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拉开椅子坐下，从随身提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上。
档案袋很厚。
封口的线绳被反复缠绕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半个月以前，
它还锁在北疆蓝军旅那张办公桌的抽屉里。
这次来羊城，沈飞把它带上了。
原本只是想让两位老首长帮着看一看。
总参谋长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却没有伸手去拿：“写了多久？”
沈飞：“两年。”
“两年。”总参谋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那天在会上，你要是把它拍到桌子上，恐怕连门都出不去。”
沈飞没有否认。
总参谋长这才把手按在档案袋上：“仗会怎么打，海湾已经替你讲完了。”
“该裁哪些机关，撤哪些番号，这里面写的东西，我带回帝都。”
“会有人跟你吵，也会有人跟我吵，而且要吵很久。”
“这些都不要紧。”
“我今天飞过来，只想问一件事。”
“那天会上有人说，一百万人后面，是一百万个家。”
“这句话，我半个月没有放下。”
赵国华坐在一旁，慢慢开口：“巧了，首长进门以前，我刚好问到这里，他还没来得及答。”
“那就接着答。”总参谋长说道：“不过答之前，先看一样东西。”
他朝何志远点了点头。
何志远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只有几页纸的材料，摊在桌面上。
没有红头，也没有文号。
最上面一行，只有手写的五个字。
内部测算稿。
“这不是方案，更不是决定。”何志远先把话说在了前面：“只是按照一百万这个总数，军训部和军务部门关起门来算的一笔账。”
“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全军同时铺开。”
“真要动，得先找一个地方试。”
总参谋长接过了后面的话：“来之前，我和几位首长通过气。”
“如果要试，第一个，就是羊城。”
周振邦搭在桌沿上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是羊城，不用我多说。”总参谋长看着他：“特种部队是从这里试出来的。”
“特区就在边上，地方上的路子比哪里都活。”
“还有。”他的目光重新转回沈飞身上：“你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这里的兵认你，也认老周和老赵。”
周振邦没有说话。
何志远翻开第二页：“按照测算，羊城军区这一轮需要离开的，大约十万人。”
十万。
书房里没有人出声。
外间饭桌上那碗鱼汤，热气正在一点点散掉。
“我们把能够想到的去处，全部算了进去。”何志远的手指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移。
“公安、武警和边防，一万五。”
“消防、海关、司法和地方机关，一万。”
“铁路、港口、民航，加上大中型国营厂矿的保卫部门，一万二。”
“到了年龄可以离退休的，回原籍由地方对口安置的，再加上送去院校深造的，一万三。”
“这些数字，我一个省一个省打电话核过。”
“已经是地方能够给出的上限，再多一个，都挤不出来。”
“合计五万，还剩五万。”
沈飞看着那一行数字。
和他在北疆算出来的，几乎没有差别。
何志远合上材料：“剩下的这五万人，大多是营以下干部、志愿兵和超期服役的老兵。”
“步兵、炮兵、侦察兵、工兵，三十岁上下，上有老，下有小。”
“除了带兵和打仗，没有学过别的手艺。”
周振邦摘下老花镜，放在那张表格旁边：“不用念了。”
“这五万人里，有一半，我叫得出他们团长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
可书房里的几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话有多沉。
赵国华替他把后面的话问了出来：“发一笔钱，让他们回家？”
“八五年就是这么办的。”总参谋长回答道，“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花完了，人还在，沈飞，这五万人，怎么活？”
所有人都看向沈飞。
沈飞只说了两个字：“下海。”
周振邦皱起眉头：“下哪个海？南海还是东海？”
“他说的不是那个海。”赵国华摇了摇头：“这两年南边传过来的新词。”
“放着铁饭碗不端，自己出去做买卖，就叫下海。”
周振邦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转头盯着沈飞：“说人话。”
“做生意。”沈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办厂，跑运输，搞外贸，出国包工程。”
“胡闹！”周振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让老子带了半辈子的兵，去街上当倒爷？”
沈飞没有急着解释。
在他原本生活的那个年代，再过一年，这两个字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无数人会扔下端了半辈子的铁饭碗，一头扎进那片谁也看不见底的海里。
有人淹死在里面。
也有人从海里捞出了一个时代。
可现在是一九九一年的冬天。
这两个字落在很多人耳朵里，还和不务正业、投机倒把是一个意思。
总参谋长没有发火，眉头却也皱了起来：“前些年部队做买卖，做出了多少乱子，你比谁都清楚。”
“郑宝昌那样的人，还是你亲手抓回来的。”
“首长，那不一样。”沈飞摇头：“郑宝昌做的买卖，用的是部队的车、部队的油和部队的批文。”
“赚了钱进的是自己的口袋，丢的是这身军装的脸。”
“我说的，是脱了军装的人，不占部队一寸地方，不拿部队一张条子。”
“凭自己的两只手，堂堂正正挣钱养家。”
总参谋长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何志远却没有被说服：“沈旅长，办厂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
“现在的厂子是什么光景，你知道吗？”
“军工口的厂，两伊一停火，外贸订单掉了一大半。”
“国内的订货，这几年又一压再压。”
“山沟里那些三线厂，有的每个月只能发六成工资，有的干脆让工人放假回家种地。”
“地方上的厂，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欠我，我欠他，货压在仓库里，账压在本子上。”
“厂子连自己的工人都快养不活了，你还要再往里面塞五万人？”
这些话不是抬杠。
每一句，都是实情。
沈飞等他说完，才开口说道：“何部长，厂子不好，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造出来的东西，国内没钱买，国外没人买。”
何志远一怔。
沈飞继续问道：“那如果造出来的，是国外抢着要的东西呢？”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总参谋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飞伸出手，把周振邦桌上那张报纸拉到几个人中间。
头版的照片上，那座被炸毁的雷达站还在冒着黑烟：“现在，全世界都在看这场仗。”
“看完以后，每个国家都会回头翻一翻自己的仓库。”
“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和伊拉科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会害怕，会想换装备，会满世界找卖家。”
“可鹰酱的东西，他们买不起。”
“就算买得起，鹰酱也未必肯卖。”
沈飞的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买不起鹰酱的国家，占了这个世界的九成。”
“这九成，就是我们的买卖。”
何志远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没有找到反驳的话。
沈飞没有说出口的是。
在他原本生活的那个年代，山沟里的那些工厂，还要再熬十几年，才能等来这一天。
而这一次，他不打算让他们再等了。
总参谋长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具体造什么？”
“现在说出来，各位首长未必肯信。”沈飞收回手：“等东西造出来，我再请首长去看。”
周振邦冷哼一声：“又卖关子。”
可他脸上的火气，已经不知不觉消下去了大半。
总参谋长重新抬起头：“就算你说的都对。”
“五万人，你都能带？”
“带不了。”沈飞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何志远愣住了。
赵国华端到嘴边的茶杯，也停在了半空。
“八七年，羊城军区三十万人，我也只带了十三个。”沈飞看着面前的几位老人：“我先带一部分，带出一个样子来。”
“只要有一支队伍脱了军装，照样活得好，活得硬气。”
“剩下的人不用谁去动员，自己就知道路在什么地方。”
“十三个人，能变成七大军区的特种部队。”
“一支队伍，也能变成五万人的活路。”
周振邦看着沈飞。
八七年那个冬天，也是这样。
一屋子人都觉得不可能，这小子张嘴就要当总教官。
总参谋长沉默了片刻：“要什么？”
“三样。”沈飞竖起三根手指：“一个厂。”
“越没人要的越好。”
“一支部队。”
“成建制交给我，番号可以摘，人不能散。”
“还有一年时间。”
“这一年，部队不用给我一分钱。”
“将来挣了钱，部队也一分都不要拿。”
何志远忍不住问道：“成建制？你要多大的建制？”
沈飞回答道：“一个师。”
何志远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桌上。
“师长当厂长，政委当书记，连队变车间。”沈飞说得很平静：“军旗送进荣誉室，人跟着我走。”
总参谋长没有立即表态，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脱下军装的老人：“老周。”
“人是你带出来的，兵也是你的兵。”
“你说，给不给？”
周振邦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先问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看总参谋长，又看了看沈飞，过了很久，才重新把老花镜戴了回去：“给。”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周振邦抬起手，指向窗外。
院子后面有一小块刚刚翻过的空地，原本是准备开春种菜用的。
“一年以后干不成，你就给老子回来。”
“那块地我不种菜了。”
“垒个圈，你来喂猪。”
赵国华慢悠悠地提醒道：“干休所不让养猪。”
“我是退休了，又不是死了。”周振邦瞪了他一眼：“养头猪，还得给谁打报告？”
沈飞笑了：“首长，八七年您也是这么说的，那头猪，我到现在都没喂上。”
周振邦笑道，“所以我一直给你留着。”
书房里终于响起了笑声。
总参谋长也笑了。
笑完以后，他站起身，把那只档案袋和测算稿一起装进了公文包：“一年。”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这个院子。”
“到时候是喝庆功酒，还是看你喂猪，你自己选。”
沈飞起身立正：“是。”
总参谋长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厂，你自己去挑，部队也让你自己挑，想挑个什么样的？”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桌边的周振邦，转头说道，“挑一个首长最舍不得撤的。”
周振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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