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初始形态09
“……”
“……”
代黛终于见到太阳了。
潜水器自海底上升，冲出水面的刹那，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器体，刺目的光瞬间透过玻璃面投射入内。
嗤——
压载舱发出嗡嗡震鸣，稳稳停靠在岸边。
舱门刚刚解封，代黛便迫不及待的从潜水器中钻出，跄踉着跪倒在地。
再也不是浮动荡漾的海水，坚硬的沙滩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代黛的手指抓到了潮湿的沙泥，有温和的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呼吸间是清爽的水汽。
隐隐约约间，代黛听到了飞鸟的叫声。
这里简直和不灭地是两个世界。
代黛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
她实在太久没见阳光了。
脱掉了防护服，代黛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暖融融的光覆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像一层温热的薄纱。
代黛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暖意顺着肌理一寸寸蔓延，渗入冰冷的骨头里，就连先前的焦躁不安都跟着蒸发了。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活着真好。
砰。
不等代黛弯起嘴角，身后传来舱门的闭阖声，陆斯恩也从潜水器中出来了。
银白的长发理在兜帽中，苍白的男人全身都包裹在防护衣中，就连双手都藏到了手套里，不肯暴露丝毫的皮肤，与代黛成了鲜明的对比。
祂似乎极为厌恶阳光，耀目的光洒落在祂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被祂厌恶躲开。
只有站在这种强烈的阳光下，陆斯恩那双黑沉沉的眼瞳，才会呈现出浓郁的赤色。
原来祂的眼瞳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红到了极致，才会呈现赤墨的色泽。
陆斯恩尽可能将自己隐入阴影中，目光扫向代黛，看到她晒在阳光中的后颈还有残留的吻印，目光顿了一瞬，出声提醒道：“不要晒太久。”
代黛的视线对上陆斯恩暗红的眼瞳，愣了下，她很快偏头移开目光，声线下压，“不要你管。”
虽然话都已经说明白了，但代黛还是没办法再心平气和的对待陆斯恩。
陆斯恩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没办法做到两清。
陆斯恩欺骗利用她在前，却也是祂一次次救了代黛的命，后代黛为救祂丢掉了一条命，陆斯恩也将自己的晶核剖出来赔给她了。
事到如今，没了晶核的陆斯恩日夜忍受着疼痛，被祂救回来的代黛也无法将晶核还给祂，因为陆斯恩告诉她：拿走晶核，她就要死。
怎么算两清呢？
又怎么能两清？
陆斯恩对她的伤害已经造成，代黛则需要祂的晶核续命，她与祂不只是做不到两清，甚至还如同两团理不清楚的乱线，打着数不清的死结，越是想要解开，反而纠缠得越紧。
代黛看到了陆斯恩空缺的本体内部，感受到了祂的痛，哪怕再次信了祂不会对自由城出手，明白地球人与莫尔菲斯有着根深蒂固的仇怨，但代黛还是做不到原谅祂。
一次又一次，代黛实在太累了。
累到已经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对待陆斯恩，做不到与祂大吵大闹你死我活，更摆不出开朗大方对祂说一句：“没关系，我可以原谅你。”
陆斯恩静静看着她眼泪，想要帮她将眼泪擦掉，又被她拍开了手。
“那就不要原谅我。”陆斯恩在说句话时，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姿态，却又像无波无澜的死水，吞噬了万物生灵。
不管原谅还是不原谅，都不能改变他们即将分离的结局，陆斯恩已经很痛了，不介意更痛一点。
“不想笑，也可以不笑。”
只是生气也好，骂祂也好，总之不要在对着祂哭了。
陆斯恩之前并没有发现，原来眼泪也是地球人的一种武器，伤人无形，就连莫尔菲斯也无法逃过。
以代黛现在的状态，陆斯恩不可能放她独自去森海区。
祂执意要送代黛，承诺将她送上岸就离开，代黛已经没力气再与祂纠缠，在实力悬殊下，代黛似乎也没有强硬拒绝的资格，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潜水器沉入海底后，代黛缩在角落，没同祂说过一句话，就算此刻顺利登了岛，代黛看到祂依旧会觉得难过。
理智告诉她，她与祂本就是两个对立面，光屏上的文字内容，也隐约透出了地球人与莫尔菲斯有仇怨。
代黛不知道地球人与莫尔菲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立场去指责陆斯恩作为莫尔菲斯的所作所为，感性上，她只知道陆斯恩一次次欺骗她利用她，彻底耗空了代黛对祂的信任。
代黛还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陆斯恩，索性凭着自己的心意随心对待，她也没想到，自己张口就是怼，怼完自己都愣了，又下意识看向陆斯恩。
这会儿陆斯恩连面罩都戴上了。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泛着暗光的赤瞳像是漂亮宝石，只是非人感太重，依旧让代黛读不出情绪。
见代黛不肯领情，陆斯恩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用后背为她抵住阳光，俯视着她，“你的皮肤会受不了。”
代黛在不灭地待了太久，皮肤长期浸润在阴雨中，乍一见到阳光，晒久了会出问题。
而且森海区的阳光只是看着温和，事实上杀伤力极强，待久了便会感觉烈日凌空，代黛就算有晶核护体，也一定会晒伤皮肤。
代黛张了张嘴巴，很想再说一句：“不要你管。”
但她是个听劝的孩子，就算想和陆斯恩赌气对着干，也完全没有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这傻子行为。
被陆斯恩这么一说，代黛真觉得晒开的皮肤有了些微的刺痛感，趁着症状还不明显，默默穿回了防护服。
“你走吧。”她开始赶祂。
按照约定，陆斯恩已经将她送到了森海区，现在祂该离开了。
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看不到边际的森林。
绿油油的植被看起来极具生命力，配着蓝天白云和日光，这才是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
想到与之完全相反的不灭地，代黛莫名又有些难过了。
陆斯恩随着代黛的视线望入林中，感知到数不清的生命气息，虽不在附近，但遍布森林。
“真的不要我陪了吗。”
陆斯恩说：“我可以再陪你……”
“不用了。”
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代黛打断了，“后面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路是她自己选的，就该由她自己来走，哪怕是死在路上，也是她的命。
“如果……”
想到某种结局，代黛问：“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能找到我……取走你的晶核吗？”
陆斯恩沉默了一瞬，说：“可以。”
代黛这才松了口气。
既然完整的莫尔菲斯晶核在她体内，那么不管代黛愿不愿意，她都有了永生的能力，代黛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我不需要永生，也没有长生不老的贪欲。”
她告诉陆斯恩，“古地球人是所有种族中寿命最短的，我们有一句祝福叫‘长命百岁’，一百岁，对别的种族来说不过是命程刚刚起步，可对古地球人而言，能活到一百岁，这是天大的福气。”
代黛的身体自幼孱弱，她知道自己活不到一百岁的，“曾经我想，能够活到五十岁，也挺好。”
但现在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是由莫尔菲斯的晶核供能，那么不贪心的她该正视现在的自己，将生命再次打个折扣，她想了想道：“十年吧。”
“陆斯恩，再将你的晶核借给我十年。”
十年，足够她去寻找自由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她其实也可以再贪心一点，二十年也不错，但她很怕自己会越活越贪婪，虽然现在她没有了可以眷恋的事情，不代表以后没有。
要是万一哪天，她移情别恋又遇到了心仪的对象，保不准要心生歹念想要多活两年，毕竟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所以十年之后，如果她还活着，无论在哪，她都会出来将晶核还给陆斯恩，如果她出了意外提前死了……陆斯恩也就可以早些将本体的空缺填上，也就不用那么痛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代黛对着陆斯恩伸出小指。
陆斯恩静静将代黛的话听完，问她，“十年，不短吗？”
莫尔菲斯都是以年度日。
代黛道：“这十年也算是我偷来的了。”
如果陆斯恩没有剖出自己的晶核给她，她现在早就烂在泥里了。
“就这么说定了！”
见陆斯恩久久没动作，代黛拽起祂的手勾住祂的小指，晃了两下，又利落松开。
陆斯恩下意识抓住了代黛的手指，对上代黛不解的视线，又缓缓松开。
熟悉的痛感上涌，明明祂的全身都罩在了防护衣下，却还是有种被烈日焚烧的焦灼痛意。
痛到手指发颤，祂只能不情不愿放开代黛。
隔着指套，陆斯恩无法触摸到她的皮肤，连带着她的温度也是模糊的。
“不要死。”
陆斯恩看着她，“要活着。”
代黛也在望着祂。
看着看着，眼眶忍不住又开始发酸，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只能轻轻垂落眼睫，轻轻嗯了声：“借你吉言。”
“那……我走了。”
代黛一步步朝着林中走去，走出很远，似有所觉，回头，她看到陆斯恩还站在原地，像是烈日下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她与祂没可能了的。
代黛这样告诉着自己。
种族不同，观念不同，就连生活环境都是两个极端。更何况，陆斯恩是那么的仇视她的同族，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仇怨大抵很难化开。
没可能了。
陆斯恩不喜欢她。
不要再想祂了。
就这样一遍遍告诉着自己，代黛迈大脚步，再也没敢回头看。
走了不知道多远，身后被绿树笼罩，海浪声渐渐远去，陆斯恩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代黛终于停下脚步，拿出微缩星图查看方向，却没看出什么头绪。
这张微缩星图是星史大战前录入的，上面并没有白色沙漠。
当初要不是代小五将这里指给她看，她就算得到了这张星图，也想不到森海区就是古地球人生活过的地方。
星图上，森海区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森林，围绕在林外的就是海水，与不灭地隔海相望。
代黛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在不灭地特定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的森海区，明明两个地方相隔了两重海域，在不灭地却可以清晰看到森海区的阳光和森林，而站在森海区的沙滩，代黛只能看到海面上积聚的阴霾，不灭地的轮廓若隐若现，犹如海市蜃楼。
代黛想起她在圆盘上无意看到的光屏，按照上面的文字记载，整个森海区都是地球人的，但星史大战之后，森海区不仅在星图上消失了，还改名叫做白色沙漠。
也就是说，现在的森海区不仅有森林，还有沙漠。
大战之后，古地球人地面的家园全都被毁了，雷蒙留下的信息又告诉她，地球人现在的家园在地下。
……白色沙漠的地下。
那也就是说，她要先走出这片森林。
代黛看了看路线，从空间折叠袋中掏出了两轮车。
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声音飘渺，但很尖利。
说不害怕是假的，代黛又从折叠袋中掏出震慑声波器，挂在了手腕上，这是她之前在船舰上搜罗来的。
临出发前，代黛掏出了脖子上的玉佩。
握在掌心细细摩挲了几下，她将玉佩贴在心口，想要获得一些力量。
不要怕。
不要后悔。
不要想太多。
大胆往前冲就好了。
代黛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玉佩塞回衣服里，忽然看到地面出现了一条细细光影。
光影随着她捏玉佩的动作左右摇晃，当代黛将玉佩塞入衣服里时，地面的光影不见了，试探地再次拿出，玉佩挂在衣外，通过阳光的照射，那条光影再次出现了。
是一个指向标，箭头直指前方，还标注了路程数。
代黛睁大了眼睛。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连忙蹬车按着箭头的指向标走，没骑多远，箭头又拐了个弯儿，之后是一连串的弯路，像是在原地打转绕圈圈。
骑着车在林中七拐八拐，代黛完全被拐晕了方向，好在，没多久箭头旁的路程数归了0，代黛看到前方平坦的泥地，无端出现了一块石碑。
代黛将两轮车收起，走近，发现石碑上空无一字，只有一些刻痕极深的图腾。
她凑近仔细一看，发现石碑下方的图腾与她的玉佩一模一样，刚好勾勒出一个圆圈的凹印。
挂在脖间的玉佩发出温润光泽。
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代黛捏着玉佩试探着按在了凹印内，只听叮的一声，厚重的石碑化为了一块光屏，光屏内出现了一位身穿制服的地球人。
看到制服上的金属腾徽，泡在水中的陆斯恩猛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纠结了一下，还是打算重开一卷，上一卷的卷名也改啦~
宝子们再坚持一下，这一卷没几章的QAQ
第82章 初始形态10
“！！！”
真的是地球人！！
当代黛看到出现在光屏上的人像时，因同族的感应，只需一眼，代黛便认出了他地球人的身份。
光屏内，金发碧眼的地球人穿着蓝白制服，胸口处别着精致的徽章，看到代黛后，他微微眯眸，“你不是秦如素？”
秦如素是代黛母亲的名字。
代黛也是通过雷蒙得知的。
代黛手中捏着的玉佩，相当于地球人在地下自由城的ID凭证，由地上的石碑转接，守门人可以获取玉佩主人的全部信息。
“我、我叫代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代黛有些结结巴巴的开口。
正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身份，守门人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突然笑了，“我知道你。”
守门人打断代黛的自我介绍，告诉她只需原地等待，很快就有人上去接她。
这与代黛想象中的进城方式不太一样，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乖乖站在原地。
从海边掠来的风吹入林中，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泛着清浅的潮湿气息。
代黛再一次检查了全身，确认身上没有黏着陆斯恩的精神丝后，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也不知道地下的自由城是什么样的。
人类的生存环境离不开光与水源，地下城作为古地球人的居所，应该……也能看到阳光吧？
她母亲会在自由城中等着她吗？
她的同族……会接纳她吗？
正乱七八糟想着有的没的，石碑后的泥地忽然发出震动，现出了凹陷轮廓。
随后，凹陷地从两侧拉开，露出内里的幽深石阶，有五六名持枪军人从深处走到地面。
“你是代黛？”
清一色的金发碧眼，为首的军人肩上带着军衔，制服上统一别着一枚小巧徽章。
代黛没有从中看到刚刚的守门人。
目光落在他们胸口的徽章，代黛突然生出几分警惕心，“你们是？”
军官挑了挑眉，“当然是你的同族，地球人。”
“找到这里很不容易吧？”军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代黛跟着他们下行，“走吧，我们都已经等你很久了。”
等她。
谁在等她？
代黛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来了，“是我的母亲秦如素吗？”
军官没有明确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意味不明道：“下去你不就知道了。”
“哦，对了。”
军官笑眯眯道：“下去之前，要先搜身哦。”
这是代黛不曾预想到的。
“搜身？”心思一点点下沉，她有些抗拒道：“为什么要搜身？”
这不是很明显吗？
这群人并不信任她。
最初的激动逐渐冷却，代黛在他们身上感受不到身为同族的亲切感，甚至从他们的眼中读出了些许恶意。
大概是看出了代黛的不配合，军官身后的军人齐齐将枪口对准了代黛，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代黛忽然想起来，雷蒙曾对她说过，地球人内部并不和谐。
弥拉奇地上因为种族不同，分为共荣派和纯血派的。
弥拉奇地下只有古地球人遗脉，不代表没有党派之争，毕竟，这群地球人能存活至今，就是因在星史大战中与族人政见不合，这个问题，不代表所有地球人迁入地下后就能消失不见。
按雷蒙当时告诉她的，她的母亲秦如素，似乎就是因地球人派别之争才会逃到地上的。代黛之前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想过地下的内部矛盾会这么严重。
……到底还是她大意了。
代黛现在严重怀疑，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些地球人，对她不安好心，甚至很可能与她母亲秦如素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派别。
他们别在胸口的徽章就足够说明问题，与玉佩上代黛熟悉的地球标志并不一样。
虽然代黛现在想明白了这些，不过已经太晚了。
身为猎物的她，已经主动在猎人面前现了身，被五六支枪口顶着，代黛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们收走了她身上的空间折叠袋，推搡着她走入幽暗的地下。
砰——
伴随着地上暗门闭合，通往地下的长廊亮起微弱的光，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泥腥味。
“哈。”或许是觉得将代黛彻底掌握在手中了，走在她身后的军官笑了起来，“老大正愁怎么拿捏那群愚狗，没想到筹码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枪管抵了抵她的后腰，军官笑嘻嘻道：“你最好祈祷，你在代铭诚那里还值几个分量，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果然。
代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闭了闭眼，知道自己这是主动走到贼窝了，简直蠢到家了。
虽然不知道代铭诚是谁，但只听名字，想来与她脱不了干系。
代黛不想成为谁的筹码，也不想因她影响到派别纷争，借着昏暗光线的掩盖，她垂在袖中的手有些不受控的抖动，她还有一把枪藏在袖子里，没有被他们发现。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危机关头，代黛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努力想着破局的法子。
长廊并不算太深，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路豁然开朗，出现了金属墙面与强灯光。
“走快点！”察觉代黛的脚步慢了，军官不耐烦用枪管戳她。
越往前走，道路越是空旷封闭，代黛看到不远处出现了电梯门，一排数个，不知都是通向何方的。
心知不能再跟着他们继续走下去，这里对代黛而言，完全是片陌生的领域，走得越深她脱困的几率就越小，正要行动，鼻息间忽然闻到清浅的异香。
“黛黛，是我。”
代黛听到了陆斯恩的声音，很低弱，但又很清晰。
她绷直了身子，发现身后的军官并没有反应，听到陆斯恩解释：“他们听不到。”
“别怕。”
陆斯恩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听我指挥，不要着急动手。”
叮——
面前的电梯门开了。
耳边是陆斯恩冷静的指令，“跟他们进去。”
代黛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是会无条件信任陆斯恩。
手指还在战栗，代黛又往袖子中缩了缩。
她站在电梯厢的中心，左右后方都站满了手持枪械的军人。
有人按了电梯上行，在这短短的间隙，似乎是觉得出不了什么意外，也可能是完全不把代黛放在眼里，他们直接闲聊起来。
三。
二。
就在电梯门即将闭阖的最后一秒，陆斯恩的指令在她耳边传出，于是代黛以最快的速度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砰砰砰——
怒骂伴随着子弹声不绝于耳。
代黛闪身滚过，以最快的速度按开旁边的电梯，钻了进去。
覆在她耳边的精神丝飞扑到按键上，替代黛按下了键钮，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红色的标识。
代黛有些听不清陆斯恩的声音了。
只能听到祂留给她的最后两句话是：“开枪。”
“逃出去，不要回头。”
砰——
那群地球人从另一侧电梯中冲了出来。
电梯门缓慢闭合中，代黛双手握枪指着厢门，在他们的面容出现在厢门的缝隙时，代黛不管不顾连开数枪。
“陆斯恩！！”最后一秒，陆斯恩的精神丝从电梯中蹿了出去，死死黏住他们欲要按停的键。
叮——
几分钟后，电梯停止上行，抵达了目的地。
陆斯恩直接将她送回了地上，但又不再是代黛熟悉的海滩和森林。
大片大片的白色沙漠映入眼帘，炽热的太阳高悬头顶，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粗糙干燥的沙粒感。
这里似乎是……白色沙漠。
代黛从电梯中走了出来，电梯很快又陷入沙漠地底，消失不见。
又一股热风涌来，卷起阵阵沙砾，代黛的脚很快陷入沙子里。
此时正是黄昏，天色陷在暗沉与黑夜之间，远处的路不够明朗，但代黛别无选择。
空间折叠袋被收走后，代黛失去了太多自保的能力，就连最基本的防尘罩都没有了。
还好她身上穿着防护服，这件衣服成了她此刻的救命稻草，代黛将兜帽拉紧，用衣领掩盖住口鼻，按照陆斯恩的嘱咐没有回头，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处逃奔。
代黛很清楚，她只是在陆斯恩的帮助下，短暂且幸运的从那群地球人手中逃脱，但说到底这片领地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想要追捕代黛实在太容易了。
“陆斯恩……”
代黛边跑边喊着祂的名字，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陆斯恩……你还在吗……”
祂该离开了的。
祂本就该早早离开了这里。
与陆斯恩道别后，为防止被祂追踪，代黛反反复复检查了数遍，确认自己身上没有祂的精神丝。
除非，那根精神丝从一开始就没有黏在她的身上，是察觉到代黛有危险后才出现的。
精神丝与陆斯恩的意识相连，但并不能凝聚实体，如今，那根精神丝为掩护她留在了地下，代黛不知道陆斯恩那边是什么情况，完全与祂断了联系。
天色越来越暗，巨大的红日已经完全消失在沙漠之下，只余暗红的光辉泼洒在天幕，逐渐模糊。
刚刚还是暖烘烘的热流，随着太阳消失，刮来的风沙骤然转冷，代黛不敢回头看，一刻也不敢停，却也不知道自己该逃向哪里。
嗡——
不知是不是代黛的错觉，她感觉身后传来隐隐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追来了。
这次代黛不得不回头了。
谁知一回头，她就对上了数双灯笼大的红眼睛，形似马蜂的飞行器自沙漠底下升空，齐齐朝着代黛追来。
也幸好此刻起了风沙，周围的可见度并不高，这群人也没有要她命的意思，似乎只是想将她抓回去。
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她的脚踝，代黛跪倒在沙砾中。
当头顶的大网朝她盖来时，一条暗红的触手猛地蹿出，将她拦腰扯出了捕捞网中。
“快走！”
陆斯恩出现了。
银白长发自兜帽中溢出，男人身形高大全身都裹在防护服中，自身后绽开如彼岸花般的触手，将代黛牢牢护在身后。
滴滴——
几台飞行器停滞在半空。
【前方发现莫尔菲斯。】
【疑似零号逃脱实验体。】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似乎认出了陆斯恩的身份，飞行器停止了攻击。
代黛从沙砾中爬起来，脚踝痛的厉害，“你怎么办？！”
这里不是不灭地，更不是旁的什么地方，而是水资源最为匮乏的沙漠。
一旦祂在这里遭受了致命攻击，无法及时得到水源的疗愈，那么祂很可能会送命。
代黛不能将陆斯恩独自丢在这里。
虽然很不甘心，但事到如今，代黛不想成为陆斯恩的拖累，更不想让祂因她再出什么事。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代黛正要让陆斯恩取出她体内的晶核赶紧逃，陆斯恩像是先一步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声道：“它们伤不到我。”
几根伸展的触手朝着飞行器扫去，陆斯恩让代黛一路往南跑，等祂解决完这些烦人的东西，就会去找她。
这么说着，已经有两架飞行器坠毁了。
见它们似乎是用来追踪的，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代黛微微放了心。
“好。”
没有再犹豫，代黛强忍着疼痛往南跑去，谁知没跑出几步，身后再次传来嗡鸣声，地底的支援竟来的这般快。
这次追来的是战机，似乎还知道要怎么对付莫尔菲斯。
“小心——”
代黛回头，刚好看到自天空降落的火球，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下一空，刚刚还厚实的沙土，突兀下陷出一个大洞。
代黛直挺挺掉了下去。
第83章 初始形态11
“……”
“……”
代黛的意识陷入一片浑噩中。
几乎是她刚刚掉入沙洞，就感觉有触手缠到了她的腰身，不过陆斯恩并没有将她拉出，而是顺势陪她掉入了沙洞中，用手臂紧紧圈绕住了她。
沙洞下是一条幽深光滑的洞穴，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大洞，泛着浓郁的机油霉味，伸手不见五指。
砰——
不知往下坠了多久，伴随着沉重闷响，陆斯恩背部着地，两人终于停止坠落。
“黛黛？”陆斯恩的手覆在了她的脸颊。
代黛被祂全程护在怀中，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从昏沉的意识中苏醒，她闷闷嗯了声，蜷缩在祂怀中一动不动。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低落，陆斯恩用手托着她的脑袋，微微用力偏向了自己，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陆斯恩的眼睛却耀耀如火，是这昏暗天地中的唯一光源。
陆斯恩的视觉并没有在黑暗中受到影响。
代黛看不清祂的脸，陆斯恩却能够清晰看到代黛脸上的泪痕，用拇指轻轻捻过她的湿漉漉的眼角，祂俯面看着她，“怎么哭了？”
陆斯恩颦眉，以为她是哪里受了伤，正要检查，被代黛按住了手。
“我没事。”代黛的声音发了哑。
她只是……有些难过。
强装的镇定随着坠落被一寸寸击垮，黑暗的环境开始放大代黛的情绪。
“让我靠一会儿。”她抽泣道：“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找到自由城时有多雀跃，她此刻就有多难过。
这里没有接纳她的同族，没有她想象中的和平。甚至，代黛还没来得及进入自由城的内部，就已经被当成派别之争的筹码。
在弥拉奇的地上，代黛是共荣派的花瓶，到了弥拉奇的地下，代黛似乎依旧无法被当做普通人看待……如果，如果就连自由城都容不下她，那么她还能去哪儿呢，她又该去哪里……
代黛将脸埋到了陆斯恩的怀中。
从微弱压抑的小声抽泣，最后到委屈的嚎啕大哭。
她不敢想，如果不是陆斯恩帮了她，她将会面临何种境地。
她可能会因激烈反抗被同族乱枪打死，可能会被他们押送入无法想象的地方，被当做用来谈判的筹码。
代黛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群人口中的代铭诚又是谁，他们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似乎也没有谁想要找过代黛，最糟糕的结果，她可能连筹码都算不上，被遗弃被杀死，或许才是她最终的结局。
那么她之前的坚持成了什么？
从中心城一路逃出，历经艰难万险，好不容易找到了森海区，一幕幕的画面闪过，代黛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向开朗乐观的代黛，此刻的负面情绪全面爆发，将所有事都以最坏、最糟糕的结局揣测……作为在弥拉奇地上长大的地球人，或许自由城的同族也将她当成了异类，并不期待她的回归。
代黛哭湿了陆斯恩的衣服。
陆斯恩的手覆在了她的后颈。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低声安慰，作为非人异种，陆斯恩甚至可能都不会理解代黛是因何而哭。
祂只是用手臂紧紧圈抱住她，在代黛因哭泣呼吸不畅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多可笑。
明明是她推开了陆斯恩，明明是陆斯恩口口声声说不爱她，最后陪伴在代黛身边的，却只有祂。
“你怎么会在这。”
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代黛抽了抽鼻子出声：“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陆斯恩还在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似乎是把她当成小宝宝哄了，祂的声音放得很低，“我不放心你。”
祂也并不是代黛想象中的那般一窍不通，主动解释道：“他们戴的徽章，我曾见过。”
陆斯恩对自由城的事情了解不多，但对曾经发生过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徽章上的图案，无论莫尔菲斯的寿命有多么漫长，祂都会死死刻入血肉中，片刻都不会忘。
本以为过了这么久，那个地方早已随着战乱湮灭，没想到他们竟然苟活到了现在。想到某些事情，陆斯恩眼瞳中的血色一闪而过，带着几分凉意道：“他们不好。”
“他们，会伤害你。”
陆斯恩已经尽可能说的委婉了。
其实祂真正想说的，是那群人比纯血异种还要残暴没人性，他们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代黛落到他们手里会发生什么，陆斯恩能够想象。
毕竟是她的同族，陆斯恩并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让代黛本就难过的情绪雪上加霜。
代黛当然也看出来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揉了揉眼睛，她耷拉着脑袋神情恹恹，其实心已经死了大半，“整个自由城……都是他们这样的人吗？”
陆斯恩不知道答案，也无法回答。
祂依旧很厌恶地球人，厌恶到看到他们就杀戾暴涨，在陆斯恩眼中，地球人与代黛成了两个物种。
地球人依旧卑劣肮脏，但代黛是干净的。
见代黛的心情还是很差，沉默片刻，祂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带你进去。”
去哪儿？去自由城吗？？
代黛还没进自由城，就已经见识到城下的追踪器和战机，军事水平看起来并不比地上落后，代黛不敢想，他们若真的偷偷潜入，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
“没事的。”陆斯恩似乎很自信，不会被发现。
在祂将代黛送入电梯后，祂冲出去的精神丝没入了其中一人的脑海，读取了部分记忆。
“自由城内部有分歧。”
地底似乎一直在关注着弥拉奇地上。
地上的战乱发生后，地下的自由城有一部分人也跟着蠢蠢欲动，想要趁机夺取弥拉奇星的控制权。
如弥拉奇地上一样，地下自由城也有两个派别，分别是主战夺权派与寄居求和派，但与地上不同的是，地下由寄居派当家做主，夺权派人人喊打被称为异军，在战乱发生前，他们一直是过街老鼠般的存在。
地上的战乱爆发后，养精蓄锐的夺权派对寄居派发生了突袭，因火力过猛手段残忍，寄居派被打的四分五裂各地逃亡，自由城的中心控制权落到了夺权派手中。
代黛来的极为不巧，她找到自由城时，自由城已经被易了主，夺权派正提防着寄居派的反击。
“你想要找的同族，或许会是寄居派。”
陆斯恩还在那人的脑海里读取到了一段重要信息，“寄居派的指挥官叫代铭诚，他是你的生物学父亲。”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寄居派的派徽与代黛握在手中的矿石图徽无二，与代黛曾收到的纸条印章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寄居派的地球人，曾经联系过我？”代黛的声线发颤。
她想到曾在泱京撞倒的小女孩儿，字条上提醒她尽快逃婚。
代黛眨了眨眼睛，原本干涸的眼眶又起了湿意。
枯草般的心像是重新恢复了活力，乌云驱散，有光照入了她的世界，代黛想……或许她还没有被抛弃。
只是，她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还好。”代黛哽咽道：“还好我跑掉了。”
陆斯恩带给她的这些信息，将她从绝望中拉了出来，代黛有些后怕想着，还好她跑得够快，不然战局要是因她有了影响，代黛就成了寄居派的罪人了。
“谢谢。”
实在没控制住，代黛抱住了陆斯恩，用脸颊蹭了蹭祂的下巴，是发自内心的依赖与喜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似乎是她哭的过于狼狈，陆斯恩一点点帮她将眼泪擦干净，略有些无奈的口吻：“那就不要哭了。”
晶核在她体内，陆斯恩能够感知到代黛的情绪，她痛，祂也会跟着痛。
“嗯嗯，我不哭了。”代黛胡乱将脸颊擦干，对陆斯恩露出了一个略有些勉强的笑容，情绪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陆斯恩见不得她笑不出来还要笑，于是又用两根手指，一点点将她的嘴角拉平了。
“不需要笑给我看。”
黑暗中，陆斯恩赤色的眼瞳像是漂亮绚目的宝石，一眨不眨盯着代黛道：“要笑给自己看。”
代黛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眨了下眼，险些因祂这句话再次憋出泪。
“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代黛想，这下是真的还不清了。
整理好了情绪，她终于有心情去观察落地的洞穴，不过周围实在太黑了，代黛什么也看不到。
“这里是哪儿？”
在黑暗的环境中，视觉丢失，放大了其他感官，代黛隐隐感受到风流。
有风，就说明这个地方有出口。
陆斯恩在黑暗的环境中同样能视物，目光扫过前方的建筑废墟，祂微微眯眸，“是自由城。”
在代黛的啊声中，祂慢悠悠补充，“曾经的自由城。”
星史大战发生前，莫尔菲斯将整片森海区赠予了地球人，那个时候，他们是生活在地上的。
后来战乱发生，一打就是几百年，久而久之，地球人建在弥拉奇地上的家园逐渐被夷为平地，他们掉入的洞穴，大概是旧自由城的某个军事仓库，虽然因埋在地下没有被炸毁，但也早已成了废墟。
代黛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陆斯恩看着堆满角落的机械残骸，不确定这里有没有残留的放射物，微量的放射物莫尔菲斯感受不到，对祂也起不到作用，但代黛不一定能承受。
“先离开这里。”
陆斯恩扶着代黛起身，听到她发出小声的抽气，虽然很快憋了回去，但还是让祂听到了。
“怎么了？”顺着代黛的脸颊，陆斯恩的视线下移一寸寸检查，终于看到代黛受伤染血的脚踝。
浓郁的机油霉味，竟完全盖过了代黛身上的血腥气。
代黛活动着脚踝，最初的麻意过，感受到尖锐的疼痛，她白了脸色，“我的脚……好像不能动了。”
没了空间折叠袋，代黛甚至连最起码的包扎都做不到了。
陆斯恩扶着代黛坐回了地上，屈膝俯身，祂捏着代黛受伤的脚踝搭在了自己腿上，低眸近距离检查。
“很痛吗。”
祂每捏一下，掌心里的脚踝都在剧烈颤抖，代黛死死咬住唇瓣，不想成为拖累，于是压抑着颤痛说谎：“没有……没有很痛的。”
“我可以坚持……嘶……”话没说完，陆斯恩就用力捏了捏她的伤处。
“确实还不够痛。”祂的声音泛了凉。
在这种漆黑看不到对方的环境中，代黛莫名觉得陆斯恩生气了。
不知陆斯恩又做了什么，代黛受伤的脚踝被一条幽凉柔软的长物裹住了，触感不像是布料。
正要摸一摸，她的手就被陆斯恩半路拦截。
男人顺势将她从地面捞起，让代黛坐到了祂的臂弯，随着身体拔高，代黛下意识抱住陆斯恩的脖颈。
“你……”
代黛愣了下，慢半拍反应过来陆斯恩的意图，“你不会想要这样抱着我走吧？”
陆斯嗯了声：“不可以吗。”
代黛张了张嘴巴，又闭上。
站在感情的角度，她认为这样不合适，但现在她受伤了又是在逃命，陆斯恩没有嫌麻烦把她丢下，已经算是有了人性，她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代黛道了声谢，同时又担心陆斯恩会体力不支，毕竟在这种鬼地方，她什么都看不见，不清楚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出去。
代黛小心翼翼活动了下脚腕。
也不知道陆斯恩怎么做到的，冰冰凉凉凉的包裹感像是冷却了她的痛觉，代黛感觉自己的脚腕好像没那么痛了。
她同陆斯恩打着商量，“一会儿你累了和我说哦，我可以自己下来走。”
陆斯恩直接甩来三个字：“不会累。”
之前祂又不是没抱过代黛。
虽然不是以陆斯恩的身份，但无论是渡纱还是司暃，都曾抱着她颠过几个小时，那个时候代黛可比现在热情多了。
虽然知道往事不可追，但陆斯恩发现……祂近来总会想到那些过去。
祂好像……越来越放不下代黛了。
第84章 初始形态12
“……”
“……”
这条被埋在地下的仓库，确实有残留的放射物。
起先，代黛只是有些微的眩晕感，她只当是周围的环境太黑，自己无法适应。
一路奔波，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浓郁的疲乏感上涌，代黛身心疲惫，身体只能无力地靠入陆斯恩的颈窝。
“我靠一会儿哦。”哪怕周围的机油味儿再浓郁，代黛也能闻到祂身上的气息，幽冷，又很温和。
不知从何时起，陆斯恩散出的异香，对她再也没了攻击性。
她将整个身体贴向陆斯恩，与祂亲密分享着体温。
代黛缓缓合上眼睛，听到陆斯恩略有不满道：“你没必要和我这么客气。”
毕竟，在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代黛的身体里早已有了祂的形状，陆斯恩同样如此。
“不行的。”
代黛感觉自己越来越晕了，她用低弱的声音与陆斯恩争辩，“以前你是我的男朋友，现在……不是了。”
黑暗中，陆斯恩的脚步很稳。
避开前方的遮挡物，祂弯身护住代黛的脑袋，抱着她穿入一个狭小通道，“可以继续是。”
祂从没答应过与代黛分手，一次都没有。
代黛哼了一声，语气说不清是抱怨还是委屈，又可能两者皆有，“是你先拒绝我的。”
代黛很记仇道：“而且是两次。”
代黛已经给了祂很多次机会了，是陆斯恩非要推开她，还亲口承认了并不爱她。
每当想起陆斯恩的拒绝，代黛都难受到想哭。
这只非人物种，明明平日骗她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不骗她时，却字字如刀，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施舍。
“你真是太讨厌了……”
代黛又有些想哭了，她生生将眼泪憋回去，憋的眼眶又酸又疼，“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救我呢？”
将她的信任践踏入泥潭的是陆斯恩，一次次将她从深渊地狱中捞回的还是陆斯恩。
陆斯恩又一次救了她的命，感激之余，她埋葬的爱意由死转生，生出极端的绝望，她很想质问陆斯恩——
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就这么冷眼看着她深陷绝望孤苦无依，如预想中那般死在奔赴自由城的路上不好吗？
就这么看着她坠入深渊，不要再管她了。
眩晕感越来越重，代黛的意识也陷入迷离，开始抱着陆斯恩说起胡话。
她一会儿喃喃感谢陆斯恩一次次救下她，又反口指责祂为什么不能狠心丢下她，眼睫不知在何时泛起潮意，代黛一边说着讨厌祂，一边又问祂为什么不爱她……可是爱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没可能在一起的。
砰——
意识到代黛的不对劲，陆斯恩捂住她的耳朵，一脚踹开前方拦路堆积的废墟。
尘土飞扬，呛咳的代黛因呼吸不畅，恢复了短暂清醒。
有丝丝暗光洒入了通道，代黛终于能够看清陆斯恩的面容了。
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面容，代黛有些失神，眩晕过后恶心漫上喉咙，她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儿。
“我好像……不太舒服。”
代黛咳了几声，“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陆斯恩隐瞒了放射物的事情，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没有问题。”
“你只是太累了。”
只是太累了，精神又极度紧绷，陆斯恩说，她只要睡一觉就能缓解身体的不适。
真的吗？
代黛迷蒙睁着眼睛，短暂的清醒过后，整个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她强撑着看向前方，捕捉到丝丝缕缕的光影，“我们……是快出去了吗？”
陆斯恩嗯了声：“很快了。”
他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代黛终于放了心，任意识沉入混沌，久久无法清醒。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代黛感觉有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脸颊被轻轻捏了两下，有人很温柔唤她，“黛黛。”
代黛很想睁开眼睛，但眼睫上下煽动了数下，始终无法醒来。
就像有东西黏住了她的眼皮，拉着她的魂灵一直往下坠，代黛的意识世界如同陀螺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极致，凝成支离破碎的混沌。
代黛的以为，自己的魂灵也会跟着一起瓦解破碎，甚至都已经开始遗忘自己的身份，就在这时，有一双手掰开了她的嘴巴，又软又凉的湿物挤占了她的口月空，清凉甘甜的液体灌入喉咙，硬生生将她从昏迷中拉了出来。
她是代黛，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她不能就这么一睡不起来。
代黛终于睁开了眼睛。
风沙，模糊泛红的太阳，浑浊不明的天色。
陆斯恩带着代黛从沙洞废墟中逃出来了，然而外面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那是……什么？”代黛看到脚下的细沙，正如蛇般在缓缓移动，耳边隐有嗡鸣，像是有什么大型战机正在靠近。
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沙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他们移来，陆斯恩闭了闭眼睛，冷静道：“沙尘暴要来了。”
代黛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力气，但在看到越来越近的沙墙时，她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那还在等什么？”
她一手去拽陆斯恩，一边寻找着周围有没有可以抵挡的建筑，然而随着沙尘暴来袭，天色变得越来越暗，数不清的沙砾扑到她的脸上，她都要看不清陆斯恩的身影了。
“快、快跑……”代黛将陆斯恩拽了起来。
以为祂是抱她太久体力透支了，代黛将陆斯恩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想要搀扶着祂赶紧跑，陆斯恩却一把按住她，“来不及了。”
他们根本跑不了。
何况，白色沙漠并不是普通沙漠，这里，曾经是经历过百年战乱的战争遗迹，当有几粒沙砾可以锋利到刮伤皮肤时，代黛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陆斯恩可以逃的，逃不了的是代黛。
只要祂不管她了，祂想逃去哪里都可以。
“你……”短短几秒钟，代黛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她似乎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只是在发呆，当她终于做出决定时，陆斯恩也做出来祂的选择。
呼——
沙墙已经近在咫尺。
陆斯恩用手臂紧紧包裹住代黛，在这种水资源匮乏的干旱地带，硬生生变回了本体。
“别……”
意识到陆斯恩想做什么，代黛试图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本体裂出巨大的缝隙，将代黛完好包裹其中，无数的沙砾卷着机甲残骸，铺天盖地砸到陆斯恩的本体，不需要多久，就将整滩红色埋藏地下。
代黛掉入莫尔菲斯的内部，这才发现，包裹在她脚踝的软物并不是她以为的布料，竟然是陆斯恩身上的触手。
软绵绵的触手变成一滩薄薄布料，渗出的汁水疗愈了代黛中枪的脚踝，而这条触手已经由红转白，随着代黛的触摸，化为了一滩透明水液。
四处狭小拥挤，只够代黛蜷缩着抱坐，本体的外壁已经整个被风沙覆盖，内部昏暗无光，代黛只能小声唤着陆斯恩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陆斯恩。”
“陆斯恩……”
鼻息间的异香又开始变淡，代黛能够感受到莫尔菲斯内部的变化，原本的舒润逐渐出现干涸迹象，她面前的内壁逐渐萎缩，像是枯萎晒干的花瓣。
这片沙漠，简直是莫尔菲斯的克星。
她该怎么救祂呢？
代黛问过陆斯恩了，就算没有晶核，祂也能好端端活着。但活着，不代表不会死，被陆斯恩骗了那么多次，祂的话现在代黛只会信一半，至于另一半，她会凭着自己的感官去判断。
……陆斯恩会死的。
没有了晶核给祂供能，重伤后长期脱水，再经过烈日的暴晒，不等祂先陪着代黛找到寄居派，祂就会先死在她眼前。
代黛不能让祂出事。
咬了咬唇，她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如果，如果陆斯恩需要靠水资源续命，如果在这片沙漠中，他们寻找不到水资源的话，那么……血液，能不能帮祂续命呢？
血液虽不能算是水资源，但在没有水的地方，它至少是含水的。代黛不指望自己的血能有疗愈作用……只要能保住缺水莫尔菲斯的命就可以了。
毕竟，要找自由城的人是代黛，也是她执意要独自上路的，她不能拉着陆斯恩陪她一起送死。
见眼前的内壁越来越萎缩，风沙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代黛试探着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涂在了萎缩的地方，不知是不是血量太少，萎缩处没有变化。
代黛没有犹豫，又一口咬上手腕，她不想继续伤害自己了，所以这一口她下了狠力，滴滴答答的血被她涂抹在萎缩处，尽管过程很缓慢，但代黛还是看到萎缩处逐渐舒展，恢复了先前的柔软湿润。
看来是有效果的！！
代黛松了口气，见咬伤处的血还没有止住，正要继续涂抹，耳边忽然传来陆斯恩冰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代黛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将手藏了起来，却发现狭小的空间里并没有现出陆斯恩的身影，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帮你补点水。”
陆斯恩冷冰冰道：“用你的血？”
代黛就是把她全身的血都放干，都改变不了莫尔菲斯本体的枯竭。
陆斯恩大概是生气了，几根触手从内部挤了出来，将代黛死死绑在了原地，随着触手生出，代黛发现护着她的“墙壁”变薄了一些，她忙道：“我不乱动了，你不要浪费体力了！”
陆斯恩一声不吭，也可能是没力气说话了。
当有风沙穿透软壁，钻入莫尔菲斯的内部时，代黛不敢想陆斯恩的本体外部变成了什么模样。
为了堵住被刺成筛子的内壁，圈困代黛的触手缩了回去。
代黛被咬伤的手腕已经开始凝血。
她跪坐在地，发现内部已经铺了一层细细白沙，她轻轻抓入手中，如今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些白沙与普通沙砾的区别。
与人类不同，纯血异种死后无法留住尸身，而是会一点点沙化。代黛抓入掌心的白沙，混杂着极其细碎的金属硬粒，白沙有粗有细，这些……根本就不是沙子，而是纯血异种沙化的尸体。
不，不只是纯血异种的尸体，里面还有人类被反复烧灼过的骨灰、战甲被轰炸后的残渣，它们或许最初只是一小捧，后来随着死的异种与人类越来越多，白沙开始扩散，直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漠。
这哪里是沙漠，分明是古战场遗留下的坟冢。
不过是在手中抓了片刻，代黛便感受到皮肤有刺痛感传来，这些白沙不是沙土，却比沙土的杀伤力更强，这么多的骨灰在此处散落了一个纪元，代黛不敢想它们覆盖在陆斯恩的本体会造成什么伤害，如果不是陆斯恩将她包裹，她现在可能已经被白沙吞噬了。
“陆斯恩……”代黛不由来开始心慌。
她将手覆盖在萎缩漏洞的软壁，因焦虑呼吸开始不畅，“你……还好吗？”
内部的枯竭越来越严重了，代黛掌心触摸到的地方不再柔软，皱皱巴巴像是风干的腊肉，包裹住她的本体似乎也在缩小，与代黛紧紧贴合在了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异香开始变得淡薄，陆斯恩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代黛只能再次放血，没有触手再出来阻拦她，她将手臂划开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尽可能让自己的血液沾满皱皱巴巴的内壁，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暴停了，代黛被陆斯恩吐出了体内。
“咳咳……”
代黛从白沙中钻了出来。
“陆斯恩！”顾不上旁的什么，她连忙去扒身旁的白沙。
扒了快有半人高，她才从深处找到陆斯恩，银白的长发变得干枯黯淡，男人肤色苍白，全身的肌肤都皱在了一起，像是一具被风干的干尸，就连体型都缩小了一圈，认不出原本的轮廓。
周围根本就没有水源。
眼看着陆斯恩还在继续皱缩，像是要即将恢复本体，代黛生怕祂会本体沙化，连忙撬开了祂的嘴，将自己的血喂入祂的口中。
“撑住！”代黛抱住昏迷不醒的陆斯恩。
这个时候，她绝不可以崩溃，不可以退缩不可以恐惧，如果此刻她倒了，那么她和陆斯恩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代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遍遍告诉自己，也告诉着陆斯恩，“我带你去找水源。”
“不会有事的。”
滴答滴答的血液挤入陆斯恩的口中，代黛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低声喃喃着：”陆斯恩……我们都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这周就能完结了嗷~
第85章 初始形态13
自从来到森海区，代黛感觉还没有一件事顺利过。
与他们此刻的遭遇比起来，什么泱京中心城、星舰轰炸军队抓捕，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可怖。
……为什么不能幸运一点点呢？
看着自己的血缓慢流入陆斯恩的口中，代黛颤着手抚平陆斯恩脸上的皮肤，此刻连哭都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能不能救回陆斯恩，也不知道陆斯恩能不能撑到她找到水源，甚至……这片由骨沙堆积的白色沙漠里，有没有水源都是未知。
风暴过后，周围的可见度依旧很低，似乎就连太阳也被埋入了风沙中，整片天空昏黄如傍晚，依旧伴有轰隆隆的嗡鸣声。
这片沙漠实在太过荒芜，周围连片植物都没有。
明明代黛在原始森林还能积极自救，在这里失去了空间折叠袋，她所有的知识毫无用武之地，就算真的有植物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也无法判断从尸沙中生出的植物，吃下去会不会中毒。
风沙，高温，寒冷，追捕，缺水，饥饿
代黛发现，她此刻需要解决的不止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又一个致命难题等着她同时找到解决法子，留给代黛的时间不多了……
代黛感觉到些许的晕眩感，失血过多，继续喂下去的话，她可能先陆斯恩一步死在路上。
见陆斯恩已经停止了皱缩，代黛连忙止住了伤口，摘下头发上的绑带进行包扎。
想要继续行走在白色沙漠中，那么身上的防护服是绝对不可以损坏的。
代黛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防护服，又将陆斯恩身上的防护服裹紧。
“我们要出发啦。”
她缓了片刻，等眼前不再发晕，她将陆斯恩搀扶起身，继续朝着南方走。
此刻不只是陆斯恩缺水，代黛同样缺水。
她是人类，抗不了高温不耐严寒，更需要食物和水来维持身体机能。
自从进入森海区，代黛一路逃亡身心俱疲，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或许是已经绝望了，这个时候，代黛反而变得乐观起来。
她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空旷沙丘，完全不像是有水源的模样，安慰着自己她早该是个死人了，眼前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丧命。
在决定独身前往森海区时，她不就预想过这个结果了吗？没想到真面临死境，她反而变得犹疑不甘，人啊，果然口是心非。
就像她口口声声说不需要陪伴，可当陆斯恩出现在她眼前时，哪怕她抵死不认，心跳却从不替她圆谎。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代黛想，如果她真的找不到水源，如果陆斯恩撑不下去了，或是她先一步要倒下，那么她会在她倒下前，先将体内的晶核剖出来，还给陆斯恩。
他们之间有一人能存活，也是不错的结果，这本来就是她欠陆斯恩的。
报着这样豁出去的想法，代黛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力气，远处的沙丘似乎也没有那么崎岖了。
她带着陆斯恩在白色沙漠中印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跌倒了也会很快爬起来继续走。前方没有水源和植被又能怎么样呢？说不定翻过前面那座山丘，水源就会突然出现救了他们的命。
幸运一点点吧。
代黛在内心一遍遍祈祷着。
她平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甚至在被科沃斯家族捧成共荣派的圣女后，利用自己的官职做过不少善事。
她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却在有限的生命里，在弥拉奇这片贫瘠的土壤中，培育出不少农作物、钻研出了不少难吃动植的食用方法，实实在在提高了弥拉奇星人的生活水平。
不管怎么算，她都应该算个好人吧，作为好人难道不应该有好报吗？
头顶的天空像是听到了代黛的祷告。
在她搀背着陆斯恩再一次跌倒、挣扎着爬了许久都爬不动了时，有几滴水珠砸到了她的头上。
一股泛凉的风吹起她的头发，代黛吃力仰起脑袋，又有几滴水砸到了她的眼皮。
轰——
远处有闷雷声滚来。
不过片刻，干旱的沙漠中下起瓢泼大雨，瞬间将代黛从头浇到了脚。
代黛愣了片刻，迟钝的大脑才重新开机，“下……雨了？！”
真的是雨。
豆大的雨噼里啪啦朝着他们砸来，代黛张开嘴巴含了一口，干燥撕裂的嘴唇很快变得湿润起来。
“陆斯恩……下雨了。”
“我们有救了！！”
顾不得解渴，代黛连忙将身侧的沙土挖出坑洞，将昏迷不醒的陆斯恩抬入了水坑之中。
可惜代黛除了身上的防护服，其他储备全被那群军人搜走了，此刻只能眼看着这些珍贵水源落入沙坑中，却无法被她储存。
有了雨水的滋养，陆斯恩的身体没多久就舒展开了。
银白的长发重新恢复了光泽，那张如干尸般的面容，又变得光滑精致，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陆斯恩……陆斯恩！”在代黛一声声的呼喊中，陆斯恩终于恢复了意识。
长睫颤动，在挣扎许久后，祂缓缓掀开了眼皮，没等看清身处之地，眼前先凑过来一张小脸，代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扎入祂的怀中哭诉道：“吓、吓死我了……”
她好怕祂醒不过来，又怕陆斯恩需要太过漫长的时间治愈恢复，而她没时间等祂清醒。
“不找了！”
代黛都想好了，“不去找自由城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缺少物资和食物，他们在这片沙漠根本走不远，更何况，自由城的其他入口究竟在哪里，他们还没有摸清楚。
自由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寄居派藏去了哪里，寄居派对她又是什么态度，现在一切都是未知，被同族背叛过一次后，代黛已经没信心能融入自由城了。
陆斯恩身体僵硬，被代黛抱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身体控制权。
祂动了动眼球，轻轻罩住代黛戴着兜帽的后脑，嗓音还有些哑，“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代黛紧紧抱着陆斯恩，再次重复，“先离开这里……”
等他们出去备好物资，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再重新回到这里。
代黛还是不想死心，不管怎样，她都想见一见同族，找一找家人，就算真的不被接纳，也要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才能甘心。
其实，陆斯恩早就想劝代黛先离开了。
但代黛刚刚被同族伤害，心思敏感又脆弱，这个时候劝她折返，她不仅不会走，还会驱赶陆斯恩心生叛逆。
代黛张口想要反驳，却又觉得陆斯恩没有污蔑她。
没有亲眼见到白色沙漠的危险，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绝对会一意孤行，陆斯恩要是在那个时候劝她离开，她绝对会炸。
“你还挺了解我的。”代黛小声嘟囔了一句。
也是祂傲慢了。
新纪元到来之前，陆斯恩是这片白色沙漠的常客，只是那个时候的祂晶核没有被剖出，又处在巅峰期，这片沙漠对祂而言，还构不成威胁。
没想到隔了一个纪元，白色沙漠竟越扩越大，这里完全被地球人改成了防御基地，没有晶核的祂带着代黛寸步难行，更何况祂本就处在衰弱期。
陆斯恩垂了垂睫毛，轻轻握住代黛割伤的手腕，承诺道：“等备好物资，我会陪你一起回来。”
心跳快了几分，代黛下意识想说好，又将话生生咽回了喉咙中。
陆斯恩以什么身份陪她来呢？
恋人？朋友？好像都不是。
代黛很想问问陆斯恩，此刻的祂对她究竟是什么想法？又怕再次得来一句：“我想，我并不爱你。”
祂们莫尔菲斯的爱情观和价值观，似乎与地球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地球人求爱被拒后，会疏远会逃离会老死不相往，只有极个别才有转为朋友的可能，但代黛并不是极个别，陆斯恩第二次拒绝她时，代黛恨不能当场跳海游回森海区，哪怕是死在海里，都不想再见到陆斯恩了。
而陆斯恩作为拒绝的一方，推拒着她靠近着她，似乎完全没有保持距离的概念，要不是祂是非人异种，代黛都要怀疑陆斯恩是把她当鱼在养了，完全就是渣男做派。
抽回自己的手臂，代黛支吾了两声，并没有明确回应陆斯恩。
雨势已经开始转小，他们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白色沙漠，现在根本不是纠结感情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里。
陆斯恩看着远处的天空，颦眉道：“先找地方躲雨。”
代黛以为自己听错了，“躲雨？”
陆斯恩不知该不该说一句幸运，“白沙里参杂的全是战争残留物，地下还有地球人的工业基地，这里经常下雨，不过，下的是酸雨。”
具有腐蚀性的酸雨。
代黛睁大了眼睛，想到自己刚刚连喝了好几捧，瞬时觉得喉咙有些冒火。
看着她一变再变的脸色，陆斯恩微微眯眸，“你喝了？”
代黛弱声：“我也需要补充水分的。”
陆斯恩捏住她的下巴，“张嘴，我检查一下。”
此时下的并不是酸雨，但毕竟是白色沙漠，处处是污染源和放射物，这里的降水很难做到干净，这种污染水对莫尔菲斯影响不大，但代黛……她这副身体太脆弱了。
代黛张开了嘴巴。
雨水顺着她的兜帽流淌，价格高昂的防护服为她抵挡了大部分雨水，里面的肌肤目前还算干燥。
陆斯恩修长的手指探入其中，不带丝毫情色，似乎只是纯粹为了检查代黛的喉咙，祂垂眸盯着代黛的口腔，问：“痛吗。”
犹豫了一下，代黛摇头。
陆斯恩颦眉，“痛就点头，不痛就摇头，你在犹豫什么？”
祂的手指还插在代黛的口中，代黛没办法开口，只能用舌头将祂的手指顶出来，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回答：“本来是不痛的，但你一说是酸雨……好像是有一点点感觉，但又不确定……”
陆斯恩明白了，幽幽道：“酸雨已经把你的食管腐蚀坏了。”
“什么？！”代黛一惊。
刚要争辩自己没觉得疼痛，抬眸对上陆斯恩含笑的眼睛，瞬间反应过来，“你又骗我。”
就好像回到了某段时光，与渡纱也好，与司暃也好，都有过轻松欢快的日常，唯独面对陆斯恩这个身份，祂与她带着各自的立场，从未有过片刻的放松。
真奇怪，眼下两人明明还没脱险，却又似乎比先前轻快了不少。
陆斯恩再次攥住她受伤的手腕，“以后不会再骗你。”
既然不会再骗她，那如果她再抛出那个问题呢？如果她再次问——
陆斯恩，你喜欢我吗？
陆斯恩会怎么回答呢？
代黛早已用光了勇气，与陆斯恩对视了片刻，还是将所有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
虽然代黛喝下的雨水目前没有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陆斯恩还是将自己的右手凝成细长触手，探入代黛的喉咙中，用自己的汁液将她冲刷了干净。
代黛本就口渴，被陆斯恩一连灌了好几口甘甜汁水，恨不能抱着祂的手臂挂在祂身上。
她划伤的手臂，被陆斯恩一点点舔舐湿润过后，伤口开始结痂，不再那么痛了。
祂显然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自己再劝也不会有用。见祂垂眸凝着那些伤久久不语，代黛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趁着头顶的清雨还没有转化为酸雨，两人冒着雨重新上路。
已经入夜，因下雨的缘故，四周黑沉沉的泛着冷意。
沙漠里的气温总是说变就变，前一秒高温，后一秒大风，也幸好代黛此刻体内塞着莫尔菲斯的晶核，不然她就是穿再好的防护服吃再多的药，都无法在这片沙漠中独活。
时隔这么久，整片沙漠的布局早已发生了变化，陆斯恩只能隐约记起路线。
不再往南，他们开始往西走，不知是不是因为转了运，赶在酸雨来袭时，他们成功找到了一处躲雨的地方。
并不是什么天然建筑，而是一架不知何时坠毁的飞行器，上面遍布斑驳的锈迹，不知在这里埋了多久，早已报废成一摊烂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虽然不能飞了，但刚好可以让两人钻进去躲雨。
代黛这会儿被冻的脸色发白，与身边的陆斯恩紧紧依偎在一起，却只能感受到祂身上的凉意，靠祂越近，反而越冷。
陆斯恩大概也感受到代黛在发抖，原本护在她肩膀上的手臂，缓缓垂落。
啪——
在雨中跑了大半夜，如今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谁知没等代黛将呼吸喘匀，落在飞行器上的雨珠忽然发出滋滋声响。
越来越多的雨砸到破烂的飞行器上，隔着厚重铁皮，代黛听到持续不停的滋滋声，是金属物被腐蚀的声音。
“好险……”代黛拍了拍胸口，庆幸陆斯恩清醒的及时，也庆幸他们找到了能够躲避酸雨的地方。
于是她乐观道：“咱们的霉运都用光了，以后的路，一定越来越顺！”
确实很顺。
酸雨过后，经过了短暂休息，陆斯恩带着代黛继续往西，期间再没遇到过地球人的搜捕。
酸雨与风暴过去后，整片沙漠回归了寂静，除了偶尔的大风，白天炽热的高温、夜晚的寒冷，他们这一路没有再遇到什么危机。
白天与黑夜互相交替着，代黛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沙漠中走了几日。
饥饿还不足以让她致命，但持续的缺水让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好多次都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每当这个时候，陆斯恩就会撬开她的嘴巴，将自己体内的汁水喂给她，虽然陆斯恩掩盖的很好，但代黛还是看到，祂防护服下的皮肤在一点点起皱。
陆斯恩喂给她的汁液，是祂用来维持身体运转的命源。
再这样下去，他们依旧会面临双死的境地。
代黛心中再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她不想让陆斯恩陪她一起死，明明……抛弃她的话，祂自己完全可以走掉的。
“陆斯恩……”舔了舔因干燥皲裂的嘴巴，代黛抓紧了祂的手臂。
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的白沙中传来异动，一只模样怪异的动物从沙土中钻了出来，呲牙咧嘴朝着他们扑来。
没等靠近，它就被陆斯恩一脚踹飞。
不想让陆斯恩消耗太多体能，代黛慢一拍想到自己还有枪，连忙将枪口对准异兽，砰砰连开数枪。
终于遇到活的生命了！
代黛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第86章 初始形态14
她以为，有生命活动的地方，就该有水源，再不济，这只动物也可以让她饱餐一顿，然而等这东西断气，陆斯恩却告诉她，这是被污染过的变异种，肉骨皆具有辐射，就连身上流出来的血都乌黑泛着油花。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代黛想要凑近看，又被陆斯恩拽离。
虽然这只变异种已经死了，但依旧属于高危污染源，靠太近代黛会受影响。
燃起的希望重新破灭，代黛有一瞬间失言，察觉到陆斯恩也变得沉默，代黛只能迅速整理好情绪，鼓舞道：“没关系的！”
“它长得太丑啦，就算真的能吃，我也下不去口。”
代黛牵住陆斯恩的手，多日的饥饿与脱水，让她气若游丝，说话都没多少力气，更不要说做什么表情。
大概是不想让陆斯恩担心，尽管无力，她还是对着陆斯恩扬起笑容，轻轻道：“我们走吧。”
不知从哪天起，陆斯恩脸上罩了面具，通体藏在防护服下，就连长发都理入了衣服里，不再暴露皮肤。
代黛不忍去想祂这么做的用意，强撑着清醒，说什么都不肯再喝陆斯恩喂来的汁水，她心中也很清楚，陆斯恩体内已经没有多少水源了，继续供养代黛，只能用自己的血与肉。
她知道陆斯恩干得出来这种事，换做是她，同样如此。
又到了夜晚，热风转凉，头顶的夜空不见星星，只余巨大的圆月挂在上空，不甚清明。
昏暗的月辉洒落在白色沙漠，大片白沙泛出粼粼光泽，像是藏着细碎钻石。但那不是钻石，而是锋利的机甲残渣，每一粒残渣，都控诉着曾经的战争。
代黛早就没力气走路了。
她挂在了陆斯恩的身上，被祂背着走了一个白天，昏昏沉沉再次恢复意识，她感觉喉咙的干渴有所缓解，大概是陆斯恩又偷偷给她喂水了。
“休息……一会儿吧。”
从清晨开始，她就感觉身上又冷又热，在沙漠中走了这么多天，撑到现在才开始发烧，代黛已经很佩服自己了。
指了指不远处的沙丘，陆斯恩背着代黛走过去，将她放到地面。
代黛的身体摇摇晃晃，其实已经坐不稳了。
陆斯恩很想抱住她，又或是直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给她一个支撑点，但祂身上没有代黛想要的体温，在这种寒冷的夜晚拥抱她，只会让她病得更严重。
所以，陆斯恩只能看着代黛强撑着坐稳，一点点挪到祂身边，将脑袋抵在了祂的肩膀上。
似乎是知道陆斯恩会做什么，代黛低弱道：“别动。”
“让我靠一会儿。”
陆斯恩身体僵直，“会冷。”
代黛嗯了声，她当然也知道会冷，但，“我不怕的。”
比起爱人的冰冷，她更惧怕孤单的死亡。
可惜，沙漠里的天空没有星星，漫地闪烁的银辉不具美感，更像是地狱深处冰冷的注视。
或许是听到了代黛的心声，在她怔怔看着天幕时，有什么东西自天边极快掠过，随后，越来越多坠着银尾的星光闪过。
“流星！”代黛恢复了些力气。
激动唤着陆斯恩的名字，她自以为的雀跃其实虚弱无比，强撑着笑容拉着身旁的莫尔菲斯，催促祂闭上眼睛，“快点许愿。”
陆斯恩也看到了那些星尾，很煞风景道：“这里看不到星星，那是机甲残骸。”
在他们不知道的上空，或许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又或是战争。
代黛睁开眼睛，并没有因陆斯恩的话而沮丧，“管它呢，反正愿望我许好了。”
陆斯恩问她，“许的什么愿望？”
“有很多。”
代黛一一数着，因为没有力气，声音又缓又弱，“我想和你活着走出白色沙漠。”
“想要你平平安安不再孤独。”
“还希望，弥拉奇不要再有战乱发生了，大家都和和气气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种族歧视，没有派系作乱。”
“如果可以的话……”
代黛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想要见见自己的亲人，想要看一看自由城，还想……”
过于低弱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只剩气语。
陆斯恩偏头看她，见代黛掀动着眼睫并没有陷入昏睡，出声引起她的注意，“这么短的时间，可以许这么多愿望吗。”
“当然不可以啦。”代黛故作轻松，“所以我许的愿望是——”
“所想之愿，皆成真。”
不过可惜了，她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流星雨。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代黛就感觉头晕冒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出现嗡鸣声。
险些从陆斯恩的肩膀上滑落，代黛强忍着不适，低低问着：“我们……还有多久能够出去呢？”
这个问题，每当她撑不住时，都会反复询问陆斯恩。
大概是为了给她希望，所以祂每次的回答都是两个字：“快了。”
“又骗我。”代黛发出微弱的哼声，几不可闻，早就不信祂了。
不管陆斯恩这次口中的“快了”能有多快……她大概都等不到了。
代黛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她能够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要不是陆斯恩一直用自己的汁液为她吊着命，她早就死在某场昏睡中了。
做人要学会知足，不可以贪心的。
一路走来，仔细想想，代黛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后悔的，她一直在奔着目标努力前行，如今死在路上，虽有不甘，但……也算无憾。
“陆斯恩，不要再唤醒我了。”
代黛做着最后的告别。
她好累，真的太累了，撑到现在，她已经到了极限，如今的每一次喘息都让她痛苦万分，恨不能立刻停止呼吸。
在这种状态下，陆斯恩继续吊着她的命，对她而言，煎熬折磨大过了拯救。
“我真的……撑不住了。”
代黛想要放过自己，也放过陆斯恩解脱。
“你……”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要和陆斯恩说，明明还想靠着祂多看一会儿夜空，可她好像……真的没有时间了。
又一阵天旋地转，代黛眼前发黑，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陷入短暂的休克状态。
她朝着地面软趴趴倒去，又被陆斯恩更快捞回，当她再一次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倒入陆斯恩的怀中，男人戴着冰冷的面具，用双臂仅仅圈抱着她道：“我不准你死。”
“我会救你的。”一定要救你。
陆斯恩曾很痛恨莫尔菲斯的寿命永恒，变幻无实，如今却恨为什么莫尔菲斯的永生需要晶核与水源来维持。
既然造物者选择赐予祂们永生，为什么还要对永生之核定义上限，祂将自己的晶核剖给了代黛，那么她就该长寿无恙，不被病痛折磨。
怎么还是留不住呢？
陆斯恩的双手藏在了指套之下，隔着薄薄布料，祂无法准确感知到代黛的体温。于是祂摘下手套，露出干枯如树皮的皮肤，用自己的掌心死死贴在代黛的脸颊，却感受不到丝毫人类应有的热源。
“你不可以死。”陆斯恩仿佛又看到那夜的代黛。
鲜血淋漓倒在祂的怀中，呛咳破碎。
如今的她身上没有血，所有的伤处都在祂舔舐下愈合了，但代黛的生命力还是在流逝，持续衰退的生命力就连晶核都难以拉回，代黛的眼瞳都开始涣散了。
如果连莫尔菲斯的晶核都救不回代黛，那么祂还能怎么办呢？
代黛眼前发黑，已经看不清陆斯恩了。
她只能听到陆斯恩用过于平静且冰冷的声音告知她，“我会救你的。”
“黛黛，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的眼前。”
滴——
滴——
陆斯恩的声音渐渐远去，代黛的灵魂陷入混沌中，又被有节律的滴滴声吵醒。
像是躺在温暖的汪洋中，又像是被温暖的云朵包裹，代黛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血管流动，一点点注入失去活力的晶核中，催促着她睁开眼睛。
“醒了！！”
“啊！！她醒了！！”
耳边传来吵嚷的惊呼声，随即被其他人喝止，“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会吓到她的。”
“抱歉，我只是太激动了嘛。”
“守了这么多天，这孩子终于醒了，阿柴，快去通知领袖。”
代黛缓缓掀开了眼睫。
入目的是一扇透明玻璃窗，窗外挤满了脑袋，没等代黛看清她们的面容，很快就会有新的脑袋凑过来。
“哈喽哈喽，黛黛你好呀。”
“起开——黛黛，你能看到我嘛？别怕哦，舱门马上就可以打开了。”
滴滴——
在清脆的提示声中，挡在她们之间的玻璃窗缓缓升起，代黛这才意识到，她是躺在治疗仓中。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一位身穿白大褂的老人站在治疗仓前，她和蔼望着代黛，扶着她从治疗仓中起身。
在治疗舱中是不可以穿衣服的，所以此刻围在代黛身边的人，都是女性，她们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有老有少，很热情和代黛打着招呼。
随着代黛从治疗仓中出来，有人上前为她披上了衣服，笑意盈盈望着她道：“以前只能隔着星网偷偷看你，终于有机会见到真人了。”
“很高兴见到你，代黛，我叫夏秣。”
代黛愣愣看着名叫夏秣的女孩儿，又看向周围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很明显，她们都是地球人。
“这里是……”
在治疗仓中躺了数天，代黛的声音嘶哑，几个字吐出来像有刀在划喉咙。
当亲耳从她们口中听到“自由城”三个字时，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切都像是做梦般梦幻。
她怎么会在自由城呢？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代黛的记忆，仍停留在寒冷无星的沙漠，陆斯恩用手臂圈抱着她，勒得她骨骼发疼。
似乎有什么液体滴落在她的脸上。
死亡降临时，身体各项机能正在迅速衰退，听觉却是最后消失的感官，所以她清晰听到了陆斯恩的声音，与其说祂语气平静，代黛更觉得像是紧绷的弦濒临断裂。
莫尔菲斯的晶核都给她了，祂还能怎么救她呢？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由城呢？陆斯恩对她做了什么，祂又去了哪里？
有太多的问题堆积在心头，可惜代黛的喉咙太痛了，受损黏膜还没有完全恢复，发声极为困难。
她刚要忍痛张嘴，就被夏秣制止了，“先别说话！治疗仓的恢复报告还没出，李医生说你现在不能说话。”
夏秣知道代黛有太多的疑惑要问，拿出一块轻便的光屏，让她将想问的问题打出来。
“和你在一起的男性？”
夏秣歪头看着光屏，迷茫道：“领袖只把你带回来了呀，没见有什么其他人……”
夏秣没有参与救援，所以并不知具体情况，她告诉代黛，一会儿可以帮她问问李医生，李医生是自由城医术最好的医生，当时领袖就是带着她去了白色沙漠，她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治疗仓的恢复报告出来了，夏秣拿着李医生开出来的单子，带着代黛去其他房间做检查。
她是个很健谈的姑娘，看着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腻，在陪代黛做检查的时间里，絮絮叨叨和代黛讲了不少事。
她告诉代黛，自由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那群该死的夺权派没有人性，竟敢用药物控制领袖身边的心腹叛变。
因为亲信的背刺，领袖腹背受敌身受重伤，整个自由城被夺权派搅得天翻地覆，彻底失了控。
“夺权派都是古战场遗孤，据说当时的领袖看他们可怜，才接纳他们入了地下自由城，没想到他们贼心不死，还想着统治弥拉奇。”
原本，夺权派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崇尚和平的地下自由城，向来厌恶极端战争分子，所以夺权派一度在自由城销声匿迹，本以为他们是死了心，没想到是在暗中筹备。
那群人蛰伏在暗处，发展至今已经极为壮大，要不是现任领袖早有准备，估计整个自由城都落入夺权派手中了。
“哦对了。”说到这里时，夏秣还特意补充了几句：“咱们现在的领袖名叫代铭诚，他是你的父亲哦，同时也是我的表叔。”
代黛的眸光闪了闪。
对上夏秣灿烂的笑容，“我比你大两岁，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姐。”
不过代黛现在的声带还没恢复，这声表姐就先欠着了，但夏秣可以先喊她一声表妹。
“我可以喊你黛黛表妹吗？”夏秣双手合十，做出期待状。
代黛露出很浅的梨涡，虽瞳中还有迷茫，但是很乖点了点头。
“天，你终于笑了！！”夏秣戳上代黛的小梨涡，松了口气。
正要再说什么，李医生推门进来，将泡好的冲剂递给代黛，“领袖正在开会，他已经知道你醒了，一会儿就过来看你。”
夏秣跟着点头，抱怨道：“虽然现在自由城的控制权已经夺回来了，但那群疯子留下了不少烂摊子！”
想到城中百姓的伤亡，又想到代黛受的苦，夏秣气愤道：“他们连同族都不放过，简直不是人！！”
“好了，先让黛黛休息一会儿。”李医生打断她。
代黛其实还想听夏秣说说话，但喝过药后，她的眼皮打架实在太困了，不一会儿就开始意识迷离。
李医生又和夏秣说了什么，代黛已经听不清了，只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帮她拉了拉被子，说等晚点再来看她。
滴——
滴——
病房中的监测器，发出平缓的滴滴声。
代黛的身体损伤过于严重，要不是送入治疗仓及时，险些救不回来。如今她虽然醒了，但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恢复期。
睡梦中，她感觉好似又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帮她掖着被角在她床边站了许久，可等代黛醒来时，房间中空无一人。
吱——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夏秣打着哈欠进来，刚好对上代黛望来的目光。
“啊，你醒了呀！”
不等代黛说话，夏秣从房中退了出来，嘹亮的嗓门震的整个走廊都能听得到，“快把领袖拦住！！”
“表叔，黛黛醒了，你快回来啊——”
刚走到拐角的代铭诚，深深叹了声气。
【作者有话说】
风雨过后见彩虹啦~
第87章 初始形态15.
代铭诚当然知道代黛快醒了，他是故意走的。
不是不想见自己的孩子，而是多年亏欠，近乡情怯，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代黛。
夏秣明知他的忧虑，偏要装傻充愣将他喊回，在重新迈入代黛的病房前，代铭诚慌慌张张整理着衣服，比第一次上战场时还要紧张。
这是代黛第一次见到代铭诚。
男人五官深邃，是标准的古地球人东方长相，明明气质冷硬严肃，但在望向代黛时很温柔，他似乎想要伸手触碰，又顾虑着什么，最后只能停在病床前，疼惜道：“孩子，让你受苦了。”
代黛睁着眼睛看了他片刻，确认，“您……是我的父亲？”
尽管已经有不少人点明了这一点，但代黛还是想要亲口听眼前的男人回答一句。
“是的。”
终是没忍住，代铭诚俯身摸了摸代黛的头发，哽咽道：“我是你的父亲。”
“孩子，是我对不住你。”
秦如素怀上代黛时，正赶上自由城的领袖换届，代铭诚是呼声最高的候选人。
也是在那个时候，缩在阴沟的夺权派第一次露出了獠牙，为了将他们的人捧上领袖之位，他们盯上了代铭诚，在暗杀无果后，又将目标转移到了秦如素身上。
回忆起这段往事，代铭诚眼中满是痛苦，但在提到自己的妻子时，他的眸光又无意识柔和，他告诉代黛，“你的母亲，是一位很优秀的科研人员。”
除了指挥官妻子的身份，秦如素更是科研院的S级研究员，手中掌握自由城最核心的技术。
“她是唯一一位去过弥拉奇地上的研究员。”
也是因在地上与科沃斯家族的雷蒙有了际遇，在暴乱发生后，她才能逃到地上找雷蒙救助，让代黛躲过了致命一劫。
“那我的母亲……”代黛认真听着这些过往。
代铭诚对着她摇了摇头，“将你送入科沃斯后，她就被夺权派的人抓住了，他们想从她口中逼问出研究院的密钥，以此来对付我……”
秦如素不可能告诉他们，也知道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她不会好过，于是，她选择了自戕。
当代铭诚找到她时，那群畜生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竟挖出了秦如素的大脑与智脑相连。
代黛愣住了。
一股无法言语的窒息感涌来，眼眶酸疼有些难以呼吸，虽早已料想到这个结果，但当亲耳听到时，她还是难受到无法自拔。
那场内乱，老领袖被杀害，代铭诚顶着丧妻弃女的痛苦站出来主持大局，以铁血手腕处置了不少夺权派的间谍，但仍有残余势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
代铭诚不是不想将代黛接回来。
而是夺权派远比老领袖预想中根深蒂固，身处地下不见日月，时间久了，总有人想要去看看地上的世界，这部分人很轻易就能被夺权派蛊惑，以精神荼毒对他们进行洗脑，寄居派想要彻底将他们拔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代铭诚刚刚上任，地位不稳，再加之当时秦如素的尸身不全，夺权派一直用其如素的大脑威胁他，这个时候他将代黛接回，无疑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就这么等了一年又一年。
这些年来，代铭诚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他本想等将夺权派的势力清除后，再将代黛接回地下，但没想到科沃斯家族会提出联姻，也没想到……他能拖这么多年。
代铭城不敢见代黛，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父亲。
作为丈夫，他没有保护好妻子；作为领袖，他迟迟没有解决夺权派的隐患；作为父亲，他的孩子想要回家，却被他的死敌追杀，险些命丧白色沙漠。
但凡再晚一步……他就要见不到代黛了。
代黛握住了代铭诚的手，抽了抽鼻子，“我不怪你。”
只要知道她的亲人没有抛弃她，就足够了。
那么她这一路的艰难万险，也就都是值得的。
想到那个一路陪她走来的莫尔菲斯，代黛着急道：“父亲，你找到我时，我身边的……人呢？”
代铭诚被代黛一声父亲喊得心神荡漾，没来及激动，在听清楚代黛的问题时，他脸色一变，“你是说那只莫尔菲斯？”
得知代黛找来了森海区，代铭诚险些乱了阵脚，临时发起了突袭。
也是寄居派的突袭，拖住了夺权派追捕代黛的脚步，一等将那群不是人的畜生解决，代铭诚就带着李医生入了白色沙漠。
“我们找到你时，那只莫尔菲斯正将自己的血喂给你。”实在不愿回忆那个画面，代铭诚闭了闭眼睛。
榨不出汁水的莫尔菲斯，像是不人不鬼怪物，祂的上半身维持着人态，下半身却拖着蜿蜒细长的触须，正妄图寻找水源。
明明自己已经缺水虚弱，祂却任由自己的鲜血流淌溅落，要是代铭诚他们来得再晚一些，怕是这只莫尔菲斯也自己的肉都要喂给代黛了。
不过也是因为祂的血，代黛才能吊住一口气。
代黛听得心惊胆战。
她好不容易才用自己的血救活陆斯恩，祂却反过来又将自己的血喂给了她。
不是说了不要再救她了吗？
不是说，让祂挖出晶核独自逃命吗？
不过也是因为祂的偏执，让代黛撑到了代铭诚找来，代黛心中又急又气，“那祂……”
代铭诚道：“我们打了一架。”
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代铭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和那只莫尔菲斯是什么关系，也不可能在找到女儿后，任由那只莫尔菲斯将她带走。
在双方都不信任的情况下，激战难免。
那时代铭诚整颗心都扑到了代黛身上，抢夺的过程中，被莫尔菲斯一根细长的精神丝穿过眉心，等他反应过来时，莫尔菲斯竟主动将代黛交给了他。
祂应该是读取了代铭城的记忆。
这对自由城来说，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原本我们是想抓住祂的……”代铭诚有些尴尬，“但还是被祂跑掉了。”
不过追捕令已经下达，代铭诚已经派其他人去追了。
见代黛的脸色不对，代铭城心中也跟着一沉，“怎么了？”
本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正要喊李医生进来，却被代黛抓住了手腕，“不要伤害祂。”
代黛红着眼睛道：“如果没有祂……我根本无法活着见到您。”
她现在只能祈祷陆斯恩跑快一些，快些离开森海区，平平安安，回到大海中，不要再受伤了。
身为领袖，代铭诚有忙不完的事情，和代黛聊了没多久就被催着离开了。
离开前，代铭诚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代黛。”
代黛抬起脑袋，疑惑看向自己的父亲。
只见他又大步折回了她的面前，用宽阔的臂膀将她拥入怀中，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说了句：“欢迎回家。”
欢迎你，回到自由城，回到自己的家园。
这一刻，代铭诚已经等了太久，如今终于等到了。
代黛强忍的泪水奔出眼眶，用力回抱住代铭诚，哭湿了他的衣领。
夏秣躲在病房外，也跟着湿了眼眶，等到代铭诚离开，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留给了代黛整理情绪的时间。
这次醒来，代黛的嗓子恢复了不少，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被夏秣搀扶着又去治疗仓疗愈了两次后，她终于能自由行走下地，夏秣兴冲冲给她办了出院手续，说要带她逛遍自由城最好玩的地方。
这一天，代黛收到了很多花束，每一支花束上都挂着卡纸，上面都是手写的“欢迎回家”，上面有代黛认识的名字、不认识的名字，还有一些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见代黛抱着这些花束发呆，夏秣低声道：“其实我们都有在关注你。”
地下自由城并不是完全封闭，他们能够偷偷链接地上的星网，获得最新的地上消息。
代铭诚身为地下城的领袖，他的家庭信息都是最高机密，除了当年经历过内乱的亲信，没几个人知道代黛的下落，而不知情况的人，都以为他的孩子和妻子都死在了夺权派手中，平日里也不敢提及。
不得不说，科沃斯家族将代黛保护的很好。
以基因病作掩护，没人会将代黛与地下联系在一起，这些年为了不让夺权派察觉，代铭诚从不敢过多关注代黛的事情，都是由夏秣偷偷转达。
说到这里，夏秣笑着道：“你真的好厉害，我们地下有不少人都是你的忠实粉丝，每当你开播，都会跟着你一起学做饭。”
自由城身处幽暗的地下，却并不是代黛想象中的黑暗。
古地球人数万年的智慧凝结，无论身处怎样糟糕的境地，都会努力将生活过好。
代黛出院后，发现这里与地上没什么不同，抬头依旧能看到天空，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和星星，就连气温也会随着日月变化。
“都是假的哦。”这些都是地下科研院研究出来的生态模拟器，整个自由城都照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就连偶尔吹过的风都是由机械运转。
虽然天空与生态都是假的，但这里却是唯一能让地球人安稳过活的家园。
有车子开来，代黛抱着花束坐入车中，看到了不远处的高楼大厦，有孩童拎着气球在树下玩闹，无论寒冷还是炎热，这里的人都不需要穿防护服来对抗自然环境。
“你看，那边是蔬菜基地。”夏秣坐在代黛的身旁，指给她看。
自由城的生态模拟数据都是参照了古地球的数据，所以地下与地上无论气候还是环境，都有很大的差异。
很多地上拥有的物资，自由城中都没有，但他们却可以种植地球物种，吃上健康无污染的新鲜蔬菜，而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料理的食材。
夏秣知道代黛肯定对这些感兴趣，将蔬菜基地列入后面的行程安排表中，上面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为了庆祝代黛回家，今日代铭诚早早完成了工作，亲自下厨做饭。
她们到时，代家已经聚了不少人，他们都是代铭城的亲信和家人，也是一直知晓代黛的长辈，如今终于能见上面，每个人都给了代黛一个大大的拥抱，还仿照古地球的传统，一人塞给了她一个喜庆红包。
代铭诚还在厨房中忙碌，几个亲戚正给他打下手。
“跟我来。”夏秣将她从长辈们的怀抱中薅出来，拉着她跑到二楼，推开了一间房门。
“这里是你的房间。”
并不是临时收拾的，而是一直都是代黛的房间，早在秦如素怀着代黛时，就在着手准备这间卧室了。
房间中拥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阳光明媚。
粉色的飘帘上点缀着小花，床褥柔软漂亮，床下铺着一张干净的地毯，窗台上摆放着绿植小摆件，整间屋子的摆设温馨又有活气。
就好像代黛从未离开过。
“这里面，有不少东西是你母亲准备的。”不知何时，代铭诚也上来了。
夏秣悄悄离开，将空间留给父女。
代铭诚拉开衣帽间，里面塞着一台婴儿床，还有一些玩偶和小衣服，虽然看上去年代久远，但被保存的很好。
他拎出一只小巧可爱的虎头帽，戴在了代黛的脑袋上，笑着道：“小了。”
那是秦如素亲手做的。
当然，也有不少东西是代铭诚准备的，他拿出一只丑萌的小玩偶，说起曾经的往事，“当时你还在肚子里，你母亲嫌弃的不行，说你会被这东西吓哭。”
代黛接过，歪头看了一会儿，实在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现在看还蛮有意思的，但……小时候可能真的会被吓哭。”
“唉。”代铭诚故作伤心，“这也是我手工做的。”
确实不如自己老婆的动手能力强。
“李医生说，你母亲这两天有苏醒的迹象。”代铭城笑着道：“明天去看看她吧。”
秦如素确实是死了，尸身残缺，大脑被夺权派接入中心智脑，代铭城几年前才将其夺回，送入科研院进行神经印记剥离，让秦如素以数字生命的形态重生，这是她生前就有的意愿。
秦如素作为地下科研院的核心技术人员，她的大脑实在太重要，但因为夺权派的破坏，让这项本不算太难的技术，一连拔高数阶，直到最近，这项技术才再次取得突破。
“先下楼吃饭吧。”代铭诚拍了拍代黛的肩膀，不再提这些沉重的话题。
他有些自得道：“我在做饭这上面也颇有天赋，你那些直播课程我看一遍就会，这点你是遗传了我。”
代铭诚做饭确实好吃，夏秣就经常跑来蹭饭。
一群人热热闹闹坐在餐桌上，为了不让代黛太有压力，话题并没有一直围绕着她来展开。
夏秣的母亲就坐在她们身边，笑眯眯问代黛能不能吃惯，代黛说地上与地下的口味差距没有太大，但地下的食物明显更鲜美。
“那是当然，咱们都是自己种植精心培养，就做饭这手艺，就咱们华夏一脉没有丢失……”她热情给代黛夹着菜，“这道是我做的，叫番茄炒蛋，快尝尝好不好吃。”
饭桌的另一边，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地上。
代黛分了些心，听到他们说地上的战乱也有停歇的意思，不过先停手的不是共荣派，而是纯血派，总觉得背后酝酿着什么阴谋。
“管他什么阴谋，总之和咱们攀不上关系了。”
“说来地上还得感谢咱们，要不是咱们解决了夺权派，现在上面只会更乱。”
代黛心思一动，拉了拉夏秣的袖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这里能链接地上的星网？”
夏秣点了点头，解释：“之前是不允许的，但咱们这边的技术一直有增强，最近几年放开了不少，只要通过了审批，可以双网办公。”
自由城的通讯设备也是终端，不过只能链接地下星网，并不能访问地上的星网。
“你是想知道地上的情况吗？”
夏秣已经帮代黛申请了访问，目前还没有通过，她将自己的终端递给她，“你先用我的吧。”
代黛道了谢，打开了地上的星网，终端中弹出熟悉的页面，不再是先前一片高危赤红，正如饭桌上的长辈们所说，已经一连三日没有战事发生。
战乱只是短暂歇了，但经历了这么久的乱局，进化人种依旧在惶恐不安，混血种们心身疲惫，就连一向狂傲的纯血种，在听闻和谈的风声后，大部分也都选择了沉默。
只有少数异种还在叫嚣，制造着恐慌，【什么梦里的和谈，是你们这群废物的好日子到头了。】
【哈哈哈塞隆长官回来了，据说纯血派的最高领袖也现身了，你们等死吧！！】
【纯血派必胜！！】
想到什么，代黛登陆了自己在地上的账号，戳开某个账号，试探着打字：【陆斯恩？】
说来，代黛一直没有陆斯恩的联系方式，这只异种总是突然出现在她的列表中，霸道的都不允许代黛驳回申请。
要她记得没错的话，这个账号是她逃婚那段时间出现的，也不知道陆斯恩还有没有在用。
就她走神的功夫，对话框中弹出最新消息，只有简短的一个【嗯】字。
竟然是秒回。
第88章 初始形态16
代黛没指望陆斯恩会回她消息，更没想到祂会秒回。
看着光屏上简短的文字，代黛发了几秒的呆，明明有数不清的话想要讲给祂听，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随着她的沉默，陆斯恩那边也没了动静。
餐厅中吵吵嚷嚷，一派和气，夏秣还在不时往她的碟子里夹好吃的食物。
光屏内，沉寂无声，代黛瞪着陆斯恩的回复，莫名起了些情绪，她很想就这么耗下去，看看如果她不说话，陆斯恩会不会主动找她，可一想到代铭诚描述的画面，代黛又会止不住的心软，迫切想要知道祂现在的状况。
【你还好吗？】代黛还是最先低了头。
她想，既然能够回消息，那肯定就是从森海区逃出去了，她没必要问些废话。
陆斯恩依旧是秒回：【不太好。】
……这她想象中的回答不太一样啊。
代黛愣了下，随即关心道：【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呀？还没有回千重海吗？？身体怎么样了呀？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噼里啪啦发过去一连串的关怀，得来陆斯恩一张照片。
水波荡漾的浴池中，身形修长的男人皮肤冷白，不着寸缕。
照片像是俯拍，并没有拍到陆斯恩的面容，代黛只能看到垂在祂胸前的银白长发，以及一截特写手腕。
劲瘦苍白，皮下的血管若隐若现。
因是动图，代黛能看到有红色的图腾在祂的手背上浮现又消失，刚开始结痂的割裂伤横亘在手腕，破坏了美感，但整体构图有种莫名的张力。
看到图片的刹那，代黛的脑子嗡一声，热气层层上涌。
好在她不是什么好色之人，心思全都放在祂腕上的伤口上，并没有过多关注其他部位。正要打字，那边先弹出了消息：【很痛。】
这是祂当时为了救代黛而割出的伤，深可见骨，不留余地。
代黛又盯着照片看了几眼，见照片中的布局不像在千重海域，不解道：【你现在在哪？】
陆斯恩回复：【中心城。】
伤势这么重，为什么不回不灭地而是去战事频发、各方争夺的中心城呢？
那里可不是什么疗伤的好地方。
联想到刚刚在星网看到消息，代黛正要再问什么，夏秣忽然凑过了脑袋，“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和她说了好几句话都没听到。
照片还在光屏上挂着，代黛被夏秣吓了一跳，下意识遮挡住屏幕，有些紧张道：“怎、怎么了？”
索性夏秣并没有去看终端，只是单纯将脸凑到了代黛眼前，提醒道：“表叔和你说话呢。”
虽然她是小辈，但这场家宴毕竟是为了庆祝她的回家，代黛总不好一直抱着终端和陆斯恩聊天，她只能匆匆退出账号，将终端还给了夏秣，本想晚些再回复陆斯恩，没想到后半场夏秣喝多了，场面直接失了控。
“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嗷~”
喝多了的夏秣，死抱着代黛不肯撒手，“等我，一定！一定要等我！！”
一群人忙着将她们两人分开。
好不容易要拉开了，一个不注意，又让夏秣与代黛抱成一团，她嘟嘟囔囔道：“好软……香香的，我要和大咪一起睡！！”
“什么大咪，这是你妹妹！！”夏秣的母亲拧她的耳朵。
大咪是她家养的宠物，是只有半人高的古地球大猫。
有人笑骂道：“刚刚还劝着黛黛跟你一起喝，结果你先倒下了，就该拍下来等你清醒后放给你看！”
代黛其实也有些晕乎了。
她被夏秣劝着喝了几口果酒，说是谁谁酿的私藏，平时都喝不到的。
说来，代黛对弥拉奇星的大部分食物过敏，但在地下自由城，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这里就像天生与她契合，无论代黛吃什么怎么吃，都不会发生任何不良反应，终于可以随心所欲自然畅吃了。
代黛也不知道两人是何时分开的。
可能被夏秣抱了太久，她身上的热源与酒气也传递给她，到后来，夏秣撒手了，反倒是代黛抱着她不放。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来到自由城后，一直表现的乐观从容的代黛，忽然放声大哭，她将脑袋死死埋入夏秣怀中，吓坏了众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夏秣也被她吓清醒了，连忙反过来安慰。
好不容易将人哄回房间，夏秣拿着热毛巾帮代黛擦眼泪，蹲在人面前，捏了捏她的脸颊，忧心道：“怎么突然哭这么凶呀？”
“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代黛摇了摇头，“不是的。”
她只是好怕一切只是场美梦，梦醒了，她还在被地球人追杀，在荒凉看不到尽头的白色沙漠中艰难前进，身旁是昏迷不醒已经干瘪濒死的陆斯恩。
夏秣听后狠狠掐了把她的脸颊，直接将她的皮肤掐红了。
见代黛傻愣愣看着她，她笑着问：“疼吗？”
代黛点头。
夏秣道：“疼就对了，疼就说明真实！”
“黛黛，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有我们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代黛当然能感受到，自由城里的亲人与同族都在倾尽所有的对她好，她们疼惜她喜欢她，这种生理性的喜欢从不需要接纳，在他们眼中，代黛是走失的亲人，而不是投奔而来需要认可的同族。
“不要想太多了，快睡吧。”
夏秣故意逗她，“你现在不养好精神，之后可能会吃不消哦。”
她可是在行程表上计划的满满当当，最近这段时间，代黛是不要妄想有个清静了。
第二天，夏秣准时来代宅报道，遇到了准备去上班的代铭诚。
饭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连夏秣那一份都备好了。
夏秣叼着奶香浓郁的面包片，敲开代黛的房门，本还想来个扑床叫醒服务，谁知人已经醒了，正在浴室中洗澡。
“宝宝，昨晚睡得怎么样呀？”
代黛穿好睡衣出来时，夏秣正帮她的绿植浇水。
托那几杯甜酒的福，哭过后代黛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从她的气色就能看出，比先前好了太多。
“我先下去等你哦，叔叔给你做了好多早餐。”
夏秣正要离开，想到什么，将迈回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歪着头问了句：“陆……陆斯恩是谁呀？”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代黛愣了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什么？”
夏秣冲着她眨眼，“昨晚你一直抱着我哭，表叔将咱们分开时，我听到你喊了好多遍这个名字。”
代黛睁大了眼睛。
夏秣都听见了，那么代铭诚一定也听到了。
“他是你在地上的男朋友吗？”
代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夏秣也没有追问。
“差点忘了这个！”她将口袋中的终端掏出来，递给代黛，“这是表叔让我转交给你的，已经帮你过了申请，地下地上的星网都可以用。”
地球人虽可以偷偷连接地上星网，但设定了不少限制，偷偷摸去地上星网的地球人，并不能在上面留下丝毫文字痕迹。
夏秣是在管理局工作，她的终端受限更小，但代铭诚留给代黛的终端，并没有上任何限制。
虽然身处地下，但让代黛感觉与地上没什么区别，甚至更自由了。
代黛没来得及研究终端，就先被夏秣先拉出门了。
第一站，她们去的是科研院，这里是秦如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神经印记剥离成功后，科研院以秦如素为模型，为她的数字生命制作了拟人载体，此时正躺在实验室中，接受数字生命的传输。
隔着玻璃，代黛清晰看到所谓的拟人载体，与人类没什么不同。
肌理分明的皮肤，乌黑油亮的头发，就好像躺在实验台上的并不是一具冷冰冰的躯壳，而是秦如素本人。
她只是睡着了。
“李医生说，表婶这几天就能醒，你可以进去和她说说话，虽然她还无法做出回应，但是能够听到你的声音。”
自由城的科研院远比科沃斯家的私人科研院要大，也更加正规专业。
代黛发现，无论地上还是地下，科研院给人的感觉都是极度的冰冷与寂寞，但这里并没有让她感受到那股癫狂病态，往来的科研人员身穿白大褂，行色匆匆但神情是鲜活的，并非代黛熟悉的麻木疯狂、视人如死物。
“这里特别大，分了很多区域，我不是很了解。”见代黛似乎对这里感兴趣，离开时，夏秣说可以等表婶醒了带她逛。
秦如素S级研究员的身份依旧保留，这里大部分地方，对她都不设限，甚至只对她开放。
从研究院出来，夏秣又带她去了其他地方，一整天下来，代黛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位表姐昨晚并没有开玩笑，睡眠不足的话，真的无法走完今天的全程。
等到夏秣肯放代黛回家，天早就黑了。
洗过澡后，疲惫的代黛钻入被窝，这才有时间打开终端。
登陆自己的账号，瞬间弹出不少消息。
可能是她昨晚消失的太突兀，陆斯恩久等不到她的消息，主动发来一个:【。】
见代黛还是不理祂，又改为一个：【？】
随后是一连串的浴池照，最后发来文字：【怎么不说话。】
代黛将照片一一看过，起先几张还是受伤照，后面几张直接是怼在了胸口，纹理分明的腹肌若隐若现，配字：【很痛。】
这又是哪里疼了？
代黛将图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从祂的身体图片中找出丝毫的伤痕。
她有点怀疑陆斯恩在勾引她，可她没有证据。
何况，这只莫尔菲斯连人类的爱情观都琢磨不透，又怎么会知道如何勾引钓鱼。
可能真的是哪里在痛。
代黛盯着祂的胸膛看，怀疑是祂剖出晶核的内里又在痛了，连忙回复了消息。
陆斯恩像是全天守着终端，依旧是秒回。
从解释昨晚为什么不回消息，到今天她都做了什么，后来连明天是什么计划都跟着说了。
咔嚓——
再次与夏秣出门，这次她们决定骑两轮车前往蔬菜基地，临行前，代黛拍照给陆斯恩看，【熟悉嘛？】
陆斯恩嗯了声：【你在不灭地骑过。】
代黛回复：【我们打算骑车去蔬菜基地！】
陆斯恩：【什么蔬菜。】
【就是地球人自己种植的绿色无污染蔬菜，我吃这些食物都不会过敏的，一会儿拍给你看看哦。】
“……”
“……”
【看！这个叫番茄！红彤彤的好可爱。】
【这个小东西好酸，表姐说它叫山楂，可能更适合你的口味OvO】
陆斯恩：【我不喜欢吃酸。】
【是吗？】想到什么，代黛捏着终端噗嗤笑了，【当初是谁吃了我一盆酸果呀？】
陆斯恩：【被你逼的。】
代黛发给祂气鼓鼓的表情包，【不要污蔑我，分明是你自己说要吃的，还让我全都给你洗干净！！】
如果陆斯恩此刻在她身边，她一定要将这些酸溜溜的东西塞到了祂的口中，让祂重温一下先前的好味道。
可是……陆斯恩现在并不在她身边。
他们见不到了的。
心情一会儿雀跃，一会儿低落，代黛被夏秣拿来的植物吸引，没一会儿又拍给陆斯恩看，直到晚上，她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和祂说晚安，说自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又一天出行，夏秣带着代黛去逛自由城的游乐园，她将一只戴着猫耳的发箍罩在代黛发顶，夸赞道：“真好看。”
见代黛又在拿着终端拍照，夏秣调侃道：“需要我帮你拍一张吗？”
代黛眨了眨眼睛，没懂。
夏秣笑着道：“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给你男朋友看看呀，多可爱。”
代黛啊了声，忙将终端收入了口袋中。
想了想，她小声反驳，“不是男朋友。”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夏秣挑了挑眉，惊讶道：“不是男朋友和他聊那么勤快？”
想到代黛之前念叨的什么沙漠男人陆什么的，她不太敢相信，“总不能……是你在追他吧？！”
代黛仔细想了想，她确实追过陆斯恩，但没有追到。
想到这些，她的情绪又开始低落，“祂不喜欢我的。”
“不喜欢你，还每天和你聊天？”
“不喜欢你但知道你地球人的身份，还陪你闯入了白色沙漠？？”
得知为了救代黛，那人还险些丢了命，夏秣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总不能说是友谊吧？”
代黛不太好意思说：“祂也不会认我这个朋友。”
毕竟她是地球人。
想了想，代黛还是将陆斯恩的身份告知了夏秣，“祂……是莫尔菲斯。”
可能是当局者迷，其实代黛也不清楚，他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她想，或许夏秣作为旁观者，能够看得更清楚，谁知在听到莫尔菲斯几字后，夏秣沉默了。
“你……确定祂是莫尔菲斯？”
代黛点头，“确定，祂带我去过不灭地。”
甚至连最重要的晶核都给了她。
夏秣又开始沉默，望着代黛的眸中多了几分复杂，“莫尔菲斯和地球人……有血仇的。”
“祂竟然会带你去不灭地……”
夏秣欲言又止，“确定不是想报复你吗？”
听到血仇二字，代黛的心倏地往下一沉，直觉自己要接触到什么惊天内幕，敛下了情绪，她追问：“什么血仇？”
夏秣疑惑，“那只莫尔菲斯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莫尔菲斯是因地球人，才遭到屠戮的。”
——因为地球人，莫尔菲斯一族遭遇了大规模屠戮。
神不再是神，信徒不再是信徒，弥拉奇……没有神明了。
想到不灭地的荒凉，代黛整个人都开始恍惚起来。
她想到那些光屏上的文字，陆斯恩也曾对人类好奇友好，想到森海区是莫尔菲斯赠予他们的，想到光屏最后留下的字字憎恨，最后想到……初见时，陆斯恩对她的轻蔑厌恶。
“什么屠戮。”
代黛抓住夏秣的手腕，声音喃喃，“为什么……莫尔菲斯遭遇屠戮，与地球人有什么关系？”
这些内幕夏秣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与夺权派脱不了干系。
“据说哈。”
见代黛脸色不好，她只能将自己了解的尽可能说出来，“据说地球人还住在地上的时候，夺权派更受民众追捧，实力也最为强横。”
相反，寄居派处处受欺负，被排挤入了地下，自此与地上脱节。
“当时的弥拉奇由弥拉奇星人掌控，也就是纯血异种，于是夺权派定制了一个计划，名叫‘异种清除计划’。”
为了异种清除计划能够顺利施行，夺权派还为此建了一个实验基地，取名为：启明星。
听到这个名字，代黛忽然想到在界碑外，见到的夺权派徽章。
“是不是徽章上刻有火焰与眼睛，还有……星星……”
夏秣惊讶，“你见过？？”
正常夺权派的徽章标识上，并没有星星图案，只有启明星实验基地的科研人员，徽章上才会带有星星图腾。
得知代黛当时就是被他们追捕，夏秣怒骂道：“表婶的大脑也是被他们偷走的，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异种都不如！！”
启明星实验基地具体是做什么的，夏秣并不清楚，只知道都是些灭绝人性的实验，总之自那之后，夺权派有了与弥拉奇星人抗衡的实力，各种重型精高端武器层出不穷，能够与弥拉奇星人打个有来有回，所以战乱才能持续百年。
战乱结束前的一个标志性转折，是夺权派的启明星基地被炸毁了。
自那之后，夺权派开始层层落败，最后逃回了地下自由城，祈求曾经的同族接纳收留。
谁曾想，寄居派一时的仁慈，竟是引狼入室。
夏秣也不是很确定，“我之前曾听科研所的朋友说过一句……启明星基地中关押的实验体……有莫尔菲斯。”
【作者有话说】
只剩最后一个大剧情了。
本章发点小红包，看看还剩多少宝子追更QAQ
第89章 初始形态17
“……”
“……”
代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浑浑噩噩，她躺倒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夏秣口中的启明星实验基地。
如今再回想起来，当时追捕她的夺权派在发现陆斯恩时，并没有因祂莫尔菲斯的身份而惊恐畏惧。
他们像是很了解莫尔菲斯的实力与致命点，所以在陆斯恩暴露本体后，果然撤离止损，直接求助了战机，以高热能量炮来克制陆斯恩。
夺权派对莫尔菲斯过于了解了。
代黛恍惚又想到，当时陆斯恩折回的理由是：【他们戴的徽章，我曾见过。】
祂还反复提醒着她，【他们不好，他们……会伤害你。】
究竟是会伤害她，还是祂曾被他们伤害过？
陆斯恩是在怎样的境地，才会见过启明星实验基地的研究员呢？
代黛后知后觉，那个时候，陆斯恩大概是想对她透漏些什么，不过她沉浸在被同族抛弃的悲伤中，并没有心力追问。
想到这些，后悔与难过快要将她淹没，她抑制不住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中对莫尔菲斯与地球人的恩怨有了模糊的猜测。
叮——
放在口袋中的终端发出震动。
代黛久久没有发来消息，陆斯恩主动弹窗：【？】
游乐园中有一片动物区，喂养了很多古地球动物，毛茸茸的亲人又可爱。
代黛没见过，还说要拍照给陆斯恩看，但后来她实在没心情逛了，动物区没有去成，自然也没有了照片。
如今几个小时过去了，她没想到陆斯恩还在等照片。
盯着光屏上的消息，代黛脑袋里乱糟糟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等了又等，陆斯恩发来消息：【被古地球动物吃掉了？】
看着短短的一行字，代黛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陆斯恩，却又迫切想与祂说些什么，于是她发送了表情：【QAQ】
一向秒回的陆斯恩像是失去了言语，难得没了动静。
似乎是在揣测代黛的用意，几分钟后，代黛收到了回复：【（??_??）】
代黛：【TOT】
陆斯恩：【= =！】
代黛：【（╥﹏╥）】
就这样，一人一异种以这样无声又诡异的交流方式，“聊”了半个多小时。后来是陆斯恩败下阵来，主动询问：【怎么了呢。】
只看文字，是难得的温柔。
然而此刻陆斯恩越温柔，代黛越觉得不安愧疚。
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于是她轻轻敲字：【没事的(T??T)】
陆斯恩：【??????】
代黛：【晚安quq】
陆斯恩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最后还是学着代黛回复了一句：【晚安??????】
很奇怪，明明代黛没有倾诉什么，陆斯恩也没有回应她什么，代黛的心情却莫名好了一些。
夏秣还告诉她，她虽然知道的内幕并不多，但她的母亲作为科研院的S级研究员，一定清楚。
当初夺权派残部来投诚时，上交了启明星实验基地未被焚毁的机密文件，这些一直由科研院保管，并不是什么秘密，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夺权派费尽心思往科研院中插入，为的就是将这些文件偷回去，他们偷走秦如素的大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些天，夏秣带着代黛四处游玩，让她对自由城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独自出行不成问题。
代黛现在只想查明莫尔菲斯灭族的真相，已经没有心思继续玩乐了。
夏秣理解她的心情，索性将行程本丢入包中，“那我陪你一起查。”
代黛摇了摇头，“我想先自己。”
夏秣也没有劝说，爽快道：“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说是要查真相，但代黛并没做什么大动作，而是问代铭诚借来了《旧纪元史书》，抱着书在秦如素的实验病房一坐就是一整天。
代黛没勇气从陆斯恩口中得知真相，也不知道祂会不会说、讲起这段往事时会是怎样的心态。
代黛最害怕的，还是陆斯恩就是故事中的参与者，祂亲眼目睹了全部真相，又身处真相之中，到头来，成为横在祂与代黛之间无解的难题。
这么想着，代黛深深叹了声气。
自由城的《旧纪元史书》要比弥拉奇地上记录的更详细些，不过依旧抹除了莫尔菲斯的痕迹，越是刻意，就说明越是在意。
代黛心里藏了一肚子的话，她无法和陆斯恩倾诉，也不知道该讲给谁听，于是秦如素成了最好的听众。
在安静的房间里，代黛会和她讲述自己的迷茫与困惑，也将她与陆斯恩之间的纠葛细致讲了出来，偶尔看书看累了，代黛会趴在秦如素的病床前，看着母亲冰冷年轻的面容，会抑制不住自己的难过情绪。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代黛抓住秦如素毫无温度的手指，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具机械躯壳，却还是企图从中获得温暖。
这天，代黛也如往常那般，来病房陪伴秦如素。
不知怎的，心事重重的她今日始终无法静心，她拿出终端摸入地上星网，发现星民们正在庆祝，一看热搜才得知，地上的战乱已经全面弭平，纯血派与共荣派正式进入和谈阶段。
不过，星网上仍有部分争议：
【都和谈几次了，有什么用吗？哪次不是要共荣派退一步忍让？那群纯血嘴上说着和谈，依旧小动作不断。】
【就是，上次的和谈才过去多久呀？科沃斯一乱，那群纯血畜生不还是趁火打劫了吗？】
【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唉……】
【哪里不一样？】
【据我得知，这次和谈是纯血派主动牵的头，而且有小道消息称，纯血派的最高领袖已经出面了，对祂们内部进行了大清洗，不像是闹着玩的= =】
【楼上真的假的啊？不管怎么看，这场战争打到现在，纯血派都没有颓势呀……而且之前不是有谣言说……纯血派的最高领袖一直是莫尔菲斯来着。】
【莫尔菲斯？这不是神话吗？也太扯了吧……】
【莫尔菲斯真的存在，只是被星史抹杀了而已，你以为戈登作为纯血为什么要和凯尔特合作？他们跳那么高如今突然消失，就是去找不灭地了。】
【哇去，所以纯血派真的把上古真神请回来了？？那祂们更没道理和谈了啊，莫尔菲斯和弥拉奇星人根本就是一个量级吧……混血种对祂们来说，更是蝼蚁般的存在了。】
【+1，我现在严重怀疑和谈的真实性。】
代黛一条条看下来，想到什么，打开了匿名论坛，发现谢奥断断续续和她发了不少消息，从一开始询问她的安全，到问她现在在哪儿，最后反复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最后一条消息，发自三天前，谢奥问她，【你找到家人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代黛将疑问问出，谢奥隔了片刻才回：【纯血派告诉我的。】
谢奥确实在和纯血派接触，星网上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谢奥道：【祂们真的很奇怪。】
【和我提了一些很离谱的要求……】
这么久没见，感觉谢奥憋了一肚子话想要与她说，代黛正打算和他聊两句，陆斯恩发来了消息。
是一张雨景照。
【下雨了。】
代黛认出窗外的雨景，是中心城的零号星塔，塔下开着大片的玫瑰花海，陆斯恩问她，【喜欢什么花？】
代黛打趣道：【最喜欢有钱花OvO】
她总喜欢将陆斯恩发来的照片放大，于是看到了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倒影，银发军服，下颌骨流畅，可惜看不清面容。
祂似乎是在会议室，除祂之外，代黛还看到了疑似塞隆的身影，还有身穿科沃斯军服的混血种，其中一个……怎么看怎么像是谢奥。
代黛愣了下，没想太多，只是随口一问：【谢奥也在零号星塔吗？】
【你们是在开会吗？】
和谈的事情没等问出，陆斯恩回复：【??????】
明明是很可爱的笑脸，但代黛嘶了声，莫名觉得后背发寒，【QAQ】
代黛还是共荣派的圣女时，也曾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会议，不过她没什么发言权，大多数都是在那坐着充当吉祥物。
据她所知，【开会期间不可以看终端的吧？】
陆斯恩回复：【中场休息。】
竟然还有中场休息……这是在会议室里待了多久？
【可我记得，中场休息也不允许看终端的呀。】
另一边，谢奥也在和她发着消息：【神经病！！神经病！！这群纯血真的有病。】
代黛感觉这项规矩好像被废掉了，两方似乎都在休息期间看终端。
代黛：【??????】
不过就是将陆斯恩发来的表情，回给了谢奥，不知怎么就刺激到了他，【？】
【？？？】
【这是什么鬼表情。】
【我最讨厌这个了……该死的纯血！！】
看出谢奥的不冷静，代黛没有再理他，又切回和陆斯恩的对话框，【星网说的都是真的吗？纯血派和共荣派要和谈了？】
陆斯恩回复一个嗯字，【还没谈拢。】
【他们很烦。】
想起谢奥暴躁的话语，代黛噗嗤笑出来，大概理解为什么会有中场休息了。
这是在给双方冷静平复情绪的时间，不然很容易打起来吧？
如果代黛没有卸任圣女职位，如果此刻她也在中心城，那么她将作为进化人种的代表被邀请入会，围观两方的拟定和谈。
……要是两方真在她眼皮子底下打起来了，她该帮谁呢？
想着想着，代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已经找到家人了，现在是在地下自由城，地上的事情早已与她没了干系。她……似乎也没资格帮谁。
压下的烦躁感重新上涌，代黛将自己的脸颊埋入秦如素的手心，低低呢喃着，“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却还是不快乐呢？
脸颊忽然传来一些痒意，起初，代黛没有察觉，直到微微的痒麻变为僵硬安抚，代黛慢半拍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头，听到房中的监测器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抬头，她对上了秦如素睁开的眼睛。
“……”
“……”
秦如素醒了。
数字生命传输成功，实验室造的这具拟人载体，完美接收了印刻着秦如素意识的生物芯片，将她从死亡中拉了出来。
得知这个消息，代铭诚匆匆赶来，在对上秦如素望来的眼神时，男人红了眼眶，抱着这具没有温度的载体哽咽出声。
“对不起……”
代铭诚紧紧环抱住她，“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女儿……”
刚刚苏醒，秦如素的意识是清醒的，但对这具载体的掌控并没有熟悉，无论歪头、眨眼还是抬手，动作都带着僵硬的非人感，但是发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
她轻轻拍了拍代铭诚的后背，“没关系，我不是回来了吗？”
“来。”
她对一旁的代黛招手，虽然表情僵硬，但眼瞳中流露的情绪却是真实的，“让妈妈抱抱你。”
代黛鼻腔发酸，一头扎入秦如素的怀中，被她与代铭诚紧紧抱住。
自此，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
身为科研院的王牌科研究员，秦如素聪慧过人，不过半天，就完全掌控了这具陌生载体，甚至还自主加入了控温功能，模拟出人类应有的体温，不过触感依旧与人类的肉与骨骼有着明显差异。
没多久，秦如素就跟着他们回了家，代黛本以为他们会住一间卧室，却看到代铭诚打开了代黛隔壁的卧室门，“都是按你喜好布置的，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秦如素似乎早知如此，笑眯眯道：“有时间再给我加个书架吧，睡了这么久，要学习的东西有好多。”
代铭诚点头说好。
夜晚，代黛睡不着觉，本想下楼去院子里走走，却发现代铭诚正坐在楼下。
“黛黛？”
听到声音，他抬头望过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也睡不着吗？过来陪爸爸坐一会儿。”
代黛听话坐过去，欲言又止，“……妈妈醒了，您不高兴吗？”
代铭诚有些诧异，“很明显吗？”
代黛点了点头，相信秦如素也能看得出来。
代铭诚沉默了。
隔了片刻，他才轻轻叹了声气，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代黛听，“她……已经死了。”
无论秦如素的数字生命与她生前多么相似，都不能摆脱她已死的事实。
留下来的数字生命，不过是一段代码，承载着主人死前全部的意识。
数字生命只会定格在秦如素死前的那刻，永远不会代替真实的秦如素前行，在对上她的眼睛时，代铭诚痛苦意识到，他的爱人已经永远死去，再也不会回来，听不到他的道歉了。
如今他们看到的，是秦如素，却不是真正的秦如素。
代铭诚痛苦闭上眼睛，“她是我的妻子，是你的母亲，却也不是我真正的妻子，不是你真实的母亲。”
……这也是代黛的想法。
或许秦如素早就预料到了这天，所以在签下数字生命的实验合同前，秦如素就已经和代铭诚讲清楚，他尊重她的全部决定，她也会尊重他。
如果代铭诚无法承认数字生命的个体性，那就将她当作用来陪伴的机器人，她并不介意换个身份陪伴在他身边。
秦如素还给代黛留了话，“她让我告诉你，无论是真实的她，还是成为数字生命的她，都是最爱你的妈妈。”
就像代铭诚说的，她成不了以后的秦如素，却永远是曾经的秦如素，承载着对他们所有爱意的秦如素。
可能是昨晚与代铭诚聊了太久，第二天代黛很晚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终端查看消息。
几个小时前，陆斯恩发来了星塔高处的风景照，语气带着满满的厌倦，【又要开会。】
同一时间，谢奥也发来了消息，还拍了中心城某处坍塌的雕像废墟，【纯血派丧尽天良。】
“代黛，醒了吗？”
门外传来秦如素的敲门声：“早餐已经做好了哦。”
代黛连忙放下终端，钻进浴室洗漱，等到下楼时，代铭诚已经去上班了，他的坐位上摆放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热粥，
注意到代黛的目光，秦如素笑着解释：“他昨晚失眠，又和你聊了大半夜，今天起晚了呢。”
作为自由城的最高领导人，代铭诚向来以身作则，“为了上班不迟到，叼了片面包就走了，眼眶乌黑……估计呀一夜没睡着。”
代黛怔了下，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秦如素早就吃完早餐了，她的心情似乎不错，哼着小调在厨房翻找饭盒，将碗中的粥倒入保温盒中，又装了些早点和水果。
“开完会他肯定会饿。”秦如素已经和代铭诚的秘书联系好了，“一会儿咱们顺路去给他送饭。”
代黛刚要点头，反应过来什么，“顺路？”
秦如素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是想知道人类与莫尔菲斯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妈妈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之前把话说早了，估计还有两三章左右才能写完QAQ
第90章 初始形态18
“……”
“……”
苏醒之前，代黛和她说的话，秦如素全都听到了。
对于陆斯恩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从中枢楼送饭出来，秦如素开车带着代黛前往科研院，大概是看出代黛的紧张，她主动和代黛讲起星史上不曾记载的内容。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迁徙到弥拉奇星吗？”
代黛眨了眨眼，“因为战争。”
星史上对此只有寥寥几言，因为战乱，地球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与污染，人类无法继续生存，于是被弥拉奇星收留接纳。
秦如素笑着道：“你信吗？”
代黛仔细想了想，回答：“我觉得很怪。”
当然怪。
因为，弥拉奇星人没有那么好心。
秦如素补齐了星史上没有讲述的真相，“地球的战乱是因弥拉奇星人而起。”
祂们将地球作为自己的游乐场，隐在暗处看人类自取灭亡，于是又以救世主的姿态，将他们带入弥拉奇。
夺权派，因此而来。
他们认为地球是因弥拉奇星人灭亡，所以祂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而寄居派则认为，地球毁灭的真正原因是人类的欲望，如果他们带着恨意去掠夺弥拉奇星、屠戮星民，那么他们与其他掠夺者又有什么不同？
再加之人类与弥拉奇星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于是在沟通无果后，寄居派被扣上懦夫胆小的帽子，心灰意冷后，隐居在地下。
“那个时候，弥拉奇星的主宰者是莫尔菲斯。”
“弥拉奇星人将莫尔菲斯奉为神明，对祂们的指令言听计从。”因莫尔菲斯对人类的态度友好，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与弥拉奇星人都是和谐共处的状态。
那个时候，人类表面上还很团结，寄居派还没有被打压驱赶到地下。
因无法适应弥拉奇恶劣的生存环境，在莫尔菲斯的指引下，有弥拉奇星人主动帮他们搭建庇护所，教他们更先进的科技，让他们更好的在弥拉奇生活。
“听起来祂们还不错，对吗？”秦如素敲了敲方向盘。
代黛愣愣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进化人种与混血种之分，弥拉奇星人全部都是纯血异种，“祂们似乎……并不排斥人类。”
但是现在祂们却极度排外。
秦如素笑出声：“祂们当然不会排斥人类，在祂们眼中，人类与毫无杀伤力的小猫小狗无异。”
“你会排斥毛茸茸的小动物吗？”
这个代黛不曾想到的理由。
弥拉奇星人对人类的救助，是轻蔑是傲慢，更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无论是弥拉奇星人，还是莫尔菲斯，都没有将人类放在眼中。
祂们可以对人类友好亲近，也可以在不高兴时随意打骂、践踏他们生命，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人类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于是，为了生存，夺权派逐渐壮大。
事情的转折点，是一只好奇的莫尔菲斯偷偷潜入了森海区，无论变幻成何种模样，都会被某一个人认出。
讲到了关键地方，车子也抵达了科研院。
代黛跟随秦如素下车，眼巴巴看着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后续，“那个莫尔菲斯是……”
“放心，祂不是陆斯恩。”
秦如素揉了揉她的发顶，用自己的ID卡解锁了一扇又一扇禁制门，不时有路过的科研人员和她们打招呼。
第一只闯入森海区的莫尔菲斯，是只紫色莫尔菲斯。
地球毁灭后，大多数人类已经失去了信仰，他们并不将莫尔菲斯当做神明，极端者，将甚至将祂们视为阻碍，想尽办法除掉。
很不幸，那位总能凭借气息认出紫色莫尔菲斯的人类，是夺权派的长官。
因为气息迷恋，再加之莫尔菲斯族内命定论，在人类花言巧语的诱惑下，紫色莫尔菲斯与人类坠入了爱河。
人类用了漫长的时间，摸清了莫尔菲斯的弱点，并利用祂蛊惑其他莫尔菲斯登陆森海区，随后一齐收网，将祂们困入了早已搭建好的启明星实验基地。
滴——
又一扇门打开了。
秦如素带着代黛进入档案室，走到一架密码锁柜前，解锁，从中找出了一份厚厚的档案。
“这个就是第一批消失的莫尔菲斯名单。”
代黛连忙打开，并没有从中看到陆斯恩的名字。
当然，也没有那只紫色莫尔菲斯。
不知是那只莫尔菲斯被人类洗脑了，还是能够嗅到祂气息的人类有了恻隐之心。
那只紫色莫尔菲斯并没有被关入实验基地，祂继续引诱更多的同族来到森海区，始终没有引来不灭地的注意。
文档中标注着清晰的日期。
在紫色莫尔菲斯的帮助下，不过几年的时间，实验室中便聚齐了五阶莫尔菲斯，只剩橙阶与赤阶还没有收录。
于是他们将主意打到了陆斯恩的身上。
陆斯恩作为不灭地的赤色莫尔菲斯，是君主般的象征，祂虽然时常隔海遥看森海区，却从未靠近过。
无论紫色莫尔菲斯如何劝说引诱，都没能将祂哄骗到森海区，这些被当做实验日志被完整记录了下来，最终，祂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骗来了一只橙色莫尔菲斯。
莫尔菲斯的能力与颜色和阶级挂钩，橙色莫尔菲斯仅次于赤色莫尔菲斯，想要抓捕橙色并不是易事。
果然，他们在抓捕时出了意外。
橙色莫尔菲斯强忍着高温灼烫，硬生生撞破围堵逃入了大海中，祂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不灭地，将自己在森海区的遭遇报给了长老们，字字泣血，七位长老震怒。
莫尔菲斯的寿命实在太过漫长了，漫长到人类眼中的年，等同于祂们的日。
族内这才发现，已经有太多的同族消失，于是祂们派陆斯恩前往森海区营救同族，也是想让祂好好看看，祂感兴趣的地球人，是多么卑贱且自不量力的物种。
【弥拉奇星历1334年。
启明星捕捉了一只赤色莫尔菲斯，名为陆斯恩。】
看到熟悉的名字，代黛翻阅实验日志的手猛地顿住，最糟糕的猜测还是成了真，整颗心瞬间跌入低谷。
因红色莫尔菲斯的特殊性，祂们将陆斯恩命名为零号实验体，对祂进行了残忍的实验测试。
看着日志中数不清的实验项目，代黛拿着文档的手越来越抖，险些站立不住。
大概就是在一项项残忍的实验中，陆斯恩剥离了对人类的好奇与善意，日志中夹杂着其他莫尔菲斯的实验项目，项目的最后，莫尔菲斯都会融化成一颗晶核。
在日复一日的实验折磨中，夺权派的军事得到了飞跃性的进步。
他们饮用着莫尔菲斯的血液，搅碎着祂们的血肉，霸占着祂们的晶核，踩着一滩滩融化成水的尸体，正式与弥拉奇星宣战。
战争期间，代黛看到一只又一只的莫尔菲斯被折磨致死，陆斯恩的本体被一切为二，险些被剖出晶核。
期间，不灭地的长老们数次前来营救，却每次都是重伤而归，其中一只直接融在了启明星中，就在陆斯恩眼前化为了水液。
启明星中储存的莫尔菲斯晶核越多，莫尔菲斯一族就越难对付他们，那只紫色莫尔菲斯始终存活，与夺权派站在同族的对立面，亲眼目睹着同族的惨死。
终于，有一天，启明星实验基地被炸毁了。
实验日志就此截停。
见代黛翻到了最后一页，秦如素将另一篇文档递给她，“这是启明星研究员的笔录。”
“他们说，炸毁实验基地的是那只零号实验体，祂侵吞了基地内所有的莫尔菲斯晶核。”
陆斯恩从实验基地逃了出来，吞了所有的同族晶核，将整座实验基地夷为了平地。
等祂逃回不灭地时，不灭地早已沦陷。
在夺权派有意的引导下，弥拉奇星人知晓了地球人成为强敌的秘密，那些信徒们从一开始的叩拜祈求神明出手，到打砸雕像叫嚣着求赐永生。
不灭地成为了众矢之的，无论是地球人还是原始星民，都贪婪的想要将莫尔菲斯晶核据为己有。
自此，弥拉奇星的神明陨落了。
弥拉奇……没有神明了。
“寄居派是在启明星实验基地建成后被驱赶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参与星史之乱。”
寄居派躲入了地下，没有参与启明星实验基地的研究项目，也不愿参与争夺弥拉奇星的掌控权，他们不知道人类曾有过碾压原住民的巅峰期，也没有目睹当莫尔菲斯参与战局时，夺权派败的有多惨。
“祂……简直就是怪物。”这是笔录中，基地研究员反复念叨的一句话。
除了祂们的命定，没有什么能够看穿莫尔菲斯的变幻，更何况是只强大的红色莫尔菲斯。
人类的溃败之初，就是那只莫尔菲斯在众目睽睽下，手刃夺权派指挥官，随后变幻数种形态，引来同族之间的猜忌屠戮。
就连背叛信仰的弥拉奇星人，也没有逃过神明的制裁，在绝对力量的碾压下，长达百年的战局，被莫尔菲斯用几天的时间瓦解，大概是两方都败的太过心虚狼狈，所以默契的抹掉了莫尔菲斯存在的证明。
“这些，就是我所了解的全部。”秦如素将档案整理好，推到代黛面前。
不知不觉间，天色早已暗沉。
此时正是自由城的深秋，萧瑟凉风卷起窗外的落叶，人造月亮缓缓升空，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营造出热闹又温馨的氛围。
代黛僵直坐在原地，感觉像是深处冰雪之中，浑身寒麻冻结了血液，冷到连她的大脑都失去了思考能力。
叮——
腕上的终端发出震动，又有新消息弹出。
看着代黛苍白的面容，颤动着睫毛一动不动，秦如素叹了声气，“不看看吗？”
代黛已经不敢看了。
“我……”她动了动嘴巴，吐出的声音又抖又茫然，“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祂了，对吗？”秦如素帮她把话补完。
代黛记得自己曾与陆斯恩说过，无论祂与地球人有怎样的恩怨，都与她代黛无关，因为那些都是代黛不曾参与过的过去，她从未做过伤害莫尔菲斯的事。
当时话说的坦荡，可当真的得知一切真相时，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项目，代黛发现，她没办法将自己撇除干净。
秦如素看穿她的心思，强调道：“虽然同为人类，但夺权派做过的事，与寄居派无关，咱们从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弥拉奇。”
“可是、可是……”
代黛的手指一根根蜷缩起来，“在陆斯恩眼中，我们都是卑劣的人类，没有区别的。”
“是吗？”
秦如素自信道：“那是祂从未了解过寄居派。”
虽然同为人族，但人性百变，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犹有天堑，每个都是单独的个体。
想到在她昏迷前，代黛与她讲述的故事，秦如素道：“你同我说，祂骗过你很多次，总是恶劣的欺负你，却又一次次救你。”
秦如素看着代黛，“当时你告诉我，你读不懂祂，现在，你懂了吗？”
代黛摇了摇头。
“没关系。”知道代黛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事，秦如素站起身，将她抱入怀中，“你可以慢慢想。”
“如果真的想不通，可以试着去问祂。”
问谁？
问莫尔菲斯吗？
代黛不知道自己还能问祂什么。
问祂现在还恨地球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祂不仅憎恨地球人，连进化人种和混血种也排斥，就连纯血种祂似乎也不喜欢。
问祂对她是什么感情吗？
可是陆斯恩已经拒绝了她太多次，代黛之前没了勇气，现在更是没脸去问。
秦如素啧了声：“傻孩子，你再想想祂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
“你确定那是拒绝吗？”
【陆斯恩，你爱我吗？】
代黛清晰记得，当时陆斯恩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的感觉告诉我，你爱我，但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将我吃掉，那……】
【那，大概是不爱的。】
陆斯恩重复：【我想，我并不爱你。】
秦如素意有所指，“祂给你的答案，是基于你的回答。”
“能明白吗？”
代黛摇头，还是不明白。
“那就再问祂一次。”
“多问几次。”
“黛黛，有些爱，并不能只看答案。”
爱没有固定答案。
那该看什么呢？
抱着仿徨，代黛跟着秦如素回了家，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与陆斯恩的对话框。
陆斯恩还在与共荣派开会，又将星塔下的玫瑰花海拍给她，问她喜欢什么花。
代黛不知道祂到底想做什么，又将页面切回与谢奥的对话框，看到他暴躁道：【科沃斯家的玫瑰花海到底哪里招惹祂了。】
【和谈的条件之一，是让科沃斯把玫瑰花海拔光？？？祂是不是在故意羞辱我们？！】
代黛有些走神，忽然想起她曾和陆斯恩不止抱怨过一次，她讨厌那片红色花海。
所以，这片花海，是为了她而铲除的吗？
不是最讨厌地球人种的吗？
不是一直想让纯血派弄死共荣派的吗？
所以为什么在受伤后不回不灭地疗愈，反而去了中心城亲自参与和谈。纯血派与共荣派闹成什么样子与祂有什么关系呢？祂何必明明不耐，却日日坐在会议室督进和谈呢？
心中已经有答案呼之欲出，但代黛还是想要听陆斯恩亲口说一句。
想到秦如素和她说过的话，代黛咬了咬牙，终于又将那行字发送：【陆斯恩，你喜欢我吗？】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