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车头已经掉了不少漆的解放卡车，从十字路口拐了过来。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扬起一片灰尘。
蹲在路边等活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拍掉裤腿上的土。
有人提起脚边的工具。
还有几个人直接迎着卡车跑了过去。
离过年只剩十来天。
这个时候，能有一辆车停在劳务市场，意味着家里的孩子能多添一件新衣服，年夜饭的桌上也能多出一斤肉。
卡车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一名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人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
张嘴的时候，右边一颗大金牙格外显眼。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金老板！”
“南华今天也要人？”
金牙靠在车门旁边，慢悠悠地吸完半截烟，目光从面前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看胳膊。
看肩膀。
看手上的老茧。
那眼神不像是在挑工人。
更像是在骡马市上挑选一批能驮多少货的牲口。
等到所有人都围过来，他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扯开嗓门喊道：“红岭那边缺装卸工！”
“进山拉设备，一天两块钱，管一顿午饭，干到年根底下！”
“先说好了。”
“只要有力气的。”
“偷奸耍滑、干一会儿就喊累的，趁早滚远一点，老子那里不养闲人！”
两块钱。
周围的人仍然争先恐后地向前挤。
“金老板，算我一个！”
“我扛过粮包，一百多斤不带歇的！”
“我会开车，还会修机器！”
金牙慢条斯理地挑着人。
碰见身体壮实的，便抬手点一下。
碰见年纪大的，连话都不让对方说完，直接挥手赶走。
“你不行。”
“就这副身板，进了山还得老子找人抬你。”
“下一个！”
被赶走的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争辩，只能重新退回路边。
金牙又点了几个人。
目光无意间从人群后方扫过，忽然停在了孙建国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脸上慢慢浮出一层笑容。
“哎哟。”金牙拨开面前的人，径直走到孙建国面前：“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红岭的大能人吗？”
孙建国刚刚缓和一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低下头，提起脚边的铁皮工具箱便准备离开。
金牙却向旁边跨出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急着走干什么？”
“大家以前都是一个厂里吃饭的老熟人。”
“见了面，连句话都不说？”
孙建国抬起头，死死盯着他：“让开。”
“脾气还是这么大。”金牙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提高声音：“各位可能还不知道吧？”
“这位可是红岭机械厂的大能人。”
“厂里清理废旧设备，他带着十几个人躺到汽车轮子底下，一躺就是三天。”
“厂领导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让，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他开除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声。
有人只是觉得新鲜。
也有人听出金牙话里的意思，向孙建国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孙建国握着工具箱提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手背上的青筋，全都鼓了起来。
金牙像是还嫌不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哥，别说我不照顾老熟人。”
“别人一天两块。”
“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三块。”
“厂里还有几十台机器等着拆。”
“你爹不是最舍不得那些机器吗？”
“正好。”
“今天你亲手去拆，也省得别人拆坏了，他老人家心疼。”
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
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金牙：“那些机器没有坏！”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把这半年积在胸口里的东西，一下全吼了出来：“三车间的八台车床，年前才换过零件！”
“二车间那两台镗床，我爹每个星期都去上油！”
“还有仓库里的合金钢，防锈油都没干，你们凭什么说是废钢？”
金牙脸上的笑容没变：“厂里说是废的，那就是废的。”
“谁说的？”
“处置报告上写的。”
“胡德旺签的字，局里盖的章，南华实业付的钱。”
金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怎么，你孙建国这双眼睛，比局里的公章还管用？”
孙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你们那叫付钱？”
“一发好好的火箭弹，十四块钱！”
“一吨合金钢，八百块！”
“那一百多台机床，是全厂工人省了多少年，才一台一台攒下来的！”
“你们拉走以后，转手卖了多少钱？”
“钱又去了哪儿？”
“厂里一千多个工人，为什么半年没有领到一分钱工资？”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整个十字路口彻底安静了。
刚刚还在抢着报名的人，也慢慢放下了举起来的手。
他们没有见过那批机床。
也不知道一发火箭弹应该值多少钱。
可半年领不到工资是什么滋味，他们明白。
金牙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盯着孙建国：“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南华实业有合同。”
“厂里有报告。”
“局里也批了。”
“白纸黑字，大红公章，哪一道手续都不少。”
“你说我们侵吞国家财产？”
“证据呢？”
孙建国开口说道，“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有什么用？”金牙笑出了声，转过身，朝周围的人摊开双手：“大家听见没有？”
“他亲眼看见的！”
“我还亲眼看见自己能当县长呢，谁认？”
几名跟着卡车过来的年轻人顿时哄笑起来。
金牙重新转向孙建国，声音慢慢压低：“你要是真觉得冤，就去告。”
“县里。”
“市里。”
“省里。”
“哪儿都行。”
“要是还嫌不够远，就坐火车去帝都。”
“你只要敢去，车票钱我出。”
沈飞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愣了一下。
爱上那告上那告，你去帝都我买票？
好家伙，
华夏上下五千年，这简直就是他听过最狂的一句话。
小县城，有大妖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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