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程愫散值走出翰林院时,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冬日的天黑得早,街边的铺子已经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在门口收拾东西, 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掀开门帘正打算让林虎赶着马车沿着街往回走,余光瞥见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前站着一个穿着半旧短褐的亲卫模样的人, 见他探出头,便迎上前来, 恭恭敬敬地拱手道:“程大人, 我家主人有请。”


    程愫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车门关着, 车帘垂着,看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你家主人是?”


    亲卫侧身让开半步, 低声道:“我家主人姓周名沉, 乃武威将军。”


    程愫听到这个名字时, 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后道:“有劳带路。”


    随后他便下了马车,与林虎交代了几句,让他回家跟夫郎报个平安, 不用担心他, 事情忙完他自己回去, 交代完便跟着那亲卫上了马车。


    马车上果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 身量高大,面容端正, 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见程愫上车,便微微颔首,没有客套寒暄,只道:“小程大人,冒昧打扰了。在下周沉,在城西军营任职。”


    程愫还了礼:“周大人客气。不知周大人找在下,有何事相商?”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示意车夫启程,马车缓缓驶动后,他才开口:“这附近有家酒楼,菜做得还不错。若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谈。”程愫没有推辞,对方看起来不像有恶意,应该是有事寻他,他便点了点头。


    马车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周沉要了一间安静的雅间,等小二上了茶和几碟小菜,又吩咐“暂时不必进来”,才放下茶盏,看向程愫。


    他的语气比方才慢了一些,像在斟词酌句:“小程大人,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人。”


    程愫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只安静地等着,目光里带着疑惑看向他。


    周沉像是要从头说起,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夫郎林宣的身世,想来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被拐卖之事、养父母的供词、临安府的线索,我都已经打听过了。”


    程愫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直奔主题,一点不绕弯子。


    “看来周大人对我夫郎的身世相当关心,竟不知道在私底下已经打听了这么多别人的私事儿。”


    周沉脸色一僵,当着别人的面说调查过人家的夫郎,人家不高兴也是正常的。只是他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先私底下调查。


    “小程大人莫恼,这事是我做的不厚道,周某在这里给你赔罪,还请小程大人莫要计较。”


    程愫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他摆了摆手道:“周大人言重了,相信你也是有缘由的,到底所为何事?”


    周沉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先捡重要的说,我的夫人温静婉,她是太史令温大人的嫡女,早些年丢过一个孩子。经过我多方查证,她与程大人的夫郎林宣,极有可能就是失散多年的亲生母子。”


    程愫放下手里的茶盏,像是在确认什么:“周大人此言,可有凭据?”


    周沉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把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证据全都拿了出来,厚厚的一沓信件,写了很多东西。


    程愫一张一张的看完,可以说里面写的东西很详细了。只是有些事情,再怎么问旁人也是不清楚的,有些东西只有他这个做夫君的知道的更详细。


    毫无疑问,周沉拿出来的这些东西,上面说的都跟他所知道的对上了。看来宣哥儿那天在回春堂见到的那个妇人就是温静婉无疑了。


    “静婉在医馆里悄悄见过你那位夫郎,实不相瞒,她回来与我说,你那夫郎与她小时候长得十分相似,看相貌都有几分熟悉。我今天约你来,其实也想问问你,对于你夫郎林宣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程愫看对方的神色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他在京东这几个月,武威将军的名声他也是听过的。听说他爱妻如命,生下的孩子也没有妻子重要。可谓是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的典范。


    这样一个人,应当是真心找孩子的。


    程愫没有藏着掖着,而是道:“不瞒周将军所说,你这上面调查的信息基本上都是真的。宣哥儿是被他的养父母拐卖到了望溪镇,不过他们也是从别人手上买来的。当年我已经查过了,只是线索断了,依然查不到关于他亲生父母的任何消息,只知道他的父母可能在京城待过。”


    程愫说到这里,周沉面色激动不已,看来这次是真的找到容儿哥了!


    程愫紧接着开始从他所知道的林宣小时候的遭遇讲起,五岁被卖入他们家,一直给他当童养夫郎,还说了一些五岁之前的事,这些都是之前林宣告诉他的,包括当初在林家过的苦难日子,他全都说了,也是为了让周沉知道林宣从前生活过的多么不容易。


    周沉没想到容哥儿小时候竟然过得这么苦,不过能遇到程家人,也算是幸运了。若是让静婉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心疼。


    他叹了口气,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静婉终于不用再等了,心疼的是他的静婉又该哭个不停了。


    “若是容哥儿身上有个什么胎记,还好辨认,我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打听这么多,人也好找一些。可偏偏容哥儿生下来就白白嫩嫩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胎记,否则也不至于找了这么多年。”


    程愫听完他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的问道:“若是没有胎记,那当初孩子走丢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比较特别的物品能证明身份的?”


    周沉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又点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其实还真有一样东西,刚巧我今天带在身上。”


    说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一只瑞兽,包浆厚重,纹路清晰,与程愫当年从林宣养父母身上搜出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程愫拿起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过那只瑞兽的脊背,又把它放回桌上:“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周沉道:“这块玉佩是一对的,除了这一块还有一块,比这一块小一些,那块被我夫人当年亲手系在孩子身上。她说那孩子出生时体弱,去寺庙求了这两块子母玉,开过光,一直贴身戴着。”


    他顿了顿,“后来孩子走失,另一块玉也跟着不见了。若是能找到另一块玉佩,也能增加一层证据,更有可信度。”


    程愫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自从那日林宣跟他说了医馆遇见一个奇怪妇人的事情之后,他就留了个心眼,把这枚玉佩戴在了身上,想着有空的时候去打听一下消息,没成想,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两块玉佩并排躺在桌面上。玉质、纹路、雕刻手法,皆如出一辙,像是从同一块玉料上切下来的,又像是被同一双手打磨过的。


    周沉的目光落在另一块玉佩上,惊讶的拿起来用手不断摩挲着。这质地这纹路,还有这触感,跟他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看来真的是找对人了!林宣就是容哥儿!


    “是这块玉佩,没错!就是这块!你夫郎就是静婉走丢多年的容哥儿!”


    周沉没想到找了这么多年,竟真的找到了,一时之间激动不已。


    “小程大人,这几日我夫人辗转难眠,日思夜想。她已经等了太多年了,我不想让她再等下去。”


    程愫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那些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周大人,你可知道,林宣曾经在养父母家中过得并不好。”


    周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受过的苦,我会一并记着。以后我和夫人定会好好弥补他的。”


    程愫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周大人,此事关乎宣哥儿的身世,我不能替他做决定。等他知晓此事后,愿不愿见夫人,由他自己选择。”


    周沉听了,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向他敬了一杯,神情郑重:“小程大人,这是自然。无论如何,我都感激你愿意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


    “既然周大人已经了解完了我夫郎这些年所经历的过往,那是否可以跟我说一下当年孩子是怎么弄丢的?在京城这种富贵地方,人贩子想要拐走一个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这是程愫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周沉也没打算瞒着,即使对方不问,他也是要好说清楚的。


    “这事说来话长,容哥儿走丢,不是我夫人的错,全赖谢家那个混账东西谢辰!”


    周沉把这件事情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每次一说到谢辰时,那脸上露出来的恨的牙痒痒神情不是假的,看得出来,他非常、极度、相当讨厌这个谢辰。


    听完全程之后,程愫这才知道,原来周沉是温静婉的二嫁夫,走丢的容哥儿是温静婉和谢辰的孩子,只是这个叫谢辰的不是个东西,人品不好也就罢了,后院女人也多,争风吃醋,容哥儿恐怕不是走丢的,而是故意被人弄丢的。


    只是这件事涉及到豪门大族内宅阴私,又过了这么多年,很难查证了。


    “静婉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像是有了心魔一样,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半夜惊醒,嘴里都还在念着容哥儿的名字。后来有了嘉佑后,她的病情才好一些。”


    程愫无从判断周沉这话说的是真是假,毕竟他是个爱妻如命的人,就算妻子有什么过错,他也会下意识的为他开脱。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还是要见过周夫人才能判断。或许她真的是位好母亲,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宣哥儿,也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她装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罢了。


    真真假假,光凭这几句话,他很难分辨。


    “周大人,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后会如实与夫郎说的。只是他最后会如何选择,都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小程大人言之有理,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选择。我回去也好好劝一下我夫人,让她想开些。”虽然他知道劝不动,这些年他都习惯了。


    程愫端起茶盏,与他碰了一下。茶汤微温,在暮色中泛着幽然的光泽,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某种承诺。


    窗外暮色渐浓,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程愫把玉佩收回怀中,站起来:“今日之事,我回去后会与我夫郎商议。若有消息,我再派人告知周大人。”


    周沉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小程大人。”


    程愫走出酒楼时,冬日的风迎面扑来。他沿着街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


    月光映着地上的薄霜,像一层细碎的白盐铺在青砖缝里。他重新迈开步子,想着等林宣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程愫踏着月回到家,推开院门时,院子里一片安静。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


    他关好门,在门边站了片刻,冷风裹着的凉意从肩头滑落,他抖了抖衣服,生怕外面的寒气一会儿一股脑子冲到屋里,让屋里的人冻着。


    结果他刚走到廊下,堂屋的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林宣披着一件厚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相公你回来了?灶上给你留了热汤,刚温好的,我正说着让林虎去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呢。”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像是等得久了,方才打了一个盹。


    程愫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清亮,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要把整条街的寒气都驱散了。


    “嗯,今天跟周大人聊的久了些,一时之间忘了时辰,你怎么还没睡?”程愫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挂到屏风上,到炭火旁边烤了烤,把身上的寒意驱散后,才靠近林宣说话。


    第152章


    程愫斟酌了许久, 才在灯下坐定,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捋平了,才开口。


    他没有用“恭喜你找到亲人”那样的语气, 也没有刻意放轻声音,只是像说一件寻常事那样,把那些年的事慢慢摊开。


    “宣哥儿, 其实,我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他的声音平淡, 不容易引起人的情绪波动。


    林宣正在叠一件小衣裳, 闻言他瞳孔微缩,手指顿了一下,布料的边角从指间滑落, 又被他重新捏住。他没有抬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缓缓开口:“找到了?”


    虽然之前夫君问他想不想找亲生父母的时候, 他给的坚定回答是不想找。他觉得现如今他的日子过得很好, 平淡幸福, 他已经不怪他们为何当初要把自己弄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凡事不能强求,不然净是徒增伤悲。


    可不想找是一回事, 找到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心绪怎么能不被惊扰,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啊,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说找到了。


    程愫点点头, 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抚道:“嗯, 确认是你的亲生父母无误。”


    这年头也没有亲子鉴定技术,而滴血认亲并不靠谱,只能根据种种线索和经历,以及那块玉佩判断那人是林宣的亲生父母。眼下每条线索都对得上,更重要的是那块玉佩,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林宣没有张口问他的亲生父母是谁,而是关心程愫:“相公,你是怎么找到的?一定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吧。谢谢你,还记挂着这件事。其实找不找都不要紧的,我早就不惦记他们了。”


    程愫道:“我知道,我也并非刻意寻找,只是今日有位周大人主动来寻我,说他那边已经找了好久,我这才顺着他说的线索确认了一下。”


    林宣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突然就出现了,这让他惊讶之余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认亲吗?可是这些年来,都没见过,也没相处过,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没有一丝感情,该怎么相处?让他去假装很热情,很激动,他做不到。现在的他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他父母的任何帮衬,他跟夫君已经有了小家,生活虽算不上很富裕,但他知足了。


    “他们……是怎样的人?”林宣揉紧了手上的布料,低声问道。


    程愫看他心情平复的差不多了,这才与他主动道起他所知道的事。


    “今日来找我的那位周大人,他的夫人姓温,名静婉。她年轻时嫁过一户姓谢的人家,生过一个哥儿。后来因为夫家不善,她被迫与夫家和离,那个孩子在和离前后走失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林宣留出一点消化的空隙,“你那块玉佩,其实是一对子母佩,大的在她那,小的是她亲手系在孩子身上的。”


    林宣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固定的点上,看着有些空洞。


    程愫继续道:“听周大人说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听到哪里有年纪身世对得上的孩子,她都会去看。可每一次都不是。直到她的外甥虞家的虞文棠无意中看见你,说你长得像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顿了顿,“周大人说,你养父母的供词、当年拐卖的线索、那块玉佩,桩桩件件都对得上。而这周大人,便是你如今的继父,他与你娘感情甚好,现如今,你娘已经嫁给了他,以前两人育有一子,也就是你弟弟,名叫周嘉佑。”


    “你本名谢容,是京城世家大族谢家二房的嫡长哥儿。你的生父是谢家嫡次子谢辰,容貌俊朗,而你生母温静婉,是太史令嫡女,听闻你那生父是个荒唐的人,后院姨娘众多,高门大院阴私之事也多,你大概率不是自己走丢的,而是有预谋的被人拐卖的。”


    “关于你爹娘的事,这几日我再托人打听一下,看这周大人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但你亲生父母的身份应当是不假。”至于谢辰是否的确是个荒唐的,还有温静婉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像周沉所说苦苦寻找宣哥儿,一查便知。


    他说完这些,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林宣自己慢慢消化。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宣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它的轮廓。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所以,那日在医馆里遇见的那位妇人,就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程愫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应道:“是,她就是温静婉。”


    林宣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玉佩。他把它拿起来,在灯下翻看了一遍,那块玉的纹路隔着灯火,像是被照透了内里。


    他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把它轻轻放回桌上:“可我都不记得她了。一两岁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也不像难过,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对我来说,她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程愫道:“我知道。”


    林宣偏过头来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我没有那种……失散多年忽然重逢的激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你有家,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不需要父母的帮衬,也不需要认亲来改变什么。”


    程愫没有急着接话,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不想见她,没有人会逼你。你见,也不意味着你一定要认她。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不用勉强自己。”


    林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的表面,像是要把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也一并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让我想想。”


    程愫应了一声,灯花轻轻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低,像是在等他慢慢想清楚,那些年月里被风吹散的东西,哪些值得弯腰捡起来,哪些可以继续留在地上。


    寒风穿过院墙,扫过枯枝,一阵风雪袭来,屋里的炭火被一阵风的左右晃动。程愫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帮他把被角掖好,花了好一阵才把人哄睡。


    ……


    周沉回到府中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堂屋里亮着灯,温静婉正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屋子里虽然有炭火是暖的,但这么晚一直坐在这儿,她的手都是冰凉的。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沉脸上,像一枚悬了许久的叶子终于等到了风:“沉哥,怎么样?确认了吗?”


    周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凉?你又不听话,这么晚了就不必等我了,都不知道披个外衣,真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孤当回事。”


    周沉皱着眉,说的话虽是指责,但处处都透着关心。


    温静婉不在乎这些,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她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目光炯炯的盯着周沉,等着他说话。


    “确认了,那状元郎程愫的夫郎林宣,就是咱们走丢的容哥儿。还记得这枚玉佩吗?我在程愫那里见到了另外一枚一模一样的,比这一枚玉佩小一些,玉佩的材质纹路种水一模一样,就是他那位夫郎的。”


    “这些年小程大人也一直在背后默默的替他的夫郎找亲生父母,估摸着上次你在医馆里见到容哥儿时表情太激动了,被他知晓后有所猜测,今日他才会把这玉佩戴在身上。”


    温静婉听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可肩膀微微颤抖着,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她手中的帕子。


    她等了太多年了,从满怀希望到一次次落空,再到不敢再抱任何期待。如今真的找到了,她反而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那份欢喜。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真的是容哥儿……沉哥,他会不会不愿意见我?他会不会怨我?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他……”


    周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急着回答。他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低声开口:“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这种东西,割不断的。他可能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但那份血缘不会变。”


    他顿了顿,又道,“小程大人回去之后应该也会找机会与他说明此事,我告诉他了,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他。也说了那块玉佩是你当年亲手给他戴上的,你对他是很爱重的。”


    只是对方相不相信,那就是另说了。可这话他不能当着静婉的面说,不然静婉又该伤心了。


    温静婉低头,攥着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明天就去见他。沉哥,我想给他做衣裳,想给他做顿饭,想把他这些年没享过的福都补上……”


    周沉看着她,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欣慰。她年轻时就吃了太多的苦,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没有打断她,只是轻轻握住她已经捂得有些微凉的手:“好,我帮你安排。不过你不要私自去与他接触,万一惹了他反感,到时候他抵触与你亲近,就得不偿失了。”


    “我、我知道的。”


    温静婉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忽然又抬起头来说道:“沉哥,你说……我到时候穿哪件衣裳去见他才好?总不能穿得太素,可也不能太花哨……”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语无伦次,“对了,我早些年在庙里求的那对银镯子,还一直收着,想着等容哥儿回来就给他,现在终于能给他了。”


    周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和。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不用急。咱们慢慢来。这一回,不会错过了。”


    温静婉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些曾经等待的岁月说:“是啊,这一回,不会错过了。”


    “找了这么多年……从前每一次有了消息我都赶去看,可每一次都不是。我都快不抱希望了,这次却真的……找到了呢?”


    “那孩子,他还那么年轻,如今又有了身孕。也不知他这些年在养父母家中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什么苦。我都不敢想。”


    周沉想了想,还是把从程愫那里听到的这些年关于林宣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她。


    听到他这些年尤其早些时候过得很苦,温静婉的泪就止不住的流。一边懊悔自己当年没有照顾好他,一边心疼他的容哥儿,一边咒骂谢辰不配为人父,是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可是说再多,都难以抵消她心中的伤痛。一个女人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更何况孩子一两岁时最惹人疼爱,母性的光辉正是最浓的时候,这时候孩子丢了,也难怪找回孩子成了温静婉的执念。


    她暗暗发誓,等认回容哥儿后,她一定尽全力弥补他,把他这些年缺失的母爱都补回去。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要满足他。


    对了,容哥儿已经怀有身孕,想必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产,她马上就要有孙儿了,得赶紧把小衣裳鞋子帽子都备起来,到时候都能用得着。


    眼瞅着自家夫人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周沉本来还有几分奇怪。接着听到他自个儿夫人说道:“沉哥,你说的对,小时候的事儿那孩子肯定都不记得了,感情还得从头培养。明个我就先去绸缎铺子亲自挑一些好的布料,给他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多做几身新衣服。”


    “除了衣服还有鞋子,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多备一些。”


    温静婉越说越来劲,这么晚了没有一点睡意,拉着周沉不停的说这几日她要做什么弥补他的容哥儿。周沉看她精神很好,原来的心病一下消了一大半,注意力也被转移走了不少,他心里也很宽慰。


    最后哄了她许久,这才把人哄睡了。


    第二天晨起,周沉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值,到了军营底下的副官看上司这个模样,打趣道:“头儿,你昨晚是干啥去了?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折腾吗呢?”


    周沉给了他一记眼刀子,“去你娘的,别在这瞎扯。”


    周府。


    温静婉整个人都有了精神,虽然担心孩子可能不是很想认她,但找到了亲生孩子,把人认回来在她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对方不同意,她就一个劲的对他好,用自己的诚心打动他。从前的她找不到孩子,心里像是有一块无根漂浮的浮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了人就在京城,这颗心终于安定了。


    从前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努力,现在已经有了努力的目标,人的精神面貌可不就不一样了吗?


    她一下子变化很大,其他人也能看得出来。尤其是儿子周嘉佑,他今年十八岁,走的是他爹武将的路子,模样一半随了他爹周沉,一半儿随了温静婉,面相上透着几分阳刚,虽然没有林宣长得俊美,但也是个相貌周正仪表堂堂的男儿。


    他这几日在禁卫军中历练,皇城禁卫军中,有很多官宦子弟,他也是其中一个。平日里他不在家,吃住都在禁卫军的宿舍里,今日休沐回来,他娘从他记事起身体就不好,他回来专门看看他娘。


    周嘉佑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袋从街上买回来的酥糖。他娘爱吃甜食,从小就是这个习惯。他每次休沐回家,总要捎上些零嘴,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一种默契。


    他穿过前院,刚绕过回廊,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院子里,温静婉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绣完的小衣裳,冬日的阳光温和的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眉眼间的神色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愁苦,多了几分温柔。


    温静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弯了一下嘴角:“回来了?怎么又买这些东西,娘都说了多少回不用带。”


    话虽如此,她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周嘉佑把那袋酥糖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笑着应了一句:“顺路买的,不费事。”


    他注意到,他娘今日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显的很。从前那种淡淡的忧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抹去,眉目间多了一股鲜活的生气。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同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去问,只说自己先进屋换件衣裳。温静婉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绣那件小衣裳。


    周嘉佑走开了几步,在廊下折角处看见管家正端着茶盘路过,便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叔,我娘这几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管家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也在斟酌怎么开口,随后低声道:“大公子,夫人在医馆里见到了她那位走失多年的亲生子。”周嘉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找到了?”


    他知道娘一直都在找她那位早些年走丢的哥儿,说起来,也是他的大哥。这是家里人并没有刻意隐瞒他,他娘反而还会经常跟他说他这位走丢的大哥小时候的事,他一直都记着。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他都以为要找不到了,没成想竟然真的找到了。


    管家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是老爷交代他去办的,他都清楚。而且姥爷也没交代这事要瞒着大公子,他便都说了:“那块玉佩也对上了,是那位新科状元家的夫郎。”


    周嘉佑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像是被一个从未料想到的消息定住了。他从小就知道,他娘心里一直有一个结,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有一件旁人不敢轻易提起的旧事。


    如今那个结,终于被找到了系着它的那根线。他重新迈开步子,却没有走远,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道光影。


    他娘正坐在阳光下,低头绣一件小衣裳,他以为他娘又犯病了,想起了小时候的大哥,想着多做几件小衣裳睹物思人,并不知道他娘因为这件喜事病情已经好了一大半。


    若是让程愫来看,他便知道温静婉这病情十有八九是抑郁症,时间久了折磨人折磨的厉害,精神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但病情的根源已经找到了,以后她的病情应当会缓解许多,说不定彻底好了也是有可能的。


    周嘉佑回屋换下禁卫军的常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等到晚些时候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爹应该已经下值回来了,不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就是在堂屋里跟他娘说话。


    果然,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周沉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连外袍都还没来得及换。


    周嘉佑敲了敲门框,喊了一声:“爹。”


    周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周嘉佑大步走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爹,王叔说,找到我那位大哥了?就是走丢的那位?”


    周沉放下书卷,像是早有预料他会来问这件事:“是,找到了。他如今是这一届新科状元程愫的夫郎,名叫林宣。”


    周嘉佑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娘去见过他了吗?”


    周沉道:“就那天在医馆隔着人瞧了一眼,还没认亲,不过快了。”


    他把那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医馆的偶遇、玉佩的比对、与程愫的交谈,以及温静婉近几日的状态。


    周嘉佑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等周沉说完了,他才低下头,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话接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爹,我打小就知道,我娘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小时候她夜里常常醒,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发呆。我那时不太懂,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她是在想大哥。”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在心里存放了很久的事,“如今找到了,我心里也跟着松快。”


    周沉看着儿子,他那张还带着些少年气的脸上没有一丝嫉妒或不安,反而透出一种与年龄相符的认真:“你不怕他回来了,你娘就不疼你了?”


    周嘉佑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会!我娘不是那种人,她只会多疼一个儿子,不会少疼我。”


    他顿了顿,“再说了,多了个亲兄弟出来,我是很欢喜的,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逢年过节冷清的很,往后家里也热闹些。”


    周沉笑了:“你这孩子,是个识大体的。”


    周嘉佑也没有再多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爹,我改日见了他,自有办法让他认我这个弟弟,您放心。”


    周沉脸色一沉,赶紧道:“你别在这插手,万一帮了倒忙,引起人家的反感,到时候害你娘伤心,仔细你的皮!”


    周嘉佑嘴角一撇,他就知道,他爹娘是真爱,他就是个意外!在爹心里,永远都是娘最重要,他这个儿子怕不是捡来的吧!


    “爹,你可别太偏心了,我可是你儿子,你要雨露均沾,不仅要疼你夫人,也得疼我。”


    “你这小子,又在这没大没小。去去去,回屋睡觉去。”周沉道。


    周嘉佑笑着回了房,看来他得找个时间仔细瞧瞧他那位大哥,还不知道长什么模样。改日他一定要找机会会会他。


    然而还不等他找机会,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临近年关,连着下了几日大雪,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街上,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林宣因着亲生父母的事心里一直不太松快,又因为下雪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便想想出去走走。


    之前一直被林娘子劝着没出门,今日天气好,地上的积雪也都化了,林娘子说趁着日头好出去走走也好,他便换了一身厚实的冬衣,又在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林娘子陪着他出了门。


    他原本只是想沿着巷子走一走,透透气。可不知怎的,这一走就走到了东街。东街上各色商铺都有,刚好许久没来逛街了,逛逛也好。


    东街人很多,临近年关,出来置办东西的人也多了起来。林宣这几天偏爱吃酸甜的东西,林娘子被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绊住了脚,正弯腰挑拣,他也没催,只往旁边退了两步,想避一避人流,却不留神被斜后方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好在那人力道不重,林宣没受什么伤害,只是他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只随身带的荷包不见了。


    里头装的他这次出门带的钱,虽然不算很多,但也有十几两银子。他打算买些布料回去,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小衣裳的。小孩子皮肤娇嫩,这布料自然是越光滑越好,所以他多带了些钱。没想到刚出门没多久就让人偷了。


    林宣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喊人捉贼,却发现方才还涌动着的人群忽然往两侧让开了一条道。


    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大步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禁卫军的制服,宽肩窄腰,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身形利落,眉目间带着几分尚未完全退去的少年气,可眼神已经有些锐利了。


    他几步上前,右手抬起,干脆利落地拦住了那人的去路,声音不高不低:“站住。”


    那小偷儿被他这一拦,脚步顿了一下,还想再挤,却已被他一只手扣住了肩膀,另一只手从他腰间取出那只荷包。


    他没有多看那偷儿一眼,只把荷包递还到林宣面前:“这位夫郎,你的荷包。”


    林宣接过去时,那荷包的绳结还系得好好的,像是那人还没来得及打开。他道了声谢:“多谢这位军爷。”


    那年轻人这才像是刚看清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好俊美的脸。


    周嘉佑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行盗窃之事,年关了,街上人多,他们最近巡逻的次数也多了,今天正巧到他在这片轮值,结果刚过来就看到有人偷荷包,真是胆大妄为。


    吩咐旁边的人将人扭送官府,他接着去巡视,却听见这位大着肚子的夫郎胆子大的上前说道:“敢问这位军爷尊姓大名?我名林宣,今日多谢军爷仗义相助,改日我让夫君备下厚礼登门致谢。”


    周嘉佑张口想说这是自己的分内之事,不用备什么厚礼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却顿住了,这人说他叫林宣?是巧合吗?还是重名?


    他听他爹说,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也叫林宣,也是个哥儿,如今也身怀六甲。


    林宣此举也是出于礼貌,考虑到相公如今在朝为官,尤其是翰林院那种地方最重声名,若是今日他只是口头道谢两句,来日被别人做文章,恐影响相公的声名,还是谨慎些为好。


    况且眼前这位军爷,看起来不像是欺男霸女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他这么说也是场面话,谁会轻易的把自己的住处告知一个陌生人?


    果然,片刻后,周嘉佑道:“我姓周,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登门致谢就不必了。”


    林宣又朝他拱手道谢:“多谢周军爷出手相助。”


    周嘉佑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叫林宣,那你夫君是不是新科状元程大人?”


    “军爷识得我夫君?”


    “不认识,只是听说他六元及第,很是仰慕他的声名。听闻他有一个患难与共的夫郎,跟你名字一样,所以才有此一问。”


    天知道这会儿周嘉佑心里有多激动,没想到出来巡个街走个过场的事,随手一帮就帮到了他那素未谋面的大哥,这就是缘分呐!他们就该是一家人。


    林宣并没有往周家那边想,他有些惊讶,他的名字竟然也传的这么远了吗?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往后出门,多加小心。”


    林宣点头应了,随后也没有再多留,告辞之后转身和林娘子一起去绸缎铺子了。


    周嘉佑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他穿过人群,原来这位就是他的亲哥!他哥长得可真好看,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状元郎还真是捡到宝了,能娶到他哥这么好看的夫郎,指定是烧高香了。


    不过看他哥那显怀的肚子,应当月份不小了。那他不就快有小侄子了吗?小孩子好啊,以后家里就更热闹了!


    等等,所以前几日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娘坐在外面正在绣小衣裳,就是给小侄子做的?


    第153章


    周嘉佑觉得他哥长的真好看, 生出来的小侄子肯定也很好看。


    家里只有他爹他娘还有他三个人,平时回家吃饭都很冷清,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 他第一反应就是以后家里要热闹起来了,并不是有一个人多出来跟他抢母亲了。


    这也说明周嘉佑这人品性纯良,是个好孩子。他今天偶遇了亲哥, 这事没跟家里说,毕竟他还要在禁卫军里上值。


    过了半个月休沐的时候, 他又回家了。一回去就高高兴兴的问他爹娘, 把大哥认回来没有。结果,他爹说还没有。


    周嘉佑傻眼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咋还没认亲呢?


    他看着自家亲爹说道:“爹, 该不会是你故意的吧?你不想让大哥回来?”


    周沉一巴掌拍到了他头上,“混小子胡说什么?你给我是那种人吗?”


    随后周嘉佑才知道, 原来是他大哥那边还在犹豫, 还没确定好要不要认为这门亲。


    周嘉佑也理解他大哥的心思。这段时间他也了解过了, 他大哥被拐走之后日子过得的确很苦, 在心里可能也怨着亲爹娘的,大哥那亲爹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他娘是个好娘亲,一直牵挂记挂着他的。他得找个时间说清楚。


    年轻人虽然做事莽撞了些, 但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周沉顾虑这顾虑那, 周嘉佑不一样, 有事他就直接做。所以他直接去登门拜访了程家。


    他是挑程愫下值后去的,他倒也懂得礼数, 去之前还提了几样东西,都是给林宣补身体的。去的时候程愫还没到家,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在里面等着。


    这边程愫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碗纹丝未动,像是还没来得及喝。


    林宣坐在对面,神色有些局促。程愫脱了外袍挂好,走过来时,那人听见脚步声便站了起来,身形利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脱尽的少年气,穿着一身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禁卫军的令牌,正是周嘉佑。


    “程大人,冒昧打扰了,我是周沉周大人的儿子周嘉佑。”他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语气也不卑不亢。


    程愫看了林宣一眼,又看向周嘉佑,像在想他这时候登门是为了什么。周嘉佑没有绕弯子,重新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程大人,我今日来,是想见见我大哥,跟他说几句话。”


    其实他刚才到了也有机会跟林宣说话的,只是他觉得还是等他大哥的夫婿回来了再说稳妥些,不然人家再以为他欺负人了咋办?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宣身上,带着一种坦诚的认真,“大哥,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我知道你还在犹豫,我也知道你的顾虑。可我想跟你说,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不记得她,可她记得你。”


    林宣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没有说话。周嘉佑继续道:“那天在街上我替你挡了一下,没想到就是你。说实话,我很高兴。我从小就想有个哥哥,一直觉得要是多一个人跟我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一起长大,日子会热闹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可能不想认,没人能勉强你。但我爹娘是真的盼你回去。你若愿意见我娘一面,我会感激不尽。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林宣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周嘉佑那张年轻而坦诚的面孔,说道:“那天在街上,你帮我拦下了荷包,我还没正经谢过你。”


    周嘉佑道:“举手之劳。若你愿意认我这个弟弟,往后你的荷包,我都能替你拦。”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敛了笑意,像是怕说得太多反而显得轻浮,“程大人,大哥,我说完了。”他站起来,朝程愫拱了拱手,“今日打扰了,告辞。”


    周嘉佑走后,林宣在灯下坐了许久,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像是在感受什么。程愫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宣轻声说了一句:“他长的不像他娘。”


    程愫没有问他是谁,只安静地等着。林宣又道:“他说,他想有个哥哥。”他停了一下,“我其实……也想过,要是有个弟弟就好了。”


    程愫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就见一面吧。你若见了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见第二次。”


    林宣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要是她真的那样好,我就认她。要是她不好,那我就不见了。”


    程愫没有再劝他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林宣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程愫的手,像是终于把一颗悬了很久的新心轻轻搁在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地方。


    程愫也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温静婉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她等着这一天大概已经等了很多年。


    而林宣愿意迈出这一步,已经比他预想中要勇敢得多。他想着,等见面那日,温静婉若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去吓到林宣,也许这段失散多年的缘分,还能重新续上。毕竟她的感情不似作伪,想来应该是真心的。


    林宣同意见面的消息传给周沉之后,他赶紧做了安排。程愫专门跟翰林院请了一天假,跟着一起去的。地方定在了城里的一家酒楼,叫天香楼。


    周沉在二楼定了雅间。不止周沉和温静婉,还有周嘉佑,人家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都来了,看得出来很重视这件事。程家这边是程愫陪着林宣一起来的。


    酒楼的雅间临窗,冬日午后的日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桌面上铺成一道斜斜的暖色。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菜,热气袅袅的茶水搁在一旁,杯盏碗筷也都已经摆好。


    程愫扶着林宣走上二楼时,门已经开了半扇。他抬眼望见里面的情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屋里坐着三个人,周沉坐在靠窗的位置,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神情温和,见他们进来便起身迎了一步。


    周嘉佑站在他旁边,今日没有穿禁卫军的制服,换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色短袄,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而温静婉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戴了一支银簪,面容素净,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神气。


    她听见脚步声,像是有些紧张,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宣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林宣站在门口,像是被那道目光轻轻拢住了,一时没有迈步。程愫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程愫在桌边坐下来。


    温静婉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侧脸,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年月都看回眼里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急着开口,像是怕一开口就人吓跑了。


    桌上有片刻的安静,但没有人觉得尴尬。程愫先开了口:“周大人,周夫人,今日多谢款待。”


    周沉应道:“应该的。家常便饭,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他看了温静婉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替她稳住那心神。温静婉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鱼,轻轻放在林宣面前的碟子里:“这鱼是清蒸的,不油腻,你尝尝看。”她的动作虽然稳,可筷尖在触及碟沿时微微颤了一下。


    林宣低头看那块鱼,鱼肉白嫩,汤汁清亮,确实像是特意挑过刺的。他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又像是觉得这个称呼过于生疏,便顿了顿,像是想改口,却又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温静婉听出了那片刻的停顿,目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敛住了,只温声开口:“哥儿养胎时不宜多吃寒凉之物。这鱼是清蒸的,不寒不凉,可以放心吃。那盘凉拌的鸡丝我让店家换了温拌的,鸡蛋也煮透了才切的。”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缓而细致,像是在说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的事。每一样菜都是她提前问过大夫记过的,绝不会有一样错漏。


    林宣低头夹起那块鱼,咬了一口。鱼的肉质鲜嫩,汤汁也清淡,确实没有半点腥腻。他慢慢咽下去,把筷子放下,像是想找句话来说,又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桌角那碟蜜饯、那碟核桃仁,都是他爱吃的。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也不知道温静婉是怎么知道的。


    温静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补了一句:“你若是吃腻了鱼,旁边还有一道清炖的排骨,汤里放了山药和红枣,温和养胃的。”


    她没有说“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有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她只是把这些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放在他面前,像是在用这些静默的细节告诉他,她做了功课,她愿意慢慢走近他。


    林宣没有说话,但他又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吃着。程愫坐在他旁边,把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手边,免得他伸手去够时被碟子绊到,也替他接住那些他来不及接的话。


    周嘉佑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他,又看看他娘,也不敢说什么话,生怕把这位大哥吓跑了。


    吃到中途,林宣忽然觉得胃里有些泛酸,一时没能压住,便微微侧过身,用帕子掩了一下口。


    温静婉立刻放下筷子,几乎同时开口:“可是不合胃口?还是鱼太腥了?我让店家换一道清淡的汤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关切,手指已经按在桌沿,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吩咐店家。


    林宣摇了摇头,放下帕子:“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


    他说完,像是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过于生硬,便缓了缓,补了一句:“大夫说,这是正常的,我没事。”


    温静婉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口悬着的气也一并咽下去。


    林宣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他顿了顿,像是重新选了词,“您准备得这么周全,我……”


    他没有说完,温静婉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把后半句话接上,便替他接住了:“你愿意来,我就很高兴了,旁的都不急。”她的语气平静而温柔。


    林宣低下头,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程愫看见了那一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碗已经晾了一会儿的汤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周沉坐在对面,把这一切收进眼里,他看了温静婉一眼,又看了林宣一眼,说道:“你这孩子不用跟我们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只管遣人来说,我在这京城说话还是有几分重量的。”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这意思就是说,要是受欺负或者想欺负别人,他都会给他兜底。


    周嘉佑见他爹开口了,也赶紧说道:“是啊哥,咱们家里的人最是护短,以后有啥需要小弟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就算你打了人我也会帮你善后的。”


    他这话一说,周沉又是一巴掌打到了他后脑勺上,“不会说话就闭嘴,就不能盼着你哥点好!”


    这话说完,整个桌子上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林宣本来还觉得自己一个外来人,可能对于人家的小家庭来说会显得格格不入,可没想到他们对自己一片真诚,是真心接纳他的,并没有他担心的排挤他的事情发生。


    “嗯,谢谢周大人……也谢谢、嘉佑。”


    他顿了一下,没有称呼周嘉佑的官职,自然也没有称他为小弟,但嘉佑这个称呼叫起来也有几分亲昵,没有一开始在饭桌上说话时的陌生了,几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刚才几句话的插科打诨拉进了不少。


    程愫看周家人是真心的接纳宣哥儿,也是真心的想认回这个孩子,他心里是为他高兴的,以后又能多几个家人疼他了。


    他的宣哥儿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后半辈子肯定会福气满满。


    第154章


    马车离开天香楼时, 温静婉靠在车壁上,目光还落在窗外渐远的酒楼飞檐上,像是还没舍得从那个雅间里完全出来。


    车帘垂下来后, 她转过头,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忽然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你们看见没?容哥儿给我夹菜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还不太敢相信的事, “他还朝我笑了!”说到这里,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语无伦次,捂着脸轻轻笑了一声,多年等待的苦楚这一刻全都化为了幸福的色彩。


    周沉坐在她旁边,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种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的亮色, 他道:“看见了。他给你夹了一块排骨。”他说着, 弯了一下嘴角, “你还愣了好一会儿才吃。”


    温静婉脸色一红:“我当时怕我一动, 他就收回去了。”


    周嘉佑坐在对面,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整个人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劲儿:“大哥就是看着话不多,但心是软的。往后多来往, 他自然就跟咱们亲近了。”


    周沉也点头附和道:“他周围邻居也说他性子好, 相处起来会很舒心。再说了, 你还有我们呢。咱们一家人,总会慢慢熟起来的。”温静婉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又弯了一下嘴角。


    马车穿过午后的街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温静婉眼角带着笑意,看样子还沉浸在与儿子相见的喜悦中。虽然他还未叫她娘亲,但正如夫君儿子他们所说,等熟悉了就好了。


    周嘉佑看着她安静下来的侧影,心里想着下回再去看大哥,不如带些他爱吃的点心去。


    他还正在想着,温静婉忽然开口说道:“明天我还想去看他,他如今怀着身孕,必定辛苦,我想给他带些滋补身体的东西。再者马上就是年节了,我想给他做身新衣服,刚好给他量量身量。”


    周沉道:“想去就去吧,我看容哥儿那孩子的确是个好孩子,品性纯良,你若对他付出真心,他定然会以真心回报你。”说完他又叮嘱道,“不过你下次再去,记得唤他宣哥儿,可别叫容哥儿了。”


    “我晓得了,放心吧。”温静婉眯着眼睛笑。


    林宣这边回到住处,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娘子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院子里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林宣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暮色,心里其实是不太平静的。今天的事对他来说是人生大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父母,谁能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找到了。


    他走回屋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小腹上,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像是在想什么。


    程愫在桌边坐下,没有急着问他什么,只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又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


    林宣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落定的平静:“我以前觉得,突然冒出一对亲爹娘来,我应该会觉得别扭。”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可是今天见了她,我发现,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给我夹菜的时候,还有说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觉得她好像很喜欢我。”他像是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词,“我觉得她像我娘,像我小时候想象中的娘。”


    程愫没有打断他,林宣又道:“我那个亲生父亲,我娘说他不是个好人。我也不打算跟他有任何牵扯。我不想追究以前的事,也不想跟那人有什么往来。我只想过好现在的日子,认回我娘和我那个弟弟,还有周叔。”


    他说完这些,感觉终于放下了这块心病,就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旧物搬到了日光底下,看着它晒暖。


    程愫握住他的手,道:“那就这样。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林宣点了点头,低下头,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要是以后孩子出生了,也有外祖母疼他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萌芽的期待。


    窗外的风声低了下去,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他知道,就算曾经错过的那段岁月无法弥补,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又多了几个亲人,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后面这些时日,温静婉来得越发勤了。隔一天便带着些东西登门,有时是新买的安胎药材,有时是几块裁好的细棉布,有时只是一碟自己做的点心。


    她每次来也不久坐,只跟林宣说一会儿话,看看他气色如何,问问孩子近况。若是赶上他正在做小衣裳,她便凑过去看几眼,偶尔指点一两句针脚,然后又退开,像是不愿意打扰太久。


    有一回她见林宣在裁一块藕荷色的棉布,便走过去看了几眼,轻声说:“这料子软,贴身穿好。只是领口若是再收窄些,会更暖和。”


    她说完便住了口,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林宣低头看了那领口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片刻后把布往她那边递了一下:“那你帮我比比。”


    温静婉怔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俯身比了比领口的尺寸,动作很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比完了,直起身来,把布料还给他:“这样就好,再收一点点就行。”


    林宣道了一声谢,低头继续裁。温静婉没有再久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便起身告辞了。林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件已经剪出轮廓的小衣裳,忽然觉得,有个娘亲很好。


    到了腊月二十七,朝廷封了印,翰林院也终于歇了。程愫散值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林宣正在灯下叠新做好的小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包袱:“拿的什么?”


    程愫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两匹细棉布,一封赏银,还有几包腊肉和干果。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数了一遍:“布是衙署发的,银子是俸禄加的年节赏赐,按规矩新进官员也能领一份。”


    林宣伸手摸了摸那匹细棉布,又看了一眼那封银子:“倒也不少。”


    程愫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把剩下的腊肉和干果递给林娘子去收起来。


    林宣坐在灯下,把那封银子收好,又把那两匹细棉布叠好。他没有停下,又拿起笔,在桌边坐下,铺开信纸,开始写家信。


    他写了这段日子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写了林虎和林娘子都很好,程愫在翰林院做得也安稳,还有他有身孕的事,又写了刚认回亲娘的事。


    他还特意加了一段,说温静婉待他很好,周叔也厚道,周嘉佑那孩子虽年轻,却是个实心眼,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


    他还特意提了一嘴林虎他娘一路上的照料,说在京城也多亏她照应,让家里人不用惦念。剩下的就是满满的对程家人的关心与问候。


    程愫也坐下来写了几页。最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又用火漆封了口。


    随着这封信一起寄回老家的还有林宣提前准备好的年礼。


    林宣备下的年礼,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的。他虽不常出门,可心里早就算好了日子。他列了一张单子,仔细写了下来。


    给爹的是一双厚实的皮手套,冬天在院子里干活时戴着暖和;给娘是一块料子厚实又软和的长棉披风,天冷可以裹着;给程莲香和程穗儿几个姐姐的是各一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包蜜饯、一包糕点;给家中孩子的是一套京城时兴的泥人,有老翁钓鱼、小童扑蝶,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木头雕的小马、小老虎。


    旁人家也没有落下,比如李老二家、程有田家这种来往比较亲厚的,他各备了一包干果和两封点心,托程家人转交。全是些实用的物件,不铺张,也不寒酸。


    年礼装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信纸压在箱盖内侧。程愫让人把木箱搬上驿站的车时,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屋后,程愫问了一句:“会不会太多了?”林宣道:“不多。他们收到,会高兴的。”


    腊月二十九,驿站的车赶着年前最后一批要送的东西出发了。马蹄踏在冻实的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今年程愫他们一家在京中过年,院中人不多,平日里请来做工的丫鬟都已经归家过年,家里只剩程愫、林宣、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四个人,相比往年老家过年时有些冷清,一时之间还有几分不习惯。


    转眼到了上元节,京城街巷里还挂着去年的灯笼残影,程愫与林宣在家中吃了汤圆,又沿着巷口走了一圈消食,暮色中的余寒犹在,却已透着春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平静会如此短暂。


    正月十七,朝廷突然传出消息,皇帝驾崩了。消息来得极快,像冬日里一场毫无征兆的冰雹,砸的人猝不及防。


    翰林院即刻收到急令,凡在京官员一律着素服入朝,程愫换好衣裳出门时,天色还没亮透。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那些寻常的吆喝声与叫卖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穿过巷口的声音都比往日更加清晰。


    第155章


    程愫这个品级的官员还够不到去金銮殿上朝的资格, 但也要在值房候着。


    他坐在值房里,核对上一季度的实录底稿。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枝丫伸向低垂的云层, 传话的吏员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便退下了。


    程愫在案前坐了片刻, 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一会。皇帝也算他的座师, 他一届状元郎, 是天子门生,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新皇即位, 不知道还能不能想起他。


    据他所知,皇帝不是年老体衰, 不是久病缠身, 而是壮年猝然离世。消息来得急, 像一阵骤然刮过的风, 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封好的奏章、还没拟完的诏书、还没定论的朝议,都吹得凌乱,也吹的人心散乱。


    而更重要的是,皇帝尚未立储。大皇子今年刚满十八, 不是嫡出, 母家并不显赫。


    嫡出的三皇子才十二岁, 年幼,却占着正统之名, 可也正因为年幼,此时并不能亲政。其余几位皇子都还小, 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朝中暗流涌动,程愫虽入仕不久,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尚未完全涌出却已经在水面下暗暗搅动的水流。在这样的时候,他这样出身寒门、新入朝堂的官员,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推上前台的人。


    他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可以倚仗,也没有太多的人脉可以周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出错,不站队,不落把柄。


    傍晚散值前,掌院学士赵大人把他叫去值房说了一会儿话,语气比往常更轻了些:“你虽入仕不久,但你在翰林院做事一向稳妥,我也看在眼里。如今朝中局势未定,有些事,少说多看,别急着表态。”


    程愫应了一声。赵大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不必多说,只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怕是有得忙了。”


    程愫道了谢,退出值房时,廊下的暮色已经比往常深了许多,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回住处时,院门已经虚掩着。他推开院门,看见林宣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见他回来,一手扶着腰,走过来关心道:“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可是事务繁忙?”


    程愫把外袍脱下来挂好,在他旁边坐下:“值房里有些文书要赶。你身子如何?”


    林宣摸了摸小腹:“今天他动得比昨天勤快。大夫说是好事,说明孩子有劲。”


    程愫轻轻碰了碰那件小衣裳,“嗯,咱们的孩子,肯定健康可爱。”


    林宣有些担心,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皇帝驾崩是大事,他这等小人物,也只能盼着自家相公平平安安,不受牵扯。


    朝堂风云多变,程愫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护住这个小家,护住他的夫郎和孩儿。京城的风再大,也不能吹到这里来。


    程愫握了握他的手,为了让他放宽心,开口道:“最近京城不太平。先皇的丧事还在办,新君未定,城里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你最近少出门。若有什么需要采买的,让林娘子悄悄从后门出去买,买完即刻回来,不要在外面多停留。”


    林宣静静听着,他知道事情的紧要性:“嗯,相公放心吧,我这几日也没怎么出门。白天能听到街上有动静,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抬着东西从巷口走过去,脚步声很多,却没有说话声。我让林娘子把前门掩上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相公也要小心。”


    程愫握住他的手:“我在翰林院,身边都是文官,没事。”他没有多解释朝中的局势,只是把那些更严重的话留在了心底。


    又过了几日,朝堂党争终于告一段落,有皇后母族和中宫嫡子弟身份加持,三皇子登基为帝。程愫心里其实并不乐观,他的座师是当朝首辅,但之前一直都是主张大皇子登基为帝的。现如今败了,他或许也会受牵连。


    国丧与新政的交叠,让京城的气息迅速沉了下来。程愫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等来了第一份需要他起草的文书,那是一道颁布新皇登基恩诏的草拟稿。


    按照惯例,新皇登基通常会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加恩官员。翰林院需要拟出相应的文书,交由内阁审定后正式颁布。


    程愫坐在案前,看着那道空白诏书,提笔蘸墨,把那些早已耳熟能详的字句写进纸面,也就是开恩、减税、宽刑、赏赐这几样。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身为官员最难以避免的时刻,需要把那些具体的悲欢与动荡,都收束进一行行端正的公文里,用符合礼制的措辞,将一切安排妥当。


    翰林院的空气比往日更沉,同僚们出入时步履匆匆。有人从内阁回来,带回新消息;有人被叫去商议丧仪细节,一整个下午都没回来。


    值房的廊下不时有人低声交谈,讨论的都是谁谁站错了队,这次要惨了,还有的说谁谁运气好走了狗屎运,估计要被提拔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程愫懂,他心里也有担忧。只是他这次倒是多虑了,新帝并没有打压他。


    小皇帝年幼,朝廷内外会被太后和权臣把持,他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别看这小皇帝才十二岁,但到底是在皇宫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还有名师大儒教导,自是与同年岁的普通孩童不同。


    程愫身处权力更迭的漩涡,他的六元及第功名与清贵的翰林身份,反而成了他最坚实的保护伞。


    而程愫也是过了几天后才想明白,在这个时代的政治逻辑里,新帝登基也需要拉拢和安抚天下读书人的代表,而状元正是这个最闪亮的门面。打压前一届状元,对新帝收拢士子之心有害无益。


    而他尚未涉足党争,座师是谁并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目前是翰林院修撰,负责修史、起草文书等工作。这份工作让他远离了权力斗争的核心,像一张白纸,既没有卷入旧党的麻烦,也没有站队的污点。


    况且翰林院是天下公认的储相摇篮,历来状元更是被视为未来宰相的预备役,而他更是六元及第。任何一位有远见的新君,都不会轻易动未来的国之栋梁。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月,朝廷上下都在一片肃穆与忙碌中运转。翰林院的门槛被进进出出的官员踏得发亮,各种需要起草、复核、归档的文书像流水一样从内阁流过来,又经由翰林院流向各部各司。


    程愫坐在值房里,面前堆着一摞还没有批完的卷宗,日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把那些字迹映得清清楚楚。


    掌院学士赵大人路过值房时,在门口站定,说了一句:“程修撰,新帝登基的恩赏名单下来了。”


    程愫搁下笔,起身应道:“有劳赵大人。”


    赵大人把一份文书放在他案角,语气不紧不慢:“按规矩,新帝登基,咱们院里符合要求的六品以下官员皆可加衔一级。”


    程愫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列在晋升名单中,从修撰升至编修,加俸一级。不算显赫的跃升,却是新朝初期最稳妥的赏赐。


    他谢主隆恩后收好文书,重新坐下,案上那叠公文还有大半没有处理完。他心情有些复杂,倒也不是盼着先皇死一死,不过他的确是因祸得福了。


    翰林院的日子看似平稳,可那些平稳底下涌动的暗流,他并非毫无察觉。


    程愫正在整理一卷旧档时,一位姓王的内阁侍读从门外过来,像是路过,又像是专程来的:“程编修,今日事忙?”


    程愫起身应道:“王大人,您有事吩咐?”


    王侍读走进来,负着手在屋里转了小半圈,然后在一张空椅上坐下,语气随意:“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程编修文采出众,六元及第的名头,新朝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只埋头修史,倒有些可惜了。”


    程愫听了,没有接话。


    王侍读又道:“若是有意往内阁走动,我可以替你引荐几位大人。”


    程愫沉默了片刻:“王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下官入仕未久,资历尚浅,只想先把翰林院的本分差事做好。”


    王侍读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张平静的脸。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起身走了。


    过了几日,又有一位姓李的御史在外面与程愫偶遇。李御史没有像王侍读那样绕弯子,他站定了,直截了当地说:“程编修,六元及第,天下瞩目。如今新朝初立,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撑场面的时候。若是只窝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未免可惜了。”


    程愫道:“李大人过誉了。下官在翰林院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李御史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话音里找到一丝犹豫:“你就不想往上走?”


    程愫道:“往上走是自然的事,不过下官以为,先把眼下的差事做好,方不负圣恩。”


    李御史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愫回去后在案前坐下来,把刚才批到一半的卷宗翻开,重新拿起笔。这些人都是拉拢他的,可他不想被任何一方绑住手脚。


    他的根基尚浅,他的家在城南那个小院里,他在等着他和夫郎的孩子出生。他现在只想把案头的每一卷文书拟好,把每一道诏书起草得清晰周全,不让任何人挑出差错,也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至于那些派系、那些暗示他站队暗中递过来的橄榄枝,他都不打算接。


    新皇已经登基了,他知道,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做保皇党,不参与党争,做一个纯臣,未来才能走的更远。


    第156章


    年后七月中旬, 京城入了伏,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日头晒得叶子微微卷边,蝉鸣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


    林宣这几日就是大夫预估的生产的日子, 程愫早就提前请了两个稳婆、三个丫鬟在家里预备着,就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什么意外。都说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哥儿也是一样的,甚至他觉得比女人生孩子都危险, 所以担心的很。


    发动那一日, 林宣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动静,只是到快天亮的时候,他肚子突然疼了起来。


    彼时天还没亮透, 温静婉这个当娘的就赶过来了。她得了消息,比谁都紧张, 毕竟是过来人, 有生孩子的经验, 她赶紧吩咐人备了热水、干净布巾、参片, 至于稳婆,早就已经候着了。


    林虎他娘林娘子也一直守在灶房,烧水、熬粥、备汤,忙前忙后, 稳当得像个总管事。


    程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那几步路已经被他踩得发亮。屋里传出的声音有时高有时低, 每一声都像落在他心上。


    他想进屋去看看陪着林宣,可硬是被温静婉还有林娘子他们拦住了, 说产房血腥不吉利等话,反正都是这个时代的固有封建观念, 他试着进了好几次都没进去。


    温静婉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定,看了他一眼:“你别急,稳婆说了,胎位正,宣哥儿也年轻,不会有事的。”


    程愫站住了,他这会儿又紧张又担心,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应了一声,继续在廊下站着。


    日光从东墙移到天井中央,又从中央慢慢滑向西墙。院子里的蝉鸣似乎歇了一阵,又响了起来。程愫觉得实在是太难了,时不时的听见一阵林宣的叫声,叫的他心疼。


    他实在没忍住,硬是冲进了产房里,陪在林宣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加油鼓气。


    也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林宣更有韧劲了,到了近午时分,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不是那种细弱的断续的啼哭,而是一声长而亮的声音,仿佛在宣告一个小生命已经来到了这个人世,正结结实实的落在了程家这间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稳婆抱着孩子走过来,朝程愫笑道:“恭喜程老爷,是个小子,大人孩子都平安。”


    程愫伸手接住时,那孩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在他臂弯里蜷着手脚,像是还不太习惯这个世界。他的皮肤发红,是那种刚出生的红润。


    程愫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稳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的事项,便告辞出去了。温静婉忙了一会儿,也寻了个理由出门去,把屋子留给了这新的一家三口。


    “宣哥儿,你辛苦了。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儿子。”程愫坐在床边,把孩子放在林宣身侧。


    林宣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觉得他长得有点丑,不应该啊,他和相公的长相都不差,孩子应当也很好看才对。


    “他长得像谁?怎么一点也不好看……”林宣问道。


    “宣哥儿,娘说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长长就好看了。”程愫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像你,以后肯定也是个俊美的小子。”


    林宣没有应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


    几日后,温静婉又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包袱,里面是几套新做的小衣裳,还有一对银镯子和一顶虎头帽。


    她坐到床边,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这帽子是赶着做的,我还怕赶不上。”


    林宣拿起那顶虎头帽,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针脚细密,帽檐的毛边也收得齐整:“这得费不少工夫吧?”


    温静婉道:“费什么工夫,也闲着没什么事。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再做些。”


    林宣道:“嗯,谢谢娘。”


    这段时日在温静婉的不懈努力一下,林宣终于改口管他叫娘了,可把她高兴坏了。


    林宣低下头,把那顶帽子轻轻戴在孩子头上。虎头帽有些大,帽檐滑下来遮住了半张小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这个还不熟悉的世界。


    温静婉看着那顶虎头帽,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又垂下眼帘,手里轻轻抚着那件新做的小衣裳的边角,像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必说出口。


    给孩子取名时,程愫想了几天,最后写下了憬这个字。


    程憬。


    他坐在灯下,把那个字递给林宣看。


    林宣低头看了一会儿:“憬?”


    程愫道:“嗯,憬,温而不怯,明而不娇。不必太出挑,也不必太显眼,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很好了。”


    林宣眉眼间都是笑意,“相公取的名字好听。”他低头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轻声念了一遍:“程憬。”


    消息传到程家村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程万山坐在院子里拆开信,钱氏凑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当天晚上,程万山又多喝了一盅酒,被钱氏收了碗,嘴里还念叨着:“是个小子,叫程憬。”


    再过了些时日,温静婉又让人送了一对银锁并几套新衣裳来,说赶在满月前做好的。


    孩子满月那日,院子不大,只摆了一桌酒,来的大多是相熟的人:周沉和温静婉来了,周嘉佑也休了假赶回来,虞文棠也提着礼上门来贺。


    还有一些程愫在京城的同僚和结识的朋友,基本上都来了。


    林宣抱着孩子坐在廊下,温静婉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看孩子的睡脸。那孩子确实不怎么哭闹,吃饱了就睡,林宣有时候觉得自己养了一头小猪仔。


    两三个月后,程家村也来了回信,不过已是深秋时节了。


    林宣正抱着刚满三个月的程憬坐在廊下晒太阳,林娘子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皱,边角被磨得发毛,像是走了很长的路才到京城的。


    林宣接过信,把孩子递给林娘子,拆开封口,信纸里夹着几片干透的桂花,散出一点淡淡的旧香。信是程杏儿代笔写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家常的暖意。


    信上说,家中几个姑娘都已出嫁了。五姐程穗儿之前一直拖着不嫁,最后却嫁给了邻县一个开布庄的,日子过得殷实。


    七姐程婉婷嫁给了知府大人家的侄子。八妹年纪最小,但也定了亲事,年底就要过门。就连二姐程莲香,也遇到了意中人,是个县里开药铺的鳏夫,为人忠厚,对她和孩子都不错。


    程莲香自从和离归家之后,挑来挑去,挑了大半辈子,总算遇着一个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人。她在信里说,三个孩子都大了,明月已经成亲了,如今也有了孩子。明茹也定了亲事,再过一年就过门。至于安哥儿,他年纪还小,暂时不用担心终身大事。如今她终于也能为自己活一回了。


    信的后半段,说的是村里的事。如今整个程家村都跟着程老三家种果树,但不是全村的地都种,只是那些土质不好、种庄稼收成低的坡地、沙地,经过程愫留下的改良法子全都种上了果树。


    良田还是老老实实种庄稼,没糟蹋一分好地。果树是程有田带着人一棵一棵嫁接的,品种还是程愫当初留下的那些。今年秋天头一批果子下来,卖得不比当年差,村里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程莲香还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爹的身体比去年硬朗了些,每天还去果园转一圈,村里人都喊他‘程老爷子’。娘也很好,上个月周姨娘还抱上了外孙,整天乐呵呵的。”


    霁宁也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说是向小舅舅问安,也想看看小表弟。


    林宣看完信,又看了两遍,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熟睡的孩子。


    小孩子刚喝完奶,正睡得沉,小嘴微张,鼻息轻轻拂过程愫的手指。他低头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好软好嫩,婴儿的肌肤就是嫩。


    这段时间朝堂上诸事繁多,到了九月份,程愫也算是在翰林院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坐班一年了。现如今,宣哥儿已经顺利生产,他也该考虑一下以后的出路了。


    并不是说在翰林院这样待着不好,而是若是一直耗在这里,升迁太慢了。在翰林院升迁,只有两条路,一是定期大考,此举也是不定期考核,优者升迁,劣者降黜。二是开坊入詹士府,也就是说要想办法进入詹士府任职中允等职位,以后才有资格成为内阁大学士。


    但这两步都太慢了,程愫压根就等不及。既然有捷径,为什么不走捷径呢?


    如果想更快的掌握实权,外放做官就是捷径。可以从七品知县直升四品知府,几年内升至按察使、布政使、总督、巡抚等等都是有可能的。


    第157章


    程愫本来的打算, 是先在翰林院踏踏实实待两年。他想在大考时争取拿到甲等,晋升从五品侍讲,再寻个时机自请外放。最好是去个偏远些的府城做知府, 积攒几年政绩,再回京时也就有了根基。


    可事情总不会尽如人意。


    那日散值后,掌院学士赵大人叫住了他, 面色比往常沉了几分。程愫跟着他进了值房,赵大人在案后坐下, 没有绕弯子:“程编修, 今日吏部那边传来消息,你外放的事,定了。”


    程愫微微怔了一下, 他并未自请外放。赵大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有人举荐你去青州府安平县任知县。那边今年遭了旱灾, 秋收减了大半, 入冬后又闹了饥荒, 流民成患。吏部的文书已经批下来了, 五日后启程。”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这差事……虽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若是你办好了也是大功一件, 在皇上面前也能留个好印象。况且这事既然是圣意, 便没有推拒的余地。”


    程愫没有立刻接话, 他入仕虽不久,却也知道朝堂之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得罪过谁?也许是前些时日被拉拢时他没有站队, 从而得罪了谁。


    不过说不定也正因为他既没有站队,也没有结党,没有依附任何一方,才成了最好拿捏的那一个。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赵大人可知,是谁举荐的学生?”


    赵大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过才开口:“是吏部一位姓王的郎官,我悄悄替你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受了某位贵人的授意。具体是谁,你也别问了。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程愫没有再追问,他起身,朝赵大人拱手道谢,退出值房时,走廊尽头的暮色正沿着窗格缓缓滑落。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院门虚掩着,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林宣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像是在等他回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愫的脸色不是很好,便先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程愫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的事简略说了。他说得平缓,像是怕把那些话里的分量也一并递过去。


    可林宣听见“外放”“知县”“饥荒”几个字时,手里的针线还是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旁边床上熟睡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有人故意把你调到那里去的?”


    程愫没有否认:“应该是。”


    林宣抬起头:“那地方危险吗?”


    程愫道:“安平县遭了旱灾,又闹了饥荒,情况不会太好。不过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林宣没有再问,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叠好,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哪,我和孩子就去哪。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


    程愫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宣虽然不常表露那些担忧,可他心里是清楚的。


    程愫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背:“路上颠簸,憬儿还太小……”


    林宣摇摇头道:“只要路上慢一些,不碍事。”他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改口的认真,“你若是一个人去了外地,我和孩子在京城也待不安稳。”


    程愫没有再劝。他安静了片刻,把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收进心里,把那些担忧和顾虑放在一旁,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好。到时候我安排得稳当些,不会让你们受太多颠簸。”


    温静婉得知程愫要外放做县令的消息后,立刻去了程家。宣哥儿那个傻孩子跟他夫君感情一向好,肯定会选择跟他一起去地方上的,她得去劝劝,毕竟饥荒年地方上容易生乱,留在京城的话,她还能看顾着点。


    她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里头装着一盅炖好的鸡汤,像是要借着送汤的名义来看一眼。可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后,目光便一直落在林宣身上,像是想从那副平静的神情里找出一丝可以被她动摇的地方。


    她在林宣对面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宣哥儿,我听说程愫那孩子要外放了?”


    林宣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调去青州府安平县,任知县,我准备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


    温静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就知道这孩子会做这样的决定,但她还是试图劝说说道:“我打听过了,那边今年遭了旱灾,秋收减了大半,入冬后又闹了饥荒,流民成患。你带着孩子去那样的地方……”


    她说到一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才继续说下去,“孩子还那么小,万一那边乱起来,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找不到……我是怕你们路上出事。”


    她低声补了一句,“我听说饥荒严重的时候,有些地方还会有村民……”易子而食。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像是怕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可她的目光里,已经写满了那些她不敢细想的担忧。


    林宣安静地听完了,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熟睡的孩子,程憬正睡得安稳,孩童的睡眠安静祥和,丝毫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多需要担忧的事。


    他抬起头,声音清亮:“娘,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相信相公。”他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改口的认真,“相公曾经说过,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能过日子,我也信他。”


    温静婉张了张嘴,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再争辩,只是垂下眼帘,知道自己是劝不好他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们路上要多带些护卫。我让你周叔从军中找些好手护送你们过去。”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你才回来不到一年,就要离开了……”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她心里其实也是担忧的,毕竟有的人可能去了任上一待就是好多年,像之前成安县的县令周广志就是,在县令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十年没挪过地方。温静婉也害怕自己这个儿婿在任上一待就是好多年,她想见一下儿子和孙子都难。


    林宣看着她,像是有许多话想说,但他不善言辞,最终只化为一声轻缓的回应:“娘,等那边安顿好了,我就写信回来。不会让您担心的。”


    温静婉点了点头,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片刻,说道:“到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说完便迈过门槛,往院门方向走去。


    直到她走到院门口,才又回过头来,隔着院子看了林宣一眼,才转身坐上了马车。她透过车帘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院门,心里想着:只要程愫在地方上有政绩,等时机成熟,她和周沉一定尽力运作,让他尽快调回来。


    希望程愫这孩子能尽快在地方上站稳脚跟,有了政绩,一切都好说。


    程愫这边虽然也有一些担忧,但他心里却没有那么沮丧。虽然是别人给自己使了绊子,但到底也满足了他之前想要外放的想法,只是县令和知府的差别罢了。一方县令也是父母官,他对自己有信心,在这个贫瘠的时代,让他放开手建设地方,他就不可能籍籍无名。


    他第二天傍静下心来认真想了想这事。白日里忙着收拾文书、交接差事、安排路上行程,人来人往的,一直没有空隙。


    直到暮色从窗棂漏进来,屋里只剩下他和林宣,院子里也安静下来,他才在灯下坐定,把那道调令又看了一遍。墨迹工整,用词官样,落着吏部的印。他没有再翻来覆去地看,将它折好搁在桌角。


    林宣抱着程憬坐在床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浅浅的。他看了看程愫,也没有多问,反正相公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程愫靠在椅背上,像在整理思路,缓缓道:“安平县闹了饥荒,流民成患,不是个好地方。但也不是死地。”


    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灾,就想办法治灾。有流民,就要想办法安置流民。地荒了,可以重新种;人散了,可以重新聚。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来也好笑,别人把我调到那种地方,大约是想着让我栽跟头,可我偏不。”


    林宣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他不懂这些,但听相公这么说,心里的担忧消散了不少。


    程愫继续道,“县令也是父母官。只要让我放开手建设地方,我就不可能籍籍无名。”


    他说着,忽然笑了,“听着是不是有些像大话?”


    林宣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如常:“你说的,我都信。”


    程愫看向林宣,林宣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像是已经做好了跟着他去任何地方的准备。


    程愫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调令收好,突然想起了那句中二的台词,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不需要让谁高攀不起,但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的轻视拦住自己的路。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把那些荒地重新种上庄稼,把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重新安顿下来,把这座贫瘠的县城,一点一点地从荒芜中拉回来。


    等到那时候,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因为那些被种下去的种子,那些重新聚拢的人,还有到时候重新活过来的城池,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个烂摊子,但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片等他大展拳脚的宝地。


    想通这些之后,程愫才收拾了一下宽衣躺下,跟林宣小声说着明天准备采买的东西,距离出发还有三天,得把路上需要的东西买齐了。


    至于京里的这个小院暂时先留着,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就算到时候他们不住,老家里来人了也能有个地方落脚。他可没想着让家里的人一直待在老家,这果子生意,尤其是橘子的生意,他可是打算要做到京城的。


    第158章


    深秋的京城, 晨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城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只有几辆早行的骡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车辕上的铃铛在晨雾里发出零碎的声响。


    程家的马车停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松树下。车棚已经加固过了,车板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在褥子上面垫了一层细软的棉被, 怕孩子在路上颠着。


    程憬被裹在一件厚实的小棉袄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林宣臂弯中, 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从生下来就很乖巧,只有饿了或是尿片湿了才会哭。


    温静婉站在马车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车沿上, 目光落在林宣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刚才已经抱过这孩子了, 只是仍旧依依不舍。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 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比往常更素净些, 像是刻意不想显得太隆重,可那双眼眶已经泛红了。


    周沉站在她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像是在用那一点力道替她稳住身形。他也没多说什么, 只看着程愫把温静婉给他们拿的最后一只包袱放进车里, 又把车帘仔细系好, 才开口问了一句:“路上的干粮、药材、御寒的衣物都备齐了吗?听人说那一带初冬的风沙很重,不比京城暖和。”


    程愫道:“备齐了, 温姨前两日让人送来的厚毯子也都带上了。”


    他看了温静婉一眼,“不会冻着孩子的。”


    温静婉听见“不会冻着孩子”这句话时, 眼眶又红了一些,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到林宣身上:“路上若是不舒服,别硬撑,多歇几日再走也不迟。”


    林宣应了一声:“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会照顾好憬儿,您也要保重身子。”


    温静婉走到车边,低头看着程憬那张被棉袄裹得只剩半张脸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憬儿乖,路上不要闹你阿爹,等你回来外祖母给你做新衣服,给你好吃的。乖孙,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程憬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被那温热的指尖触得舒服,轻轻动了动脑袋,又往林宣怀里靠了靠。


    温静婉收回手,退后两步,没有再说话。周嘉佑站在一旁,把他准备的那只包袱递给车夫,低声冲林宣说了句:“大哥,一路保重。等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来信。”


    林宣点了点头:“好。”


    程愫弯腰上了车,在林宣身边坐下来。他放下车帘前,又朝车外的温静婉看了一眼。她正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仍旧伤神。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没有再往前追,只是在原地站着,但眼神却一直盯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城门外那片覆着薄霜的土地,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赶车的还是林虎,他和林娘子都是自愿跟着程愫一家人走的,按照他的原话来说那就是:老爷在哪我们就在哪。


    至于家里的其他丫鬟婆子,林宣都把她们遣散了。这一路上出行不易,程愫提前雇了几个护卫随行,周沉也派了人护送他们,安全应当是不用担心的。


    程愫到安平县任职县令的消息一个多月后才传到程家村,毕竟这个时代消息闭塞,信件传递的比较慢。


    他虽然怕家里人知道了担心,但若是一直不说,长久在外地叫他们知道了他们更是担心,不如自己主动说。


    程万山收到儿子写的信开心极了,这信可是官府的衙差送来的。说是驿站的人快马加鞭送来,他们怕状元郎有什么急事,便赶紧送过来了。这话其实也就是托词,上赶着献殷勤的。但程万山看破不戳破,人家有这份心,他很高兴,让钱氏给了赏银。


    孙姨娘听说程愫给家里写信了,赶紧出来嚷嚷着要看,其他人也都一样。


    程万山笑呵呵的把信打开,只见里面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


    儿愫顿首再拜。自去岁离乡赴京,匆匆已逾一载。虽时有书信寄归,然关山阻隔,音问难周,儿心未尝一日不念及家中。


    今有要事,不得不禀。前月朝中吏部调令忽至,命儿赴青州府安平县知县。此虽非京城清贵之职,却也是为一方父母官。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并无怨怼之意。且儿本就有外放历练之心,想着能亲自深入乡野间,做些实事,也好不负一身所学,如今反倒合了心意。


    安平县虽地僻偏瘠,但儿已有几分打算。待安顿下来,便着手整治流民、劝课农桑、改良荒田,不敢说能立刻有多少政绩,但至少不负圣恩,也不负这一身俸禄。


    启程之日定在两日后,林宣与孩子皆随儿同行。路上约莫要走一个多月,待安顿好了,儿定会再写信回来报平安。


    家中诸事,有劳父亲母亲与姨娘操持,儿心中感念。还望父亲保重身体,春寒料峭时节莫要过早减衣。家中姐姐妹妹和外甥的事,也请父亲和母亲多费心。待儿在外站稳脚跟,必择时接家里人来住些时日。


    临纸仓促,不尽欲言。惟愿家中一切安好。


    男愫顿首再拜。


    程万山看完信,脑袋一个晕沉,差点站不稳:“什么?愫儿被调任去安平县任职县令了!”


    听见他这么说,全家人都震惊的当场站了起来。


    他皱起眉头,把信递给旁边的钱氏,嘴里低声念叨着:“安平县,那地方我年轻时跑买卖听说过,偏得很,穷得很,连年收成都不好。愫儿刚入仕才多久就被调去那种地方……”


    钱氏接过信,不识字,但还是看了一遍那几行熟悉的字迹,递还给程万山,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眉毛都挤到一起去了:“他说是好事,说他自己也想外放历练。可他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程杏儿在一旁听着,手里择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说路上要走一个多月,还带着宣哥儿和孩子,路上要是水土不服可怎么办?”


    程玉瑶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还那么小,万一路上生病了,连个大夫都难找……”


    在一旁难得开口的石默突然开口说话了,这些年跟着程万山在外面打理铺子做生意,他的眼界开阔了不少,知道的地方自然也多了起来。


    他说道:“小弟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他敢带着宣哥儿和孩子一起走,心里肯定是有数的,东西肯定都准备的齐全,不然他也不敢冒这个险。只是那安平县……也没听说那边有多少读书人,去了之后日子怕是比在京城苦得多。”


    秋姨娘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只要人平安就好。”


    今天何延年和程秋菊赶巧回来了,自然也看到了这封信。这些年何延年与程家走动的频繁,经常带着程秋菊和孩子回来程家。


    他站在旁边,听了半晌,这些年他跟着程家沾了不少光,心里对程愫这个妻弟是打心眼儿里崇拜和佩服。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地道:“愫弟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外放历练不是什么坏事。我听说那些能臣干吏,大都是从地方上一步步做起来的。只要他在安平县做出实绩来,日后回京也更有底气。”


    他说完,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轻巧,便补了一句,“不过那地方确实偏了些,若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衬的,咱们也得想办法。”


    程万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说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愫儿那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人操心。”


    钱氏把手里的信折好放进信封,小心收起来,这些年他们寄回来的每一封家书她都留着。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咱们再担心也没用。等他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自然会写信回来。”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边的事料理好,不让他分心。”


    “是这样的道理。”程秋菊道,“只是安平县那地方也是个穷乡僻壤,不如咱们多买点东西找人给小弟他们带过去一些吧。”


    “秋菊说的对,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钱花,没道理咱们都在家享福,让你弟弟一家在外面吃苦受罪。”


    不仅程万山收到了家书,罗先生这边也收到了。他心里还记挂着他这个关门弟子,虽然自己一把年纪了,但对这个小弟子他总是宠爱有加。


    收到他的信,罗丰很高兴,这臭小子总算还记得他。


    他先看到信的开头几句,是寻常的问候,说自己一切安好,说林宣和孩子也都平安。他便放下心来,慢慢往下看。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外放”二字上。


    他看完了那句,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信纸平放在桌上,眯起眼,又看了一遍。愫儿说的那道调令写得极官方,什么“国之所需,举贤任能”,可罗丰在官场待过,如何看不出来这是有人故意使绊子?把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正正经经的编修,调到那种受灾还有饥荒的地方去做县令,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压是什么?


    他攥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沉声开口道:“什么狗屁调令!”


    他放下信纸,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把一个六元及第的国之栋梁,打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这么明显的使绊子都看不出来?”


    小童云生正好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听见屋里传来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跟在罗丰身边好些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样大的火。


    他顾不上手里的茶盘还冒着热气,快步走进门,看见罗丰正靠在椅背上,信纸摊在桌面上,手指捏着纸沿,指节泛白,“先生,您消消气……”


    云生小心翼翼地上前,把茶盏放在桌角,声音放得很轻,“您年纪大了,大夫说了不能动怒……”


    罗丰斜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封信。


    他慢慢往下看,看到后半段时,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信上写道,程愫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姓杨,是京城人士,程愫也是偶然得知对方曾说与罗丰早年有师生之谊。


    这人身份还不低,竟然出自弘农杨氏,在京城的名气也很大,但程愫有些疑惑,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有收过这么一个弟子。所以趁着这次写信的机会,他专门在信中提了一句。


    罗丰看着看着又笑了,这孩子机灵的很,估摸着也是试探,他自是一点亏都不吃的。就算去了那苦寒之地,以他的本事,想必也能生存的很好。


    ……


    程家人正在商量给程愫他们送东西的事,他一概不知,此时的他刚抵达安平县的地界。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越往南走,路边的庄稼地便越显出荒凉的模样来。有些田里还立着枯黄的秸秆,被风吹得七倒八歪;有些干脆空着,像是连种都没种下去。


    听说前一阵这里下了一场雨,解了旱灾的危情,但地里基本上都颗粒无收。


    林虎赶着车,放慢了速度,偶尔回头朝车棚里说一句:“程大人,前面就是安平县城了。”程愫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郭轮廓,瞧着的确是荒凉。


    安平县的城门比程愫想象中更矮旧一些。城墙上有些砖已经松动,几处墙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城门口没有多少行人,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户模样的人进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急着赶回自家去,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林虎赶着马车穿过城门洞时,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晃了几下。进城之后,程愫掀开帘子环顾四周,整个县城都看起来很萧条。


    问了去县衙的路之后,程愫让林虎朝着县衙的方向赶车。


    县衙在城北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门口的石阶已经磨得发亮。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安平县衙”四个字,笔迹还算周正。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衙役模样的人。


    那中年人瘦长脸,颧骨微微突起,一双眼睛有些凹陷,但不显得精神不济,反而透着一股踏实沉稳的气息。


    他走到马车前,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些沙哑:“敢问可是新上任的程大人?”


    程愫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拱手回礼:“正是。请问你是?”


    那中年人忙道:“下官姓吴,单名一个清字,是本县主簿。听闻大人近日到任,已在此恭候多日了。”


    他身后的衙役也上前行礼,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干瘦,但腰板还直。吴主簿侧身引路,又朝马车那边看了一眼,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县衙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虽然简陋,但尚且能住人,热水也已备好。”


    程愫点了点头,回身掀开车帘,先把程憬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扶着林宣下了车。


    林宣的脸色的确不如在京城时红润,但精神还好,下车后站稳了,朝吴主簿点了点头,像是打过招呼了。


    吴主簿领着他们从侧门进了县衙后院。院子不大,青砖地面,角落有一棵有些年份的老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后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门窗都是新换过的,窗纸上还透着浆糊的痕迹,连门槛都像是被仔细擦过,边角处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清干净的尘土。屋里的桌椅也像是临时添置的,边角还带着新木料的气味。看来这个吴主簿的确没少费心。


    有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帮忙卸东西,这速度就快的多。程愫看吴主簿一直没走,就猜到他有话要说。他等安顿好之后,过来与吴主簿说话:“吴主簿,可是有什么话也要跟本县令说?”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走到程愫面前开口:“程大人,安平县的情况……比您想象的可能要更差一些。今年的旱情,全县十三个村子,有七个村子近乎绝收。入冬后又闹了饥荒,流民越来越多。先前那位知县,就是因为没能控制住局面,才被革职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又怕这些话把新来的大人吓着,连忙补充道:“不过大人既然来了,下官定当全力辅佐。有什么差遣,大人只管吩咐。”


    吴主簿这么着急跟他说安平县如今的情况,可见也是个办实事儿的。若是一见到他就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那他反倒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程愫听完,没有急着接话,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吴主簿,明日你先让人把全县的户籍册子、田亩账册、历年赋税记录都整理出来。再把七个绝收村子的情况,详细写一份,明日给我。”


    吴主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拉回神,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


    晚饭是林娘子做的。灶房不大,好在锅灶都是好的,她带了些干粮和腊肉,又从院子里摘了几把冬白菜,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菜粥。


    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在暮色里散开来,把一天的疲倦也一并压了下去。


    林宣坐在桌边,怀里抱着程憬,孩子已经醒了,他刚给他喂了奶,此时程憬正睁着眼睛看房梁。


    程愫把人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说道:“憬儿真乖,以后也要一直乖乖的哦!”


    林宣胳膊都酸了,这会终于能休息会儿,他道:“明日我去看看院子里能不能种点东西。这块空地不小,开春种些菜,也能省些开销。”


    “嗯,你看着办就行,家里的事儿都听你的。”程愫赶紧道,随后又凑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林宣耳朵又红了,他家相公还是这么不着调,净说些让人脸红耳朵红的话。


    “明天让林娘子去城里问问,看看有没有卖刚生了小羊羔还正在下奶的母羊的,价格贵也买,你奶水不多,总不能叫憬儿一直吃不饱,到时候把母羊买回来,搭配一下,给他喝煮好的羊奶。”


    “还是夫君想的周到。”


    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在城里客栈投宿的,孩子小,他母乳不够,就是去人家家里买的羊奶煮好回来喂的,这法子还真不错,看他家憬儿长的真是越来越水灵了。


    第159章


    次日清晨, 程愫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官袍,在发黄的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林宣早就起来了,孩子醒的早, 扰得他也睡不着。他抱着程憬坐在床边,眉头微皱,关心道:“相公, 你不再多睡一会儿?”


    大概是刚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晚上憬儿闹的厉害, 林宣在照顾孩子上不想假手于人, 结果这孩子弄的两人一宿没睡好觉。


    程愫摇摇头,“不睡了,天光已经大亮, 今天还有诸多事物要忙,得先去交接手续。”说完之后又叮嘱了林宣几句, “有空让林娘子去牙行买几个丫鬟婆子回来伺候着, 你能休息就多休息一会儿, 让林娘子看着憬儿也行的。”


    照顾幼小的婴孩是个极费精力的活, 白天要一直盯着孩子,孩子睡着了才能有空睡会儿,还不一定能立刻睡着。晚上孩子饿醒了就哭,更打扰人休息。这段时间宣哥儿人都瘦了一圈了, 他看着都心疼。


    可偏偏林宣这个人也倔, 也许是因为自己小时候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父爱母爱, 这孩子他就想亲手带大,给他足够多的关爱。


    “我晓得的, 相公你就放心去忙吧,后院的事儿我会安排的。”林宣道。


    程愫摸了摸他的头, 又冲着在他怀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的儿子轻声说道:“憬儿今天乖一点,不要闹你阿爹,知道吗?”说完他推门出了后院。


    等他粗略吃完早饭,晨光正从县衙前院的屋檐上方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他抬脚朝着县衙大堂走去。


    县衙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吴主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看样子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穿皂衣的衙役,也有穿长衫的书吏,还有两个穿着半旧短褐的中年人,看着像是管库房或粮仓的差役。


    见程愫从侧门走进来,众人纷纷行礼。程愫在堂案后坐下,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堂案上那叠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诸位,本官初来乍到,对安平县的情况还不甚了解。吴主簿已经将户籍册子和田亩账册送来了,本官会仔细翻阅。”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光看册子还不够,本官还想听听你们的说法。”


    堂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站在吴主簿身后一步远的一个中年人率先开了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像是常年伏案的样子,拱手道:“大人,下官姓刘,名刘效,是本县的典史,负责缉捕、牢狱之事。安平县这两年治安尚可,只是灾荒之后,流民增多,偶尔会有偷鸡摸狗的事发生。不过大的乱子,倒是没有。”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可程愫注意到他说完时微微侧了一下眼,像是想看看旁边的人的反应。


    站在刘典史旁边的是一名书吏,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双颊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拱手时腰弯得比旁人更深一些:“大人,下官姓王,名王璞,是县衙的书吏,管着文书、档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查阅的旧档,只管吩咐下官就是。”


    他说话时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很是殷勤。程愫注意到他说完话后,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刘典史,像在用那个细微的动向确认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对付的样子。


    吴主簿站在最前面,没有急着开口。他等那两人都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补充道:“大人,王书吏在县衙已经做了十几年了,对安平县的公文往来、旧档存放都很熟悉。”


    他顿了顿,又侧身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两个差役,“这两位是本县的捕头,赵捕头和李捕头,平日负责巡查县城及周边村庄。大人若想了解乡间的情况,他们也能说得上话。”


    那位赵捕头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腰间别着一根铁尺,拱手时声音粗犷:“大人,末将赵毅,在安平县做了十几年捕头,这十里八乡的路都熟。大人若是有要出城的差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秋收时节之后,乡下的路不好走,有些村子连人影都见不着几个。”


    旁边的李捕头瘦一些,话也不多,只跟着拱了拱手。


    程愫听完了众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本官初来,诸事不熟,还要仰仗各位。不过有一点,本官要先说清楚。”


    堂下安静了,程愫道:“本官做事,不喜欢有人在背后递话,也不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安平县如今的局面,大家都看在眼里。本官只想一件事,那就是把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安置好,把那些荒了的地重新种起来。若有人愿意踏实做事,本官不会亏待。若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脸上掠过,那目光没有刻意加重,却像一阵穿过檐角的冷风,让堂下安静的时间显得比方才更长了一些。


    吴主簿最先开口,语气坦然:“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刘典史也跟着应了一声,王书吏更是点头如捣蒜,赵捕头他们倒是没多说什么,只闷声点了点头。


    程愫把他们的反应一一收进眼里,没有再多作评价,只道:“吴主簿留下,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众人陆续退出大堂。吴主簿站在原地,等人都走远了,才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王书吏此人……心思活络,与前任知县走得近。前任知县调走时,他曾私下帮人递过话,具体是什么话,下官也不清楚。只是他这人,大人还需多留意一些。”


    程愫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我知道了。”


    吴主簿又把那叠文书往前递了递:“这是大人昨日吩咐整理的田亩账册和户籍册子。另外,本县有七个村子受灾最重,下官已经单独列了一份清单,附在后头。”


    程愫接过文书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会儿:“这七个村子,离县城最远的是哪个?”


    吴主簿道:“是石桥村,在县境西北,离县城约四十里。”


    程愫合上册子:“明日去一趟石桥村。”


    日光从大堂侧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程愫坐在堂案后,又翻开那叠文书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去摸清安平县的情况,也需要时间去分辨哪些人值得信任,而哪些人还需要时间和耐心来观察。但受灾的百姓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他了解。


    他合上文书,起身时朝吴主簿点了点头:“下午带我去看看粮仓。”


    吴主簿领着他往粮仓走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县城的街道比正午时分更安静几分,路边的铺子大半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户还在营业,挂着的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似是不太确定今天还会不会有客人来。


    粮仓在县城东北角,靠近城墙。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院子,围墙比寻常人家的院墙高出不少,门是厚实的木门,上了两把铁锁,门口还有专人看守。


    吴主簿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一股陈年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院子里几间仓房都关着门,吴主簿推开其中一间,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程愫走进去看了一眼,粮堆不算满,大约只有半仓。谷粒泛着灰扑扑的颜色,显然不是今年的新粮。


    他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仓粮,够县城的百姓吃多久?”


    吴主簿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赶紧回道:“按户籍人数算,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半月。若算上城外流民……怕是几天就没了。”他没有把话说完,程愫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没有追问,又走向另一间仓房,伸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吴主簿,门上的锁是新的。他顿了顿,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另一间里是什么?”


    吴主簿走上前,从腰间取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锁,门推开后,里面是空的,地面落着一层薄灰。程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间空仓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程愫还以为这间粮仓里有什么别的物资,结果竟然是空的。


    从粮仓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程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像是有人在高声叫嚷,又像是有人在哭。声音隔着城墙,听不真切,可却像一根被拨动的弦,程愫眉头微皱,看向城墙的方向。


    吴主簿也听见了,他赶紧打发了其他人打听情况,没一会儿那人回来说了些话,吴主簿听完后脸色微变,赶紧道:“大人,城门外聚集了不少流民,像是从北边几个村子过来的,说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想来县城讨口吃的。”


    程愫走到城墙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女人的哭声,有孩子的啼叫,也有老人含混不清的哀求声。


    他站了片刻才开口:“派人去城门守着,另外,吴主簿,你找人去贴个告示,就说这城墙旧的需要翻修了,明天开始以工代赈,让那些流民开始干活,一人一天五文钱,再管两顿饭,每三天吃一次肉。”


    吴主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城门方向。


    一阵风吹来,程愫的衣袍飘飘,他揉了揉额头,县衙公中的银子也不多了,粮食也不多,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法子赚钱才是。


    第160章


    这一日正午, 吴主簿忽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应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他,彼时程愫正坐在书房里看那幅刚画好的窑炉草图。


    “大人!”吴主簿在门口站定, 擦了擦额头的汗,“城北那片空地上已经挤了三四百号流民了。修城墙的活儿,能用的也就一百来人出头, 剩下的实在安排不下。人一多就不好管理,再这么下去, 怕是要出乱子。”


    程愫放下笔, 像是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没有急着开口。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平稳如常:“修不了城墙, 就修路。从县城到石桥村那条官道,坑坑洼洼的, 晴天扬尘, 雨天泥泞, 正好趁现在修平整。”


    吴主簿愣了一下:“那条路……可有三十多里。”


    程愫道:“三百多个人, 三十里路,分五段,十天能修完一段。就算干得慢些,一个月也能初见成效。”


    程愫还有烧制水泥的法子, 这两天他都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前世的记忆, 得赶紧抽空把这些都写下来交给下面的人实行。


    吴主簿像是被程愫说的这个数字稳住了心神, 连忙点头应是:“那……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程愫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吴主簿回头。程愫站起身, 走到桌边,把那幅窑炉草图拿起来, 递给他:“让赵捕头去县城东边那片荒地,找一处空旷的平地,再从那些难民内招聘一批会干活的,让他们修三座窑,跟那些修城墙的一样,不仅管饭还发工钱。”


    吴主簿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画着几道弧线,标注了尺寸和结构。好精密的图纸,上面画的十分细致,找几个有经验的人修这窑,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修好。


    他起初以为这是砖窑,但看起来又不太像,砖窑应该没这么细致。


    片刻之后他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程愫:“大人,这是……”


    程愫道:“烧琉璃的窑。”


    吴主簿的手顿了一下:“琉璃?大人是说……那种五颜六色的琉璃?”


    程愫道:“是琉璃,但不是五颜六色的那种。是一种透明的、比现有琉璃更纯净的琉璃。”


    吴主簿张了张嘴,嘴唇一直在抖动,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刚才大人说什么?烧制透明的琉璃?那种东西他有幸在一家世家大族那里见到过,那琉璃纯白无垢,说价值千金都不为过,实在是这东西有时候根本就是有价无市,有钱你都买不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那些尺寸标注得很细致,连窑壁的厚度都有写,不像是临时起意画出来的。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大人,这琉璃……当真能烧出来?”大人不会是在忽悠他吧?


    程愫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建窑需要人手吧?烧制需要人手吧?运送原料也需要人手吧?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吴主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图纸,他的手连带着图纸都在发抖。何意味?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这县里可是要发达了!!!


    那可是琉璃啊!拿到外面能卖出天价!若他们真的烧制出来了,他们县衙财库还会缺钱吗?


    他的目光又落到图纸上那几道标注清晰的弧线上,过了片刻,他把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


    吴主簿其实一开始心里并不太服程愫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新任县令的,他本来打算平日里摸摸鱼,混个闲散日子算了。可没想到一上来这程大人就给他安排了那么多活计。


    他本来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自己懒点儿不要紧,但大人做的的确都是为民生利好的事,他不想他的父老乡亲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挨饿受冻。


    吴主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一颗心热的滚烫,他已经四十好几的人了,本来工作的热情都被磨灭了,可没成想在他这把年纪又燃起来了。


    程愫站在书案前,又拿起笔,开始写他制水泥的法子。其实这法子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了个大概,所以到时候如果烧制的话,还要多试几次。


    他来之前就查过了,安平县这里山虽然多,但有一些都是光秃秃的,只要找到石灰岩,做水泥应该问题不大,只是要找一些工人按照他的要求多试验几次罢了。


    他要做的,不仅是用这些人修城墙,而是要把他们的力气用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只要他烧出比这个时代更优质的玻璃,就能换来比卖粮多得多的银子,让这座县城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也让这座县城的百姓看到他确实在做事。


    有了钱,后续烧制水泥,修路,等等一系列事情都好办了。现如今只能先靠朝廷拨的赈灾款撑着,把这段时间过渡一下。


    至于那些尚未成形的计划,还需要他亲自去看着那座窑,一点一点地,从图纸落到实地。


    而那些拿着铁锹和锄头走向城郊空地的流民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参与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


    工业革命虽然不能耽误,但农业也是重中之重,这可是老百姓的赖以生存的口粮,自然也不能不管。


    程愫把王书吏叫了过来,自从安平县来了新的县令之后,王书吏这帮人都没闲着过,本来还有一点不服的心气儿憋着,但这么几天下来,实在是累的压根没空想别的,回家倒头就睡。


    程愫从桌案上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列的一份荒田改良的法子。你找几个老农,先挑几块最贫瘠的荒地试一下。”


    程愫来上任的前一天,安平县的地界儿刚好下了一场雨,这场久违的干旱总算是到头了。但老百姓颗粒无收,原来的存粮都吃净了,因为干旱又没有种新的粮食,现在就算下了雨,当季的粮食也不好种,缺水太久,肥力跟不上,但该种还是得种,不然来年吃什么。


    也正因如此,王书吏听完程愫的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不太明白,现在就算改良了田地,那也是荒田啊?能种上当季的粮食吗?


    他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那种大段的文章,更像是清单或者要点,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王书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越看眼睛越亮:“大人,这些法子,能行吗?”


    他们安平县地处山坳,能耕种的田地本来就不多,所以家家户户存的余粮仅够当季温饱。往西边干旱更严重,田地都裂开了。


    现在难民又这么多,如果这些荒田能够改良出来,以后就能多耕种一些田地,多种些粮食了!就算晚一点也没关系,以后能种就行!


    程愫道:“你找几块荒地先试,不试怎么知道?也就是咱们这地方太偏僻了,这改良荒田的法子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往全国范围内推广了,不知何故,咱们这里却一直没有普及到。”


    王书吏哑声,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任县令不是个好官,根本不是一心为百姓做事,百姓们大多都不识字,就算知道了又改良荒田的法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王书吏没有再问,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像是放进了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下官这就去安排人做。”


    没过几天,王书吏按程愫的吩咐,带了几个衙役,在城外找了两块地。


    一块在石桥村附近,沙土多,漏水厉害;另一块在北边的山坡上,土质硬实,一捏成块,就是那种板结荒田,不管种什么,庄稼都长得稀稀拉拉。


    按程愫的改良法子,在沙地上,他们先用沤好的绿肥和稻草、枯枝的碎屑混合着翻进土里,增加土质蓄水能力;在板结的地上,则用烧过的草木灰和细沙混合翻耕,第一遍深翻,第二遍浅耕。


    现在改良荒田的法子经过多次试验已经很成熟了,比之前在程家村改良的还要好,那时候改良出来的荒田第一季只能种果树养田,但这个改良出来的不同,能直接种粮食。


    至于种子,是程愫带来的。出发前他在京城粮铺里特意留心过,找了几种耐旱的麦种和豆种,又托人在南方的粮商那里收了一些抗旱的高粱种。


    既然知道自己要来安平县这种地方,他自然做好了准备。


    王书吏第二次来汇报时,声音比前几日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爽快:“大人,石桥村那块沙地,按照您的法子试种了一小块麦子,出芽了。”


    程愫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沙地种麦子,只要保得住水,出苗不难。关键是后期的灌溉。”


    吴主簿连忙道:“是,下官已让赵捕头带人在那附近挖了两口浅井。”


    幸好此处下过雨,不然井都挖不出来。也是老天保佑,不然再接着干旱下去,这里的情况只会更差。


    晚间,县城东边一家酒楼的包厢里难得聚了几个人。吴主簿、王书吏、赵捕头、李捕头,还有几个平时一起共事的,有五六个人。


    几个平日里各自忙各自差事的人,今日不知怎么凑到了一起。桌上摆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和几碟小菜,是王书吏掏的腰包,说是难得松快松快。


    吴主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他放下碗,在桌上轻轻一拍:“你们是没看见,那琉璃,透亮!跟水似的,连碗底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比我从前在世家大族见的那一只我琉璃碗成色都好!我拿给大人看的时候,他端详了半天,说了一句:‘比预想的好一些。’”


    他学着程愫的语气,故意板着脸说的,又说道:“你们听听,比预想的好一些,这要是再好一些,怕是能把整个县城的房子都用琉璃盖起来。”


    众人笑了起来,王书吏在旁边接话:“你那琉璃再好,也是从窑里烧出来的。我这边可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石桥村那块沙地,按照大人给的方子试了种,麦苗已经都出芽了。”


    他又比划了一下,“绿油油的,看着比往年种的那些精神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落定的满足,“我这辈子在县衙里抄抄写写,头一回觉得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比写出来的文章还踏实。”


    旁边的李捕头正低头剥花生,他把花生壳剥开放在桌角,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那麦苗再精神,也得等几个月才能收。我这边可是天天在忙。”


    他抬眼看了众人一下,跟他们对比起来,脸色可不太好。


    “水泥那东西,大人说能烧出来,我都试了七八回了,每回出来的都是碎渣。下头那几个工人干得都没劲了,天天问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成?”


    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进嘴里,“我也想问呢。”


    赵大龙在旁笑了几声:“你急什么?说不定你们烧着烧着哪天就成了。你看大人发布了这么多条政令,哪个没做好?依我说,你应该相信大人。”


    赵大龙从前跟李海的关系一般,但现在关系反倒比之前好了不少。这会看李海心情不好,净也会出口安慰了。


    李捕头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道:“要是真能成,那可比琉璃还值钱。修路、砌墙、盖堤坝,哪样用不上?”


    他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不过话说回来,大人画的那些图……其实我看不太懂。可我看瞧着那般详细的图,不像是在瞎画。”


    他低头又剥了一颗花生,然后道,“要是真能烧出来,我第一个把那水泥抹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


    赵大龙现在是负责带着人在修城墙,他的任务反倒是最轻的。


    吴主簿在旁边接话:“我那窑现在都变成香饽饽了,天天有人来问还要不要人。我估摸着,再过些日子,这窑火怕是灭都灭不下来了。”


    王书吏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倒是不愁人手。我这边还得看着那些地别被人糟蹋了。那周边几个村子的人现在天天来问我,什么时候给他们教一教改良的法子,也分点种子。”


    赵大龙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那说明他们信你了。以前都是绕着县衙走的。现在有人来问,就是好事。”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从前他们这些穿着官府制服的人,百姓见了哪个不比如蛇蝎,现在反倒有不少人敢大着胆子上前搭话了。


    吴主簿听着,没有接话。他端着那碗酒,慢慢地喝着,片刻后他放下碗,叹了口气说道:“我跟着几任知县干过,有的来了就想捞钱,有的来了就想往上爬,还有的来了什么也没干就走了。程大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他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粮仓打开,然后让城外那些流民去修路、修房子、砌城墙。又给了种地的法子,说要烧琉璃,还要烧什么水泥,还真的弄出了名堂。以前那些狗日的县令不把粮仓里的粮变成钱弄进自己的腰包里,都是有良心的了。哪像咱们这位程大人,虽然年轻,但却是真的有手段有才学,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颗爱民如子的心。”


    他停了一下,把空碗放下,“我觉得这回,咱们算是跟对人了。”


    “说得好!”赵大龙道,他今天高兴,虽然修城墙要负责的活有点多,但每天跟那些难民们相处,他也处出感情来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可不是什么世家子弟,都是凭着这一身腱子肉和身手,从泥腿子爬到现在的。


    听着吴主簿说的琉璃,还有王书吏说荒田也长出了新麦苗,他听着就高兴。今天喝的有点多了,他声音也洪亮,说完这句话倒头就睡着了。


    “你这家伙,别睡在这儿啊!明天还要起来上工呢,要是让大人知道你偷懒,说不准都要扒了你的差事!”王书吏拉着他苦口婆心的劝着。


    奈何人已经睡着了,吴主簿摇摇头,无奈的叫来了两个人,帮忙把人送回了家。


    第二日早上,赵大龙差点都起不来去上工。还是他媳妇儿让他喝了一碗醒酒汤,人这才清醒了些。


    城南的早市上,人比往常多了些,但由于受灾的影响,还是少了很多。卖柴的、卖粗布的,都赶在日头升高前占了位置。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正低头切豆腐,旁边蹲着两个歇脚的挑夫,正一边啃干饼一边说话,话语间充满了好奇。


    “你听说了没有?咱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烧出琉璃了!”


    说话的挑夫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咬了一口干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挑夫放下饼:“琉璃?啥是琉璃?能吃不?”


    那瘦长脸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放下干饼,瞪了他一眼:“琉璃是啥你都不知道?就是那种……亮晶晶的,像水一样透亮的,大户人家摆在桌上的那种玩意儿,死贵死贵,听说是从窑里烧出来的!”


    年轻挑夫眨了眨眼:“那玩意儿能卖钱?”


    瘦长脸像是被问住了,想了想才道:“咋不能?我听人说,京城里那些有钱人,一个琉璃碗能值好百两银子呢!”


    年轻挑夫倒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干饼:“好几两银子……够我买一车饼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插了一句嘴,声音带着一点见多识广的笃定:“我听说那琉璃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块豆腐,“就跟这豆腐似的,透亮。”挑夫们纷纷凑过去看那块豆腐,像是在想象一块能映出人影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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