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华端着热好的鱼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几句，忍不住笑了：“老周，命令还没批下来呢，你这交代得，跟明天一早就要上山似的。”
周振邦瞪了他一眼：“早交代早省心。”
“我看你是怕沈飞真挨了打，回头没人给你喂猪。”赵国华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又冲沈飞说道：“你别听他的，赵大柱那脾气，真要动手，你就跑。”
“跑不过你，那就是他白当了几十年兵。”
总参谋长已经在桌边坐下，闻言哈哈一笑：“老赵，你这个政委当的，教人临阵脱逃？”
“我这叫审时度势。”赵国华一本正经地说道，“打不还手可以，站着挨打就是傻了。”
周振邦冷哼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吃你的饭。”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书房里那股沉甸甸的气氛，总算被这几句话冲散了一些。
那桌菜热了第三回，鱼汤重新冒起了热气，北疆的羊腿被剁成大块，堆在搪瓷盆里。
总参谋长也不讲究，夹起一块就啃，啃了两口，连连点头：“比帝都食堂的强。”
吃到一半，周振邦放下筷子，看向沈飞：“批文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星期，手续一道一道走，急不来。”
“这段时间，你就住我这儿。”
“正好陪老子下几盘棋，院子后面那块地，也得有人帮着翻一翻。”
赵国华在旁边插了一句：“翻好了，正好垒猪圈。”
周振邦没理他，只看着沈飞。
沈飞放下碗，摇了摇头：“首长，棋等我回来再陪您下。这段时间，我想先去看看厂子。”
周振邦一愣：“厂子还没挑，你看什么？”
“就是去挑。”沈飞说道，“您刚才说，到了厂里，不许让人戳着三号师的脊梁骨。”
“三千个兵进的厂，要是根子上就是烂的，账是糊涂的，人是黑的，兵们一进门，就得替别人背锅。”
“到时候戳脊梁骨的，就不是外人了。”
“兵还没动，门槛我得先去扫干净。”
周振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劝，只伸出筷子，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羊肉，闷声说道：“随你。”
总参谋长看向何志远：“老何，你那边有数没有？”
何志远想了想，说道：“羊城军区这边，符合条件、又能交出来的厂子不多。”
“我今晚就让人把档案调出来，明天一早给沈旅长送过去。”
沈飞点头：“麻烦何部长了。”
……
第二天一早，军区招待所。
何志远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他把三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上，说道：“连夜调出来的，就这三个，你挑吧。”
沈飞一个一个拆开看。
第一个是羊城东郊的红星机械厂，八十年代新建的厂，做农用柴油机，工资每月按时发，档案厚厚一沓，连厂区的照片都附上了。
第二个是韶关的南江农机修造厂，五十年代的老厂，工资只发七成，半死不活。
第三个档案袋最薄，里面只有六页纸。
粤北，红岭机械厂。
六十年代末建的三线厂，藏在山沟里，离最近的县城四十公里。
对内代号九四一，生产一零七火箭弹和配套引信。
两伊停火以后外贸订单断了，去年八月全厂停产，到现在，半年没有发过一分钱工资。
何志远在旁边说道：“这一个，我本来不想拿来。上面已经有人在谈了。”
他伸手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
一页是厂里报上来的《闲置资产处置请示》，落款是代理厂长，胡德旺。
另一页是南华实业发展公司的意向书，愿意对红岭的设备、原材料和库存，打包收购，统一处置。
附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库存一零七火箭弹，八万一千四百发，报废拆解，每发作价十四元。
合金钢三十一吨，按废钢处理，每吨八百元。
机床一百八十二台，按废铁处理。
沈飞看着那张附表，很久没有说话。
一发火箭弹，十四块。
一吨做弹体的合金钢，八百块，连市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更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份请示，签字的却不是厂长。
“他们厂长呢？”沈飞问道。
何志远翻了翻前面：“钟铁生，病休。”
沈飞把附表放回桌上，心里已经有了数。
厂子还没死透，就有人急着分尸了。
沈飞开口说道，“就它了。”
何志远怔了一下：“最烂的那个？”
“最烂的，才最该先去看。”沈飞说道，“何部长，我去红岭的事，麻烦您先别声张。”
“军区不要通知，局里不要通知，厂里更不要。”
何志远看着他，慢慢反应过来：“你要一个人去？微服私访啊？”
沈飞笑了笑，起身进了里屋。
几分钟以后，门再打开，何志远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肩扛金星的沈旅长。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帽徽拆得干干净净，脚上一双旧解放鞋，肩上挎着个帆布包，往街上一站，跟那些退伍回乡找活干的兵没有任何区别。
就连站姿都变了，背微微塌下去一点，手也随随便便地插进了裤兜。
何志远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摇头感慨道：“堂堂一个少将，一眨眼，就成了回乡找饭吃的退伍兵。”
“这要是让北疆那帮兵看见，下巴都得掉下来。”
沈飞把那副缀着金星的肩章收进抽屉，说道：“对特种兵来说，化装侦察是基本功。”
“当年在金三角，我扮过马帮，扮过收山货的，这回扮个找活干的退伍兵，算是本色出演。”
何志远被他逗笑了，可笑完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
“不用。”沈飞拎起帆布包：“人一多，就不像了。”
……
当天下午，羊城长途汽车站。
离过年只剩十来天，候车室里挤满了扛着蛇皮袋回家过年的人。
沈飞背着一只帆布包，挤在人群里。
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和帽徽都拆了，跟街上随处可见的退伍兵没有两样。
那副缀着金星的肩章，留在了招待所的抽屉里。
班车在山路上颠了七个多小时，天黑透了，才停在县城的车站。
……
第二天一大早，县城十字路口。
天刚蒙蒙亮，路边就蹲了一排等活干的男人。有人面前摆着瓦刀，有人摆着锯子，还有人什么都没摆，只在一块纸板上写着三个字：力气活。
沈飞在队尾找了个空地，也蹲了下来。
没蹲多久，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冻得发青，身上套着一件洗旧了的蓝色工作服，脚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工具箱。
“老乡，借个火。”年轻人手里捏着半截烟。
沈飞从兜里摸出火柴，替他点上。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打量着他那身军装，问道：“当过兵？”
“刚退下来。”沈飞说道，“北边的部队，家里没什么门路，出来找口饭吃。”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年轻人苦笑一声，“这县城的活，一年比一年少，快过年了，更没人招工。”
沈飞的目光落在他工作服的胸口上。那里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还能勉强认出来是红岭机械厂。
“你是红岭的？”沈飞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我在车上听人说，那是个军工厂，军工厂的工人，也出来蹲马路？”
年轻人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道：“军工厂？半年没发过一分钱工资，算哪门子的军工厂。”
“我叫孙建国，红岭的车工。我爹是厂里的八级车工，干了一辈子。”
“厂里停了产，工资发不出来，我们都认，可现在....现在厂里的东西，正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沈飞看着他：“拉什么？”
“说是废铁。”孙建国冷笑了一声，“放他娘的屁，做弹体的合金钢，好好的机床，拆下来就往车上装。”
“我爹每个星期都去给那些机床上油，上了半年，最后让人家当废铁拉走了。”
沈飞没想到刚来就能收获到线索，开口问道，“谁拉的？”
“南华实业。”孙建国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全是恨，“副厂长胡德旺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厂长不肯签字，被他们弄成了病休。”
沈飞没有再问。
一个八级工的儿子，因为拦了一辆拉废铁的卡车，就能被一个代理厂长当场开除，连名字都从花名册上抹掉。
这种事，在一个县城的十字路口，被人蹲在地上随口说出来，就像在说今天天冷一样平常。
能平常到这个地步，只说明一件事。
这样的蛀虫，早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这个年代，厂子一停，账一乱，国家的东西就成了无主的肉。
有人拿着一张批条，就能把一座厂的钢材按废铁拉走，
有人盖一个公章，就能把几百台机床作价几百块，
有人在报告上写一句设备老化，几代工人攒下的家底，就一车一车运进了自己的仓库。
工人们半年领不到一分钱，蹲在马路边等活干。
他们却在省城的酒楼里推杯换盏，数着从山沟里刮出来的钱。
沈飞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他原本生活的那个年代，这些今天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摇身一变，成了西装革履的企业家，成了电视上笑容可掬的慈善家，成了一本本传记里白手起家的商界传奇。
他们最喜欢站在聚光灯下说一句话。
【我三代经商，凭什么输给你十年寒窗？】
说得好像他们赢，是因为聪明，因为眼光，因为敢闯敢拼。
可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他们的第一桶金，是从红岭这样的山沟里刮出来的。
是从一个个八级工每个星期上过油的机床上拆下来的。
是从一千多个工人半年没发的工资里扣出来的。
是从孙建国他爹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千分尺上，硬生生抢过去的。
他们不是赢了十年寒窗。
他们是偷了千千万万个工人一辈子的饭碗，再回过头来，嘲笑那些被偷的人没本事。
沈飞蹲在路边，看着孙建国冻得发青的脸，看着他脚边那只掉了漆的铁皮工具箱。
上一世，
他只能在新闻里看着这些人风光无限。
这一世，
他就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
那就从这里开始。
谁伸进来的手，就把谁的手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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