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刚进屋坐下，又来人了，杨兵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茧子，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旁边是个女人，脸上带着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抄在袖筒里。
两人中间，站着赵大龙。
赵大龙换了身干净衣裳，脸洗过了，眼睛还有点肿，但不哭了，规规矩矩地站着。
汉子手里提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往前递了一步。
“杨兵兄弟，我是赵大龙他爹，赵广山。这是孩子他妈。今天学校的事我们听说了，特地过来谢谢你。这袋子里是自家地里种的花生，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杨兵伸手把布袋子挡了回去，“东西拿回去，不用。”
赵广山脸上的窘迫更重了。
他媳妇从旁边拽了拽他的胳膊，自己往前走了半步，声音细细的。
“杨兵兄弟，我们两口子平时在地里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大龙这孩子在学校受了欺负，我们一直不知道。要不是今天杨校长派人来跟我们说，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使劲忍了忍，没掉下来。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称职，没照顾好孩子。”
杨兵退了半步，让开门口，“进来说吧，站门口干什么。”
三口人进了院子，杨国富已经从屋里搬了两条凳子出来，又拿了两个馒头放在桌上，冲赵大龙招了招手。
“孩子，饿不饿？吃个馒头。”
赵大龙看了他爹一眼，赵广山点了下头，他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杨兵在桌对面坐下来，看着赵广山两口子。
“事情的经过杨天龙应该跟你们说了，我就不重复了。我想跟你们说的是另一件事。”
赵广山赶紧往前挪了挪屁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说，我听着。”
“赵大龙在学校被欺负了两三个月，他去找班主任告过两回。班主任没管，这个是老师的责任，杨天龙会处理。”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你们自己得反省，孩子在学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家为什么不跟你们说？”
赵广山两口子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赵广山的嘴巴动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是我的错。平时在家跟孩子说话少，他放学回来我还在地里没回，早上他出门我已经走了。有时候一天说不上两句话。”
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
“大龙这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以前他在家哭过两回，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就没再追问。现在想想……”
她没往下说了，低着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杨兵把目光转到赵大龙身上。
赵大龙啃馒头的动作停了，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脑袋又往下低了。
“大龙。”
赵大龙抬起头。
“以后不管在学校碰上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你爸妈。听见了没有？”
赵大龙点头。
“老师要是不管，就回来跟家里人说。你爸妈再不行，就来找我。但你自己得先张嘴，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怎么了。憋在肚子里，只会越憋越难受。”
赵大龙又点了一下头，这回点得重了些。
“知道了，杨叔。”
杨兵嗯了一声。
赵广山从凳子上站起来，又把那袋花生往前推了推。杨兵看了一眼，没再挡。
“行，那我收下了。”
赵广山两口子的脸上这才松了下来，赵广山拉着孩子出了院门。
赵大龙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杨兵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跟着他爹走了。
杨国富把那袋花生拎起来掂了掂，搁在墙根底下。
“这一家子也不容易。”
杨兵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同一时间，村子另一头。
高小伟被他娘拽着一路回了家，进了院门，脚还没站稳，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高嫂子把院门摔上，回头又给了高小伟肩膀上一下。
“让你上学你不好好上，整天就知道欺负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被学校撵回来了，你还有脸！”
高小伟捂着后脑勺，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声，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护着头。
“我……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人家杨家把你从学校开除了！闹着玩能把你开除了？”
高嫂子越说越来气，拿手指头戳着高小伟的脑门。
“你爹一个月在镇上累死累活挣那几个钱，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让你上学？你倒好，把学给上没了！”
高小伟被戳得脑袋一下一下往后仰，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
高嫂子骂了一通，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骂完了孩子，她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杨兵算什么东西？他以为出了几个臭钱就能在村里当土皇帝？说开除就开除，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她一拍大腿，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就去镇上找人，我倒要看看他杨家能横到什么时候！”
院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高小伟他爹高建国从外头走进来，肩上扛着个麻袋，风尘仆仆的，裤腿上沾着半截子泥。
他在镇上跑运输，今天恰好回来拉一趟货，进村的时候听邻居说了这事，脸色就不太好看。
高嫂子一看见他，立马迎了上去。
“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被学校开除了？杨兵那个……”
“我知道了。”
高建国把麻袋往墙根一撂，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屋里走。
“知道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你倒是说句话啊！”
高建国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闷了半碗，擦了擦嘴。
“说什么？这事本来就是咱家不对。小伟在学校抢人家孩子的钱，这是他亲口承认的，你让我怎么说？去跟杨兵理论？理论什么？人家占着理呢。”
高嫂子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你就这么窝囊？人家欺负到头上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
“谁欺负谁了？是咱家孩子先欺负人家孩子的！你搞搞清楚状况！”
“那他也不能说开除就开除……”
“人家学校是杨兵花钱建的，规矩人家定的，咱家孩子犯了事，人家按规矩办，有什么不对？你去镇上告？告什么？告人家学校不收你家抢同学钱的孩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高嫂子被这话堵得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团火上不来下不去，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小板凳。
“高建国！你就是个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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