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街对面,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的声音更大一些,像是在跟邻巷的人分享刚从县衙打听到的消息:“我娘家侄子在县衙当差,他说他亲眼看见了!那琉璃透亮得跟水似的, 放碗里都看不见碗底的花纹!”
她说着,像是自己也被那画面惊住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又带着几分炫耀,“县令大人说, 这琉璃烧出来, 是要换粮食的!”
旁边一个正在挑菜的老汉停下动作,侧过头来:“换粮食?”
那妇人道:“可不!听说已经有人拿着琉璃去别处换粮了。要是真能成,咱们这冬天就不用饿肚子了。”
老汉听了没有接话, 可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篮子里的菜,激动的都要说不出来话了。
这篮子里说是菜, 其实就是这场雨过后才长的野菜, 家里种的菜早就旱死了, 也没有存粮, 现如今全家老小就指望每天挖点野菜换点粮食果腹。
不过还好新来的县令大人说修城门修路都管饭给工钱,他家两个儿子都去干活了,这一下子就减轻了家中不少负担,要不然在这世道哪里能活得下去?
对于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 整个安平县的百姓们现如今都相当的感激。他们才不在乎头顶上坐的是哪位皇帝, 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 过上好日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好皇帝。同样的, 这县令也是一样,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县令那就是好县令。
转眼便临近过年。
腊月廿六, 天色灰蒙蒙的,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一队商队从官道上拐下来,往安平县的城门方向走。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商人,姓陈,名德厚,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皮毛生意。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坐在马车上,正低头翻着一本随身带的簿子。他是青州府人,往年回乡过年都是走官道经安平县再往北,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他记得去年路过时,安平县城墙有好几处是塌的,风一吹,城楼上挂着的破旗子呼啦啦响,像是随时要倒下来。进了城,路面坑坑洼洼,马车陷进泥里几次,随从还得下来推车,那条街又脏又乱,路两旁全是棚户,人在里头缩着身子,脸上灰扑扑的,连小孩的哭声都听不见。所以他今年出门前还跟同乡说:“路过安平县的时候得快些走,别在那儿耽搁,那地方不太好。”
可他还没说完,车帘就被随从掀开了:“东家,前面到了。”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安平县的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可城墙上的豁口已经补好了,砖缝里嵌着新勾的灰,整整齐齐的。
城楼上那面破旗子换成了一面新的红底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洞也拓宽了一些,两侧的砖石打磨得光滑,不像从前那样坑洼不平,连车轮碾过去的声音都变得平稳了。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站在城门洞前,又看了一遍,才像是确认了自己没走错地方。
马车进城门要查验路引,他干脆下了马车,迈步走进城门,脚下的路让他又停了一下。
脚下的这条路,和他印象里的那条路完全对不上。路面平整得像一整块石头铺出来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缝隙,连个裂痕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那路面是凉的,却不像寻常石板那样冰冷,反倒有一点温润的触感,像被什么仔细打磨过一样。
他坐在马车里往前走了一段,路面还是那样平整,掀开帘子往前望去,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街市深处,再延伸到远处的县衙方向。路两边的房子是新的,整齐的,白墙灰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院子里有人在晾衣裳,有人在扫台阶,有小孩蹲在门口剥花生。
他看见一个卖面的摊子,几口大锅冒着热气,蒸笼里码着白面馒头,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用围裙擦着手,朝过来的人吆喝:“热乎馒头,刚出笼的!”旁边一个老汉正端着一碗面蹲在廊下吃,脸上看不出饥色。
陈德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道被修整一新的城门,像是在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走错地方。
他以前路过安平县时,记得这里的人脸上总是灰扑扑的,连笑都带着几分疲态。可眼前这条街,这些铺子,这些人,却分明透着一种安稳的生气。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秋天听说这里闹过旱灾,饥荒严重,流民遍地,差一点就要封城。可眼前这个安平县,哪里像是刚刚闹过饥荒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怎样撑过去还过得这么好的?
要知道前两天他才刚从隔壁的县城过来,那地方受灾还没这里严重,路过时那里的百姓瞧着却没这里的人过得好。
陈德昌原本打算在这里不做停留,直接奔去下一个镇子休息的,但看见如此模样,心里更加升起了一股好奇心,让随从在这里找了个客栈,准备休整一晚,明日再接着出发。刚好他也顺便逛一逛这安平县,瞧瞧它为何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德昌在客栈安顿下来后,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踱进前堂,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茶,又殷勤地报了几样菜名。
他随意点了一荤一素并一碗面,等菜上来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小二哥,我往年路过你们安平县,记得这条路还是土路,风一吹满街都是灰,怎么今年全变了?”
那小二一听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客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我们安平县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可全都是我们县令大人的功劳!”
他伸手往窗外一指,“你说的那个叫水泥路!是县令大人带着大家修的,连个缝都没有,下雨天不踩泥,大晴天不扬灰!”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对方不信,补了一句,“您别不信,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路!听说连府城都没这样的路!”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这条路是他自家铺的一样。
陈德昌放下茶碗,又问了一句:“我记着秋天那会儿听说你们这儿闹了灾,庄稼收成不好,怎么这么快就缓过来了?”
小二一听,更来劲了,跑堂的活都不积极了:“您说灾?是,秋天那会儿是挺难,城外头都是流民,连着饿了好些天。可程大人来了之后,先把城外的流民安顿下来,让他们修路、建窑,一人一天管两顿饭。后来大人又教大家改良荒地,分种子,才把这日子一点点拉回来。您看这城里头,哪还有流民?都安置了,能种地的种地,能做工的做工。”
“我家隔壁那王老六,秋天那会儿差点饿死,现在在水泥窑上做工,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呢。”
他越说越来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我们县令大人还烧制出了琉璃!那叫一个晶莹透亮,听说是透明的,跟水似的,能看到对面!”
他边说边比划,“有人从县衙出来,说亲眼看见的,那琉璃碗放在桌上,能照出人影来!我琢磨着,要是能弄到一个,卖到府城去,怕是能换好几石粮食!”
陈德昌听到“琉璃”两个字时,原本正往嘴边送的茶碗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小二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放下茶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琉璃?”
小二点了点头:“是啊,琉璃。我们县令大人烧的,不是那种老琉璃,是透亮的。听说是窑里烧出来的,烧了好几回才成的。”
他见陈德昌脸色有些不对,像是把眼前这个客人当成了见过世面的人,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客官,您见过琉璃吗?”
陈德昌没有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当然见过琉璃。
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那些从西域来的、从海外来的琉璃器皿,有的送到了王府里,有的摆在京城最奢华的铺子里,一个拳头大的琉璃盏,要卖到上百两银子。
有的品相好的,甚至能换一座小宅子。他当时只是远远看过,没敢碰。可如今这个小二却说,安平县烧出了琉璃,还是透明的?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县城,连年受灾,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烧出比府城还精贵的琉璃?
“咱们县里有卖琉璃的铺子吗?我也想去看看。”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给了几个铜板大赏。
店小二脸上大喜,热情的说道:“有啊,城里东边的朝花街上就开了一家琉璃铺子,精致的很,那里有一面墙全都是用琉璃做的,只是要进去看,是要花钱的。普通百姓只能隔着琉璃看,客官要是感兴趣,可以凑近看看。但千万要小心一点,那东西金贵,要是打碎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陈德昌得了消息后道了声谢,站起身把饭钱付了,朝小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直接回了客房。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但心里的波澜一直没平静下来,反复想着刚才店小二说的话。
琉璃,透明的琉璃。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东西一旦流入京城,别说是换粮食,就是换银子、换人脉、换一张进入京城上流圈子的门票,也不是不可能。
他越想越坐不住,把随从叫进来,吩咐了几句,便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打算去店小二说的那家铺子看看。
陈德昌从客栈出来时,天色还早。他在街边站了片刻,朝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拱了拱手:“这位嫂子,请问去朝花街怎么走?”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体面,像是外地来的客商,便热络地指了路:“顺着这条路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往右拐,走到头就是了。门口挂着一块大匾,好找。”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客官是去看琉璃的吧?那铺子可气派了,不过进去要花钱,您可得掂量掂量。”
陈德昌没多想,去铺子里消费当然要花钱了,这他自然是知道的。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留意着街边的铺子,发现那妇人说得没错,朝花街的入口处果然立着一块牌坊,上面刻着“朝花”二字,笔力秀挺,像是新刻的。
牌坊两侧的柱子打磨得光亮,嵌着几块青色琉璃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顺着街往里走,远远就看见了那家铺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琉璃阁”三个字,金漆描边,匾下悬着两盏灯笼,风一吹,轻轻晃动,把那些细碎的光影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腰间别着短棍,面色沉稳,不像是寻常铺子的伙计,倒像是特意派来看家护院的。
陈德昌在门口站定,朝那两人拱了拱手:“两位,我想进去看看,不知可否?”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来,语气不冷不热:“客官可有会员牌?”
陈德昌愣了一下:“会员牌?什么会员牌?”
那人道:“我们铺子只对会员开放。若想进去,需先办一张会员牌。最便宜的一万两白银,可在铺内参观半个时辰。若想选购器物,另有价目。”
陈德昌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遍:“一万两?只是进门看一看?”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反应。他们其实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进门费都要这么高,琉璃虽然贵,但人家都进不来,要怎么买?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但他们家大人说这个琉璃阁最主要的目标不是用来卖琉璃的,而是一个地标性建筑。至于这门槛会员费,针对的就是那些大富商。有钱人的攀比心也是很重的,一万两银子虽然贵,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真正的有钱人根本不在乎这点银子,而他这琉璃阁面向的消费市场就是这些有钱人。
他们虽然听不懂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忠心,只要是大人说的话,那自然都是对的,他们只需要照做就好。
陈德昌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不少高门大户的排场,也见过不少铺子设门槛、定规矩,可一个县城里的琉璃铺子,进个门就要一万两,他实在不敢相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一眼,只那一眼,他便愣住了。铺子里的确有一面琉璃墙。整面墙都是用透明的琉璃拼出来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被那些琉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散落在铺子里的地面上,像是一整片被切割过的水面。
而那些琉璃的表面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到任何气泡或杂质,比他从前在京城见过的那些西域琉璃还要纯净。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他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守门人,忽然觉得这个铺子的门槛虽然高得离谱,却并非没有道理。
那样的琉璃墙,那样的品相,放在京城任何一家铺子里,都能称得上是镇店之宝。他攥了攥袖口,没有再往门口凑,只是沿着街边慢慢走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安平县的琉璃铺子,会员牌,一万两,透明的琉璃墙,能折射出人影的水泥路……这些东西在他脑中一一掠过。
如果他能把这里的琉璃卖到别的地方,岂不是赚翻了?!!!
陈德昌从琉璃阁出来,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沿着朝花街继续往前走。他得看看,这座县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朝花街比他想象中要长,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也有几家门面精致些的,像是专做有钱人生意的。
陈德昌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铺子上逐一掠过,忽然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那家铺子的门面不大,红墙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素净的木匾,上面写着“香皂阁”三个字,笔迹与琉璃铺子那块匾额如出一辙。
门口摆着几盆冬青,叶子擦得油亮,不像寻常铺子那样挂着花花绿绿的幌子,看着干净得有些扎眼。
陈德昌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铺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整洁,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伙计,一男一女,穿着一样的靛蓝布衫,袖子挽得整整齐齐,见他进来,那男伙计便迎上前来,脸上带着笑,不高不低地招呼道:“这位客官,是买香皂还是看看?”
陈德昌扫了一眼柜台,柜台上摆着几排木盒,盒盖敞着,里面码着一块块颜色各异的方块,有米白的、淡绿的、浅粉的、月白的,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放在盒子里整整齐齐的。
他伸手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一股清雅的花香飘起来,不浓不淡,比他从前闻过的那些熏香干净得多。他放下那块,又拿起旁边那块淡白色的,凑近闻了闻,这个倒没有什么特别的香味。
那男伙计见他看得仔细,便主动介绍起来:“客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我们这香皂是县令大人亲手调配的方子,用的都是本地的草木和油脂,比寻常皂角洗得干净,还带着香味。”
他边说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铜盆,倒了半盆温水,又取出一块浅粉色的香皂,在手里蘸了水搓了几下,手掌上立刻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把手在盆里洗了洗,又用清水冲干净,摊开给陈德昌看:“客官您瞧,洗得干净,手上还留着香。不像皂角那样伤手,洗完也不干。”
陈德昌凑近看了一眼,他伸手洗了洗,擦干之后那双手确实清爽,没有皂角洗过之后那种紧绷干涩的触感。
他接过那块香皂,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旁边那块白色的,问:“这块也是洗手的?”
那伙计道:“这块是不添加任何草木花香的,用我们的香皂洗头发,洗完头发顺滑,不打结。”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柜台角落里几块颜色深一些的,“那些是加了草药的,洗了能止痒,对皮肤好。”
陈德昌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不是没有见过香皂,京城有些铺子里也卖从南边运来的香胰子,可那些东西价格高得离谱,品相还不如眼前这些。眼前这些香皂,颜色匀净,气味清雅,包装整齐,摆在这样一间干净的铺子里,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却又带着手工特有的细致。
“你们这香皂,产量大吗?”
伙计笑道:“不算大,但也不小。大人说先把本县用起来,余下的才往外卖。客官若是想进货,可以先跟我们掌柜谈,不过得排队,现在下订单,最早也得开春才能拿到货。”
陈德昌听了这话,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挑了两块不同味道的香皂包好,付了钱,便出了铺子。
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素净的匾额。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县城能接连拿出琉璃和香皂这样两样东西。
那个程县令,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他得赶紧回去,把今天看到的这些事写进信里,寄回京城去。他有种预感,这个安平县,怕是很快就会在京城掀起一阵大风。而他得赶在风起来之前,先把自己送到风口上去。
腊月廿八,县衙放了假。程愫没有急着回后院,而是在前堂把吴主簿、王书吏、赵捕头、李捕头等几个衙门里管事的叫到一起,说了一阵话。
他语气平缓,把这一年县里的事简单捋了一遍,水泥路修了多少里、流民安置了多少户、荒田试种了几块、窑上烧了多少批琉璃和水泥、香皂作坊出了多少货。
他说完这些,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单子递给吴主簿,上面按各人这一年的出力多少,列了详细的赏银数目,多寡不一,但人人都有一份。吴主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
程愫又从案边拿起一只木匣,里头是一叠红纸封好的银钱,他一份一份地递过去,交到各人手里。
赵捕头接过时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便是感谢大人之类的话。
李捕头把银封揣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程愫一眼,说谢谢大人。
其他人自然也是一样的。
最后,程愫让林虎从后院抬出两筐东西。一筐是给各人分的一斤炭,一筐是几包糕点。东西不算贵重,可这阵势让站在堂下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书吏率先上前领了炭和糕点,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才跟着一一上前,把各自那份领了。
程愫看着他们领完东西,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一年辛苦大家了。明年好好干,还有更多。”他语气平常,可堂下那些当差的人脸上,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
腊月廿九一早,李甲背着包袱出了县城。他揣着那份年终奖,沉甸甸的,又用油纸裹了几块糕点,生怕路上压碎了。
他在县衙当差好几年了,以前那位知县大人,别说年终奖,平时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过,年节底下更是连句软话都没有。
可今年不一样,新来的程大人虽然话不多,可该给的一样没落下。他走了一整天,傍晚才到家。
平安村的年味已经起来了,村口挂着几串红灯笼,有小孩在路边放炮仗,零星响着。李甲推开自家院门时,他媳妇正蹲在灶前烧火,抬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
李甲把包袱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是什么。李甲打开包袱,把那份银封取出来放在她手里。
他媳妇掂了掂,愣了一下:“这是哪儿来的?你的月钱之前不是都发过了吗?”
李甲把炭和糕点也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年终奖。”
他媳妇没听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县令大人发的,叫年终奖。说是这一年辛苦了,给咱们当差的都发了一份,奖励给咱们的。”
他媳妇愣了好一会儿,激动的说道:“真是青天大老爷!等过完年我去庙里多上几炷香,让菩萨保佑咱们县令大人长命百岁。”
然后把那银封收好,又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来,放在他手边,“当家的,你也辛苦了。”
大年初一,亲戚上门拜年。堂屋里摆了两桌,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嗑瓜子。李甲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县令大人今年还给我们发了年终奖。”
桌上安静了一瞬,旁边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凑过来问:“表哥,年终奖是啥?”
李甲咧嘴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伸手比了比:“就是……年底发的银子。大人说这一年辛苦了,意思意思。每人都有,多少按你干了多少活来定。除了银子,还有糕点,还有炭。”
他把“炭”字咬得很重,像是那斤炭比银封还金贵,“一斤炭呢!大冷天的,烧起来暖和着嘞!还有那糕点,那可是县里醉香楼的糕点,甜的很。”
要知道在他们村子里,谁能烧得起炭?有的柴烧就不错了。还有那糕点,又甜又酥,好吃的很,醉仙楼那种地方的东西,他们普通老百姓哪能买得起?
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羡慕,有人点头。李甲方表弟低声问了一句:“那明年还招人不?我也想去。表哥,要不你托人问问,看能不能让我也去?”
李甲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你这身板怕是不行,在衙门当衙役,身上得会功夫百姓,不然跟着大人办案子跑腿,体力都跟不上。至于会不会再招人,这我就不知道了,等明年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是我说了可不算,你也不要想着拿钱贿赂上面的人,大人最讨厌这种贪污贿赂的,你可得注意点。”
“放心吧表哥,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不会干这种事的。”
李甲想起之前听到同僚们说的话,在砖厂窑厂干活的人,待遇也都不错,好像年底也都发了一些福利。表弟今年刚满二十,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个正经营生,也能帮衬着家里。
“过完年你要不去砖厂或者窑厂问一问,看看那里还要人不?这两个地方现在可不好进,但是听说工厂待遇都很好,一日三餐都能吃饱,而且每天中午固定有肉吃。”
“表哥,你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么好?”
“那当然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我有一个同僚,他哥就在砖厂干活,虽然累了些,但也比给人家扛包干苦力强。最重要的是,能吃饱饭,工钱给的也高。”
“那琉璃厂呢?琉璃那么贵,在这种厂里面干活,岂不是工钱更高?”
“那你就别想了,能进琉璃厂里干活的人,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而且里面的人都是有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厂里公开招人,不然你不可能进去的。”
“好吧,没事表哥,等开春了我先去砖厂窑厂试试,看看能不能应聘上。”
“嗯,我们大人,最喜欢能干活的人,等开春了我也帮你问问。”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的,把他的笑声也盖过去了一半。像李甲这样的人家不止一家,都在讨论着今年城里的新变化。
尤其是很多年轻人都在商量着过完年春耕结束后到城里找活干,现如今的县城跟以往的县城可不一样了,他们县里来了个青天大老爷,以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人一旦有了希望有了盼头,眼里便开始有了光。老百姓平日里都死气沉沉的,现如今跟从前大相径庭,每个人都精神头十足。
第162章
年后的安平县, 比年前安静了许多。街上还挂着没撤的红灯笼,铺子陆续开了门,但客流量比年前少了大半。
衙门里也清闲了些, 程愫每日除了处理几件寻常公务,便是在后院里陪着林宣和程憬。程憬已经半岁多了,会翻身, 会伸手抓东西,醒着的时候不再只盯着房梁发呆, 而是开始对眼前的一切充满好奇。林宣常说这孩子像他爹, 看什么都盯得仔细,那股子认真劲儿学都学不来。
正月初十这天,他们收到了来自老家的家书, 彼时林宣正抱着程憬在廊下玩。
他接过驿站的人送来的信,稍微一摸, 厚厚的一沓, 发现这一封比往常都要厚。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嘴角便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屋里拆开, 林宣把程憬放在炕上,用被子围了个圈,让他自己在里头玩,自己坐在床边慢慢看。
程愫下衙回来时, 看见他正低着头翻信, 旁边桌摊开的信纸已经看了大半, 剩下的还厚厚一摞压在镇纸底下。
“这么长?”程愫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把程憬往身边拢了拢。
林宣点了点头, 把看过的几页递给他,自己继续看后面的。程愫低头看起来, 信是程万山口述,家里其他人代笔的,字迹端正,一路写下来不急不缓,像老人家在灯下絮叨家常。
信上说,家里的果树林又扩大了不少。后山那片坡地全都种上了橘树,隔壁几个村子也纷纷跟着种,如今整个成安县成了远近闻名的“橘子之乡”。
一到季节,果子下来,外来的商贩便一拨一拨地往县里涌,有从府城来的,有从省城来的,还有从京城来的。冬天温度低,果子耐放,正好赶上年前年后卖个好价钱。县令大人去年底报上去的税赋比前年翻了一倍,据说还得了知府的嘉奖。
程万山在信里说,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家里的果园和铺子已经慢慢交给石默打理了。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可这一年多看下来,石默这孩子不光踏实肯干,遇到事情也稳得住。有一回果子赶着装车发往京城,半路上遇到暴雨,路塌了一段,押货的人急得团团转,石默连夜带人绕了另一条远路,多走了几十里,硬是把货按时送到了,一车果子都没坏。从那之后,程万山就彻底放了心。
“以后这份家业交给他,我跟你娘都放心。”这是程万山在心里的原话。
信的后半段,全是关于赵明月和周文远的。明月那丫头嫁了周文远之后,胆子比从前大了不少,今年冬天竟跟着夫婿去了京城开铺子。
周家本来就在京城有两间铺面,是周文远母亲的嫁妆,之前一直没跟他们提过。周家做的是南北货的生意,尤其是镖局这种行当,路子熟,人脉广。
赵明月夫妇过去之后,专做水果生意,挂的是“程记水果铺”的牌子。
今年冬天刚开张,还不知道生意如何。不过他们开张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凭着果子好、口碑好,又有周家帮衬,想必站稳脚跟也不太困难。
从前在县里,周文远跑外,负责押货、谈生意;明月管内,管账、看铺子、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敢闯,一个细心,倒像是天生就该做生意的。
程万山在信里说,明月比从前能干了,也不怕生了,年前来信说打算过了年再把铺子好好拾掇拾掇,再学着他以前交给家里人的主意,也弄个什么铺子的会员试试。
信里还提到了一个人,周怀远,这名字跟周文远就差了一个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个人。
林宣看到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信上说,赵明月在京城做生意时遇到了一个同样做南北货的商人,叫周怀远。那人出手大方,在京城经营着一间不小的铺子,专做瓷器生意,也兼营南北鲜果。
明月跟他打了几次交道,发现这人做事规矩,价格公道,人也爽快,便慢慢有了往来。有一回闲谈时,明月提起自己的小舅舅叫程愫,也是成安县人,周怀远一听,眼睛就亮了,问她是不是那个考过六元及第的程愫。
明月说是,周怀远当场便笑了,说当年程愫的果子刚种出来的时候,他路过成安县,尝过一回就忘不了,还跟那个小后生说过“以后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程万山在信里写道:“那人跟明月说,当年他就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如今果然应验了。他说等你回京了,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访。”
信的末尾几页,几乎全是程万山和钱姨娘的话。问程憬长多高了,吃的好不好,夜里闹不闹,让林宣别太省着自己,该吃吃该穿穿,让程愫别太累着,事情做不完就慢慢做。
又说钱姨娘还托人捎了两双虎头鞋来,都是给程憬这孩子的。还有其他零碎的一些东西,是几个姨娘和姐姐们的心意。
林宣看了看驿站那人随着信一块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好几身小衣裳,还有虎头鞋等东西。
信的最后一句话写着:“家里都好,勿念。盼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咱们一家人早日相见。”
程愫看完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宣把信纸按顺序叠好,放回信封里,又伸手把程憬从被子圈里抱出来,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压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林宣把他在怀里轻轻拢好,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没有急着说话。程愫把信收进书案抽屉里,在他旁边坐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林宣轻声开口:“石默哥能把家里的事扛起来,真好。”
程愫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只是一直没机会施展。”
林宣把程憬又往上拢了拢,像是怕他被夜里的凉气吹到:“明月他们也在京城开了铺子。”
程愫道:“嗯。周文远那个人,看着莽撞,其实粗中有细,跟明月倒是互补。俩人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明月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那个时候赵明月和程雅宁一道成亲,两人一个嫁给了家世好又会读书的举人,另一个嫁给了家中开武馆开镖局的平头百姓,任谁都会觉得心里有落差。
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赵明月自从成亲之后,生活过得顺遂,从来没有为吃喝穿衣裳发过愁。周文远是家中独子,上头公婆也都好相处,没什么架子。
她嫁过去之后生了一个女儿,上头的婆母从来没嫌弃过,反而因为周家上一辈和这一辈孩子中从没有过一个女孩,对这孩子疼惜的很。打小就亲自带,赵明月有时候都觉得女儿跟婆母最亲,公婆俩人快把这孩子宠上天了。
而她跟周文远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很好,当初澄清的时候那些说闲话的周文远都知道,他也怕妻子心里有落差,所以成婚后一直都尽他所能的对明月好。
这种平凡的日子赵明月很满足,她完全不羡慕雅宁姨能嫁举人,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
程愫又说道:“没想到明月他们竟然遇到了周怀远,在京城做官那几年,我都忘了这号人。”
林宣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也没想起来,不过现在也好,明月他们的生意应该做得不错,家里种的橘子若是能在京城打开销路,说不准以后能把家里人都接到京城来。”
虽然说上年纪的人不愿意背井离乡,但毕竟是京城,若是程愫这个儿子在京城定居,程万山他们自然是愿意跟儿子生活在一起的。
从信里看,家里人在努力的做生意赚钱,程万山一把年纪了还在操心生意。其实他是想着能给儿子多些助力,别的他们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多赚一些钱,以后也方便儿子在官场上下打点人情用。
这沉甸甸的心意和情分,从心理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林宣叹了口气道:“爹和娘他们其实也不必这么累的,等明个我就写封信回去,跟他们说我们在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放心,别这么拼命。年纪大了,身体最重要。”
程愫点点头对他说的话表示认同,“嗯,顺便把这里的特产也寄回去一些,还有玻璃厂烧制出来的那些好看的摆件,也挑一些寄回去。”
“放心吧,我晓得的。”
夜深了,林宣和程憬都已经睡下。林宣的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又安稳地睡过去。程憬睡在两人中间,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无知无觉。
程愫没有睡着。他平躺在黑暗中,眼睛望着房顶,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睁着眼。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身侧,指尖碰着林宣的手背,但没有握上去,只是那么挨着,像怕把他弄醒。
他在想白天那封信,他从小就过目不忘,信里每一句话他几乎都记得。果园扩了多少、铺子开了几家、石默怎么冒雨送货、明月怎么在京城张罗、程万山怎么一把年纪还在果园里转。
林宣说得对,他们都在拼命。可他们拼命的理由,他比林宣更清楚。程家现在已经不缺钱花了,这几年积累的家业,只要后半辈子不乱花,够他们安稳度过这一生。所以他们这么拼命的挣钱,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小官从京城打发到千里之外。他如今在安平县,离朝堂远,离天子更远,消息传过去要一个月,传回来又要一个月。
等他这边的事被京城的人知道的时候,也许别人已经又在棋盘上落了几子,把路堵死了。
不行,他得再快一些。
他想到白日里吴主簿报上来的现状,水泥窑已经出了第四批货,除了修路,已经开始往邻县卖了。
琉璃的成品率比头几窑高了不少,铺子里存了一批货,年前有人来问过价,出的银子足够给全县的流民再买一个月的口粮。
香皂的作坊也稳下来了,每天能出几十块,色样比刚做出来的时候好得多。
荒田的试种算成功了一半,石桥村那块沙地的麦苗比旁边没改良的长得壮实,可山坡上那块板结地还是长得慢些,底肥还得再调。还有水渠,东边那几个村子正在挖,进度比预期慢,人手不够。
他一样一样地过,像是在心里摆了一盘棋。
半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半年之内,他得让这些东西都被上面看见。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
粮食产量、税收增长、安置流民的人数、新修的水渠和道路的里程。这些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能顺着文书一层一层往上递,总有一天会落到某个能说话的人面前。
到时候,即便有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安平县这一年比过去十年变得都多。
他想起了老师,那时候到京城任职之前,出发时老师还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如今再想起,心里只觉得有愧于老师的教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宣。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照在林宣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淡很淡。程憬的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程愫看着这两张脸,这是他最爱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他得往上爬。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他就起来了。林宣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晨间的凉气。
早春的日头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灰白,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转身往县衙前堂走去,脚步比昨天快了几分。
他在安平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修路又是烧琉璃又是做肥皂的,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当地的其他县令也就罢了,可这知府竟然也没派人来问过,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第163章
按理说, 一个县出了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东西,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上头的人跑来看看。可知府没来,也没派人来。程愫起初以为是消息传得慢, 可后来一打听,邻县都已经知道了,府城那边不可能毫不知情。
程愫让吴主簿私下打听了一圈, 才慢慢摸清了底细。原来这青州府的知府,姓蔡, 叫蔡荃, 跟程愫一样,也是寒门出身,靠科举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可他的仕途比程愫艰难得多, 蹉跎了几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蔡知府为人谨慎,或者说, 过于谨慎了。他这些年信奉的为官之道就一个字——稳。
稳, 意味着不出头。不出头, 就不会被人盯上。青州府这地方不上不下, 虽然偏僻了点,但每年的考核指标也不高,也算过得去,他在这里当知府, 年年考评“中平”, 不功不过。
他不想多事, 也不想多管底下县里的事。安平县闹饥荒,前任知县撑不住被调走了, 他往上报了灾情,上面拨了赈济粮, 他转手发下去,就算尽了责。
至于新来的知县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还是被贬下来的翰林,在他看来,都跟他没关系。程愫在安平县折腾出什么,那是程愫的事。他若主动去看了,看了觉得好,就得往上报;报了,就得担责;万一程愫的事闹大了,上头追究起来,他还得跟着吃挂落。
所以他不看,不问,不掺和。让他辖下的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像往年的每一个春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度过就好。
可吴主簿打听到的还不止这些,自从见识到了程愫的厉害,把他们整个县都治理的欣欣向荣的,吴主簿现在可是唯程愫马首是瞻,让他打听那事儿,他可谓无比尽心,动用了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才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据他所说,蔡知府身边有个幕僚,姓刘,是蔡知府的同乡,跟随他多年,算是心腹。
这刘师爷私下跟府衙的人说过一句话:咱们大人不是不知道安平县的事。可那安平县知县是翰林院出来的,相当于旧臣,新帝还没站稳脚跟呢,谁知道他日后是起是落?大人这会儿凑上去,万一押错了宝,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愫竟然没想到这知府大人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吴主簿把这消息给他汇报时,他正在看荒田改良的进度册子。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吴主簿一时之间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程愫才抬起头来,开口问了一句:“那刘师爷还说了什么?”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蔡知府的意思是,安平县不出大乱子就行,至于旁的,等明年考评时再看。”
这蔡荃的确有些稳重的过头了,即便现在看不清圣意,但程愫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即便报上去,也有很大概率引得上面的人重视,尤其是那贵重的琉璃,说不准还会对他大加褒奖,让他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可偏偏这人稳重的很,还想着再观察观察,等到明年再说。
程愫没有再追问。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他不是不懂蔡知府的顾虑,一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官员,花了几十年年才坐到知府的位置,自然舍不得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一个前程未卜的下属。
可理解归理解,不甘心也是真不甘心。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是等到明年考评,他在这地方已经耗了将近一年,那些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也未必能在考评中被足够重视。
他要在那之前,让安平县的事变得足够大,大到谁都无法绕过去,大到连蔡知府都藏不住,最好是这些消息能悄悄的传到京城去,让城里那些大人物注意到他,最好让当今圣上注意到他。
按照规矩官员上任三年一考评,但新帝登基时日还不久,今年年底应该就要进行一次官员考评,也是为了考核政绩之后,换一些新帝想要换上的人上去,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想到那几窑琉璃、那几批香皂、那条修了又修的水泥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还是声势不够大啊,也罢,现在才开春,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
不过这消息传到京城,比程愫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三四月间,有商人从安平县贩了琉璃出来,沿官道一路北上。那些琉璃器皿被用稻草和粗布层层裹好,装在垫了棉花的木箱里,小心翼翼运到府城,又经运河辗转到了京城。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件,摆在几家专做珍玩生意的铺子里,说是青州府安平县出的透明琉璃。那些铺子的掌柜起初也拿不准,只当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窑口烧出来的东西,试着标了个价。
结果不到三天,就被几个识货的老藏家买走了。买走之后,消息就像水珠落进热油里,一下子炸开了。
先是京城几家专营海外珍玩的铺子派人南下打听,接着是一些专做南北货的大商号开始托人往安平县递信,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到了五月初,连一些王府和官宦人家也开始私下打听这琉璃的来路。有人说那琉璃比西域来的还要通透,有人说那颜色比宫里的御用琉璃还干净,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琉璃能照出人影,连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朝堂上。
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是工部的一位郎中。他管着窑冶司,对各地窑口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他听说安平县烧出了透明琉璃,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派人去查。
查的人还没回来,消息已经传到了户部。户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安平县哪里来的银子修路、建窑、安置流民?去年还在闹饥荒,今年就开了琉璃铺子,这中间的钱粮从哪里来?
有人去查了安平县的赋税册子,发现去年秋粮虽然欠收,但今春的商税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全是新添的琉璃、香皂和水泥三项。这个发现让户部的人坐不住了,一个刚闹过饥荒的小县,怎么可能在半年之内冒出这么多新产业?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进了翰林院。程愫当年的同僚们议论纷纷。有人还记得那个六元及第的年轻人,说难怪他当初被外放时一声不吭,原来是憋着劲要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也有人摇头,说他太急了,一个县令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容易招祸。还有人私下说,他搞什么不好,偏要搞琉璃这种奢物,若是被言官盯上,参他一个媚上邀功,可就不好收场了。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赵大人把那些议论听在耳朵里,没有表态,只是在某日散值后,把程愫当年在翰林院时写过的几篇旧稿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稿子大多是公文和史论,偶尔有几篇策问,写的都是农桑水利之类的事。他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那些稿子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他对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有很深的印象的,他写的策论跟那些纸上谈兵的不一样,很有想法也有实践,大多都是能够落实下去的。只是造化弄人,被陛下派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做官,还是一个七品县令,着实是屈才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迹,做好了也是政绩,能历练一番也是好事。前提是,连续三次考评都为优,以后就能升官往上爬,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小小的县令,在这安平县竟然还过得风生水起,的确让人佩服。他本来想上一封折子,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让陛下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才,但转念一想,还是罢了,时机不合适,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那他这爱才之心怕要成为害他的利刃了。
还是等着朝廷其他官员自己发现吧,他就不信那么之前的琉璃户部知道了能不动心?
还真不出他所料,户部有人已经开始起草奏疏了,建议朝廷嘉奖安平县的县令,并派员前往核实琉璃的制法与产量。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拨人在暗中打听:这程愫到底是哪一派的?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他将来若是被召回京城,会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程愫在安平县无从知晓。他只知道,最近来县里打听琉璃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从府城来的,有从江南来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京城口音。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等京城的动静传到青州府,传到蔡知府的耳朵里。到时候,蔡知府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也躲不过去了。
程愫猜的没错,蔡荃的确坐不住了。
起因是他一个同僚从京城捎回信来,说安平县琉璃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连户部都有人过问。那幕僚在信里写得很直白:这事压不住了,再不往上报,等朝廷的公文下来,你就是失察之责。
蔡荃看完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他做官做了十几年,从县丞做到知府,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如今都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安稳稳的到年即卸任,告老还乡养老,并不想掺和这些事。管他好的坏的,就算官职能往上再升一升,他又能做得了几年呢?
可这回,那个新来的程愫,一下子把他架到了火上。他若现在往上报,就得替程愫说好话,把安平县的琉璃、水泥、香皂一并列上去,可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怎么报?他若报得不实,万一将来朝廷派人来查,查出他之前几个月不闻不问,岂不是更糟?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又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信里还提了一句,听说程愫在安平县的名声极好,百姓都叫他“程青天”。
蔡荃听到“青天”两个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县令得民心,对知府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一个从翰林院被贬下来的县令,背后还不知站着谁。
他若是报上去,程愫得了嘉奖,旁人会说这是知府举荐有功;可他若报晚了,程愫万一被别人抢先发现,他这知府就成了摆设。
他思来想去,最终把幕僚叫进来,让他连夜起草一份呈文。那呈文写得很讨巧,先是“据安平县知县程愫禀报”,把程愫推在前面,然后才列上琉璃、水泥、香皂三事,末尾又写了一句“该县连年灾歉,此项新法若能推广,于国于民均有裨益”。
他没有在呈文里加一句自己派人去核实过的话,像是刻意留了一个退路。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稳妥,便让人用印、封函,加急送往州府。
可那封呈文还没送出府衙大门,第二封信就到了。这回是从州府来的,说布政使大人已经听说了安平县的事,让他先把那琉璃送几件到州府来看看。蔡荃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慢了半步。
他把与他有几分裙带关系的王书吏连夜叫到府城来问话,问程愫到底烧了多少琉璃、卖了多少钱、香皂作坊开了几家、水泥修了多少路。
王书吏一一答了,蔡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程愫这个人,你跟他共事半年多了,你觉得他如何?”
吴主簿想了想,道:“大人,下官说一句实话。程大人做事,不图虚名,也不故意张扬。他做那些事,起初都是为了安置流民、恢复生产。琉璃卖出去的银子,全都用在修路、建渠、买种子上,他没有从里面拿过一文钱。”
蔡荃听完,没有再说话。他摆摆手让王书吏退下,自己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到了五月二十二,他总算把呈文送了出去。比布政使要求的晚了三天。他听说布政使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安平县,心里那口气一直吊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终究是慢了。而那个叫程愫的年轻人,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安平县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到那时候,他蔡荃在呈文上省下的那些措辞,也就没了什么意义。
一想到这些,他就恨的牙痒痒,老天真是会给他出难题,临到快要致仕的年纪了,碰上这么一档子事,真是折腾他这把老骨头。
……
八月的京城,暑气还没退尽,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燥。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新帝刚批完一摞奏折,正端着茶盏想歇一歇,便见太监捧着一份折子进来,说是户部尚书游毅求见。
新帝放下茶盏,传他进来。
游毅四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他在朝堂上的名声一向不坏,人人都知道他不结党、不营私,做事认死理。
新帝登基以来,最头疼的就是钱。先帝留下的底子不厚,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边患,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游毅每个月都要往宫里递折子,不是哭诉这里要钱,就是哭诉那里要钱,新帝每次看到他的折子就头疼。可今天游毅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快。
“陛下,臣有本要奏。”游毅行过礼,把折子递上去。
新帝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看到青州府安平县知县程愫几个字,微微顿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六元及第的状元,去年被外放到青州府,当时他翻吏部的名单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可惜。
但他初登大宝,还未曾进行过科举选拔人才,没有他自己的门生,许多都是先帝时期的门生,他不敢一下子全都重用,就外放了几个,准备考察一番,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年不到,就再次看到了程愫这个名字。
折子上写得很细,说安平县这半年多来,以水泥修路,以琉璃和香皂换银子,以改良荒田、分发种子安顿流民。
琉璃一物最为紧要,去岁秋冬至今,仅此一项,安平县便已上缴商税纹银两千余两,比往年翻了数倍。折子末尾附了详细的说帖,列着琉璃的产量、香皂的作坊与销路、水泥的用途与推广前景。
新帝看完,抬起头看着游毅,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倒是对这个程愫了解得仔细。”
游毅拱手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是户部的,管着天下的钱袋子,哪里能生银子,臣就往哪里看。”
他说得直白,新帝没有怪罪,反倒笑了一下:“你觉得他那个琉璃,当真能替朕赚银子?”
游毅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处处要钱。光是今年,兵部要加军饷,工部要修河道,礼部要准备明年春闱的用度。臣每日掰着指头算,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还是差着一大截。这个程愫,却能在一个闹过饥荒的小县里,不靠朝廷拨款,自己烧出琉璃换银子,还顺带修了路、挖了渠、安置了上千流民。陛下想想,若是把他那套法子推广到别的县去,一年能多收多少银子?”
新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道折子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琉璃产量和销路的那段,看了两遍。然后他放下折子,开口道:“这个程愫,是那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游毅道:“回陛下,正是。去年被外放至安平县。”
“朕记得他。当初调他外放的时候,还有人劝朕,说翰林院的人不宜轻动。现在看来,放他去地方,倒是放对了。”
游毅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朝中多年,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他只是垂手站着,等皇帝把话说完。
新帝又道:“你那个折子,先放这儿。朕让内阁议一议,看怎么推广。”
他顿了顿,“那个程愫倒是有些本事,朕记得当年太傅也跟着夸过他,说他策论写的好。也罢,这事先记着。朕让工部配合你,派一些人去跟程愫学制琉璃还有水泥肥皂的法子,另外再派人传朕的旨意,今年让他回京述职,朕要亲自见见他。”
游毅应了一声是,又站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行礼退了出去。他知道年底考评,这程愫少不了得个优,看皇上今日这态度,怕是明年就能调任。
他走出养心殿时,午后的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眯了眯眼,在心里盘算着,若是程愫的法子真能推开,明年国库至少能松一口气。
可他转念又想到了另一层,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在翰林院待了不到半年就被外放到边远小县,这事本身就不太寻常。
如今他做出来了,那些当初把他挤出去的人,怕是不会坐视不管。他想着,回头得让人盯一盯青州府那边的动静。
这可是个人才啊,万一以后他再多冒出点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不是又能借他的手挣一大笔钱?国库何愁不丰?
好啊好啊,这程愫也是变相了解了他的愁了。
不过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先得回去算一算,若是明年推广水泥和琉璃的税银能到位,那几笔要紧的军饷,就不必再拖了。
他加快脚步,朝户部的方向走去。至于程愫,他在心里念叨着,年轻人,老夫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幸好你烧的琉璃入了老夫的眼,不然老夫也不多此一举专程来找皇上一趟了。
没过多久,府城那边传来话,说京城派了人下来,是工部的,带着陛下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三五日便到安平县。
吴主簿听到这个消息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大人,京城来的人,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程愫正忙着处理衙门的事务,闻言抬了一下头,说道:“是得准备一下。”毕竟这接旨也是有规矩的。
吴主簿道:“接旨得摆香案,还得备好官服。另外,钦差大人的住处也得安排,总不能让人家住客栈。”
程愫点了点头:“香案的事你来办。住处不用另找,就住驿站就行,我让人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干净就行。”
吴主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程愫叫住:“等等,钦差来学琉璃、水泥、香皂的法子,你先把窑上、作坊里那几个管事的叫来,让他们这几天把手上最熟的工序理一理,到时候钦差问起来,别一问三不知。”吴主簿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钦差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来的官员只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姓周,工部营缮司的主事,穿着一身半旧官袍,面容清瘦,看着不像个爱摆排场的人;另一个是他的随从,二十出头,背着个包袱,闷声跟在后面。其余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这次带来跟着学习的工匠。
吴主簿在县衙门口接了人,领进来时,程愫已经在前堂等着了。周主事见了程愫,拱手行礼,说自己是奉旨来学琉璃制法的,又递上公文和圣旨。程愫接了旨,摆香案供了,行了礼,才起身跟周主事说话。
周主事没有绕弯子,落座之后便道:“程大人,下官这次来,是奉了工部的差遣,把您那几样东西的制法详细记下来,带回京城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册子,封面写着安平县新法录几个字,“下官想问的细一些,从选料到入窑、出窑,每一道工序都想知道。若是有配方、比例,也请大人不吝赐教。下官会写成详册,呈给圣上御览。”
程愫看着他手里那本小册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周大人,法子我可以教。不过有几句话,我想先说清楚。”
周主事抬起头:“程大人请讲。”
程愫道:“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都不能只看最后那一步。琉璃的关键在配料,哪几种料按什么比例配,差一点都不行。水泥的关键在火候,火大了裂,火小了散,得盯着窑里的颜色来调。香皂的关键在油脂和碱的比例,再加上花的浸泡和晾晒。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写成单子给你,可光看单子没用,得盯着窑火、闻着气味、用手去摸,才能学会。你若是只把方子带回京城,找几个人照方抓药,十有八九要失败。”
周主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程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下官这次来,本来也不打算只抄方子就走。”
他顿了顿,“下官想在安平县多待些日子,十天半月,或者更长。工部的这些工匠师傅们跟着窑上的师傅从头到尾做几遍。不知道大人方不方便?”
程愫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带你去窑上看看。”
接下来的日子,周主事果真在安平县住了下来。他白天跟着程愫去窑上、去水泥坊、去香皂作坊,晚上回到厢房里,在灯下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整理成文字。他问得很细,细到每一步的火候、每一次的料比,甚至拿小秤称过原料的重量,拿小本子记下每一次窑温的变化。
吴主簿在一旁看着,私下里跟王书吏说:“这人是真来学东西的,不是来走过场的。”王书吏也点头附和。
到了第六天,周主事带的人已经能独立烧出一炉合格的琉璃。程愫站在窑口边看他操作,见他把料投进去,调好火候,守在窑边等了小半个时辰,开窑时取出的琉璃通透度已经接近窑上老师的水平。周主事捧着那块还烫手的琉璃,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程愫说:“程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程愫看着他,示意他说。
周主事道:“下官想把您这几样东西的方子,带回京城去。不光是工部,下官还想呈一份给户部游大人。游大人管着国库,他若知道这些东西能收多少税、能省多少银子,一定会替您在圣上面前说话的。”
程愫站在窑口边,窑火的热气烤得他脸上有些发烫,他把那块刚出炉的琉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烧透了。然后他把琉璃递还给周主事,说了一句:“方子你可以带走,不过有一件事。”
周主事看着他,你以为他要求他帮什么大忙,一脸郑重的表情。结果却听到程愫道:“你们工部走的时候,把窑上的老师也带一个回去。让他手把手教你们的人。不然光靠方子,还是烧不出来。”
周主事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下官回去便跟尚书大人说。”
他把那块琉璃小心地收进匣子里,又朝程愫拱了拱手:“程大人,这次下官替工部,也替户部的游大人,谢您了,您真是个好官,回去之后,我也会写折子跟上峰夸赞您的。”
“那就多谢周主事了。”
朝廷派了公布的人去安平县学制琉璃,这事自然也瞒不过同在朝为官的周沉。更何况他还经常跟程愫有着书信来往,互通消息,这事他知道的更多。
而这次程愫在安平县弄出的动静这么顺利的传到了御前,也有他在暗地里推波助澜的关系。
一开始亲近程愫是因为他的夫人温静婉,毕竟是他继子的夫婿,他当然要多加照顾。时间久了他是真的认可程愫这个人的能力和头脑,甚至觉得他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还未到时机而已,自家人自然是能帮就帮。
就在游毅进宫不久前他收到了一封程愫的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说的都是安平县的事。信末只附了一句:“周叔,我该为以后打算了,还请周叔帮忙。”
周沉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回了一封,只写了四个字:“你只管做。”
他把那封信折好,交给亲卫送出去之后,才起身往前院走。院子里暮色已经落下来了,温静婉正坐在廊下吹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沉从书房出来,神色像是比方才松快些,便问了一句:“程愫来信了?”
周沉在她旁边坐下,点了点头:“夫人猜的可真准,来了。说安平县那边的事已经差不多了。”
温静婉关心的问道:“那陛下那边呢?”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把那天在工部打听到的消息慢慢说了。听说那小子把琉璃、水泥、香皂三样东西的制法写成详册,呈给了布政使,最后到了工部尚书那。
尚书看后觉得新奇,又转了一份给户部。游毅看到那份详册时,正在为下半年的军饷发愁。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二天就递了折子上去,把安平县的事说得清清楚楚。新帝看了折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周沉当年在军中也听过不少朝堂上的事,知道皇帝说“知道了”,有时候是“放着再说”,有时候是“朕心里有数了”。
他托人又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几天皇帝私下跟户部尚书游毅提过一句:“那个程愫,先在地方上待一年,把安平县的事做完。年底考评的时候,再说。”
周沉把这话转述给温静婉时,温静婉先是一喜,随后又有些不安:“那万一今年考评的时候,有人把他挤下去呢?”
周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所以才要提前铺路。程愫在安平县做的事已经摆在那儿了,琉璃的税银、水泥的路、香皂的铺子,都是实打实的。游毅那个人,不结党不营私,可正因为如此,他说的话皇上反而听得进去。只要他站在程愫那边,旁人想动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再说,还有赵大人。赵大人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程愫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赵大人对他的评价就不低。这次的事,赵大人没拦着,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温静婉听了这话,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那明年,宣哥儿就能带着憬儿回来了?”
周沉点了点头:“若不出意外,明年就能调任。”只是明年调任到哪还未知,只要程愫带来的利益和价值够大,即便待不了京城,也能调任一方知府。
所以说在任一年就升任知府有点不不符合规矩,但人家本身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又贡献了这么多致富的方法,就算是连升三级想必也不是什么问题。
温静婉没有再说话,她心里高兴的很,一想到明年就能见到儿子和孙儿,她的内心就有些激动。
她想起去年秋天,林宣带着程憬离开京城那天,她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她每隔十天半月就让人去驿站问有没有信来,每次收到信便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如今程愫在安平县做出名堂来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回来。她可以亲眼看着憬儿那孩子学走路、学说话,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外祖母一样,在春天里给外孙做几件新衣裳,在夏天里抱着他坐在树荫下吃西瓜。那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忽然变得触手可及了。
小儿子已过了二十的年纪,心还野着,压根不想成婚。她这个当娘的也不逼他,干脆随了他的意,什么时候想成婚了,再为他操持。反正自己已经有一个孙儿了,可以含饴弄孙,她也不着急让小儿子成亲生子了。
倒是周沉,每次看到周嘉佑,都要骂他两句逆子,这时候周嘉佑就会反驳他,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是也没成亲吗?还不是后来等到了我娘。这话给周沉堵的没话说,最后憋出一句那能一样吗?干脆也不管了。
腊月里,程愫带着林宣和程憬从安平县启程回京述职。程憬已经一岁半了,被林宣养的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个健康漂亮的孩子。一路上路途颠簸,又有孩子在,这路上便走得慢了些。
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京城时已是腊月廿三,小年。
马车驶入城门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北风裹着碎雪粒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程憬这个年纪,已经会走路,会喊爹娘。他在颠簸的车厢里趴在窗口往外看,指着城门楼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什么。
林宣把他抱回来,用棉被裹好,低头对程愫说了一句:“相公,咱们到了。”
城南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巷口的枣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程愫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盖住了青砖地面,只有墙角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雪衬得清清楚楚。
林虎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来,林娘子已经先去灶房烧水了。程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枣树,想起去年春天他们还在的时候,枣树正发着新芽。如今一年过去了,又回来了。
回到家休整了两日,程愫便去找程万山信里写的明月他们那个果子铺的地址。
信上说,明月和周文远的铺子在城南的果子巷,挂的是“程记水果铺”的牌子。他沿着街往南走,拐过两个巷口,远远就看见了那块招牌,红底黑字,写得很端正,像是请人专门写的。
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两排竹筐,里头码着各色果子,有橘子、梨、枣,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南方鲜果。铺子里头有人在走动,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头在柜台后算账,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正搬着一筐果子往货架上摆。
程愫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那年轻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拨算盘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小舅舅?”
程愫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明月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舅舅,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转身朝铺子后头喊了一声:“文远!快出来!小舅舅来了!”
周文远从后头大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像是刚洗过果子。他见了程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小舅舅!可算见着您了!”
他比从前壮实了些,下巴上留了短须,看着比去年成熟不少,可那一笑还是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程愫朝他点了点头:“文远,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周文远摆摆手:“辛苦什么!这铺子能开起来,全靠明月打理,我就是个跑腿的。”
赵明月拉着程愫在铺子里坐下,又让伙计去倒茶。她一边给程愫倒茶一边说:“小舅舅,您是不知道,今年夏天那会儿,我们这儿橘子卖得可好了。周叔,就是周怀远周叔,他还帮我们介绍了几个大主顾。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瓷器生意,人面广,有他帮衬着,我们这铺子才算是站稳了。”
程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问了一句:“周怀远还在京城?”
赵明月道:“他一直都在京城。他的铺子在琉璃厂那边,离我们这儿不算远。他要是知道您回来,肯定要请您吃饭呢。”
周文远在旁边接话:“小舅舅,您是不知道,您那琉璃铺子的事,在京城都传遍了。我们铺子里的果子,现在也有人冲着‘程记’的名头来买。周叔说,等您回京了,他想跟您谈一笔大生意。”
程愫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刚才进来时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上面一笔一笔记着每天的进出,字迹工整,分类清楚,连损耗都记在边上。
“铺子里这账是你做的?”
赵明月点了点头:“刚开始是文远记,可他字写得太潦草,我就自己接了。刚开始还不太会,后来慢慢就熟了。”
程愫道:“记得不错。”
赵明月的脸微微红了,可嘴角弯着,像是被夸得很高兴。
“对了小舅舅,你怎么突然回京城了?小舅母和外甥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回来了,今年年底回京述职,我们一起回的。爹在信上说你们来了京城开铺子,还写了地址,但是写的地址不详细,我今天过来也是帮忙运气,没想到一下就找到你们了。你舅母和憬儿在家呢,天气冷,前一阵又忙着赶路,就让他们先在家歇着了。”
“真的!我还没见过小外甥呢,对了小舅舅,你们现在在哪住?到时候我和文远也好去看你们。”
第164章
年夜饭是在程愫他们那个小院里吃的。地方不大, 林宣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勉强坐得下六七个人。程愫一家三口,赵明月和周文远, 再加上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刚好围了一桌。林宣做了几样家常菜,赵明月从铺子里带了些果子, 林娘子炖了一锅鸡汤,热气腾腾的, 把窗上的霜花都熏化了一层。
酒过三巡, 话便多了起来。赵明月放下筷子,看着程愫,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攒下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小舅舅, 你是不知道,家里现在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走的时候, 后山那片坡地才种了一半, 今年回去的时候再看, 整片山坡都种满了, 连隔壁几个村的地都跟着改了。从县里到镇上,一路上全是橘子树,冬天叶子也是绿的,远看一片山都是青的。”
程愫夹了一筷子菜, 慢慢嚼着, 听她说。赵明月又续道:“石默叔现在可忙了。爹把家里的果园和铺子都交给他管, 他整天在地里、铺子里来回跑。
赵明月又说:“还有程家村,估计等你回去的时候怕是都不认识了。村口那条土路全修了, 夯得平平整整的,马车能一直到果园门口。村东头那片荒地, 以前长满了野草,现在全种上了橘树。
村里好多人家都盖了新房,青砖瓦房,有的还盖了两层。李老二叔家的儿子娶了媳妇,新媳妇进门那天,摆了二十桌席,桌上摆的果子全是自家地里产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你猜怎么着?现在村里人见面,第一句话不是吃了吗,是你家今年收了多少斤橘子。如果不是现实不允许,大家都想把田里都种成橘子!”总还要留几亩地种粮食的,不然万一哪年遇到天灾,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程愫听到这句,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当年他蹲在荒地里改良土壤时,村里人站在田埂上看热闹,说他净瞎折腾。如今那些看热闹的人,怕是都成了种果树的人。
赵明月又道:“穗儿姨现在可厉害了,她嫁的那个布庄,原本只做布匹生意,后来她跟夫家商量,在铺子里也卖果子。她脑子活络,把果子按大小、颜色分了三等,包装得整整齐齐的,一上市就被抢光了。她跟爹说,往后还要把果子往府城那边卖。”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三叔公家的孙子去年也考上了童生,在县学里读书。三叔公逢人就说,是沾了愫哥儿的光,家里出了文曲星,连小孩读书都灵了。”
周文远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这倒不假。我去年回老家,路过镇上茶馆,听见有人议论,说咱们成安县这几年风水好,出了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连橘子都比别处甜。”
赵明月瞪了他一眼:“你少添油加醋。”周文远立刻闭了嘴,低头吃菜,可嘴角还挂着笑。
程愫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问了一句:“爹娘的身体怎么样?”
赵明月道:“爹的身子不如去年硬朗些了,就是闲不住。娘说他每天还要去果园转一圈,不让他去他还不高兴。娘的身体还好。”
窗外传来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一声接一声。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在窗台上铺了薄薄一层。
程愫靠在椅背上,听着赵明月继续说着家里的琐事,左不过就是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丁,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果子卖到了省城。
都是零零碎碎的家长里短,但程愫和林宣听着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故土难离,心里记挂着的永远是家人。
他倒是也想带上夫郎和儿子回去住上一阵,奈何没时间。他年底回来述职之后,调令还没下来,也不知道会派往何处做官,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告假回家,还是得再等等。
年后开朝后半个月,程愫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那日一早,他正坐在小院的书案前翻看年前从安平县带回来的几份文书,林宣在灶房里煮粥,程憬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拿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来划去。
院门被人敲响了,来的是工部的一个差役,递了一封公文,说让程大人亲启。程愫接过来拆开,只看了抬头一行,便顿住了。
调他去工部,做工部郎中。
正五品。
他从修撰到编修,再到安平知县,不过是正七品、从六品的品级,如今一跃而至正五品,连升三级。
差役还在门口等着,他抬起头来,朝那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让人给了赏钱,又让林虎带人去喝碗热茶。
差役走了之后,程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那封调令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才转身进屋。
林宣从灶房出来,见他脸色有异,问了一句怎么了。程愫把调令递给他,林宣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不太懂品级的高低,可他知道,上面盖了好几个大印,说明这件事在上头已经过了好几道手,定了。
工部郎中,他不知道是什么官职,但看相公的神色,应当是个好官职。
程愫与他解释道:“这工部郎中,是正五品的官职。就好比咱们安平县,有知县,有主簿,有典史。上头还有府衙,有知府,有同知。再往上还有省里的布政使、按察使。工部是朝廷六部之一,管的是天下营造工程、水利兴修、道路桥梁这些事。郎中就是工部底下某一司的主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那句话的分量,“品级上,比翰林院的修撰、编修都高得多。比安平县的知县,也要高出好几级。”
林宣听他这么一说,便明白了七八分。相公这是升官了,还连升三级!以后就是正五品的京官,留在京城任职了!
他又问了一句:“那往后相公要做什么?”
程愫道:“还是修路、修渠、修堤坝这些事。跟我在安平县做的差不多,只是管的范围更大了,从前只管一个县,往后可能要管几个府,甚至几个州道。”
林宣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看着很浅,却很好看。他轻声道:“相公真厉害,管这么多地方!往后你管的地界大了,能修的路、能挖的渠、能帮的人也就更多了。”
消息传得很快,二月初十那日,工部那边就有人来问程愫什么时候能去衙门报到。程愫回了话,说第二天便去。
那几日他极少出门,可还是从林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里听说了外头的议论。有人说他运气好,在安平县烧了几窑琉璃,便被圣上看中,一步登天。
也有人酸,说一个外放的县令,半年不到就调回京城做五品官,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门道。还有人私下打听,程愫是哪一派的人,跟哪位大人走得近。
程愫听了,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那些议论不全是坏的。从七品到正五品,确实快了些,可他在安平县做的事摆在那儿,修了路,挖了渠,安置了上千流民,又改良荒田,烧出了琉璃和水泥,给朝廷挣了税银。
这些东西谁都能查。皇帝不是傻子,能在新朝初立的当口用他,说明他做的事已经被看见了。
第二日程愫换上官服,去工部报到。工部在皇城东南角,几进院落,廊庑相连,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
他到的时候,工部营缮司的主事周大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周大人就是去年秋天去安平县学烧琉璃的那位,见了程愫,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熟络的笑:“程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去年您在安平县教下官烧琉璃,下官回来跟尚书大人一说,尚书大人就记住了您的名字。如今您来了工部,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程愫还了礼:“周大人客气。往后还请多指点。”周大人引着他往里面走,一路说着工部的规矩和手头的几摊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程愫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没有多问。
谁能想到,去岁还是比他低了好几个官阶的人,今年摇身一变,竟成了他的上司了,真是世事无常。
到了值房,周大人让人上了茶,又拿出一叠公文来,说这是营缮司这几年的案卷,让程愫先翻翻,熟悉熟悉。
程愫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一会儿后合上,放在了案角。他坐在那间不算大的值房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几本旧册子上,但思绪却想着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安平县的琉璃、水泥、香皂,那些泥里水里滚过来的日子,没有白费。从今往后,他只需要在工部这间值房里,老老实实地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站的不站。谁拉拢他,他婉拒,谁排挤他,他不争。他只把那些实实在在的事做好就行。
工部掌着天下营造工程、水利兴修、道路桥梁,哪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事。他在安平县做的那点东西,在这里会派上更大的用场。更别提他还有其他的手段没用了。
……
五年后。
在林宣的帮助下,赵明月开的程家果子铺生意越做越大,想接程万山他们到京城来,但他们一直怕添麻烦,没答应来,只说以后会来京城探望他们的。
程愫在这五年里又提出了活字印刷术,改进造纸术,毒盐矿提取纯净盐的方法,深受皇帝重用,从工部郎中一越成为了工部尚书,连升两级,但这次可不同了,上次郎中的官职并不算高,也不算挡了谁的路。
但这工部尚书的位置可不一样,这可是正三品大员,各党派都想把自己的人扶上去,偏偏这个好事落到了程愫头上。这几年他一直为皇上办事,也得罪了一些人。但有时候该做的事必须要做,衡量利弊后程愫不会不做。也是这次的事让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心里恨的牙痒痒。
敬王便是其中之一,这几年因为程愫,他折损了不少自己人,本来工部尚书是他的人,但被皇帝革职了,这空出来的位置他自然要用自己人填上。
敬王怒了,下令严查程愫,一定要揪住他的把柄。但程愫这些年洁身自好,不结党不营私,在朝堂上深得皇帝信任,一般的把柄根本不足以扳倒他。他便让人回程愫的老家查,他就不信查不到一点把柄。
……
程愫最近收到了一封家书,是程万山写的,打开后上面写着:
愫儿吾儿:
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娘身子硬朗,每日仍去灶房张罗,劝她歇着也不肯。安哥儿已经定了亲,对方是府城的赵举人家,人品贵重,你二姐很满意。穗儿那边添了个小子,满月的时候我去看了看,像她小时候。果园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好,石默说新扩的那十几亩明年就能挂果了。日子都顺当着,你不必挂心家里。
只是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前阵子村里来了几拨生人,说是收果子的,可问的话不像是收果子的。他们打听咱家有多少地,你娘姓什么,你几个姐姐嫁了哪里,连你几个姨娘的事都问到了。
一开始我只当是有人眼红咱家日子好过,想打听些有的没的。可后来有一回,一个人问起了秋姨娘,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程家,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听着不对,打发人跟了几天,没跟出什么名堂,可心里总归不踏实。
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天,这些年咱家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没占过谁的田,没欠过谁的银子,也没仗着你的名头在外头欺负过人。若说有什么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想来想去,只有一件。
秋姨娘的身世。
当年我收留她的时候,她没跟我说实话,只说自己是小官家的女儿,家里遭了事,父母都没了,一个人逃出来的。我见她可怜,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头,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心里不落忍,就把她带回来了。
后来日子久了,她跟我透了底。她爹当年官场受了牵连,连累全家,男丁流放,女眷发卖。她是逃出来的,若被官府查实,按律是要抓回去的。
我那时候已经跟她有了情分,也想着她一个弱女子,被卖到那种地方去,这辈子就完了。一时心软,就把她的来历瞒了下来。后来咱家搬回程家村,村里没人认识她,也没人问她的过去,日子一长,连我自己都快把这事忘了。
如今你做了大官,树大招风,这些事就怕被人翻出来。我不知道是谁在查,但既然有人查到了秋姨娘头上,想必是冲着你的位子来的。你娘还不知道这事,我也不敢跟她说,怕她着急。你那边若有人问起秋姨娘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说起来是陈年旧事,可若被人拿来做文章,便是欺瞒之罪。你如今在朝堂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凡事多留个心眼,能避的避,能挡的挡。若实在挡不住,也别硬扛着,实在不行只要保住你们的性命,咱们回来家里好好过日子也是成的。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看着。你在外头只管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宣哥儿和憬儿。憬儿该有六岁了吧,到了开蒙的年纪。你小时候开蒙早,三岁就跟着先生认字,憬儿若是坐不住,也别逼他,男孩子皮实些是好事。
今年过年我让你娘腌些你爱吃的酱菜,托人捎去京城。京城的酱菜不如家里的好,你从小就爱吃这一口。
天冷了,多穿件衣裳。宣哥儿身子弱,更要注意。憬儿要是想爷爷奶奶了,就让人画张像捎回来,我跟你娘看看也好。
……
程愫看完后放下信,坐在案后,很久没有动。窗外蝉鸣依旧,日光一寸一寸地从案头滑向地面。他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续。他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秋姨娘。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着。秋姨娘来程家的时候,他才几岁?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话不多,手很巧,会做一手好针线。还认识字,像是读过书的。
后来家里败落,她跟着一起吃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后来长大了,他知道她身世可能不太清白,可他从没细想过。
那时候他只顾着读书、种地、还债,哪里有余力去查一个姨娘的来历。如今父亲在信里说,她当年是逃出来的,若被官府查实,按律是要抓回去的。
而敬王的人,已经查到了程家村。
程愫把信重新折好,走到旁边的油灯处点火,没一会儿这封信就化为了灰烬,被他扔在了火盆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思索这个要做些什么好。
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要回信给父亲。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要说什么?说放心,我会处理?可他怎么处理?说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可父亲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打听秋姨娘的身世,这事若是有心,便不难查。况且查这件事的人,很有可能是敬王。
说干脆把秋姨娘送走?可她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在程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能去哪里?
去服软?可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哪一个愿意就此善罢甘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年,在成安县,在安平县,在京城,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的。他修的路、挖的渠、烧的琉璃、造的水泥、印的书、制的盐,每一件都是给天下人做的。
可如今有人要拿一件陈年旧事来扳倒他,那件旧事甚至不是他做的,是父亲当年的一时心软。他睁开眼睛,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父亲大人放心,此事儿子已有计较。秋姨娘的事,请父亲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儿子在京城自有安排。家中一切照旧即可。”
他写完,搁下笔,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叫来林虎,让他把信送到老家去,加急。
林虎接过信,看了一眼程愫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了。
程愫重新坐回案前,把案头那份河道图纸翻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尺寸和工料的细线上,可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敬王查到了秋姨娘,就一定不会只查这一件事。他会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挖程家村,挖成安县,挖他在安平县那几年做的事。
他得抢在敬王动手之前,先把这件事处理掉。怎么处理?他目前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坐以待毙。
傍晚散值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林宣正在灶房里做饭,程憬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大字,已经写满了半张纸。
程愫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程憬写的字。那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墨渍,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高兴的喊道:“父亲,你回来啦!”
程愫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墨,在他旁边坐下来。林宣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跟他说着这几天的家常。
程愫听着,时不时笑着附和几句。现如今林宣已经是朝廷三品大员的夫人了,很多社交场合他都得去。见识的人和事多了,处事上也变得越发稳重起来。
程愫没跟他说秋姨娘的事,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怪不得总觉得秋姨娘跟别的姨娘不同。他有文化,会识字,又是官家小姐,也就是落了难,才会看上他爹。
说的不好听其实也不是看上他爹,而是寻求一个庇护所,能够保命活下去的地方。这些年在程家,秋姨娘为人倒是本分老实,他爹的后院好几个姨娘,从没见她惹是生非过。
况且这些年,她也是真心对待程家人的。就是看在八姐姐的份上,他也会帮的。
秋姨娘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这件事的走向不在于敬王查到了什么,而在于陛下怎么看。
敬王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无非是两条路:一是参他程愫“隐瞒罪臣家眷,欺君罔上”,二是参他父亲“窝藏逃犯,目无王法”。可这两条能不能立得住,得看陛下信不信。
这位陛下是个明君,心里自有一套成算,这一点程愫比谁都清楚。这五年他在工部,每一件差事都是直接对陛下负责。陛下批他的折子,从来不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看的都是大局。
河道修得对不对,盐政改得好不好,印刷术推得快不快……陛下关心的是这些事能不能让国库多进银子、让百姓少受些苦。
秋姨娘的事,说到底是一件陈年旧事。父亲当年收留她,是出于善心,彼时程愫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连秋姨娘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父亲带着一家人搬回程家村,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既没有拿着秋姨娘的身份去结交什么人,也没有用她的身世谋过一分私利。
这些年父亲在老家安分守己,把橘园越做越大,成了全县乃至全府的榜样,连府志里都记了一笔。那些橘子每年往京城送,贡橘的名声传上去,户部那边查过,税银一分没少交。这样的父亲,就算当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那又如何?
只要他将秋姨娘这事如实上奏,到时候敬王再想拿来做文章,那便是别有用心。
况且这事是他爹年轻的时候做的,那时候他还小,能知道什么?皇上就算要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罚的太重。况且他爹这些年一直在老家呆着,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老实本分,现如今京城里的贡橘都还多亏了他爹,他又是皇上信赖的臣子,这事主要看怎么写了。
从前读书时学到一篇文章,是一个官员写的一封陈情表,言辞恳切令皇帝动容,他也可以效仿,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这事儿自然而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了。
程愫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便定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这一回,他没有犹豫,落笔便写。
他写的也是陈情表,写的是父亲当年收留秋姨娘时的情形。
一个中年商人,在外地经商,路遇一个落魄女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问她来历,她只说家中遭了变故,父母皆亡,只身一人逃出来的。父亲不忍见死不救,便将她带回家里,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彼时程愫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后来家境败落,一家人搬回老家,秋姨娘跟着吃苦受累,从无怨言。
父亲也从未向外人提起过她的身世,既没有拿她做过任何文章,也没有用她谋过任何好处。这些年父亲在程家村种橘为业,带领乡邻改良荒田,每年上缴赋税从不拖欠,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当年收留一个可怜女子是一桩罪过,那这罪过,也早该被这些年实实在在的善行抵过去了。
他又写自己。他在朝这些年,从未因私废公,从未结党营私,从未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为自己谋过私利。
他在安平县救灾民、修水利、开荒田、烧琉璃,把一座闹饥荒的县城从荒芜里拉回来。他在工部推印刷、改造纸、提纯盐,每一件都是为朝廷着想,为百姓做事。
这些事,陛下是知道的。他程愫不敢说自己有多大功劳,可他敢说,他从未辜负过陛下的信任。
如今有人拿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来做文章,他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愿让父亲晚年因此受辱。因此他据实上奏,请陛下明察。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落笔时手很稳,字迹端正,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那封奏折小心地折好,装进封套,打算明日呈上去,这事宜早不宜晚。
这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可能会被留中不发,可能会被陛下批回来问几句。他现在是三品大员,折子能直达皇帝手中。
无论结果如何,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隐瞒,没有推诿,没有把父亲推出去顶罪。若是情况真是最糟糕的一种,也不过是回乡种田罢了,反正现在也有家业,晚年生活也不会太差。
两个月后,朝堂上果然有人发难了。
那天是大朝会,六部九卿齐聚奉天殿,新帝端坐御座之上,殿内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响。程愫站在工部的班位上,手里攥着笏板,面色如常。
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两个月前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陛下一句也没有提起过。程愫不知道那封折子是留中了,还是批阅之后压下了,又或者是陛下在等一个时机。他只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弹劾他的是敬王门下的一位御史,姓崔,五短身材,嗓门却极大。他从都察院的班位上跨出来,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参了一本。
奏疏的内容大致是说,工部尚书程愫之父程万山,早年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欺瞒官府,按律当以欺君之罪论处。
程愫身为朝廷正三品大员,明知此事而不据实上报,亦有包庇之嫌。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字字句句都往“欺君”二字上扣,摆明了要把程愫父子一同拉下水。
殿内一片寂静。程愫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几个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敬王那一派的人,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们选在大朝会发难,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若是程愫没有提前递那封折子,此刻必然被打个措手不及。崔御史的奏疏有理有据,有律法可查,有人证可寻,程愫只要回一句话答不上来,就会被扣上“欺君”的罪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可程愫没有慌。
他等崔御史把话说完,等殿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才从班位上跨出来,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臣有本要奏。”
新帝坐在御座上,一直没说话。他听见崔御史的弹劾,也看见了程愫出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程愫开口。
程愫直起身来,声音平稳:“崔御史所参之事,臣不敢辩驳。臣之父程万山,确实在三十年前收留过一名女子。彼时臣年幼,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入仕之后,也从未主动向父亲问及此事,直到今年收到家书,父亲在信中详细说明原委,臣才得知此事的始末。臣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写了一份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陈述清楚,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的副本,双手呈上。殿前太监接过去,递到御座前。新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崔御史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崔爱卿,你方才说程万山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你可知道,这三十余年,程万山都在做什么?”
崔御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这么问。他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回陛下,臣……臣只查到程万山曾在成安县经商,后搬回程家村种橘为业。其他的,臣……”
新帝没有等他说完,便转向户部尚书游毅:“游爱卿,成安县这些年上缴的赋税,你是清楚的。你跟朕说说。”
游毅出列,拱手道:“回陛下,程家村所在的成安县,近十年的赋税比前二十年翻了将近两倍。其中程家村的贡橘、橘园改良、荒田开垦,都是成安县的大宗进项。臣查过户部的册子,程万山自搬回程家村以来,每年按时缴纳赋税,从未拖欠过一两银子。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救济乡邻。成安县令在前年的考评里专门提过一句,说程家村是全县的模范村,程万山本人也多次被乡里举为‘善民’。”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崔御史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新帝把那封折子放在御案上,目光从游毅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程愫身上:“程愫,你父亲收留秋氏之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愫道:“回陛下,臣是今年收到家书后才知晓的。臣收到信后,立刻写了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明。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让父亲替臣遮掩。”
新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朕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殿内哗然,崔御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程愫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新帝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语气平淡地续道:“程爱卿两个月前就递了折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了。他没有瞒,没有躲,没有等到别人参他,他自己就把事情上报给了朕。这样的人,若是被你们说成‘欺君’,那朕倒想问一句,天底下有哪个欺君的人,会自己主动把把柄递到朕面前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御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上这是摆明了要护着程愫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啊!
敬王那一派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再站出来附和。
新帝看了崔御史一眼,语气凌厉:“崔爱卿,你参程愫窝藏罪犯、欺君罔上。可朕问你,程万山收留秋氏,是在三十年前。彼时程愫不过几岁,他知道什么?后来程万山搬回程家村,隐姓埋名,可曾用秋氏的身世做过任何文章?可曾仗着这个身份谋过一分好处?都没有。他老老实实种地,安分守己交税,逢灾年还主动捐粮。这样的人,就算当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那又如何?朕看在他这些年做的实事上,看在程愫在工部为朝廷办的那些差事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崔御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臣……臣知罪。”
新帝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都察院的御史,是该参那些贪赃枉法的人,还是该参一个种地的老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愫,语气缓和了一些:“程愫,你父亲的事,朕不追究,但这事说到底也是违反了律令。你父亲年事已高,就罚你代父受过,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程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之后,程愫走出奉天殿,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得殿前的青砖地一片明晃晃的。他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快步走了。敬王那一派的人,早已灰溜溜地散了。他们现在可算是看明白了,罚俸半年算什么惩罚?这位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想动他,可是难的很了。
程愫没有去看他们。他沿着长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从今往后,敬王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已是不可能了。
况且敬王早就有不臣之心,就因为他是皇帝的亲兄弟,不想落得个手足相残的名声,这些年才一直忍着他。现如今有这种机会打压他,皇帝自然不会放过。
经此一遭,程愫的地位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更稳固了。
他身为工部尚书,并没有局限于工部,还提出了一些让户部震惊的建议和决策。皇帝惊叹他有大才,有时候下朝后还会把他叫到御书房聊一聊别的。
前世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程愫的见识自然要远超于他。
虽然大胤现如今兵强马壮,但那也是这几年才积累下来的。如今的皇帝正值壮年,周边有几个小国时不时的骚扰边境,他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但总是遭到一部分主和派朝臣的反对,让他不得不搁置下来。
程愫也是在闲聊时随便说了些他所知道的钱是历史上一些坑邻国的事例,没成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番对奏之后皇帝觉得程愫是个佣兵的天才,又将他提拔了一下,把人直接放进了内阁预备役里。
其实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不然朝堂上那些御史指定又要说三道四了。毕竟程愫本来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出身,入内阁没什么毛病。只是期限比较短,才入朝为官几年啊,就混到了内阁的位置。
但也不妨碍人家有大才,年纪轻轻能混到内阁,那是人家的本事,旁人最多也就是酸几句罢了。
几年之后,没费太多兵力就说服了周边几个小国,皇帝大为高兴。封程愫为内阁首辅,加封太子少师,以后他也是登基,他便是帝师了。
这也是大胤历史上有史以来第一个寒门之身成为内阁首辅兼帝师第一人。
程家早就换了宅子,现在住的是京城最好的地段一座五进的宅子,如今每天都有很多人递拜帖拜访。
宅子在东城,离皇城不远,门前两棵迎客树,石阶铺得平整,朱漆大门一开,里面是五进院落,亭台廊庑,花木扶疏。
程愫本不想搬,觉得原先城南的小院住惯了,可皇帝御赐的宅子,没有空着的道理。
林宣带着林娘子把家里上下打理了一遍,前院做客厅,中院住人,后院辟出一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几棵果树。种地种习惯了,地不能荒着,种些东西心里踏实。
封诰命的旨意是开春后下来的。一品诰命,本身就是稀罕的东西,落在林宣头上,便更稀罕了。
哥儿得诰命,本就极少。前朝有过几例,都是武勋之家,夫为名将,妻为哥儿,那是拿命换来的。
林宣的诰命,却是程愫在朝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朝野上下传了一阵,有人叹,有人酸,可叹归叹,酸归酸,谁都知道程愫如今的份量。
内阁首辅兼太子少师,圣上面前第一得用的人。程愫不结党,可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多少都与他有些往来。他从不主动求人,可别人求到他门上,只要不违原则确有困难,他也从不推拒。
拜帖每日都有几封,有时十几封,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递来的,说想登门拜访程夫人。林宣起初不大习惯,他这些年虽然跟着程愫在京中住着,可来往的人家不多,也就是温静婉那边常走动,赵明月时不时来坐坐,旁的应酬能推则推。
可如今推不掉了。他是一品诰命,按规矩,逢年过节要进宫朝贺,各府之间的走动也不能全然不理。他便挑了几家合得来的,偶尔来往一二。多数帖子还是压着,让林娘子替他回了。
谢家便是那些被压着的帖子里的常客。
谢家在京城是老牌世家,祖上出过两任尚书,一任侍郎,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如今的谢家,在朝中虽不如从前显赫,可根基还在,子弟中也有几人做着不大不小的官。
林宣的生父谢辰,是谢家嫡次孙,当年娶温静婉,后来和离,然后把原来的一位妾室扶正了。
林宣回京这些年,从未与谢家有过往来,谢家也没有找过他。可自从程愫升了工部尚书,谢家的夫人小姐们便忽然记起了林宣这个“谢家的孩子”。
逢人便说,那程尚书的夫人,是我们谢家的血脉。又说他眉眼像谢辰,又说他小时候如何如何,仿佛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今年程愫封了首辅,林宣封了一品诰命,谢家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变了副嘴脸。从前是“谢家的孩子”,如今成了“我们家宣哥儿”,逢年过节,帖子递得比谁都勤。
有几个谢家的姑娘,年纪跟林宣差不多,从前在别家的宴席上远远见过林宣,连招呼都不打,如今却托人递话,说想上门拜访,说都是一家人,该多走动走动。
林宣拿着那些帖子,一封一封地看,看完心里一股怒气涌了上来。先前相公还任尚书的时候那些人就总爱与他攀关系,他都忍了,毕竟的确不与他们往来,最重要的是他怕给相公添麻烦。
可如今相公成了首辅,他也有了诰命,对方反而变本加厉了。
程愫散值回来时看见了那些帖子,问了一句:“谢家的?”
林宣点了点头。
看自家的夫郎脸色不太好看,便知晓是被气着了,把人绊搂在怀里,声音温润:“这是怎么了?谢家人招你了?”
“嗯,从前你做尚书时,他们就总爱说那些闲话。现在更变本加厉了,真是看人下菜碟。从前刚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上门来认亲?现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是他们谢家人,真是好话都被他们说了!”
外头那些夫人小姐间的闲话,程愫是不知道的,他每日里光公务都忙不过来,还时不时的被皇帝叫进宫里陪侍,忙得很。
如今听到夫郎这么说,他的脸色微变,谢家的人真是给脸不要脸。平日里朝堂上遇见了谢家人,总是时不时的来跟他套近乎,都被他冷言怼回去了,没成想后院的那些女人哥儿们更碎嘴子。
“宣哥儿不用担心,我来解决。保证过几日他们就不敢这么说了。”
林宣点点头,表示安全感满满。他知道有难处只要与相公说,他都会解决。但他有时候也怕给他添麻烦,毕竟他的相公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公务,每次都要到深夜才忙完,也很辛苦。
过了几日,温静婉过来看程憬,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谢家的人找过你了?”
林宣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温静婉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那家人,你不见也罢。当年他们把你弄丢,我都查过了,就是谢辰那个妾做的。丢了之后他都没想找过你,后来你回来了,他们也没认过。如今你得了诰命,倒成了他们家的孩子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林宣,“你不用顾虑什么。你如今是程家的人,跟谢家没有关系。他们若再攀关系,叫我听见了我必定骂的他们狗血淋头。”
林宣低着头,把茶盏放在温静婉面前,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放心吧娘,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会骂回去的。”
过了几日,郡王妃办了个赏花宴,邀请了许多世家夫人和官家夫人,让他们携同家里的适龄子女赴宴,其实也是为了给小郡王相看小郡王妃的。
郡王妃的赏花宴设在城东的别院里,三进院落,前厅待客,中院赏花,后院设席。帖子是半月前递来的,林宣本不想去,可郡王妃是宗室里的长辈,面子不能不给,便应了。
那日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不张扬,却干净清爽。程愫今日要去宫中,顺路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早去早回,他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别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廊下挂着各色绢花,院子里摆了十几盆名品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开得正盛。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花前说话,小姐们则聚在回廊下,低声笑着。
林宣进去时,有几个相熟的夫人朝他点了点头。温静婉也来了,正跟一位老妇人说话,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林宣走过去,在温静婉旁边坐下。
谢家的人来得比他早。谢家大夫人钱氏,是谢辰的嫂子,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位侄女,正坐在花厅另一侧喝茶。谢辰继室赵氏是妾室出身,郡王妃看不上她,又知晓温温静婉和林宣与谢家的这档子旧事,连帖子都没给她发。
毕竟林宣现在可是首辅夫人,那位首辅可了不得,权势滔天,皇帝眼前的红人,谁是芝麻谁是香瓜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钱氏看见林宣进来,目光便一直追着他。等林宣落了座,便带着两个女儿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语气比茶水还温:“宣哥儿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她说着,便在林宣旁边坐下来,又回头朝两个女儿招了招手,“过来,见过你们哥哥。”
两个谢家姑娘走上前来,朝林宣福了福身,一个叫宣哥哥,一个叫哥哥,叫得热络。林宣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应声。
钱氏像是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小时候的事,我们一直惦记着。当年你走丢了,你祖母哭了好几个月,满京城地找,可就是找不到。后来你回来了,我们本想上门认亲,可又怕打扰你,便一直没敢去。如今好了,你也得了诰命,咱们一家子总算是团圆了。往后该多走动走动,你那些兄弟姐妹,都盼着见你呢。”
她说着,朝不远处另一桌的几位谢家子弟努了努嘴。那几位正朝这边看着,像是等着被叫过来。
林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可茶盏落在桌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但却自有一股威势,让钱氏的话顿了一下。
林宣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冷淡:“谢夫人,您方才说团圆。我想问一句,我走丢的时候,你们真的找过我吗?”
钱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怎么没找过?你祖母——”
林宣打断她:“我走丢的时候两岁,被卖到千里之外,养父母对我非打即骂。我十岁那年状告养父母,在县衙门口跪了一整天。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钱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林宣继续道:“后来我回了京城,在京城住了好几年。逢年过节,我从没收到过谢家一张帖子,一封信。今年我家相公封了首辅,我得了诰命,你们倒是来得勤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钱氏脸上移到那两个谢家姑娘身上,又移回来,“我如今姓林,不姓谢。你们谢家的兄弟姐妹,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往后在路上碰见了,点头打个招呼便罢了,旁的走动就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花厅里安静,周围几桌的夫人们都听见了。钱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两个姑娘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氏强撑着笑,说了一句“宣哥儿,你误会了,我们也是一片好心……”
林宣没有再看她,端起了茶盏,像是在送客。
钱氏站了片刻,终于撑不住,带着两个女儿灰溜溜地从这里去了另一个花厅。
郡王妃坐在上首,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本来正在相看谢家那位姑娘,觉得模样性情都还过得去,打算待会儿叫过来说几句话。
可看了刚才那一出,她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朝身旁的嬷嬷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嬷嬷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谢家那位姑娘再想上前给郡王妃请安时,便被嬷嬷客客气气地拦住了,说郡王妃今日身子乏了,请安就不必了。那姑娘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住了,可也不敢多问,只得退回去,坐在钱氏旁边,低着头发呆。
林宣坐在温静婉旁边,把茶盏放下,没有再说话。温静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比我想的还利落。”
林宣道:“娘从前教我的。”
温静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家那就是个虎狼窝,没有一个好东西。她的宣哥儿就该离那些人远些,省得以后他们出事了被他们波及。
他们娘俩在这坐着说说笑笑,完全没注意到郡王妃目光却不时往林宣那边飘。他们过来的时候已经根据王妃请安过了,这会儿压根没注意到她。
郡王妃觉得自己看人一向准,方才那一出下来,谢家那几位灰溜溜地走了,林宣却坐在原处,茶盏端得稳稳的,跟温静婉说话时眉眼也松快,像是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郡王妃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哥儿,虽说出身波折了些,可这份沉稳气度,满京城的世家夫人里也挑不出几个来。怪不得程愫这些年从不纳妾,连个通房都没有,一门心思就守着这一个。
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程大人如今是首辅,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听说那小闺女今年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来?况且那孩子还小,离相看定亲的年纪还早着呢。
这个小女儿其实也是意外得来的,林宣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怀孕,再生个孩子。还是他有一阵一沾荤腥就想吐,大夫把了脉才知道的。
程愫很是欢喜,虽然有个儿子他已经知足了,可哪个老父亲不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小棉袄呢?
没成想生下来还真是个女儿,程愫宠女儿的紧,更别说女儿还随了自家夫郎的美貌,打小就长得好看。
“程家那个大儿子呢?”郡王妃偏过头随口问道。
嬷嬷想了想,道:“程首辅府上的大公子,如今好像才十岁左右,旁的便没有了。”
郡王妃点了点头,又往林宣那边看了一眼。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忽然又转了个念头。程家小姑娘太小,等她能相看的时候,自家小皮猴怕是早已娶妻了。
可程家这门亲事,错过是真的可惜。她又想,程愫那儿子,模样应当不差。程愫本人她见过,俊朗端正,林宣又是个极出挑的相貌,这两个人的孩子,长大了差不到哪儿去。
况且程家门风清正,程愫不结党不营私,是圣上跟前第一得用的人,林宣又是一品诰命,这满京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家。她越想越觉得可惜,自己怎么没有一个年龄相当的女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一位夫人听见了,凑过来问:“郡王妃何事叹气?”
郡王妃摆摆手,没有多说,只道:“没什么,看见程夫人那边坐得清净,想着过去说几句话。”说着便站起身来,朝林宣那桌走去。
林宣和温静婉见她过来,连忙起身行礼。郡王妃摆了摆手,在温静婉旁边坐下,朝林宣笑了笑:“程夫人今日来得早,我方才一直没空过来打招呼。你家里那位小公子呢?我听说带来了,怎么没见着?”
林宣道:“在后院玩,怕他吵着各位夫人,没让他出来。”
郡王妃道:“小孩子家,有什么吵不吵的。我让人去把他带出来我瞧瞧。”她说着,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去了,过了一会儿,下人带着程憬从后院走过来。那孩子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林宣身边,仰头叫了一声“爹”,又看了看郡王妃,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见过郡王妃。”
郡王妃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眼像林宣,可鼻梁和下颌又带着程愫的轮廓,约莫十岁的孩子已经能看出几分端正来,礼数也周全,不怯生,也不冒失,真真是好教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程憬道:“程憬,憬是憬悟的憬。”
郡王妃又问:“几岁了?”
程憬:“九岁。”
郡王妃点了点头,把腰间的一只成色极好的玉佩褪下来,塞进他手里:“拿着,给你玩的。”
程憬抬头看了看林宣,林宣点了点头,他才收下,又行了个礼:“谢谢郡王妃。”
郡王妃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宣,忽然笑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跟温静婉寒暄了几句便起身走了。回到上首坐下后,她端起茶盏,心里那点可惜又淡了些。
程憬太小,可这孩子她是真喜欢。往后家族里若有适龄的孩子,她得留意着。就算没有,她跟程家这门关系,也该好好走动起来。
毕竟程愫是首辅,林宣是一品诰命,这样的人家,往后只会越来越紧要。她想着,回头让人往程府多送几回帖子。自家郡王虽说是皇亲国戚,但实际上领的也只是个闲职,在皇上面前,远不如程愫这位首辅地位高,交好总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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