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笑声，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
何志远没有听明白。
他看看沈飞，又看看周振邦，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捅到了什么地方。
赵国华却已经把茶杯放了下来。
他跟周振邦搭了这么多年班子，太清楚老伙计心里最舍不得的，是哪一个番号。
总参谋长重新转过身：“老周，他说的是哪个师？”
周振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沈飞，腮帮子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鼓着。
沈飞替他说了出来：“三号师。”
三个字落下，赵国华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羊城军区三个主力师，论资历，三号师最老。
论战功，三号师最硬。
七九年那一仗，全军区第一个打穿插的是它，啃下最硬那块骨头的，也是它。
而那一年带着这个师出征的师长，就叫周振邦。
他在三号师当了六年师长。
全师的营连主官，有一大半是他一个一个提起来的。
现在的师长赵大柱，当年就是他手底下嗓门最大、脾气最臭，也最能打的那个团长。
后来周振邦一步步走到军区司令员的位置，每年下部队，第一站永远是三号师。
去了也不听汇报。
就蹲在连队的饭堂里，跟兵们一起啃馒头。
军区机关里的人都知道。
司令员嘴上骂得最狠的是三号师，心里护得最紧的，也是三号师。
“你再说一遍。”周振邦的声音很低。
沈飞站得笔直：“我要三号师。”
砰！
周振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全军区最能打的一个师，你要把它的旗摘了，让一万个兵去山沟里给你拧螺丝？”
“你小子是往老子心窝子上捅！”
“是。”
沈飞没有躲。
这一个字，反倒让周振邦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总参谋长没有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说说理由。”
“三条。”沈飞的目光没有离开周振邦：“第一条，三号师本来就该撤。”
周振邦的眼睛一下瞪了起来。
“首长，我写的那份东西里，有一句话。”沈飞说道：“优先调整的，是不适应现代战争的编制。”
“三号师能打，全军区没有人不服。”
“可它是一支山地步兵师。”
“全师一万多人，卡车拉不走一半，剩下的靠两条腿。”
“手里是五六式，身后是用了三十年的老炮。”
“它最擅长的，是翻山越岭，穿插迂回，拼刺刀。”
“这些本事，七九年能打赢。”
“可放到海湾，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
周振邦咬着牙：“能打，也有错？”
“没有错。”沈飞摇头：“错的是让最能打的兵，拿着三十年前的家伙，去打三十年后的仗。”
“那就给它换装！”周振邦的嗓门又高了起来：“别的师能改机械化，三号师为什么不能？”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沈飞。
“老周，这笔账，你当司令员的时候自己算过。”总参谋长缓缓说道：“一个步兵师改成机械化师，要多少辆车，多少门炮，多少油。”
“全军这几年能拿出来的钱，只够改那么几个。”
“要改，就得先改离铁路近、地形摊得开的。”
“三号师窝在山里，连进营区的那条路，都是兵们自己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周振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这些话，他比谁都清楚。
桌上那几张写了一半的稿纸，写的就是这个。
沈飞没有说出口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在他原本生活的那个年代，像三号师这样的部队，后来成批成批地消失在了一份份文件里。
有的换了衣服，有的缩成了旅，有的连番号都没能留下。
那些兵回了家。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好。
他们没有不够好。
只是这个时代，要换一种打法了。
何志远站在旁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公文包重新打开，从测算稿的最后抽出一页纸：“老首长，这是测算稿的附表。”
“只是初步意见。”
“羊城军区建议撤并的单位里.....三号师排在第一个。”
周振邦低头看着那页纸。
看了很久。
“本来没打算今天给你看。”总参谋长说道：“你刚退下来，我怕你受不了。”
“没想到，这小子自己先挑了出来。”
沈飞继续说道：“标准是我写的，不能到了首长的老部队，它就拐个弯。”
“第二条。”
“这次下海，带哪支部队都行，唯独不能带一支烂部队。”
“带一支烂部队，干成了，别人会说是运气。”
“干砸了，别人会说当兵的本来就只会打仗，脱了军装，什么也不是。”
“只有全军区最能打的师脱了军装，照样活得比谁都好。”
“才没有人敢说，离开部队的人，是因为没本事。”
赵国华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一条，说的是人心。
剩下那五万人，看的不是文件。
看的是先走的那一批，到底过得怎么样。
“第三条。”沈飞的声音低了一些：“八七年，我满军区要人。”
“各师各团都在藏兵。”
“第一个把兵交到我手里的，是三号师。”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
赵大柱蹲在椅子上，左手馒头，右手茶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骡马市上看牲口。
全营的尖子被藏得干干净净。
可当沈飞从猪圈旁边认出赵石头的时候，这位师长黑着脸骂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人。
“赵师长把全师最好的侦察兵苗子给了我，只提了一个条件，让我把他带好。”
“首长，撤三号师，是所有番号里最疼的一刀。”
“可这一刀，迟早要落下来。”
“别人来下，下完就走了。”
“一纸命令，一笔安置费，一万个人各回各家。”
“我来下。”
“下完了，我负责把口子缝上。”
总参谋长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第一条，讲的是理。
第二条，讲的是用。
第三条，讲的是情。
三条摆在一起，他竟然找不出一个能驳回去的地方。
书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周振邦慢慢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那块刚刚翻过的空地。
再远一点，是白云山灰蒙蒙的轮廓。
七九年出征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他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对着全师只讲了三句话。
跟着我走。
一个都不许掉队。
打完了，我带你们回家。
第三句话，他没能全部做到。
回来的时候，队列短了一截。
那面军旗上，多了十七个弹孔。
赵大柱带着一个团穿插了四十多公里，背上嵌着三块弹片，硬是没有让人抬，自己走回了集结地。
见到周振邦的第一句话是，师长，旗还在。
“那面旗……”周振邦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有些哑：“是我亲手交到赵大柱手里的。”
“我跟他说，人在，旗在。”
“现在人都还在。”
“旗要没了。”
没有人接话。
赵国华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老周，宝刀入库，不是因为刀钝了。”
“是往后的仗，不用这样的刀了。”
“可打刀的那块铁，还是好铁。”
“八七年，三号师给了他一个养猪的兵。”
“他还回来一个申猴。”
“这回把整个三号师给他。”
“说不定，他能还你一万个把腰杆挺得笔直的人。”
周振邦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再转过身时，那张脸又板了起来。
“旗可以进荣誉室。”
“但有一条，你给老子记住了。”
周振邦走到沈飞面前，一根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胸口：“三号师的兵，在部队没有当过孬种。”
“到了你那个厂里，也不许让人戳着脊梁骨，说他们是没人要的。”
沈飞挺直身体：“首长，他们不是没人要。”
“是我抢着要。”
周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了：“赵大柱那边，谁去说？”
沈飞：“我去。”
“你去？”周振邦冷笑一声：“那头犟驴认旗不认人。”
“你前脚进门说要撤他的师，他后脚就敢把枪顶到你脑门上。”
“我跟你一起去。”
总参谋长提醒道：“老周，你已经交接了。”
“不能下命令，又没说不能回老部队看看。”周振邦瞥了他一眼：“这话，可是首长你自己说的。”
总参谋长被噎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行，三号师的事，我回帝都就批。”
“附表上，试点单位的时间是怎么定的？”
何志远翻到那页纸的最下面：“三月底以前，完成撤编。”
三月底。
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赵国华看了看桌上早就没了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外间那桌菜：“都别站着了。”
“这桌菜，我去热第三回。”
“首长也留下吃一口，北疆的羊腿，沈飞大老远背回来的。”
总参谋长也不客气：“那就尝尝，明年这个时候，羊肉和猪肉，我都要吃到。”
几个人笑着往外间走去。
院门外，上午那名年轻干部还没有走。
他看见总参首长走到那张旧饭桌旁，没有坐主位，而是把主位留了出来。
忽然觉得，自己上午说的那句应该先休息一段时间，实在有些可笑。
周振邦落在了最后，经过沈飞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到了师里，赵大柱骂什么，你都给老子听着。”
“不许还嘴。”
沈飞点头：“是。”
“他骂完了，要是动手。”周振邦顿了顿：“你也给老子受着。”
“那一万个人，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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