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伟缩在他妈身后，脑袋耷拉着，偶尔抬一下眼皮偷瞄杨国富的脸色。
杨国富坐在台阶上，脸拉得老长，“你家高小伟在学校欺负人，抢人家孩子的钱，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种事情还有脸来我家闹？”
高小伟他娘，两只手叉在腰上，脖子往前伸了半截，“杨国富，你少拿这些话来压我！我家小伟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从来没惹过事！到了你们这个学校，跟着一帮野孩子混，学坏了，那是你们学校没教好！凭什么把责任往我家孩子身上推？”
杨国富手指头点了点高小伟的方向，“你说在家老老实实？那我问你，赵大龙的钱是谁抢的？你儿子自己亲口承认的，你到我这儿来翻什么案？”
高嫂子的嗓门更高了，“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的事，你们大人搅和什么？上纲上线的，至于吗？我男人在镇上辛辛苦苦挣钱，就为了让孩子上个学，你们倒好，说开除就开除，我们家小伟以后怎么办？”
杨兵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
高嫂子正嚷嚷得起劲，余光扫到杨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你们杨家人多势众，欺负我们外姓人是不是？”
杨兵没理她这茬，“高嫂子，你刚才那句话我听清楚了，你说学校把你孩子教坏了？”
高嫂子脖子往后缩了半寸，但嘴还是硬的。
“难道不是吗？我家小伟以前在家……”
“在家老老实实的，你说了三遍了，那又如何！”
高嫂子的手从腰上放下来了，但还攥着拳。
“我……那不是小孩子之间……”
“我没问你小孩子之间怎么样，我问你知道不知道。”
高嫂子的声音矮了一些，“我是今天才知道的，杨天龙把小伟叫到办公室，让人来通知我的。”
“行，今天才知道，那你知道以后，第一反应是来我家闹，而不是先问问你儿子到底干了什么。你觉得这个顺序对吗？”
高嫂子没接上来，杨兵也不等她接，往下说了。
“这个学校是我花钱盖的。地基、砖瓦、桌椅、请老师的工钱，全是我出的。学校里什么规矩，我说了算。”
这话一出来，高嫂子的脸变了。
杨兵没给她喘息的空儿，接着往下捋，“你家高小伟在学校里抢同学的钱，拽人家衣领子，威胁人家，而且不是一次，是反反复复的。这种行为，放到哪个学校都不可能留着不管。杨天龙让他回家反省，已经是给面子了。你要觉得这是委屈了你家孩子，觉得学校没法教好他……”
杨兵的手往院门口一指，“那就带着孩子走。村里的学校容不下这号人。”
高嫂子气的不行，高小伟站在他妈身后，头垂得更低了，两只脚在地上来回蹭。
高嫂子的气焰塌了大半，声音也没了刚才那股子冲劲，变得软了。
“杨兵，你看……小伟他才多大啊，十来岁的孩子，不懂事，我回去好好管教他，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你给个机会，让他继续上学，行不行？”
杨兵靠在台阶扶手上，拿手指头弹了弹裤腿上的灰，没着急开口。
高嫂子又往前凑了半步。
“杨兵，我求你了，小伟要是不上学，以后就废了。他爹在镇上跑运输，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我一个女人在家带孩子，确实管得松了，这是我的错。你让他回学校吧，我保证回去……”
“晚了，你要是一进这个院门，先问清楚你儿子干了什么，再跟我好好说，我还能去找杨天龙谈一谈，看看怎么处理，但你进门第一件事是什么？”
高嫂子的脸僵住了。
“你进来就骂，骂学校，骂我爸，说学校把你孩子教坏了。你儿子抢别人的钱，你不反思自己，先把锅甩到学校头上。有这样的家长，我怎么跟学校开口？”
高嫂子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国富补了一句，“你来之前要是好好说话，事情不至于到这一步。”
高嫂子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又开了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杨兵，那你说怎么办？我家就这一个孩子，他要是不上学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你先把孩子领回去，好好问问他到底干了多少你不知道的事。别急着来跟我要机会，先把你自己的问题想明白了。”
高嫂子的嘴还在翕动，杨兵没再给她往下磨的余地。
“高嫂子，我把话放在这儿，小河村的学校，绝对不可能因为谁家大人嗓门大，就把规矩改了。你觉得我这话不对，可以去镇上告，随便告。但告完了回来，该什么规矩还是什么规矩。”
高嫂子彻底没词了，最后一把拽过高小伟的胳膊，把孩子往院门口拖。
“走！回家！”
高小伟被他妈拽得踉跄了两步，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他妈拽着不松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院门关上以后，院子里一下子就清净了。
杨兵瞅了杨国富一眼，在旁边坐下来。
“爸，您想说什么就说。”
杨国富两只手搓了搓。
“杨兵，我就是觉得……高小伟那孩子，再怎么说也才十来岁。直接不让上学，是不是太狠了点？”
“爸，我问您一个事。”
“你说。”
“赵大龙才多大？八九岁。被人拽着领子堵在墙根底下，兜里的钱被人抢走，铅笔被人掰断，告了两回老师，老师不管。他回家不敢跟父母说，怕给家里添麻烦。这种日子，他过了多久？至少两三个月。”
“高小伟十来岁，赵大龙也才八九岁。高小伟不上学，回家还有他爹他妈管着，饿不死。赵大龙呢？他在学校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您说对谁残忍？”
杨国富的手停了，他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好一阵。
“你说得对。”
杨国富灌了一口凉茶，咕咚咽下去。
“我是当了一辈子兵的人，该硬的时候不能软。这事儿是我没想通，你提醒得对。”
杨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高小伟不是说永远不能上学，杨天龙那边的处理结果还没出来。但规矩得先立住了，不然今天你家孩子闹一出，明天他家孩子闹一出，学校还开不开了？”
杨国富重重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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