珩说完，便将那几人按了手印的供词递给谢为桢。
谢为桢顿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些人昨日他就抓来了，他也亲自审了，但这些人就跟滚刀肉似的，只一个劲儿地叫冤，他忙活了一日，什么都没审问出来。
可钟离珩进去不过短短两刻钟，这些人竟然将认罪书都签了。
若是平常，钟离珩这会儿或许还会宽慰谢为桢几句，但此刻他实在没心情，便继续道：“我已命画师按照他们的描述，将那中年男子的画像画出来了，劳烦岳父大人将那张画像张贴出去寻人。”
谢为桢忙应好。
钟离珩与谢为桢从京兆尹府大牢出来，便有人来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钟离珩即刻进宫。
钟离珩猜，昭文帝此时召他进宫，八成是听见了坊间的传言。
眼下谢明薇这个当事人不在京里，昭文帝便只能找他进宫问话。
钟离珩当即又问谢为桢要了那几张供词，然后带着那几张供词进宫去见昭文帝。
果不其然，昭文帝是为了坊间的流言蜚语。
“陛下，坊间传言那是有人构陷郡主，如今岳父大人已抓了几个拿钱散播诬陷郡主之人，这是他们的供词。”钟离珩将供词呈给昭文帝。
昭文帝看过后，面上的怒气这才平复下来，旋即又问：“他们都说是受人指使构陷明薇，他们是受何人指使？”
“岳父大人正在查，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了。”
昭文帝将供词放下，不再追问这事，而是将目光落在钟离珩脸上：“在你进宫前，朕已遣人去找过明薇，明薇去哪里了？”
“回陛下，臣不知。”钟离珩自是察觉到了昭文帝探究的目光，但他却仍一脸从容，“最近坊间针对郡主的流言四起，郡主心中烦闷，应是出门散心去了。”
昭文帝盯着钟离珩，许久没说话。
他不但听见了坊间的传言，还听说了谢明薇在同钟离珩闹和离一事。
此时钟离珩既没有将这事闹到他面前，昭文帝也不好说什么，他只道：“朕知道了。”
顿了顿，昭文帝又补了句：“明薇自幼被朕宠坏了，脾气难免骄纵些，你平日多忍耐些她。若她实在太过分了，你便进宫来找朕，朕替你做主。”
钟离珩称是谢恩。
之后有朝臣来见昭文帝，钟离珩便顺势退下了。
出了宫，钟离珩原本想去趟崇仁坊，询问宅子里的下人，谢明薇离京后要去哪里。
可他刚出来，府里的下人已在外面等着了。
看见他，那下人立刻上前禀：“郎君，二老爷和二郎君来了，此刻在府里等您。”
作者有话说：
我争取明天双更，争取哈～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73章
钟离珩踏进府里时, 月亮正好升起来。
一钩弯月伶仃地斜挂在天际，宛若夺人性命的弯刀，闪着寒光。
钟离珩抬头看了一眼那钩弯月, 继而朝厅堂走去。
钟离泓并钟离珘夫妇一同坐在厅堂上。三人皆风尘仆仆，钟离泓板着一张脸，眼底有怒气翻涌, 而钟离珘夫妇则是齐齐面露担忧之色。
听见厅堂外有下人向钟离珩行礼的声音, 钟离珘当即站起来。
很快, 一身官服的钟离珩就从外面走进来。
“阿兄。”钟离珘率先唤了声。
钟离珩冲他颔首后，又向钟离泓见礼, 以及向白芷打招呼。
钟离泓此刻虽怒不可遏，但到底没当白芷这个侄媳妇儿的面发作钟离珩, 而是道：“二郎媳妇儿随我们一路奔波, 想必也累了，你先着人安排她去歇息。”
白芷明白钟离泓这是不想让她在这里的意思, 她当即接话：“阿兄不必忙，我自去寻翁伯替我们安排便是。”
说完，白芷行了一礼后, 便退了出去。
待白芷走后，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时，钟离泓一掌拍在桌案上，怒火中烧道：“你媳妇儿豢养男宠是怎么回事？还有她人呢？”
钟离泓虽然人在无妄山，但上京的消息他却一直在命人留意着，尤其是钟离珩娶了谢明薇之后，钟离泓对上京的消息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在听到上京关于谢明薇豢养寒门学子做男宠的消息时，钟离泓顿时怒发冲冠。要不是他夫人郑清容阻拦，他能连夜杀到上京来, 找钟离珩和谢明薇夫妇二人问责。
钟离泓来京是钟离珩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钟离珩没想到，他叔父来得这么快。
面对盛怒的钟离泓，钟离珩面色沉着答：“流言无一句为真，是有人暗中构陷于她。”
钟离泓听见这个答案，眼睛顿时眯起，目光落在钟离珩脸上。
谢明薇从前名声就不好，听到她在上京豢养寒门学子做男宠的消息时，钟离泓第一反应并非是质疑此事的真假，而是火冒三丈。
谢明薇从前如何他不管，可如今她已是他们钟离妇，她还这般荒唐，那他绝不能忍。
如今钟离珩说流言无一句是真，是有人构陷谢明薇时，钟离泓第一反应是不信。
“京兆尹已调查清楚，证据也已呈至陛下面前。”钟离珩又道。
钟离泓后面斥责的话，顿时被钟离珩这两句话堵住了。
京兆府出面调查，且证据已呈至陛下面前，那便意味着事实确实如钟离珩所说，那些流言是有人在暗中构陷谢明薇。
听到这个答案时，钟离泓面上的怒气这才消散了些许。
他们钟离氏的百年清誉，绝不能毁在一个妇人身上。
钟离泓扶着扶手又坐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又不着痕迹地问：“你媳妇儿人呢？”
“她出门散心去了。”
钟离泓闻言冷笑：“她的流言在上京满天飞，她倒是潇洒，竟然还有心情出门去散心？”
钟离珩最近这几日已是心力交瘁，他眼下也没有精力去应付钟离泓的冷嘲热讽，只得垂眸沉默。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坐在一旁的钟离珘试图打圆场：“叔父，这个节骨眼儿上，阿嫂出门散散心也是极好的。”
钟离泓不说话，只目光复杂地望着钟离珩。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侄子，也是他们钟离氏这一辈子的佼佼者，他将他教成了人人称赞的白璧君子。
这白璧君子在前二十三年里清清白白。可自从他魔怔了似的，背着他退了和王家的婚事，执意要娶谢明薇之后，他身上便有了污点。
先是他们议亲时，有人质疑他先前弹劾望春山那几个纨绔的父亲，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然后又有人嘲讽他是伪君子，平日装得品行高洁，可却在婚事上背信弃义攀高枝。
钟离泓听到这些时，曾被气得大病一场。
他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孩子，却被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污了名声，他如何能不痛心疾首。
可痛心归痛心，钟离珩执意要娶谢明薇，最后他也让步了。
那时他想着，谢明薇从前名声不好，只要成婚后收敛些就好了。可谁曾想，成婚不过半年，谢明薇又闹出豢养寒门学子当男宠这种事。
虽然钟离珩说，谢明薇是被人构陷的。但钟离泓却固执地觉得，谢明薇之所以被人构陷，是因为她从前行事荒唐。
之前钟离泓还能劝自己忍，但现在牵扯到钟离氏百年清誉，他不能再忍了。
钟离泓板着脸，一脸严肃地对钟离珩道：“我们钟离氏高攀不起乐安郡主，你们和离。”
这话一出，钟离珘和钟离珩齐齐变了脸色。
钟离珘：“叔父！”
钟离珩：“我不和离！”
钟离泓登时怒火中烧，他怒目瞪着钟离珩：“你不和离你想干什么？难不成你真想我们钟离氏的百年清誉毁在一个女子身上？”
“叔父，我们钟离氏百年的清誉依靠的是族中子弟的品行，而非一个女子的谣言。”钟离珩立在堂上，脊背挺直，态度恭敬地反驳钟离泓的话。
钟离泓顿时被气得胸膛起伏，他抬手重重拍在扶手上，怒斥道：“你自幼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为了那样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这个长辈？”
钟离泓虽非钟离珩生父，但钟离泓对他有教养之恩。
此刻钟离泓搬出忤逆二字，钟离珩当即一撩袍摆跪了下去：“侄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钟离泓指着钟离珩，正要喋喋不休斥责他时，钟离珘忙插话。
“叔父，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之前他执意要娶乐安郡主时，我没同他好好说吗？可他听了吗？”钟离泓这会儿心气不顺，连带着对钟离珘也没个好脸色。
从前每次都是钟离珘被钟离泓责骂，钟离珩为他求情。
这次他们兄弟俩调换了位置，钟离珘在一旁替钟离珩说好话：“叔父，婚姻是要讲究缘分的。缘分到了，人就跟魔怔似的，非这人不可。再说了，这事也不怪我和阿兄，我们都是随了我父亲。”
钟离泓听到钟离珘最后一句话时，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他当即指着钟离珘怒骂：“你放肆！竟然连你父亲也敢编排？”
“这哪里是编排，我明明说的是事实啊。”钟离珘小声嘟囔的同时，从善如流地跟钟离珩跪在一起。
钟离泓气得头大如斗。
他虽然叱骂钟离珘，但却不得不承认，钟离珘说的是事实。
钟离珩和钟离珘的父亲，当年原本是族中年轻子弟里的佼佼者，被族中寄予厚望。可他去了趟南诏，就爱上了一个乌蛮女。族中不同意他娶那个乌蛮女，他便自请出族也要同那个乌蛮女在一起。
最后闹了许久，族中人见他心如磐石，只得捏着鼻子应了。
谁曾想，这痴情竟然会承袭。到了钟离珩和钟离珘兄弟二人时，先是钟离珘外出游历时，看上了一个被夫家休弃，还年长他两岁的女子，闹着非要娶对方为妻，不让娶，他就自请出族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去。
当时钟离泓气得差点要请家法打死钟离珘。最后还是钟离珩出面斡旋，最终才说服钟离泓，答应让钟离珘娶白芷。
而钟离泓为了防止钟离珩有朝一日走他父亲和弟弟的路，所以早早就给钟离珩定了婚约。他想着钟离珩向来重诺，定下婚约后，他便能高枕无忧了。
可钟离泓怎么都没想到，他的高枕无忧最后却被谢明薇打破了。
看着自己亲自教养长大，视作骄傲的孩子，为了一个女子而污名缠身，钟离泓既愤怒，又心痛。
但偏偏钟离珩这个当事人却仍执迷不悟。
钟离泓气得一甩袖子，又将矛头指向钟离珩，他冷冷看着钟离珩，语带嘲讽：“你不想同她和离，可她却铁了心想要跟你和离，你觉得你能拦得住她吗？”
钟离珘听到这话，面上露出惊诧的神色，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钟离珩。
钟离珩端端正正跪着，他垂下眼睫，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但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我们和离与否，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钟离泓听见这话，差点被气得仰倒。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钟离泓怒目切齿。
钟离珩长磕而下：“叔父，我只要她。”
钟离泓气得活像得了羊癫疯。
在钟离家因谢明薇家中不睦时，萧景禹也得到了谢明薇离京的消息。
谢明薇在上京时，因着昭文帝的压制，萧景禹对谢明薇是有贼心没贼胆。
可谢明薇离京了就不一样了。
谢明薇离京后，天高皇帝远，只要他做得隐蔽些，谁都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萧景禹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萧景禹当即派人出京，吩咐他们在半道上将谢明薇劫走，这样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谢明薇藏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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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黎川县, 福来客栈。
春雨濛濛，不远处的山林笼罩在朦胧的春雨里。
福来客栈二楼的上房内，有一青衣郎君正倚窗而望。
这青衣郎君不是旁人, 正是离京多日的谢明薇。
那日谢明薇出京不久，就与她的随从们汇合了。
这是谢明薇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出京。甫一出来, 谢明薇就觉得, 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暮春三月时节, 韶光和煦，人间芳菲渐盛, 谢明薇不愿坐在马车里虚度春光，便仍做儿郎打扮, 一路纵马恣意前行。
“春雨清寒, 郎君小心着凉。”有人端着热汤推门而入，劝道。
来人是做随从装扮的凝碧。
谢明薇此番出来带的人不多, 但个个都是护卫里拔尖的，能以一抵十的那种。
原本云姑姑也要跟着，但她今年四十有二了, 谢明薇不想让她跟着自己一路奔波劳顿。好说歹说，最终保证，她三个月内绝对回京后，云姑姑这才作罢。
“我哪里这么弱了？”谢明薇倚在窗边，懒洋洋道。
谢明薇虽然扮做郎君，但转过头来，也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
之前在上京时，谢明薇夜里时常睡不着，白日便总是有气无力的。可离京后, 她成日赶路，夜里却难得能睡个好觉，连带着气色和食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之后谢明薇便不肯再坐马车，而是一路自己骑马。
昨夜他们一行人入住这座客栈后，谢明薇来了月信，兼之晨起又下了雨，他们一行人索性决定在客栈里歇息一日。
凝碧将借客栈厨房做的红枣桂圆姜糖甜汤递给谢明薇：“郎君喝点甜汤暖暖身子。”
谢明薇这次出来，就带了凝碧一个侍女，因此谢明薇的起居日常，也皆由凝碧一人负责。
谢明薇接过甜汤，小口小口啜着。
待她将一碗甜汤喝完后，凝碧接过碗，又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谢明薇虽然人不在上京，但却能陆陆续续收到上京的消息。
谢明薇本以为，信是绿珠写的。可拆开后，却发现竟是薛韶晏写的。
薛韶晏说她离京当日，昭文帝就宣她入宫，没找到她人，就召了钟离珩。
钟离珩在昭文帝面前澄清，市井流言是有人在构陷她。但身为京兆尹的谢为桢查了许久，一直毫无头绪。
而且她听说，市井流言是有人在构陷她这一点，也是钟离珩查出来的。
都察院要参与三司会审，钟离珩能调查出此事谢明薇并不奇怪。
只是这意思是，他们俩吵的那么凶的时候，钟离珩还在私下调查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意图还她一个清白？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那一瞬间，谢明薇心里有一瞬的五味杂陈。
钟离珩何必呢！
沉默须臾后，谢明薇继续往下看。
薛韶晏在信里还说，她离京那日午后，钟离泓和钟离珘夫妇也来了京城。
以谢明薇对钟离泓的了解，钟离泓那个时候到上京，八成是知道了上京的传言。
按照钟离泓的脾气，他应该会让钟离珩跟她和离。
她提和离时，钟离珩坚决不肯和离。现在又多了个钟离泓，谢明薇不信钟离珩还能扛得住。
信的末尾说，昭文帝对她悄然离京一事很生气，现在正派人在找她，让她自己注意安全。
这也是谢明薇意料之中的事，所以离京后，她便弃了马车，一路选择乔装骑马。
要不是这次月信和雨天堆到一起，谢明薇不会在这里多留一日。
而谢明薇不知道的是，正因为她一路乔装疾行的缘故，她阴差阳错正好甩开了钟离珩和萧景禹派来的人。
谢明薇收了信，问凝碧：“我们还得多久能到云州？”
“再行十日，就差不多能到了。”
谢明薇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想：皇祖母临终前，一直对云州的桐花念念不忘。
希望她一路纵马疾行，能赶上桐花的花期。
在谢明薇朝云州奔行而去时，钟离珩在上京的日子并不好过。
先是钟离泓气势汹汹逼他和离，不成后钟离泓反倒病了，钟离珩将人安置在府里休养，他白日要去官署，便让钟离珘照顾钟离泓。
待他下值后，他再来换钟离珘。
这天，钟离珩下值回府，换了身家常衣衫过后，就来到钟离泓暂居的院子，打算换钟离珘。
钟离珘看着最近消瘦了许多的钟离珩，劝道：“阿兄，你在官署已经很辛苦了，叔父这里我照顾便是，你回去歇息吧。”
“我不累，你回去歇息一会儿，陪陪弟妹吧。”说完，钟离珩推门进屋去了。
他一身雪白春衫，形貌依旧。但从前那双沉静含水的双眸，自谢明薇离京后，却像一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
钟离珘看得心头发酸，但见钟离珩已进了屋子，他只得折返回他所居的院子。
钟离珘回去时，恰好撞见白芷正坐在榻上，弯腰捂着胸口干呕。
钟离珘顿时被吓了一跳，忙冲过去，扶住白芷：“阿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说着，钟离珘转身，看向候在一旁服侍的侍女：”都别愣着了，快去请大夫！”
侍女当即要去，却被白芷叫住。
“别去。”白芷又干呕几下，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杯盏。
钟离珘会意，忙将水递给她。
白芷漱过口，冲面露担忧的侍女道：“我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端着铜盆，行过一礼后，这才陆续退下。
钟离珘却仍不放心：“阿芷，你是肠胃不适么？要不找个大夫来替你瞧瞧？”
“我就是大夫，哪里需要再找别的大夫来。”
“那我拿笔墨纸砚来，你给自己开个方子，我让人抓了药来给你吃。”说完，钟离珘一阵风似的去拿笔墨纸砚去了。
白芷抚着胸口，看着钟离珘急切地模样，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很快，钟离珘就将笔墨纸砚寻来了。他摊开在白芷面前，将湖笔递给白芷。
白芷接过，提笔给自己开方子。
钟离珘坐在一旁看白芷给自己写药方，看着看着，钟离珘慢慢看出了这药方的不对劲儿。
自从他们成婚后，白芷行医时，钟离珘时常跟在她身边打下手。见的多了，钟离珘也能识得一些方子。
白芷今日写的这方子，他怎么越看越像……安胎的药方？
白芷自然是察觉到了钟离珘的目光变化，她心中觉得好笑，但面上却不露痕迹。
待写完后，她将药方交给钟离珘：“好了，让人去抓药吧。”
但钟离珘拿着药方却没动。他看了看药方，又看了看白芷。
好一会儿，他才迟疑问：“阿芷，这方子怎么越看越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白芷故意问。
钟离珘望着白芷清凌凌的眸光，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蝇道：“像是安胎的方子。”
他们成婚已有三年了，但一直没有子嗣。
之前没有，是因为成婚前，他曾答应过白芷，婚后不拘白芷行医。那时，他们两人又在外游历，有时为了一株药草，得翻山越岭，因此两人一致觉得暂不要孩子。
可去岁钟离珩和谢明薇成婚后，他们两人决定久居无妄山，也为家中略尽绵薄之力后，孩子一事也提上了日程。
但两人努力了大半年，孩子仍旧毫无音讯，钟离珘都偷偷怀疑，是不是他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时，今日这道方子，却又让他动摇了。
虽然钟离珘说话声音很小，但白芷还是听见了。
白芷笑着纠正他的话：“有没有可能不是像，而是就是安胎的方子呢？”
“啊？！”钟离珘茫然抬眸，对上白芷含笑的双眸时，他骤然反应过来。
钟离珘激动得一把将白芷抱了起来，高兴得在屋里转圈，“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要当爹了！”
白芷被钟离珘吓了一跳，当即嗔怒道：“二郎，你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钟离珘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白芷现在是两个人，禁不住他这么抱。他忙将人放下来，一脸紧张问：“阿芷，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别一惊一乍的我就没事。”说到这里时，白芷嗔了钟离珘一眼，“都是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我就是太高兴了。”钟离珘坐在白芷身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睛却很亮。
白芷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她推了钟离珘一把：“别傻坐着了，将药方交给下人，让她们抓药去。”
“哦哦，好。”钟离珘如梦初醒，忙去寻侍女去了。
这么一通交代下来后，钟离珘再回来时，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怎么不告诉我？”钟离珘重新坐回白芷身侧，拉住白芷的手。
“前两日我觉得身上有些不适，把脉时发现的。但那时叔父病了，阿兄这里又事一堆，现在你正焦头烂额，我也就没同你说。”
钟离珘闻言，顿时目露愧疚：“对不起阿芷，这两日我对你太疏忽了。”
“咱们是夫妻，这种客套话就别说了。”白芷回握住钟离珘的手，“从前一直是阿兄在照顾你，如今你多替阿兄分担一些。另外，我有身孕这事，暂时就别告诉阿兄了。”
钟离珘明白白芷的顾虑。
谢明薇如今下落不明，且她离京前在同钟离珩闹和离，这个时候他们也确实不该在钟离珩的伤口上撒盐。
“好。”钟离珘应了之后，又小声埋怨道，“虽然阿嫂从前在上京名声不大好，但我们之前接触时，我觉得阿嫂人还挺好的。怎么数月不见，阿嫂突然就要跟阿兄闹和离了呢？”
这次来上京，原本钟离泓是只打算带钟离珘来的。
但后来离开那日，他却突然让白芷也跟着。白芷明白，钟离泓这是要她来同谢明薇沟通的。
可谁曾想，他们来时谢明薇却离京了。
说到这事时，白芷也觉得奇怪：“阿兄没说原因吗？”
来京前，白芷只听说了，上京关于谢明薇豢养寒门学子当男宠的流言。并不知道，他们夫妻二人在闹和离。
钟离珘摇摇头：“阿兄没说。但我偷偷找人打听了一下，似乎是阿兄也不知道阿嫂为什么突然提和离，但是阿嫂和离的态度很坚决。”
“阿兄也不知道原因？”白芷很惊诧，“那看来阿兄是错而不自知了。”
钟离珘看着白芷：“错而不自知？”
“若不是阿兄做错了什么，阿嫂为什么突然态度坚决要同他和离呢？虽然我和阿嫂相处得时间不多，但我觉得阿嫂那人并不是外界传的那样嚣张跋扈，蛮横无理。相反，阿嫂这人至纯至真，并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钟离珘觉得白芷说的有道理。而且他阿兄那人，在别的事情上能瞬间洞察一切，唯独在婚姻里极有可能会一叶障目。
作为亲兄弟，钟离珘觉得，他有必要给他兄长提个醒。
是以这天夜里，钟离珩刚回到主院，钟离珘就来了。
钟离珩这会儿已是身心交瘁，但看见钟离珘，还是强撑着精神，询问：“我听下人说，弟妹开了方子在让人抓药，可是你们二人谁身子不适？”
钟离珘轻咳一声：“没有身子不适，只是阿芷身体有些虚，她给自己开了个方子调理一下。”
钟离珩见钟离珘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也就没再多问，只道：“缺什么药材，让人直接去库房取。”
“好。”钟离珘应了后，又搜肠刮肚地开始组织语言，想着该怎么提醒钟离珩。
钟离珩了解这个弟弟，见他面露纠结之色，便道：“你有话直说便是。”
听钟离珩这么说，钟离珘也就不扭捏了。
“阿兄，我觉得，阿嫂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她这次突然态度坚决要与你和离，应当是你错而不自知。”
“我错而不自知么？”钟离珩垂眸，喃喃道。
钟离珘虽然很想帮他的兄长，但是旁的事他或许能帮得上忙，可他们夫妻二人离心这种事，他却是爱莫能助了。
钟离珘离开后，钟离珩独坐了许久，他将她和谢明薇之间的种种，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但到最后，却只有谢明薇那一句：“腻了，倦了，你想听哪个答案？”
向来清冷自持的钟离珩，心中陡然浮现出密密匝匝的恨意来。
累了，倦了，你想听哪个答案？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轻飘飘，这么不在乎呢？
但旋即，钟离珩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谢明薇同他吵架时，曾说，“我因他同你和离又如何？钟离珩，最起码我敢坦坦荡荡将裴澈摆到明面上。你敢吗？你敢将你和王令姝摆到明面上吗？”
钟离珩猛地睁眼。
当时他因谢明薇那句“我因他同你和离又如何”而处在盛怒中，自然而然也就忽略了后面那句话。
他们之间的事，同王令姝有什么关系？而且谢明薇为什么突然提到王令姝？！
在那之前，他刚替王令姝解决了她的婚事。
一念至此，钟离珩那颗死寂的心骤然又剧烈跳动起来。
抱朴原本在屋外同人插科打诨，骤然听见钟离珩在唤他，他忙快步进去：“郎君。”
“王娘子的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钟离珩立在灯火下，声音极轻地问。
抱朴认真想了想：“是您进贡院那晚送来的，同二夫人的信一道送来的。当时收信的人是翁伯，您不在府里，翁伯便将信呈到郡主面前。”
钟离珩听到这话，只觉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
但下一瞬，就听抱朴又道：“但郡主看都没看，径自就让翁伯将信送到您书斋了。”
钟离珩一颗心顿时沉寂下去。
谢明薇既然没看那些信，那她应当不知道，王令姝给他的来信。
钟离珩失落垂眸，让抱朴下去。
抱朴行至门口时，忽又忆起一事：“那个，郎君，还有一事。您待在贡院那段时日，郡主曾在您书斋里宿过一夜。”
钟离珩猛地抬眸：“什么时候？”
“是在王娘子信送来的那晚。”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我保证，不更我自挂东南枝，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75章
抱朴离开后, 钟离珩一人在书斋里枯坐。
虽然钟离珩怀疑，谢明薇和他心生嫌隙，最终坚决要同他和离, 或许是因王令姝那封信。
但除了这个怀疑外，他心中还有另外一个怀疑在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会不会王令姝的那封信, 只是她向他提和离的一个借口而已, 她真正决绝想要同他和离, 是因裴澈。
裴澈，那个衣衫清贫, 但却能让她展颜的寒门学子。
毕竟他认识的那个谢明薇就是这样风流薄幸的一个人。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倦了, 腻了, 她就会毫不留情将对方弃之如履。
她答应他的求娶时，他以为, 自己是对她而言是个例外。
可在她态度坚决要跟他和离时，钟离珩才意识到，在谢明薇心里, 他跟容宣之流并无区别。
哪怕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自谢明薇提和离后，谢明薇的薄幸日夜折磨着钟离珩，折磨得他五内俱焚，折磨得他心底生恨。
哪怕今夜从抱朴口中得知谢明薇同他提和离，或是因为王令姝那封信时，钟离珩的第一反应也并非是谢明薇因此事与他离心，而是他觉得，谢明薇是想借此与他和离。
钟离珩很想找谢明薇问个清楚，可偏生谢明薇如今却踪迹全无。
他得到她离京的消息后, 当即就派人去追她，可他派去的人却没找到谢明薇的踪迹。
后来他也曾亲自去过谢明薇在崇仁坊的宅子，寻绿珠和云姑姑问。
但那二人应是得了谢明薇的吩咐，无论他怎么问，她们都说不知道。
而谢明薇从没离过上京，她出了上京，能去哪里呢？
从绿珠和云姑姑口中没打听到谢明薇的下落后，钟离珩命人暗中寻遍了谢明薇名下所有的田庄别院，甚至陛下赏赐给谢明薇的籣苑也寻过，仍旧没寻到谢明薇的下落。
钟离珩仍不死心，也找薛韶晏和魏清漪二人打听了，但她们二人也不肯说。
起初，钟离珩怀疑，谢明薇为了避免自己找到她，或许藏在了薛韶晏和魏清漪的田庄或者别宅里。
他也曾命人将她们二人名下的田庄别院寻过，但却仍没有找到谢明薇的身影。
仿佛离京后，谢明薇就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既然从谢明薇身边的人着手无果，钟离珩又改变了思路。
除了薛韶晏和魏清漪之外，谢明薇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三人：昭文帝，景阳长公主，太后。
谢明薇若离京，定然会与这三人有关。
钟离珩率先排除了昭文帝，因为昭文帝不可能帮谢明薇隐瞒，而且昭文帝听到谢明薇离京的消息很生气。
而景阳长公主虽然比谢明薇早半月离京，但她是回云朔驻守，谢明薇不可能去云朔寻她。
那便只剩下太后了。
可太后去岁已薨逝了，皇陵那边也没有谢明薇的身影。
若同太后有关，那谢明薇或许会去一个地方——
云州。
太后临终前，仍念念不忘的地方。
而谢明薇同太后向来亲厚，那么她离京后，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云州。
钟离珩当即命人往云州的方向寻去，但时至今日，派去的人仍旧没有消息。
长夜漫漫，一盏孤灯伴着钟离珩枯坐到天明。
而此时二皇子府内，秦知意哄睡了女儿，独自在桌前坐了良久，终是吩咐：“春琴，研磨。”
“娘子，您当真想好了？”春琴满面忧心，“若您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一旦被殿下知道了，日后您在这府里只怕就处境艰难了。”
秦知意何尝不知春琴所说的担忧，但她若不将此事告诉钟离珩，若真让萧景禹的筹谋得逞了，她良心不安。
而且谢明薇与寻常的女娘不同，她那人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秦知意担心萧景禹到最后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再连累她和女儿怎么办？还有魏清漪那边。
她母亲有意聘魏清漪做他们秦家妇，可若有朝一日，魏清漪知道，他们从她那里不着痕迹套到了很多消息时，秦知意不敢想，那时魏清漪该多自责，多崩溃。
所以秦知意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我想好了，研磨吧。”
春琴知道秦知意的性格，便也不再多劝。
墨磨好后，秦知意左手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两句话。待墨迹干了之后，她将这张纸张塞到一个竹筒里，密封好交给春琴。
“你寻个机会，出府找人将这个竹筒交给钟离珩，记得要快。”
萧景禹得知谢明薇去了云州的消息后，今夜就已经派人出发了。
春琴郑重接过。
第二日，钟离珩从官署回到府里，刚下马车时，一个小乞儿跑过来，将一个竹筒递给钟离珩。
“郎君，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您。”说完，那小乞儿就跑了。
钟离珩打开竹筒，将里面的纸条取出来。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乐安郡主去了云州，有人欲对她不利。
钟离珩倏的攥紧纸条，他当即吩咐抱朴：“你去找刚才那个小乞儿，务必问清楚，这竹筒是谁给他的。”
说完后，钟离珩调转马头，径自往崇仁坊而去。
绿珠看见钟离珩来，只当他是又来问谢明薇下落，她正想说，她真的不知道谢明薇去了哪里时，钟离珩先一步开口了。
“明薇是不是去了云州？”
绿珠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谢明薇只不许他们告诉钟离珩，她的下落。但却没说，钟离珩自己猜到，他们该怎么办？
钟离珩一看绿珠这反应，便知道纸条上写的是真的。
谢明薇真去了云州。
钟离珩也不同绿珠多言，他当即疾行回府。
抱朴立刻来禀：“小人找到那个乞儿了，那乞儿说，这竹筒是一个女子交给他的，让他转交给郎君您。那女子戴着斗笠，他没看见她的脸。”
钟离珩点头，表情冷凝。
谢明薇有危险，他得想办法去趟云州。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十二点见，红包随机掉落中
第76章
云州, 桐花巷。
桐花巷地如其名，这里遍植桐树。如今时值暮春，正值桐花花期, 满巷子桐花开得密密匝匝，望如紫色烟霭流动。
桐花巷中的桐花，尤以巷子最深处那家桐花开得最盛。
紫花团团簇簇, 将内院染得满目烟紫。树下有一着雪青色衣裙的女娘, 正躺在藤椅上, 以扇遮面，衣裙委地, 睡得正沉。
蓦的，一道敲门声响起。
那女娘被吵醒, 慵懒地睁开眼, 摇摇晃晃走到院门口，将院门打开。
邻居李婶子站在门口, 笑容淳朴道：“萧娘子，我蒸了桐花包子，刚出锅, 送几个过来给你尝尝鲜。”
说话间，李婶子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娘身上。
这女娘着雪青色衣裙，挽着妇人发髻，浑身上下十分素净，可眉眼却生得极好，肤白如玉，眉目如画，比画中的仙女还好看呢！
哪怕这位萧娘子搬来这里已有数日了，但李婶子每次看见她, 仍觉得惊为天人。
天爷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
谢明薇对李婶子的目光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这个新邻居什么都好，就是每次看见她时，总是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
但她的目光里只有惊叹，并无恶意歹念，谢明薇便也没露不悦之色，而是笑着道：“多谢李婶了，李婶子可要进来坐会儿？”
谢明薇接过篮子，又侧过身邀她进去坐。
李婶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了，不了，我灶上还蒸着包子呢。”
说完，李婶依依不舍地走了。
她回到家里时，她的丈夫李班头正端着一碗水从厨房出来。
李班头一看自家婆娘那样子，就知她又去隔壁，那新搬来的妇人那里献殷勤去了。
李班头一时有些无语。
他这婆娘哪儿哪儿都好，但偏生就爱看美人。每次到街上，遇见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
李班头心里吃味，说话不免就露出几分酸气：“你克制些，别成天跟得登徒浪子似的，老往人家家里跑。”
李婶子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我老往人家家里跑，也只是单纯去看萧娘子的美色。我可不像你们这帮臭男人，看上人家的美色就想将人据为已有。”
“什么我们这帮臭男人？除了你这个凶婆娘，我还敢看谁？！”
“你也说了，是我凶，你才不敢看。要是我不凶，你怕是早就看了吧？”
李班头一看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他立刻就闭嘴了。
他这个婆娘，不但有把好力气，嘴皮子也能说得很。这个时候若他再不闭嘴，那接下来倒霉的就是他了。
李婶子走到灶房，往灶膛里添了把火，又出来跟李班头唠家常。
“你说说，那萧娘子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命就那么苦呢！”
谢明薇刚搬来这里时，给自己编了一个十分凄惨的身世。她说她和丈夫成婚数年后，丈夫同白月光旧情复燃，她不堪受辱，便同丈夫和离了。而她娘家的亲人已经死绝了，只能带着贴身侍女来云州欲投奔远亲。
可来云州后，却发现远亲已搬离这里，遂只能暂时租住在桐花巷里。
李班头在自家婆娘喋喋不休骂萧娘子丈夫中吃完了四个包子后，他拍了拍手，站起来说：“我今晚当值，你把包子再给我装些，我夜里饿了吃。”
李婶子这才止住声音，转身去灶房了。
一墙之隔的隔壁，谢明薇又坐回了院中的藤椅上。
这个小院并不大，统共两间正房，外加一个灶房，一个茅房，整个院子连谢明薇从前在上京的寝房大都没有。
当初牙行的人带谢明薇过来看时，谢明薇没看上这个小院，但却看上了小院里的这株盛开的桐花树。
所以她选择租了这里。
在上京的谢明薇养尊处优，出门仆从成群，所到之处，无人不对她毕恭毕敬。
但离京后，谢明薇就想过另外一种生活。所以来云州后，她选择住在了这方既有桐花，又人间烟火气十足的小院。
凝碧回来时，看见谢明薇在吃包子时，还愣了愣。
“郡主，这是哪里来的包子？”
这间院子太过逼仄，因此谢明薇带来的护卫都在暗中保护，明面上这里只住谢明薇和凝碧两个人。
凝碧料理事情是把好手，但下厨造诣十分欠缺，眼下还在摸索阶段。是以最近这几日，谢明薇的餐食基本都是护卫们从外面酒楼送来的。
“隔壁李婶子送来的，是桐花馅的，你也来吃。”
凝碧放下菜篮子，去净过手之后，这才接过谢明薇递过来的包子。
李婶子蒸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开，肉馅油润，桐花软绵。这是暮春才得的吃食，算不上珍馐，但却是谢明薇从未尝过的鲜味。
谢明薇将一个包子吃完，又喝了盏茶后，重新又躺回摇椅上。
明媚的春光从紫色繁花缝隙洒下来，谢明薇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这里的日子真安逸啊。
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说一句想三句，更不用戴着面具跟人演戏，谢明薇觉得她的心都静了下来。
她不想出门时，就窝在小院的桐花树下，有时是看话本子，有时是睡觉。
想出门时，她就带着凝碧在城里逛。
谢明薇此番来云州，目的是替她皇祖母回来看一看。
来这里的第二日，谢明薇便去了她皇祖母的外祖家。可开门的老仆却说，傅家人早在十年前就搬走了，这座宅子如今已另换新主了。
谢明薇在城中逛着逛着，脚不听使唤地又逛到从前傅家的宅子前了。
这次谢明薇没有上前去敲门，而是仰头，看着从院墙探出来的桐花出神。
她听卫老夫人说，她皇祖母少时是在这里长大的，但她四十年前离开云州后，就再没回来过了。
而她祖母临终前，却心心念念着云州的桐花。
昨夜落了一场雨，桐花被打落了不少，落在院墙外的泥土里。
谢明薇仰头看了会儿桐花后，突然提裙蹲下来，将腰上的荷包解开，抓起地上沾了桐花的泥土往荷包里装。
既然进不去，那她装些这里的花泥，将之带回去撒在她皇祖母的皇陵前，也算是聊慰她皇祖母的思乡之情了。
凝碧见状，忙道：“郡主，脏，婢子来。”
说着，正要替谢明薇装花土时，一辆马车辚辚朝这边行来，谢明薇和凝碧头也没抬地继续装花土。
直到那马车在她身后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年轻郎君。
闫如玉下了马车，看见两个年轻女娘蹲在他家院墙下挖土时，愣了愣，不解问：“两位娘子这是？”
谢明薇和凝碧齐齐转头。
谢明薇见身后站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郎君，身后有仆从从马车上搬了许多东西下来。而原本紧闭的府门，也因这年轻郎君的到来，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谢明薇前几日见过的那个老仆。
那老仆上了年纪，走近后才看清谢明薇和凝碧。
“两位小娘子，你们怎么又来了？我都跟你们说了，傅家人十年前就搬走了，如今这宅子是我家老爷的，我家老爷姓闫。”
谢明薇站起身，既是答这老仆的话，也是向闫如玉解释：“我们是傅家的亲戚，我有位长辈少时在这里长大，她离开此地多年，一直想念故土。这宅子既卖给了郎君府上，我等不好打扰，便想着带些花土回去，以慰我那位长辈的思乡之情。”
谢明薇心想，一捧花土而已，这郎君应当不会舍不得吧。
却不想，对面的郎君听完她的话之后，目光有些奇怪。
“两位娘子可是从上京而来？”
谢明薇一怔，她没想到，闫如玉竟然会猜到她们是从上京而来。她心下一动，颔首：“正是。”
闫如玉又问：“冒昧问一句，娘子口中的长辈姓什么？”
这便是要确认什么了。
“姓魏。”
谢明薇这话一出，闫如玉当即待她们又客气了几分：“这里既是娘子长辈少时长大的地方，娘子可想进去瞧瞧？”
谢明薇自然是想的，只是这里易主了，没经过主人的允许，她也不好贸然入内打扰。
如今主家相邀，谢明薇自然不会推辞。
凝碧却对闫如玉生了几分警惕的心思，她低声劝谢明薇慎重。
闫如玉见状，当即自报家门：“在下姓闫，名良玉，是城中悬济堂的东家。二位娘子若不信，可着人去打听，亦或者改日再来府里也可。”
谢明薇在尔虞我诈中，自认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这闫如玉面容清正，且身上有股隐隐药香，他说他是悬济堂的东家应当没撒谎。而且他在听见她说，她们是傅家的亲戚，有位长辈少时在这里长大时，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们可是从上京而来时，谢明薇便隐隐觉得，这闫如玉或许同她皇祖母有几分渊源。
尤其后面，闫如玉得知她长辈姓魏时，对她的态度登时便恭敬了几分，谢明薇便更确定这一点了。
谢明薇挑唇一笑：“不必，若闫大夫不嫌叨扰，我想今日进去瞧瞧。”
“娘子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夫妻俩见面哈，明天见
第77章
傅家是座三进两出的大宅子, 但府里的仆从却寥寥无几。
闫如玉亲自引着谢明薇游逛时，解释：“十年前，傅家人离开云州时要卖这宅子, 我祖父将其买了过来。这十年里，府里的陈设皆维持旧时的模样，只有一座院子被上了锁, 祖父闲暇时, 会去那个院子坐坐。”
谢明薇听到这话时, 心下又是一动。她问：“我能去那个院子看看么？”
“可以。”闫如玉点头，让人取了钥匙来。
闫如玉打开院门, 谢明薇就见院里花草葳蕤，虽然瞧着久无人住, 但看得出来, 时常有人清扫。
但出乎谢明薇意料的是，这院中并无桐树。
不知道是一直没有, 还是从前有，后来被砍了。
屋内的陈设如旧，看得出来, 这里曾经住的是女眷。
但因时隔多年，也无人知晓，这里从前住的是哪位女眷了。
而陪谢明薇过来的闫如玉突然问：“萧娘子可愿听一听我祖父的故事。”
谢明薇转头，就见闫如玉站在门口，正望着她。
“洗耳恭听。”
闫如玉让人将这座院子重新锁好，带着谢明薇回了花厅。
在下人上茶的间隙，闫如玉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中抱着一个长盒子。
但落座后, 闫如玉并未先打开那个盒子，而是同谢明薇说起了他祖父：“我们闫家世代行医，我祖父是他们那一辈中年龄最小的，但医术却是最出众的……”
闫如玉同谢明薇说了他祖父少年时的故事。
这段少年故事同谢明薇前段时间看的话本子很像。少年大夫出门为人看诊时，与女扮男装的贵女相识，相爱。
但话本子里的结局是，一对有情人经历重重磨难，最终圆满地结为连理。
可现实却从来不会像话本子那样圆满。虽然贵女和大夫郎情妾意，但两人身份悬殊，最终注定凤折鸾零。
后来贵女被家人接回京中，做了皇子妃。而年轻的大夫则承袭家业，在这城里守着医馆度日。
谢明薇听完后，沉默良久。
闫如玉将先前带过来的长盒子放到谢明薇面前：“这是我祖父过世后，我整理祖父遗物时，找出来的。”
谢明薇打开长盒，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一副画轴。
谢明薇将画展开，画上画着一个鹅黄色春衫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秾合度，侧身立在廊下，如云的乌发上簪着一支紫色的桐花簪，但面上却一片空白。
作画的人并没有为那女子画脸，可谢明薇却认出了那支紫色桐花簪。
她曾在太后那里看过这支紫色桐花簪。
这画上的女子应是她祖母年轻的时候。
谢明薇将画轴卷上后，看向闫如玉：“闫大夫，这画可否赠给我？”
闫如玉今日将这画拿来，就是要赠给谢明薇的。
谢明薇道过谢后，又问闫如玉：“你祖父也过世了？”
“是，去岁腊月初五那日，祖父在这院子枯坐一日，当天夜里就溘然长逝了。”
谢明薇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闫良玉见状，试探问：“难不成魏老夫人也……”
“我祖母也是去岁腊月初五夜里过世了。”
谢明薇这话一出，满堂顿时落针可闻，只有屋外偶尔响起落花坠地的啪嗒轻响。
闫良玉震惊许久，才喃喃道：“怪道祖父一向身子康健，那天夜里突然就溘然长逝了。”
谢明薇听见这话时，心中一时也五味杂陈。
她此番来云州，是想替她皇祖母回来瞧一瞧，以了她皇祖母生前之愿。
却不想，竟无意知道了她皇祖母少年时的旧事。
从前谢明薇觉得这世上的情爱，不过是女子痴心渴望长久，而男子大多薄情。
可从她皇祖母和闫老大夫身上，她看见了原来这世上也有长情之人。
闫老大夫懂她祖母的迫不得已，所以他非但没怨她，反而一辈子守在他们相遇、相识、相爱的地方。一生未娶，只过继了一个孩子，将自己的一身医术传承下去。
然后在一个冬日里，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察觉到他的心上人要不久于人世，他便也追随了他的心上人而去。
生前，他们因身份不能在一起。死后，他们之间再无阻碍。
离开前，谢明薇问闫良玉：“不知闫老大夫的名讳是？”
“闫桐。”
这一瞬间，谢明薇才明白：她祖母临终前，想念的不是云州的桐花，而是站在桐花下的人。
闫府的下人请凝碧去喝茶，但凝碧不放心谢明薇，便守在花厅外。见谢明薇出来后，她忙迎过来，低低唤了声：“郡主。”
谢明薇回过神来，冲她摇摇头：“我没事，回去吧。”
她们两人回到桐花巷没一会儿，李婶又给她们送吃食来的。
自从李婶发现她们两人不大会做饭后，她自家做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她们送一些过来。
谢明薇和凝碧吃的不多，她们两人加起来一天吃的饭菜，还不如她一顿吃的。
而且每次过来，都能看见萧娘子那张貌若天仙的脸，李婶深深觉得自己赚到了。
凝碧谢过李婶后，将买的糕点给李婶塞了一包：“婶子，这是我先前去李记买的糕点，你拿些回去尝尝。”
李记的糕点是出了名的好吃，但也是出了名的贵。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呢？”李婶连连推拒。
凝碧却将糕点放进她带来的篮子里：“我们时常得婶子你照拂，这是我们娘子的一点心意，婶子你就别客气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真是害你们破费了。”李婶子说完，又问凝碧，“今日怎么不见萧娘子？”
平日每次她过来时，萧娘子都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可今日树荫下的躺椅上却没有人影。
“我们娘子先前出去了一趟，这会儿有些累了，正在屋里歇息呢！”
李婶子听到这话，也不好再打扰，便提着篮子回家去了。
凝碧拴上院门，再折返回去，就见谢明薇在看她从闫家带回来的那幅画。
谢明薇曾见过她皇祖母从前的画像，平心而论，那些画师的技法比这幅好很多。
但谢明薇却觉得，这幅画画的最好。
虽然画上的少女没有画脸，但却应了那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而且画卷徐徐展开时，能看到扑面而来的缱绻情意。
这画的画轴保存得很好，但画纸内却有褶皱，应是常年被人抚摸所致。
“郡主，李婶做了菜团，您要不尝尝看。”凝碧端着菜团进来道。
谢明薇嗯了声，将画轴重新卷好，珍而重之地放进了长盒子里。
她们两人简单用过一餐饭后，凝碧洗了碗碟，过来问谢明薇：“郡主，如今我们既已见过闫大夫了，是不是该回京了？”
谢明薇此番来云州的事已办完，但这里的日子太安逸了，她却不想这么快就回京。
“不急。”谢明薇躺到藤椅上。
她不急，但凝碧心急啊。之前离京时，云姑姑千叮咛万嘱咐，担心郡主出门心玩儿野了，让她多劝着些。
而且谢明薇当时向云姑姑承诺过，最迟三个月她就回京。可现在她离京已经两个多月了，正好这边的事情已了，也是时候该动身回京了。
凝碧有些着急，但她知道谢明薇的性子，也不敢多劝。
谢明薇在小院里躺了一天，第二天便按照约定的时辰去找闫如玉了。
闫如玉在城门口等她。
昨日离开闫家前，谢明薇询问闫如玉，他可否带她去拜祭闫老大夫。
闫如玉应了。
闫老大夫葬在城外，谢明薇随闫如玉去她坟前祭拜过后，将来之前折的一枝桐花放在闫老大夫的坟前，又转头询问闫如玉：“我可以在这里取些土，带回上京，放到我祖母坟前么？”
闫如玉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阵风忽然刮过，吹得坟前的纸钱哗啦作响。
闫如玉心想，看来祖父是愿意的，他点头。
谢明薇蹲下来，用树枝刨了些土，装进陶罐里。
之后两人一同下山。谢明薇回到小院后，凝碧又劝了一回：“郡主，闫老大夫坟上土也取了，咱们是不是该回京了？”
若动身回京，她得提前收拾准备了。
可谢明薇却仍是那句：“不急。”
凝碧正要再劝时，一直躲在暗中保护谢明薇的飞琼却突然现身了。
“郡主，郎君的人也来云州了。”飞琼向谢明薇禀。
谢明薇当即坐直身子：“钟离珩怎么会知道我来云州？”
难不成是绿珠和云姑姑那里走漏了风声？但转瞬，谢明薇觉得绝无可能。
绿珠和云姑姑向来对她忠心，她们既然受她吩咐不得泄露她的行踪，就绝不可能告诉钟离珩。
难不成是钟离珩自己猜到的？！
这倒是有可能，钟离珩那人向来聪明，且她皇祖母过世时，他也在旁，他能猜到自己来云州并不奇怪。
谢明薇问：“那些人可有异动？”
“没有，我们的人观察过了，他们也同我们一样，在暗中保护郡主您。”
钟离珩派来的人隐藏得很好。只是飞琼作为谢明薇的陪嫁随从，在钟离家同他们打过数月的交道，因此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飞琼请示谢明薇：“可要驱赶他们？”
“不必，随他们去。”白得的护卫，不要白不要。
谢明薇心安理得地又重新躺回去了。
但谢明薇不知道的是，因她这一举动，无意又救了她一次。
萧景禹派来的人，以为谢明薇会让她的护卫驱赶钟离珩派来的人，届时他们就能趁乱劫走谢明薇。
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谢明薇知道此事后，非但没有将人赶走，反而还默许了钟离珩派来的人暗中保护她。
萧景禹的人傻眼了。
原本他们一群人对上谢明薇的护卫就十分吃力，若再加上钟离珩派来的人，他们毫无胜算。
所以他们只能继续蛰伏，以待时机。
谢明薇不知道这些事，她仍旧每日吃好睡好玩儿好。只是最近这几日出门逛街时，谢明薇发现街上多了许多乞丐。
说是乞丐也不像，那些人更像是流民。
谢明薇从李婶子口中得知，这些人是邻省永安府的人。
永安府，谢为桢的老家就是永安府下的镇子。
而且谢明薇总觉得永安府这个地名有些熟悉，夜里入睡前，她忽的忆想起，去岁有一次她进宫去见昭文帝，无意听见昭文帝同户部商量赈灾一事。
而受灾的地方似乎就是永安府。
谢明薇刚想到这里时，凝碧从外面进来，低声禀：“郡主，护卫又抓到了一个意图爬墙的登徒子。”
谢明薇生得貌美，又与凝碧两个女子独居。自她们搬来这里之后，便有不少人觊觎谢明薇。
谢明薇的凄惨身世传出去后，白日登门的人都被李婶子帮忙骂走了。有那等不死心的，便夜里偷偷来爬墙。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谢明薇的护卫抓住。
“按照之前的例子处置。”
每次这些人被抓住，都少不了一顿胖揍。
凝碧禀完这件事，又抽出一封信递给谢明薇。
信是薛韶宁寄来的。
谢明薇在这里落脚后，当即就给薛韶宁去了信。
薛韶宁说了上京的近况，又在信中关心了她。末了说钟离珩也离京了，她怀疑他是冲着谢明薇来的。
薛韶宁在信上说了钟离珩离京的日子，谢明薇算了算，若钟离珩当真是来云州寻她的，那他不日就会到。
他们夫妻分别数月，她得给钟离珩准备一个什么惊喜呢！
谢明薇慵懒的歪在床上，指尖挑着一抹青丝，整个人一扫前段时间的懒散，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不知怎么的，一看谢明薇这模样，凝碧心里瞬间为钟离珩捏了把汗。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明天一定能见到，我发誓。
第78章
钟离珩收到谢明薇要成婚的消息时, 他们一行人刚住进青山驿馆。
在上京收到有人要对谢明薇不利的那张纸条后，钟离珩很快就想到，他在收集证据弹劾祁家时, 无意发现去岁夏报洪涝，冬报雪灾的雍州永安府，今年开年后, 乡绅富户们突然开始大兴土木不说, 商户们也在高价卖粮。
钟离珩怀疑当地官商勾结, 其中有贪墨之事，恰好雍州永安府离云州很近。
钟离珩当即进宫将他的怀疑禀给昭文帝, 并奏请前往永安府彻查此事。
昭文帝听完后，目光沉沉看着他, 只问了一句：“你此去是为公还是为私？”
昭文帝是天子, 谢明薇去云州一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住他。
钟离珩脊背挺直, 神色坦荡：“臣此去，公为先，私为次, 不敢以私害公。”
若钟离珩回答为公，昭文帝是不信的。
可若钟离珩答为私，昭文帝会对他很失望。
但在听钟离珩说，公为先，私为次时，昭文帝目中的疑虑瞬间散去，转而浮起几分赞许。
不因私废公，也不说漂亮空话，昭文帝心中甚为欣慰。他颔首声音沉肃：“朕准你所请, 允你前往永安府，彻查当地官员贪墨一事。”
钟离珩郑重叩拜后，这才退下。
出了宫后，钟离珩将府里安顿好，第二日天不亮便出京，直奔永安府而来。
而要到雍州永安府，须得从云州经过。
但钟离珩人未抵达云州，却在青山驿馆里收到了他派去护卫谢明薇侍从的机关鸟传信。
护卫在信上说，谢明薇在云州看上了个大夫，定于四月二十二成婚。
而钟离珩收到传书是在四月二十夜里。
钟离珩看完传书，同随行的抱朴等人交代后，便一人一骑，不眠不休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终是在四月二十二这日入夜时分，赶到云州城。
进城后，钟离珩寻人问了桐花巷的位置所在后，便纵马疾行往桐花巷而去。
桐花巷两侧是挤挤挨挨的房屋，钟离珩打马顺着巷子往里走时，犬吠声，孩子哭闹声，夫妻吵嚷声，零零总总的全往他耳朵里钻。
钟离珩充耳不闻，只一直催马朝前走。
护卫在信上写得很清楚，桐花巷深处，左侧那家便是。
钟离珩打马到时，一眼就看见那家门头上挂着一盏孤灯，微弱的灯晕落下来，照亮门扉上那个潦草而又刺眼的囍字。
钟离珩浑身的血液一瞬凝结成冰锥，扎得他心肺俱裂。
痛心，愤怒，屈辱……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烧得钟离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了。
钟离珩推开门，面色森寒朝里走去。
隐藏在暗处的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确定要不要拦。
最后他们齐齐看向飞琼，示意飞琼拿个主意。
飞琼佯装没看见，只仰头望天。
众人顿时懂了，这是要让他们装瞎的意思，一时所有人又悄无声息地重新蛰伏起来了。
小院里很安静，只有一间屋子里亮着灯。
钟离珩朝那间屋子行去。屋子里烛火高燃，只潦草地布置成喜房模样。
而他那闹着要跟他和离，并且丢下一纸和离书，就离开上京的妻子，此刻正慵懒地侧卧在床上，单手撑颐，眼睫低垂。
听见脚步声，昏昏欲睡的谢明薇撩起眼睫，就看见了本该在上京的钟离珩，此刻站在她面前。
谢明薇愣了愣，慢吞吞坐直身子。
那日他们不欢而散后，分开已三月有余。这三个月里，谢明薇过得很好，她的气色比三个月前离京时好了许多。
而钟离珩却与她截然相反。
钟离珩瞧着比三个月前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面上是一片惨白的冷，漆黑的双眸里红血丝如蛛网般密布。他踏进屋里来，看见屋里布置成喜房的模样时，他一句话都没说话。
但他看过来的目光，却让谢明薇蓦的脊背生寒。
谢明薇从没见过这样的钟离珩，直觉告诉她，今夜最好不要招惹钟离珩。
可即便她识趣地不说话了，钟离珩也不肯放过她。
钟离珩躬身入榻，他抬手抚上谢明薇的脸颊，双瞳漆黑如墨：“明薇，你既招惹了我，就该从一而终。”
谢明薇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她当即要逃。
却迟了一步。
钟离珩一把将她推到锦被上，一手握着她的脖颈，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钟离珩这人平日行事有君子之风，在床帏间行事也一向十分温柔。
可今夜他却褪去了他平日温润君子的表现，露出了谢明薇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他强硬地叩开谢明薇的齿关，凶狠蛮横地吻着她，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一般。
谢明薇感觉到了害怕，她伸手去挠钟离珩。
最近这段时间，谢明薇过得很悠闲，因此指甲长得也很快。
她的指尖抠在钟离珩背上时，划出深深的血痕。
钟离珩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暴戾地吻着她。很快，二人唇齿间，便有浓郁的血腥气传来，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可即便如此，钟离珩仍旧固执地不肯放开她，他一把扯开她的衣带。
谢明薇被迫与他贴在一起，即便隔着衣袍，谢明薇仍感觉得到，钟离珩的手，钟离珩的身体都烫得厉害。
不止如此，钟离珩的身子还在发抖。
谢明薇一怔，原本抠在钟离珩肩背上的手泄了力道，她睁眼，目光落在了钟离珩的脸上。
钟离珩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利落将她翻了身，俯身咬住她的脖颈。
谢明薇：“……”
谢明薇挣扎，钟离珩却强势地扣住她的手，将她钉得动弹不得。
为了今夜做这一场戏，谢明薇专程让凝碧买了床鸳鸯戏水的被褥。被面上的绣纹凹凸有致，磨得谢明薇膝盖生疼。
夜越来越深，谢明薇力倦神疲时，终于被翻了过来。
她撩起眼睫，正欲看面前的人时，已被钟离珩捂住了眼睛。
谢明薇磨了磨牙。下一瞬，她就听钟离珩低喃：“谢明薇，你没有心。”
话落，钟离珩低头，一口狠狠咬在谢明薇的心口上。
这一下，钟离珩没有留情，原本昏昏欲睡的谢明薇一瞬被疼得清醒了。
谢明薇已经忍钟离珩很久，她当即提膝，拼尽全力朝钟离珩小腹顶去。
钟离珩闷哼一声，猛地呕出一口血后，整个人突然就晕了过去。
谢明薇都要气炸了。这世上怎么有钟离珩这样的人？
刚才凶猛的差点将她撞散了，现在怎么可能被自己踹了一下，就吐血晕过去了呢？
“钟离珩，你别给我装死！起来！”谢明薇气冲冲地用脚踢了踢钟离珩。
钟离珩趴在锦被上，面色惨白如纸，唇上尚且残留着血迹。
谢明薇看着满床狼藉，忍住再踹钟离珩一脚的冲动，气鼓鼓地套好衣裙，喊凝碧和飞琼进来收拾的同时，让人立刻去请大夫。
飞琼和凝碧利索地忙碌起来。
等谢明薇沐浴后再出来时，大夫已经请来了，正坐在床畔替钟离珩诊脉。
而且这位大夫还是位熟人。
闫如玉看见谢明薇过来时，有一瞬的惊愕，但旋即他面上又恢复如常。
他没问谢明薇和床榻上昏迷之人的关系，而是先说了钟离珩眼下的情形：“这位郎君体力透支，兼之又染了风寒。再加上他忧思郁结于内，急火攻心，七情大伤腑脏。重重诱因叠在一起，才会骤然吐血昏厥。”
谢明薇问：“性命可有碍？”
“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万万不可再动怒耗神，须得好生调养一段时日。”顿了顿，闫如玉又交代，“若再受刺激呕血，可就凶险了。”
谢明薇没想到，竟然会这般严重，她点点头：“好，我记下了，有劳闫大夫漏夜走这一趟了。”
“萧娘子客气了。”闫如玉说完，背着药箱起身。
谢明薇让飞琼亲自送闫如玉回去，顺便去拿药。
等飞琼拿了药，回来熬完，给钟离珩服下，天边已露出鱼肚白了。
谢明薇被折腾了一晚上，腰酸腿软整个人早就站不住了。将飞琼留下照看钟离珩后，谢明薇就去歇息了。
可这一觉谢明薇睡得很不踏实。先是中途有李婶过来敲门，紧接着街上又传来吵嚷声，谢明薇索性便起来去看钟离珩。
钟离珩始终没醒，中间又请闫如玉来看了两回。
直到两日后，钟离珩才慢慢醒转。
睁开眼，看见头顶陌生的纱帐时，钟离珩愣了愣，才想起来。
这是在云州。
“郎君您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钟离珩扭头，就见飞琼守在床畔。他的目光越过飞琼，在屋内巡逡了一圈，并没有看见谢明薇的身影。
“郡主呢？”钟离珩嗓音嘶哑，说话间，挣扎着便要下床。
只是脚甫一落地，便有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传来。
飞琼忙上前扶住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不悦的女声先一步响起。
“刚醒又折腾什么？嫌自己命长吗？”
钟离珩猛地抬眸，就见一脸不耐烦的谢明薇从门口进来。
看见谢明薇那一刹那，钟离珩才觉得一颗心落了地。他没说话，只任由飞琼扶着他躺了回去。
“既然醒了，还躺什么躺？起来坐着。”谢明薇说完钟离珩，又扭头对凝碧说，“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剩的汤汤水水，给他端些来。”
凝碧应声去了。
钟离珩虚弱地坐在起来，倚在床柱上，面色苍白如鬼，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谢明薇。
他的双瞳漆黑幽深，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此刻面上风平浪静，但谁都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危险。
这样的钟离珩让谢明薇既陌生又恐惧。
但在钟离珩面前，谢明薇却不肯将这一点表露出来，她倨傲地扬着下巴：“看什么看？不想英年早逝就好好养着。”
说完，谢明薇便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很快，凝碧就端着粥进来了。
为了避免钟离珩误会，凝碧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郎君，这粥一直在灶上温着。”
钟离珩颔首。他现在身体太虚了，勉强喝了半碗粥，又喝过药后，他对飞琼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想沐浴。”
“可闫大夫交代过，郎君您眼下的情况……”
飞琼劝慰的话说到一半，被钟离珩目光一扫，他登时改口：“是，小人这就去备水。”
“让我的护卫进来见我。”在飞琼离开前，钟离珩又说了这么一句。
飞琼应声，先吩咐人备水，又叫了钟离珩的护卫进去。
钟离珩此行来云州单枪匹马，可他之前派了不少人来保护谢明薇。
钟离珩将人叫进来，只吩咐了一句话：“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郡主离开。”
之前这些人被钟离珩派来保护谢明薇时，钟离珩吩咐他们，只管暗中保护即可，不必阻拦谢明薇行事。
可现在，钟离珩改主意了。
谢明薇这人没有心，若一味放纵，她只会肆无忌惮。
护卫领命退下后，钟离珩摇摇晃晃去沐浴了。
飞琼担心他洗到一半晕了，便守在门口。待两刻钟后，看见钟离珩安然出来时，飞琼才悄然舒了一口气。
钟离珩换了身湛蓝色的衣袍，水汽虽然将他面上熏染出了几分气色，但他出来时却微微有些喘。
先前闫如玉交代钟离珩病情，飞琼也在。此刻见钟离珩这样，飞琼当即让人去禀谢明薇。
谢明薇得知此事后，先是吩咐人去请闫如玉，然后又怒气冲冲来找钟离珩算账。
谢明薇脾气上来了，指着钟离珩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钟离珩只抬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看着她：“我说过，你既招惹了我，就得从一而终。我若活着，我绝不同你和离。可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谢明薇听到这话，双瞳几乎能喷出火来。
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谢明薇冷笑一声，张嘴就讥讽道：“我要是知道你这么难甩，我绝对不会招惹你！”
“现在晚了。”
谢明薇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若这会儿钟离珩能同她说几句软话，或者他让她把心里那口的郁气出了，这事也就翻篇了。
可钟离珩非但没有，反而还在火上浇油。谢明薇怒火翻涌时，伤人的话张口就来：“不晚啊，你不想和离，我们就不和离。但是你知道的，只要我想，婚姻就困不住我。豢养寒门学子当男宠，再嫁个新情郎，这些事对我来说，只有我不想，而没有我做不到的。”
钟离珩本就脏腑受损，兼之刚醒来，元气尚未恢复，哪里禁得住谢明薇这般言语刺激。
谢明薇那番带刺的话刚说完，钟离珩猛地捂住胸口，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刺目的猩红溅在地砖上。
趾高气昂的谢明薇骤然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钟离珩身子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前扑去。
谢明薇下意识上前去扶他，却被钟离珩一起带着栽倒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哈，第一更中午十二点。
第79章
闫如玉来时, 钟离珩已被人扶着躺回了床上。
他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阵阵发黑, 手却紧紧攥着谢明薇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谢明薇的腕骨捏碎。
谢明薇此刻满心惶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大夫呢？怎么还没来？凝碧, 再派人去催。”
凝碧忙去了。
谢明薇又看向躺在床上的钟离珩。
他那张清冷的面庞此刻苍白如厉鬼, 下颌上还沾着血渍。
谢明薇掩耳盗铃般拿帕子替钟离珩擦拭下颌的血迹,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懊恼。
她不该沉不住气的。之前闫如玉交代过，现在的钟离珩不能受刺激, 不能动怒的，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闫如玉被火急火燎请过来, 看见钟离珩的情形时, 心猛地沉了沉。
上手为钟离珩诊过脉后，闫如玉的眉头顿时皱紧。
谢明薇看见闫如玉这样, 心里顿时也惴惴不安起来。片刻过后，闫如玉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看向谢明薇。
谢明薇会意，与他一同走到门外。
闫如玉神色凝重：“萧娘子，这位郎君的情况我先前同你说过了，眼下他身体上的病症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心病。若再吐一次血，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了。”
谢明薇听得脸色微微发白。
身为大夫，闫如玉只能如实说病情，其他的事他没有置喙的权利。
他提笔写了药方后，又对谢明薇道：“这位郎君如今的情况, 需要时刻有人守着。若是再有吐血或者高热昏厥的情况，立刻让人来找我。不过届时他能不能撑得过去，就得看他自己了。”
说完后，闫如玉冲谢明薇拱拱手，便背着药箱走了。飞琼忙跟着出去，安排人去取药。
谢明薇手脚冰凉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折返回去。
躺在床上的钟离珩面色灰败，此刻正昏睡着。他的胸膛浅浅起伏着，额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虚汗，整个人瞧着已是奄奄一息。
看着这样的钟离珩，谢明薇心下惶恐不安。
她虽然想跟钟离珩和离，但却从没想过要钟离珩死。
“我们分开不过数月，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了呢！”谢明薇坐在床前的绣凳上，呢喃道。
她不知道的是，她挥挥衣袖走了，上京的烂摊子，全是钟离珩替她善后的。除此之外，钟离珩还得顶住他叔父逼他和离的压力，以及日夜忍受谢明薇又要抛弃他的锥心之痛。
谢明薇不安的时候，就会克制不住地絮絮叨叨说话。
说着说着，她没忍住戳了钟离珩胳膊一下：“你之前跟我吵架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
原本碎碎念的谢明薇顿时被吓了一大跳：“你你你……”
谢明薇你了半天，想到钟离珩如今的身体状况，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而是问：“你要喝水吗？”
钟离珩不答，只定定看着她。
谢明薇现在受不了钟离珩看她的目光。那目光让谢明薇有种她逃不掉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谢明薇心慌的同时，又心里发毛。
“你不喝的话就睡觉吧。”说完，谢明薇就要走。
只是她刚起身，步子还没迈开，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谢明薇扭头，就见钟离珩趴俯在床上，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可他却因这个动作，又不可抑制地喘息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攥着她腕骨的那只手力道却很重。
此刻的钟离珩身着素白寝衣，随着他的动作，寝衣贴在他身上，清晰地印出了他嶙峋的肩胛骨。
“你做什么？！”想到钟离珩如今的身体状况，谢明薇只得转过身，将他重新又按回去，冷着脸道，“大夫说了，你现在须得好生休养。你要不想英年早逝，就好好养着。”
钟离珩不说话，仍望着谢明薇，但他攥着她腕骨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痕迹。
谢明薇清楚，钟离珩这是不肯放开她了。
眼下他都这样了，谢明薇自是不敢气他。她便用另外一只手捂住钟离珩的眼睛，语气硬邦邦道：“不准看我，睡觉。”
钟离珩仍旧不说话。
谢明薇等了一会儿，才移开手，然后就对上了钟离珩的目光。
谢明薇：“……”
好在很快凝碧将药端来了，谢明薇示意钟离珩松手喝药。
这次钟离珩倒是如她所愿地松开她的手，谢明薇揉了揉被他攥疼了的手腕，当即想趁着钟离珩喝药时偷溜走。
只是她刚起身，正在喝药的钟离珩就看了过来。那架势大有一副她敢走，他立刻下床来追她的架势。
谢明薇磨了磨牙，只得重新又坐了回去。
钟离珩喝过药后，漱了口，这才重新倚回廊柱上。
“现在你药也喝了，你好好歇息，我也要去歇息了。”说完，谢明薇就想走人。
钟离珩突然开口：“大夫说，我身边离不得人。”
“飞琼会留下照顾你。要是你习惯用你自己的人，让你那些护卫轮流来照顾你也行。”
“当初你生病时，是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谢明薇听到这话，当即就要怼回去。
“你想同我和离，是不是得先把这些旧债还了？”钟离珩倚在床柱上，他脸色苍白如鬼，但眼珠却很黑。
谢明薇心下一动：“你答应和离了？”
“不答应，但你得先把这些旧债还清了，你才有资格提和离。”
谢明薇听见前两句想骂人，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她又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主要是钟离珩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也气不得。如今他拿旧事要挟她，谢明薇又不敢同他吵，只得答应了。
钟离珩照顾谢明薇时，可以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可谢明薇吃不了这样的苦。
她盥洗过后，直接就在钟离珩身侧躺下了。
反正闫如玉说，现在主要提防着钟离珩有吐血或者高热晕厥的情况。
前者，只要她不气钟离珩，不跟他吵架，钟离珩应该不会再吐血了。至于后者，夜里她起来多查看几回就行了。
谢明薇躺到床上后，也不管钟离珩是何表情，她径自闭上眼睛就睡了。
自从钟离珩生病后，就霸占了谢明薇的床，害得谢明薇这几日都没睡好。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睡回了自己的床，谢明薇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呼吸变得平稳后，原本合眸的钟离珩睁开了眼，他转头看向谢明薇。
这是他们重逢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谢明薇。
谢明薇比在上京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也长了些肉，整个人比上京时健康了许多，就连困扰她许久的不寐之症，如今似乎也消失了。
显然这三个月她过得很好。
钟离珩盯着谢明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下移，落到了谢明薇的脖颈上。
谢明薇这两日白日穿的都是立领的春衫，如今穿着寝衣，脖颈便露了出来。
雪颈玉肌上红痕斑驳。
钟离珩盯着那红痕看了片刻，抬手解开谢明薇的衣带。
衣襟敞开时，茜红的烛火落在谢明薇身上。
烛火下，不单是脖颈上，谢明薇身上还有很多红痕。如今已过去两日了，这些红痕还没消散下去。
而这红痕里，最刺眼的，要属她心口上那道咬痕。
如今两日过去了，那道咬痕上已结了痕。
当时，钟离珩真的很想将谢明薇的心剜出来，他想看看，谢明薇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四年前，她就是这样。对他百般撩拨的人是她，后来离开无妄山时，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走的人也是她。
而如今，他们成婚后，她一句“倦了，腻了”，就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离京的人也是她。
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能还是对他这般残忍呢！
钟离珩心底的恨意又开始结网了。
原本熟睡的谢明薇猛地身子颤了颤，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她刚醒来，目光还有些茫然。
看见钟离珩倚靠在床柱上，目光幽幽望着她时，谢明薇有一瞬的怔愣。
旋即，她觉得自己心口凉飕飕的。
一低头，看见自己衣衫敞开时，谢明薇惊得差点就要甩钟离珩巴掌了。
“钟离珩，你疯了吗？难不成你真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谢明薇飞快拢好衣襟，怒目瞪着钟离珩。
钟离珩也不解释，只缓缓躺了下去，闭上眼不说话了。
谢明薇气得在他腿上踹了一脚，她气得不想管钟离珩死活，穿好寝衣就想走人。
钟离珩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自嘲道：“我现在这样，就算想牡丹花下死也做不到。”
谢明薇：“……”
好像也是。就钟离珩现在稍微一动，不是呕血就是气喘，他确实也有心无力。
再加上这个床确实很舒服。谢明薇纠结了一会儿，终是重新又躺回去了。但这次在睡着前，谢明薇提前警告了他。
“你要是半夜再敢偷偷解我的衣带，我就剁了你的手。”
钟离珩对她的威胁不置可否。
谢明薇掩唇又打了个哈欠，她气鼓鼓的背对着钟离珩。
而身后的钟离珩也没再有任何动作。气着气着，谢明薇就又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谢明薇再度被惊醒。只是这次还没等她去摸身侧的钟离珩，就察觉到自己后背贴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谢明薇：“……”
对方的体温隔着衣衫传出来，并不像是发热的样子。
谢明薇这会儿很困，她试着挣脱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也就任由对方去了。
反正他们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大半夜的，没必要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再起争执。
谢明薇仍旧一夜好眠，可钟离珩却是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第二日，闫如玉照旧来为钟离珩看诊。
诊过脉后，闫如玉问他：“郎君夜里睡得如何？”
“睡不着。”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三月有余。”
谢明薇原本坐在一旁喝茶，听到这话时，她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但却没说什么。
闫如玉闻言也没多问，只道：“睡不好极易耗费人心神，也不利郎君身体恢复，那我回头将郎君的药方里再添几味安神助眠的药。”
“好，有劳大夫了。”
之后两人难得和平相处了数日。这天夜里，两人仍旧同床异梦。
虽然闫如玉给钟离珩的药里添了助眠安神的药，但似乎对钟离珩的作用不大。
谢明薇半夜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被钟离珩抱在怀里，钟离珩的手在摩擦她的手臂。
显然他又没睡着。
谢明薇之前常年睡不着，所以她知道睡不着有多痛苦。再加上钟离珩现在身体这样，若他一直睡不好，对他的身体恢复也不利。
谢明薇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往香炉里撒了一把香料。
原本这香料是谢明薇给自己备的。可来到云州后，她心闲万事宽，夜里能睡得很好，自然也用不上这些香料了。
谢明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香料竟然会用到钟离珩身上。
熟悉的香气缓缓在屋内流淌，两人各睡床的一边。可即便如此，因这床狭小逼仄的缘故，两人的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谢明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钟离珩，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的？”
不过三个月没见而已，他的身体怎么就差成这个样子了呢！
这几日二人难得和平相处，钟离珩本不想破坏这种平和。
可谢明薇这轻飘飘的语气，轻而易举就勾起了他心中那些幽微的恨意。
“我怎么样？你在乎过吗？”钟离珩猛地翻身，朝谢明薇压过来。
“钟离珩，说话就说话，你发什么疯？”
谢明薇当即伸手去推他，却被钟离珩攥住胳膊，按在软枕上。
钟离珩连喝了数日的药，如今身子已有所好转，力气自然也回来了。
他压制着谢明薇，一手抚上谢明薇的脸颊，垂眸看着她无情的眉眼： “我至今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因王令姝的那封信在同我闹脾气。还是你又移情别恋上了裴澈，所以故意拿这件事做借口，想同我和离。”
他们两人重逢后，谁都没说上京的事情。
可他们皆心知肚明，上京的事已经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天堑。不说只是不想打破这段时间的平和，而并非是就此囫囵将此事揭过。
今夜钟离珩既然重提此事，便意味着他们之间得有个决断了。
谢明薇闻言，唇畔翘起，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钟离珩，你怎么这么会倒打一耙呢？”
在和她成婚后，仍和王令姝有书信往来的人是他。
可现在，他却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到了她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钟离珩突然低头。隔着寝衣，他再度咬上了谢明薇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明晚还有一更哈
第80章
谢明薇都要气死了！
这人是属狗的吗？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咬她？他的君子风度呢？
谢明薇手被钟离珩摁着动弹不得, 她想像上次那样提膝去攻击钟离珩，可钟离珩预判了她的动作，先一步压住了她的双膝。
谢明薇动弹不得。她以为钟离珩又要像上次那样发疯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 这次钟离珩咬了她一口后，却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而是压住她的手脚，将她圈在怀里。
无论谢明薇是因什么缘由要同他和离, 钟离珩都决定将那封信解释清楚。
“王令姝的继母要将她嫁给祁二郎, 祁二郎并非良人。她不肯, 但却被继母关了起来。她走投无路，给我来信, 拜托我帮她退婚。”
“你是要我称赞你有情有义吗？”谢明薇目露讥讽反问。
钟离珩沉默须臾，他盯着谢明薇的眼睛, 解释：“我同王令姝退亲时, 曾应允过王令姝，日后她若有难, 我会帮她一次。我同她退亲后，我们之间再无任何联系，那是她第一次给我来信求助,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仅此而已。”
一句“仅此而已”，击破了谢明薇以为钟离珩对王令姝余情未了的揣测，却无法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
“你退亲时给王令姝的承诺我无可置喙，可是我们成婚半载有余，你从未告诉过我此事。若不是那日我偶然看见了那封信，或许你替王令姝将事情办妥时，我仍被蒙在鼓里。”
谢明薇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委屈, 但她看他的眼神却淡漠得很。
钟离珩解释：“我没将这件事和这封信告知于你，是我觉得，这些事不值一提……”
“那你觉得什么事值得一提？还是说，你觉得你背着我做的所有事，都不值得一提？”谢明薇打断钟离珩的话。
先是他背着她调查她和谢为桢，然后又是他隐瞒他给王令姝的承诺。
谢明薇生气的不是这两件事的本身，而是钟离珩在这两件事上的隐瞒，以及他从未对她坦诚布公过。
钟离珩喉结滚动，沉默良久，向谢明薇道歉：“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没必要，我也不在乎了。钟离珩，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说完，谢明薇伸手推开钟离珩，便欲下床离开。
只是她脚还没踩到脚踏上，身后一只大掌猛地伸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拖了回去。
谢明薇倒在床上，钟离珩一只手牢牢擒住她的腰。
钟离珩宁可谢明薇同他闹脾气，也好过谢明薇此刻一脸淡漠地说“没必要，我不在乎了。”
她就是这样凉薄的一个人，说不在乎了就真的不在乎了。
可是她先招惹他的，他怎么可能会让她全身而退呢！
钟离珩握着谢明薇腰的手移开，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谢明薇身子一颤，不可置信瞪着钟离珩。
屋内的灯晕被钟离珩挡在身后，谢明薇看不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听他声音沉沉问：“是因为裴澈，对吗？”
如果没有裴澈，钟离珩可以确定，谢明薇是因那封信生气。
可有了裴澈，钟离珩就不确定，谢明薇是因为那封信而生气，还是因为裴澈，她想用那封信借题发挥同他和离。
但不论是哪个原因，他都不会放手。
谢明薇又羞又恼，但偏生却像砧板上的鱼，被钳制着动弹不得。
“是。”谢明薇咬牙切齿，故意气钟离珩。
钟离珩不说话了，他只是下颌骨绷紧，将手抽出来，俯身抱住谢明薇，去咬她的唇。
她说的话，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谢明薇自是不肯如他所愿。
但他们夫妻这么久了，钟离珩早就对她了如指掌。
他手轻轻按了一下，谢明薇红唇微张，遏制不住地喘了一下。钟离珩趁虚而入，勾着她强势吮吻。
谢明薇被吻得舌根发麻，意识昏昏沉沉时，突然听见钟离珩说：“那我就杀了他！我绝不会将我的妻子拱手相让。”
钟离珩嘴上说的凶狠，但却在取悦她。
谢明薇磨了磨牙，搂住他的肩背，狠狠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谢明薇也丝毫没有留情，直到尝到血腥味都没松开。
钟离珩眸色一沉，倏的攥紧谢明薇的腰。
谢明薇睁大眼睛，只觉脑海中有白光闪过。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外面夜风飒飒，沿着窗缝溜进来，轻轻拂动着床幔。
谢明薇整个人还处于呆滞状态，那钟离珩已撩开床幔，绞了湿帕替谢明薇擦洗。
谢明薇一动不动，只在最后愤愤踹了钟离珩一脚，然后转身面朝里躺。
先前半死不活的钟离珩此刻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颜色，他也不生气。就着谢明薇用剩的水清洗过后，钟离珩熄了灯，重新躺回换了新褥子的床上。
谢明薇已然熟睡，钟离珩移过去，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将人圈在怀里。
自从谢明薇离京后，钟离珩夜夜难眠。可这天夜里，他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觉睡至天明，钟离珩再睁开眼时，身侧已没了谢明薇的身影。
钟离珩一瞬清醒。他连外袍都没穿，下了床便朝外疾行而去。
打开房门，日光铺天盖地朝他扑过来。
钟离珩被日光刺得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他再睁开眼时，就见院中的两个人齐齐望着他。
看见谢明薇身影那一瞬间，钟离珩悬着的心倏地落了地。
她还在就好。
谢明薇身侧站着一穿着靛蓝色布裙的中年妇人，中年妇人看着他从房中出来，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乖乖，萧娘子这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仙君似的郎君？
钟离珩意识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不宜见客，便又退回房中，将仪容仪表整理好，这才出门同李婶子打招呼。
在钟离珩更衣这段时间，谢明薇已同李婶说了，这是她那个负心薄情的前夫。
在没看见钟离珩之前，李婶原本就非常不齿谢明薇那个负心薄情的前夫。甚至曾想过，若有朝一日让她遇见了谢明薇那个负心薄情的前夫，她定要替谢明薇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可看见钟离珩时，李婶压根就想不起来这事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乖乖，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跟萧娘子站在一起时，简直就是那天……什么之和。
钟离珩再出来后，李婶的目光又黏在他脸上。
不过她的目光里只有惊艳，并无恶意，钟离珩便神色如常同她打招呼。
凝碧见识过李婶一见到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的这一面，因此没一会儿就寻了个借口，进来将李婶叫去了灶房。
谢明薇看向今日气色好了不少的钟离珩，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这里地方小，住不下你，你今日就给我走。”
钟离珩此番离京是有公务在身，他确实不能在这里久待。今晨他已经收到了抱朴那边的来信，他不日就得去永安府，但他想带谢明薇同去。
谢明薇却直接拒绝了他：“我不去。”
钟离珩对谢明薇的拒绝并不意外，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告诉了谢明薇两件事。
“我离京前，收到了一个纸条，有人告诉我，你在云州，有人欲对你不利。”说完，钟离珩将那张纸条递给谢明薇。
谢明薇仔细看了看那纸条上的字迹，并非是她熟识之人的字迹。
钟离珩：“若我猜的不错，对方应当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刻意伪装了自己的字迹。”
谢明薇猜也是这样，但她面上不显，只冷淡道：“我知道了。”
她在上京树敌不少，有人想趁着她离京之际对她不利这件事，谢明薇并不意外。
只是对方想对她不利之前，总得先掂量掂量他自己有几斤几两。
“另外一件事，春闱放榜后，嘉宁郡主一直暗中在接触今年的新科士子。”
谢明薇心头猛地一跳，她暗想薛韶晏做事也太谨慎了。
但谢明薇不知道的是，并非是薛韶晏不谨慎，而是她离京后，钟离珩一直在盯着薛韶晏和魏清漪的一举一动，因此意外发现薛韶晏暗中在接触今年的新科士子。
不管心中是何感想，谢明薇面上却流露出不甚在意的神色：“晏晏和萧景湛青梅竹马长大，有些事，萧景湛不便出面，晏晏替他做，有何不可？”
钟离珩闻言，喝了口茶，然后撩起眼睫，与谢明薇对视：“可嘉宁郡主做的这一切，当真是为了五殿下吗？”
钟离珩眼波沉沉，并无锋芒，但里面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
谢明薇心头骤然一凛，她强行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反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同你做一桩交易，我想你随我去永安府。”
谢明薇像风，他抓不住她，只能暂时用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谢明薇的眼睛顿时眯起来：“你威胁我？”
“不是，我是在同你商量。”顿了顿，钟离珩又加了一个条件，“若你肯答应，我保景阳长公主今年内调任回京。”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绝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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