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会试放榜之后的日子, 程愫几乎没有清静过。三元会馆那间偏院的小门,从早到晚被叩响了不知多少回。有同科的贡士来道贺的,有同乡京官来探望的, 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故旧,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住在会馆,提着礼物上门, 说是来沾沾喜气。


    程愫一一应付着,礼数周全地迎来送往, 可他的书袋始终没有合上过。他清楚, 会试第一虽然荣耀,但真正的考校还在后头,殿试, 才是决定他最终名次的最后一关。


    四月二十一日,殿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 程愫便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一会儿再起来, 而是坐起身, 穿好衣裳, 把衣领和袖口整了整,在桌前坐了片刻。


    林宣已经备好了热水,他简单洗漱完,又检查了一遍该带的东西,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风从院墙外翻进来, 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 推门走了出去。


    贡士们按例先在礼部衙门集合。他们列队成行,由礼部官员引着, 从午门进入皇城,穿过几道朱红宫门,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等候。


    日光这时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程愫站在队伍里,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殿宇,檐角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边线,瓦片层层叠叠,显得十分厚重。


    他身旁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很快安静下去,队列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的脚步声。


    辰时三刻,殿门缓缓打开。礼官高声宣唱,贡士们依序入殿。程愫跟着队伍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比他想象中更加宽敞,朱红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金漆的龙纹在梁柱间蜿蜒盘旋,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把那些纹饰照得明明暗暗。


    但他也只敢在刚进去的那一刹那抬头看了一眼,这可是金銮殿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谨慎,不敢东张西望。


    正中的御座上还没有人,可那种庄重肃穆的气氛已经铺满了整个大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几名监考官和读卷官已经分列两侧,在御座前恭候。贡士们被引到各自的座位前,程愫的位置在大殿东侧,会试的第一名,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


    笔墨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已经在案上摆好,铺开卷纸,他只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殿内安静极了,像是连檐角的铜铃都停止了摇晃。


    不多时,御座后方的帘幕被掀开一角,皇帝在侍从的跟随下走进殿来,在御座上落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便有礼官上前,宣读了策问的题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贡士的耳朵里。


    策问考的是“治河与农政”。


    程愫原本就听说今年江南好像遭了水患,河堤被冲垮,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损失严重,所以这题目中的治河也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农政,田地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支撑,如果没有粮食,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没法生存。人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国家就容易生乱。


    这一道题目是很贴合实际的策论题。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虽然他没有治理过河道,但相关的书籍他倒是看过不少。还有他知道的一些前世的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治水法子,也能派上用场。再结合经义要论,这便成了。


    而这农政要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优势。前世的他就是农学博士,来到这边之后他又付诸实践,改良荒田、培育果树,这种地的门道,他还是懂一些的,用来写农政策论,足够了。


    程愫稍加思索后开始研墨,提笔落字,笔锋平稳地划过纸面。


    他从河道的变迁写起,写到泥沙淤积的规律,又写到如何利用淤地开垦农田,如何选择耐涝的作物,如何在河道两侧种植固土的植被。那些东西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他实实在在的种地经验总结出来的。


    他在成安县的田埂上走过无数遍,在水渠边蹲过,跟村里的老农聊过,那些河滩地的淤泥颜色,还有被水泡过之后泛出的气味,以及耐涝作物在他眼前从抽芽到抽穗的变化,他都亲眼见过。他用那些见闻,一点一点地填满纸面上的空白。


    日光在殿内缓缓移动,从东窗挪到西窗,把朱红柱子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程愫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把卷纸晾干,放在案角。他没有四下张望,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交卷的时辰。


    殿试的阅卷,比会试更精细,也更严密。所有试卷收齐后,先由读卷官逐一过目,选出较好的十份,呈给皇帝御览。皇帝御览之后,再定出名次,分为一甲、二甲、三甲。


    一甲只有三名,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其余的,按成绩分入二甲、三甲,赐进士出身或同进士出身。而名次的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中。


    散卷之后,读卷官们把试卷带回值房,分头阅看。最先看到程愫那张卷子的,是一位姓赵的读卷官,他展开卷纸后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急着翻下一页,而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眼里的神色比方才亮了几分。他将那张卷子放在手边,又拿起下一张开始审阅。


    几位同僚陆续看完了自己手里的卷子,开始交换意见。有人提起程愫的文章,说写得扎实,言之有物,不空泛。也有人点头附和,说这份卷子在今年的贡士中,应是上乘之作。


    可主考官略略翻过之后,沉默了片刻,却将它放在了第四的位置上,道:“此卷虽好,但前三卷皆是京城名门子弟,文章工整,气度雍容,排在前面也说得过去。这卷作者出身寒门,若一上来便压过众人,恐惹非议。”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对。那卷子便安静地留在了第四位。


    次日,十份试卷被呈入宫中,摆在了御案上。皇帝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翻看。他看到第一名时,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又拿起了第二份,看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第三份也看过了,他放下那份卷子,像是微微吸了一口气,每次都是这些论调,完全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不耐烦的拿起第四份,展开之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卷面上,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似的,接着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笔,将那卷纸放在最上面,开口问旁边的近侍:“这份卷子,是谁阅的?”


    近侍躬身回道:“回陛下,是赵大人。”


    皇帝没有再问,又看了那份卷子一会儿,才将其他几份依次排开,按名次重新排列。他将原本排在第四的那卷提到了最前面,又调整了其余几卷的顺序,然后将那张名单递还给礼官,道:“就按这个排。”


    殿试名次公布那日,天气晴朗。新科进士们再次列队入殿,按会试名次站定。礼官站在御阶前展开名单,高声唱名:“一甲第一名,永安府成安县程愫,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那声音在殿宇间回响,穿过朱红的柱子与金漆的横梁,落在每一个在场的贡士耳中。有人转头看向程愫,目光里带着惊讶和艳羡。


    程愫站在队列中第一个,此时的他正低着头听唱名,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声被念出时,他脸上浮现出喜意。


    天知道他为了这个结果努力了多久,旁人知道他聪明,有天分,文曲星下凡,可再聪明的人背后也需要努力,不努力空有天赋也没什么用。


    等到唱名结束,皇帝让他们都抬起头来,看看他们各自的模样,最后又勉励了几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大殿上的所有学子都是第一次面见圣颜,紧张的直冒汗,程愫也不例外。这可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他尸首异处,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程愫第一次真切的近距离感受到了帝王的威严。


    读卷官们站在一旁,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讶与叹服。方才在御前,他们亲眼看见皇帝将那份原本排在第四的试卷放在了最上面。没有人能在殿试中左右皇帝的判断,他们这位皇帝可不是傻子,虽说爱纳美人,但在朝政上倒是励精图治。


    一位年长的读卷官低声叹了一句:“六元及第,陛下真乃火眼金睛,有时候这金子,是无法被埋没的。”


    旁边的人听到了,纷纷朝他看去,又陆续把目光转向队列前列那个穿着青衫的身影,目光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有人低声重复了那几个字,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在咀嚼那几个字的分量。从县试到殿试,一路都是第一。这样的成就,在整个大胤这么多年的历史上,也不过寥寥数人,今日倒是让他也有幸见证了一个。


    第142章


    程愫被点为状元之后, 后面还有个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程愫是前一天夜里接到的通知,礼部的人专门到三元会馆来了一趟, 递了名帖和明日入宫的时辰。林宣把那张名帖接过去看了又看,才小心地压在桌上那方砚台底下。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 院子里老树枝条在晨雾里静默地伸展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林宣在灶房里走动的声音, 水烧开了, 倒进木盆里,蒸汽从门缝溢出来,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息。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 换上了礼部前几日送来的那身状元吉服。大红锦袍,缀着金线暗纹, 腰间束着玉带, 帽上插着一朵用银枝翠羽制成的宫花。


    林宣站在他身后, 替他整了整衣领, 又退后一步看了一遍,似是满意了,这才点了点头。


    出了三元会馆,街上已经有了早行的车马声。程愫坐上礼部派来的马车, 沿着晨光初现的长街驶向宫城。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来, 新科进士们已经在那里列队等候, 按名次站好。一甲三人站在最前面,程愫站在正中, 榜眼和探花分列左右。如此严肃的场合,大家都沉默着, 没有人敢多说话。


    辰时正,午门的中门缓缓打开。礼官高声宣唱,引着新科进士们依次入宫。


    青石铺就的甬道被晨光映得发白,朱红的宫墙一路延伸向远处,飞檐上的脊兽在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这是程愫第一次如此正面且清晰的看到宫殿的模样,上次考试的时候,都不敢抬头多看几眼。


    仪仗早已列好,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愫跟着队伍在阶下站定,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殿宇,殿门敞开着,御座在幽暗的殿宇深处泛着暗金色的光。


    钟鼓齐鸣后,皇帝在侍从的陪同下从殿后步入。他落座之后,殿外的鼓乐声停歇了,整个广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鸿胪寺官展开黄榜,高声宣唱。第一声念出的,是一甲第一名的名字。


    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穿越整片汉白玉的石阶和朱红的宫墙,落在每一个在场的人耳中。


    程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心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他努力了这么久,刻苦读书,在今日终于有了成果,这是他在这个朝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一甲仅三人,他们的名字会被高声宣读三遍。程愫作为状元,是第一个被点名的,点名后出列跪在御道左侧,而榜眼跪在右侧,探花则跪在左侧稍后的位置。这也体现了前三名至高的荣耀。


    二甲和三甲进士的名字则只宣读一遍,且无需出列。


    鸿胪寺官每念一个名字,阶下的卫士们便会齐声高呼,将名字一层层传出去,其声如雷,响彻宫城。


    等到二甲、三甲的名字依次念过,鸿胪寺官合上黄榜,曲身退下,广场上又恢复了那种被压低的寂静。


    这时皇帝忽然开口问程愫:“你便是这一科的状元?朕方才听礼部的人说,你是六元及第?”


    程愫垂首应道:“回陛下,学生确实是从县试起,一路考至殿试,未曾落第。”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审视:“从县试到殿试,六场都是第一,朕记得这些年,能做到这一步的读书人不多。”


    底下的官员和学子们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何止是不多,简直是凤毛麟角。


    程愫没有抬头,沉声说道:“学生只是运气好。”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运气好?科举场上,光靠运气可走不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层审视渐渐消融,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近乎闲谈的语调,“朕看过你的殿试答卷,治河与农政那篇写得好。你在乡野间待过?”


    程愫道:“学生家在成安县,家中有果园田地,自小便在田埂上长大。”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农事,转而道:“朕听说你年纪不大,今年才十八。”


    他的语气里像是有几分感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又开口:“十八岁的六元及第,朕登基这些年,你是头一个。”


    程愫道:“学生惶恐。”


    皇帝摆了摆手,像是把那些客套话都拂开了,目光落在程愫身上停了片刻:“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他问的是策问中程愫对治河与农政的见解,程愫一一答了。那些问题并不刁钻,他答的沉稳谨慎,没有因为对面坐着皇帝而乱了章法。皇帝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沉默片刻。


    问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说道:“你往后在翰林院当差,有什么打算?”


    程愫道:“学生初入仕途,想先熟悉政务,多读些书,多听多看,不敢妄言大志。”


    皇帝没有接话,似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然后微微颔首:“务实。”


    “六元及第的状元,几十年未必能出一个。你有这份才学,就不要辜负了。”


    程愫垂首,恭顺答道:“学生谨记陛下教诲。”


    这也是传胪大典上黄帝破天荒第一次开口询问状元郎。皇帝话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接着进行大大典。


    唱名结束后,传胪官引导状元、榜眼、探花走到殿前迎接黄榜。状元站在最前方最中央的位置,正好踏在御道石正中镌刻的巨鳌头部”,这也是成语“独占鳌头”的由来。


    程愫被引至太和殿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用黄绫包裹的“金榜”,也就是那张写着他名字的榜首黄榜,他将捧着它,在宫中指定的路线上绕行,随后张贴于东长安门外。


    典礼的最后,黄榜由礼部官员以云盘郑重捧出,不得用手直接触碰。黄榜出宫的路线是紫禁城的中轴线,经太和门、午门的中门出宫。这条路被称为“天下第一路”,除皇帝本人外,只有皇后大婚和高中一甲的三名新科进士才有资格走一次。


    程愫回到三元会馆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是跨马游街回来的。大典之后,顺天府会备好伞盖仪从,一路鼓乐开道,将状元护送回府邸。这热闹景象,是程愫作为状元郎,第一次以这种荣耀的方式接受万民瞩目。


    林宣正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程愫穿过院门走进院子,在院子里站定,弯腰把黄榜放在石桌上。


    林宣看见那卷黄绫时,目光停了一瞬,才慢慢走过去:“这就是……黄榜?”


    程愫点了点头。


    林宣高兴的拿着看了看,原来这就是黄榜,他还是头一回见!真稀奇。


    “相公,你真厉害!”他从心底真诚的夸赞道。


    传胪大典之后,新科进士们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接下来的几日,程愫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次日清晨,程愫依旧换上了那身状元吉服。宫里派来的两名禁卫牵着御赐的白马,停在院门外等着,白马披着红缎鞍鞯,额前坠着一朵红绸扎成的花球。


    程愫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三元会馆的院门被彻底推开,锣鼓鞭炮声在长街上炸开来。顺天府备了伞盖仪从,吏部和礼部的官员捧着圣旨走在最前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酒楼上的窗扇一扇扇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把手里的果子往游街队伍里抛。


    程愫端坐马上,身侧是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其余新科进士,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城最繁华的几条长街。


    沿途所经之处,凡有官员遇见的,都必须跪迎圣旨,向那道黄绫叩头。跨马游街途中,程愫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会试看榜的时候,那时晨风穿过杏花枝头,把花瓣吹落在青砖地上。


    只是如今,他已坐在马上,马蹄踏过的不再是杏花,而是百姓洒了一路的红纸屑。


    游街结束后,程愫被引至礼部赴宴。这场由皇帝赐予新科进士的国宴,正式名称为恩荣宴,不过按照习俗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琼林宴。


    宴席设在礼部大堂,铺着朱红锦垫的条案排成几列,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读卷官、执事官等朝廷官员皆在座。


    宴席上最重要的是簪花仪式。程愫作为一甲第一,由内侍先为他簪上银枝翠羽的状元花。榜眼、探花及以下进士依次获赐,花枝的材质和规制依次递减。满堂锦袍上簪着深浅不一的花,被灯火映得格外亮眼。


    中间不少人都过来朝程愫敬酒,言语间都在夸他如此年轻就六元及第,比之那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都有出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程愫笑着谦虚应下,没多说什么。席间,皇帝似乎很是关心着新科状元,眼瞧着他如此年轻,又长俊朗,变起了做媒的心思,可惜刚问几句,他这新科状元郎竟说自己已经成家了,娶的还是一位夫郎。


    说是二人青梅竹马,言语之间似乎两人关系很是深厚。皇帝不但没生气,反而还很高兴。这说明他的新科状元郎是一个为人正直的人,不仅没有嫌弃糟糠妻,反而在这种场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维护了他的体面,说明他有责任有担当。这样的人,以后也不失为一个好臣子。


    皇帝龙颜大悦,“说的好!赏状元郎黄金百两,望尔以后勤勉为官,为天下学子做榜样。”


    程愫也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高兴,反正当皇帝的喜怒无常都正常,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说话做事日后要日日小心谨慎了。不过这白得的黄金百两,不拿白不拿。


    第143章


    宴会结束后第二天, 程愫打头,身为状元郎,要带上其余的进士赴鸿胪寺学习朝拜礼仪。


    这地方是程愫第一次来, 不过有人引导着过去,倒也不妨事。到了鸿胪寺,引礼官领着他们反复练习跪拜的姿势, 还有进退的步法,唱名的节奏。


    程愫学的很是用心, 这些可都得做标准咯, 不然以后万一被那些好管闲事看不顺眼的言官参一本,即便不会伤筋动骨,也是很丢脸了。


    他跟着队伍练了一遍又一遍, 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眼瞅着这一天就又结束了。


    学习礼仪之后的次日, 宫中派人送来了状元的朝服和冠带。这跟之前用来拜谢皇帝的红色状元袍并不一样, 这是一套正式的官员朝服, 石青色的袍料,胸前绣着补子,腰间系着银带。


    程愫展开那件朝服,试穿了一下, 大小还算合身。林宣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绣纹, 一脸兴奋的看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地收进箱笼里。一同送来的还有给进士们的宝钞,作为新科进士的恩赏。


    再一日, 便是最隆重的上表谢恩,也就是新科进士向天子谢恩。


    这天清晨,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来上朝,锦衣卫设卤簿于丹陛丹墀内,鸿胪寺官提前在奉天殿东侧设好了表案。


    皇帝到了华盖殿,身着皮弁服。程愫带领着众进士进去,行四拜礼,跪听宣表。


    鸿胪寺的官员举表案于殿中,宣表官展开表文高声宣读。这表文上面写的东西都是经过一层层审核的,表文言辞恳切,字句工整。


    宣读完毕之后,程愫率众位进士再行四拜礼。起身时,殿外的日光正好透过高处的窗格落下来,照在那些伏拜又起身的身影上,那一刻,程愫确确实实是天子门生了。


    这些流程走完还不算完,程愫没有一天是能闲下来的,谢恩之后,他们这一届考上的进士们还要奔赴孔子庙,行释菜礼。


    好在这孔子庙就设立在城中,没有在郊外,不然还要大张旗鼓的再跑去郊外,着实累人。


    一行人跟着前面的引导官到了孔庙,这可是天下文人都爱来的地方。孔庙里香烟缭绕,看得出来烟火鼎盛,大成殿中的孔子像端坐在正中。


    程愫在蒲团上跪下,行三跪九叩礼,新科进士们依次行礼,这流程便算是结束了。


    释菜礼后,礼部奏请皇帝,命工部于国子监立石题名。这是每科进士的惯例:所有新科进士的名字被镌刻在石碑上,立于国子监中,供后世学子瞻仰。


    程愫站在尚未刻字的石碑前,石面还是一片空白,等着工匠来凿刻。再过不久,他的名字就会和这一科所有进士一起,被永远留在这块石头上。到来的进士们都异常的兴奋,脸上高兴的神色压都压不住,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青史留名呢?


    接下来便是授官了。授官在传胪当日便已定下,按照往常惯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二甲、三甲进士还需参加馆选,考取者称庶吉士。


    授官之后程愫在京城的事情基本忙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一些人情应酬,比如拜访座师、同年,参加同乡送行宴等。


    一直到六月初,他才算彻底忙完。正式上任的日子在九月初,这也意味着他终于有时间回乡祭祖了。


    六月份开始往家赶,程愫和林宣提前在京城买好了特产,反正现在手里有钱了,皇上宽容大方,给他赏赐了黄金百两,除去路费,还有这段时间在京城的住宿,还余下不少。念及家里人没有来过京城,他们两边买了不少的东西放在马车后面。


    林虎高兴极了,这一趟出来好几个月,说实话他也有些想家了。不过能跟着来京城见见世面,他满足的很。


    林虎这段时间在京城逛了好几圈,临走前还特意去买了些京城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塞在包袱里,说要带回去给娘尝尝。


    他赶着马车出城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调,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这几个月虽然离家远,可对他来说,像是把一辈子没见过的新鲜事都装进了眼睛里,够他回去跟村里人讲上好几年的。


    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初夏的风带着热意,吹得路边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林虎坐在车辕上,鞭子甩得轻快,时不时回头朝车棚里喊一声:“程老爷,前头有片树荫,要不要歇歇再走?”


    程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不赶时间,你看着办。”林虎应了一声。


    走了大半天,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时,程愫端着茶碗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虎,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虎正蹲在马车边给马添水,闻言抬起头:“程老爷您说。”


    程愫没有绕弯子:“等回了家,你愿不愿意给我做随从?平时帮我跑跑腿、赶赶车,打理些琐事。我往后在京城任职,身边缺个可靠的人。”


    林虎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定住了。他把水瓢放进桶里,站起来,脸上又激动又惊讶喜:“程老爷……您是说,让俺跟着您去京城?”


    程愫点了点头。


    林虎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好差事,您咋就看上俺了呢?”


    程愫端着茶碗没有放下:“你赶车稳当,人也实诚,不多话,头脑灵活,很适合。”


    林虎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该把这份惊喜往哪儿放:“程老爷,您一个月给俺开多少工钱?”


    程愫道:“一个月二十两。”


    林虎的嘴彻底合不拢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努力把那股热乎劲压下去,“程老爷,俺……俺得先回去问问我娘。”


    他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俺家就俺跟俺娘,俺要是走了,她一个人在村里……”


    程愫没有催促:“应该的。你回去问问你娘的意思。要是她同意,你就来。要是她舍不得你走,那也不勉强。不过你可以跟你娘说,要是她愿意,往后也可以接到京城来住。”


    林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一些:“程老爷,您这份恩情,俺记一辈子。”


    回去的路上,林虎一直在想这个事。跟着程老爷做事情,一个月二十两月钱,这都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了。这还是次要的,那可是状元郎啊,跟在他身边,以后肯定前途无量,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他心里是很想去的,可又担心家里的娘。不过程老爷说的也对,假如他一个月有二十两银子,省吃俭用,一个月怎么着也能攒下个十五两,那这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两。


    等他在京城先干个一年半,就有钱租小院了,到时候把娘接来一起住,也很好。


    林宣听到相公的打算,则是有另外的想法。林虎人心眼实诚,又是个会办事儿的,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这么大,应当也是个知礼懂礼的勤快人。


    到了京城,他们少不了要置办宅子,买几个厨娘和洒扫的婆子,既然如此,不如把他娘一块带上,也算是帮一把林虎,叫他更懂得感恩。


    “阿虎,不如你回去顺便问问你阿娘,愿不愿意一起来京城,到时候在京城置办宅子,还要买厨娘和洒扫的人手,你娘如果可以胜任,可以跟你一块来,包吃包住,每个月都给她开月钱。”


    林虎听到这话更心动了,他跟他娘相依为命,村子里本来闲话就多,尤其Tnd还是个守寡的,这寡妇门前是非就更多了,他娘平时在村子里都不太出门,性子也比以前孤僻不少。


    如果搬去京城的话,说不定她会愿意呢?


    林虎大喜,眼中涌出一股泪花,郑重道谢:“多谢老爷夫人!阿虎这辈子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的!”


    一个月后,马车驶进望溪镇的地界时,路边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田埂、水塘、老槐树,一样一样掠过车窗外,像是被时光洗过的旧画。程愫靠在车壁上,看着那些景物从眼前流过,心里忽然放松了一些。


    老话说的好,此心安处是吾乡,怪不得很多人离家太久之后会想家,老了的人会想落叶归根。他年纪轻轻竟然就有这种想家的感觉了。


    离程家村还有一段距离时,远远地他便看见了村口黑压压的人群。有人站在路中间张望,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甚至还有人爬上了路边那棵老槐树,骑在树杈上朝这边挥手。


    程愫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程万山,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换过的,瞧着格外喜庆。钱姨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也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


    程莲香站在后头,身后是明茹和安哥儿。程家姐妹们都来了,赵明月抱着小外甥站在人群边上。


    孙姨娘嗓门最大,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九郎回来了!九郎回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已经两三岁的霁宁小朋友已经从程杏儿怀里挣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喊了一声:“小舅舅!”


    程愫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小的孩子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认真地说:“你现在是大官了,是不是?”


    程愫笑了一下:“还不是大官,是刚考上的。”


    霁宁点了点头:“反正你考上了就是大官。”众人又笑了,笑声格外响亮。


    第144章


    按照规矩, 程愫回乡后第一件事是祭祖。程家祠堂已经打扫干净,供桌上新换了一对红烛,摆了几碟新鲜的果子, 几炷香插在香炉里,烟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腾。


    程愫换上礼部送来的那身状元吉服,在祠堂里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时, 他看见门外挤着不少乡亲,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有人低声说话, 有人只是站在屋檐下默默看着。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乡亲和族人道:“程愫能有今日,乃祖先庇佑, 也有赖于各位乡邻多年来的帮衬。往后学生若能为家乡做些什么,定不推辞。”


    祭完祖, 程愫回家后家里人齐聚一堂, 跟他说着他去考试之后家里的情况。


    现如今家里的那些果树都是四姐夫石默在打理, “小弟, 家里这两年的果树长势很好,按照你的想法,村里想要一起种植果树的,我们给他们提供树苗, 教他们种的法子。到时候结了果, 按照统一价收购, 给外面供货。”


    城里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一说要买橘子桃子这种时令水果, 大家首先认准的就是程记招牌。


    还有一些别的县的果子商专门来此进货,要的量大, 程家有时候还供应不过来。不过村子里现如今好多货人家都在种果树,供货量暂时不用发愁,说不定他们程家果子的招牌以后能传的更广。


    程杏儿在旁边道:“小弟,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考上状元的消息传到家里来,铺子里的生意就更好了,人家都说这是状元果,争相前来购买,说是要沾沾你的喜气呢!”


    程家人海哥说了最近家里的近况,还说了程老大一家和程老二一家的事。现如今他们两家已然将程老三当做亲弟弟对待,本来就是亲弟弟,只是更加心诚了而已。


    逢人便说这状元郎是他家亲侄子,说起来与有荣焉,满脸的自豪。以前那些恩恩怨怨都是过眼云烟,你要是在他们两人面前提起从前的破事,他们非跟你急眼不可。


    听完家里人说的近况,程愫点了点头,开始布置下面的事。


    “爹,娘,各位哥哥姐姐姨娘,我这里有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第一,爹你带着姐夫出去采买一些送礼用的东西,按照我拟好的名单,一家一家拜访,言辞要恳切,但也不能太过卑躬屈膝的就说请他们来参加后日的状元宴。”


    “第二,需要准备几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拜访罗先生,还有知县大人、知府大人。”


    “第三,筹备状元宴。这几日还要劳烦姨娘和姐姐们进行食材的采买,还要去村里找一些婶娘们来帮忙。”


    程愫干净利落的把事情说完,家里人愣了一声。没想到他们一直以为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现如今已经能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种事情,独当一面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爹等会儿就去县里准备东西。”程万山道。


    “娘也赶紧去采买东西,后天要办这状元宴的话,得赶紧买东西准备起来了。”钱氏道。


    “嗯,娘,那就辛苦你了。这状元宴要摆三天,届时知府大人,知县大人或许都会来,咱们得准备好。”


    钱氏正在盘算着要采买的东西,听见程愫的话,惊了一下:“啥?知府大人和知县大人也要来?”


    程万山也愣住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愫儿,你是说……知府大人,也会来咱家吃席?”


    程愫点了点头:“按规矩,地方官会来贺。知府大人和知县大人大概率会亲自过来。知府大人那边,可能还会带几位同僚。”


    程万山的嘴张着,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如今听说知府也要来,只觉得像是做梦一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可是府台大人啊……”


    钱氏也反应过来了,手攥得紧紧的:“那这席面,可不能随便应付了。得好好准备!”


    程莲香站在旁边,听了也是满眼惊讶:“知府大人也会来?那咱家的院子,坐得下那么多人吗?”


    程穗儿也在旁边接了一句:“要不要去邻村借些桌椅?”


    程婉婷在一旁闷声点头,已经快步走到后院去清点长凳了。


    程万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半旧衣裳,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进了屋,像是要去翻找一件更体面的袍子,现在再要做新的也来不及了。


    “娘,要不要多买些酒?知府大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喝咱自家酿的米酒吧?”


    “买!去镇上打几坛好酒!”钱氏的声音透着底气十足的爽利,“瓜果点心也得多备些,大人来了,总得有个体面。”


    程万山又问道:“愫儿,到时候知府大人来了,咱该说些什么话,才不算失礼?”


    程愫道:“就跟平时一样。您不用太紧张。您是主人,他是客人,礼数周全就好。”


    程万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姨娘嗓门大得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传到隔壁村去:“知府大人也要来!天老爷!咱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一把拉住程愫的胳膊:“九郎,你是不知道,你考上状元的消息传回来那天,你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大半夜的烟,你娘躲在灶房里哭了好几回。这下知府大人也要来,他们怕是更要睡不着觉了。”


    程愫知道自己考上状元,家里人高兴,喜极而泣也正常。


    第二日程愫也没在家闲着,带着买好的礼物


    直接去了刘家村。


    罗先生还在原来的屋子住着,他窗台上那盆兰草已经开了花,在日光里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程愫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个坐在窗前的熟悉身影,才轻轻叩了叩门框。


    罗丰正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程愫后,他放下书,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惊喜道:“回来了?”


    程愫点点头,“嗯,老师,学生回来了。这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赠予老师,聊表心意。”


    “你有心了。”罗丰示意他坐下。


    他走过去在书案对面坐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说着这次京中发生的事情,先拣最主要的说:“老师,学生不负众望,殿试被皇上亲点为状元郎了。”


    罗丰脸上都是高兴的神色,道:“我知道,报喜官来报信那天,你爹就派人来与我说过了。”


    程愫坐在那里,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基本都是这次在京中的见闻,然后才开口:“老师,学生九月份要去京城上任了,想问问您有什么打算,还接着住在刘家村吗?”


    他停了一下,“学生想着,您若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京城也可以,您一个人无依无靠,我不放心。不如跟着一起去,我给您养老。”


    罗丰惊讶之后便是感动,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惦记着要给他养老的事。他本该毫不犹豫的拒绝的,但此刻却犹豫了一下。


    京城啊,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只是那对他来说是个伤心地,他这些年住在乡下,说白了也有逃避的因素在里面。


    程愫说完那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程愫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


    罗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京城……我也不是没去过。年轻的时候,我还在那里待过几年。”


    程愫没有接话,罗丰继续道:“那时候总想着,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想做就能做的。你学会了跟人周旋,学会了在夹缝里站着,学会了很多你本来不想学的东西。可到头来,你还是你,有些人,你根本改变不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程愫脸上,“你如今要去京城了,你走的路,会比我当年走得远。可你要记住,京城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吃人的地方。你在那里站稳脚跟之前,切勿风头太盛,这世上有些人的嫉妒心能把人毁掉。”


    他停了一下,“你方才说,要接我去京城养老。你这份心,为师领了。可你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当了,再来想别人的事。”


    程愫道:“学生记住了。”


    罗丰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问了他几句翰林院的事,问他什么时候动身,问他路上准备带些什么。


    程愫一一答了,等那些琐碎的话都说完了,罗丰才像是终于把那些该说的话都落定了:“你回去吧,再晚天就黑了。至于去不去京城的事,我考虑好了,自然会让人捎信给你。”


    程愫一脸惊喜,他本来以为刚才老师的意思就是拒绝他了,没成想竟然说要考虑考虑,没准真的会答应呢!


    程愫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是,老师,那我先回去了。后日家里办状元宴,老师记得来。”


    “知道了,为师会去的。”


    第145章


    状元宴摆了三天。第一天是村里人, 第二天是邻村和镇上来的,第三天最热闹,县衙来了知县大人, 就连知府大人也来了。


    凭此就可以看出,程愫这个六元及第的含金量有多么重了。知府虽然品级比他高,但哪里比得上翰林院这种清贵的地方?程愫还是个京官, 况且他还这么年轻,在皇帝面前也挂上了名号, 只要他老老实实不犯大错, 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里正头一回遇上这种场面,特意从县上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在村口搭了台子, 连唱了三出戏。锣鼓声从早响到晚,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村里的小孩在戏台底下钻来钻去, 手里攥着大人给的糖, 满嘴都是甜味。


    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批客人也散了。院子里还留着饭菜的余香和踩碎的花生壳, 桌凳还没有完全收完。


    林宣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前来帮忙的婶娘们,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就是一匹布并上一篮子鸡蛋,或者是一包糖和一壶酒水, 但大家心里都高兴, 这可是状元郎给的东西, 那都是沾了他的喜气儿的。


    程家出嫁的女儿们都没走。何延年自然也在,齐成业在院子里清扫地面, 石默正挽着袖子帮程杏儿一起收拾桌凳,几个小辈在廊下跑来跑去。


    何延年这一天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这一天也喝了不少酒, 脸膛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坐在廊下,看着在灶房门口忙活的程秋菊,忽然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初娶秋菊时,程家还未如此发达,岳父虽然家底殷实,可比着他们家还是差了一截。


    那时候他只是看中程家的名声,加上秋菊本身也是个漂亮能干的。没想到,如今程家竟出了个状元!还是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自己家里是个纯粹的商户,今日却有这样的机缘攀上了状元这样的高枝,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秋菊。他甚至觉得,自己往后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明智的决定了。他想着想着,忍不住拍了拍身边的木凳,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媳妇娶得真值。”


    坐在旁边的程秋菊听见了,偏过头来,递了一碗醒酒汤给他:“还说醉话呢。”


    何延年连忙接过汤碗,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不是醉话。是真心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程秋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秋菊,你信我,往后我一定把你供起来好好伺候着。”


    程秋菊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又不好在姐妹面前发作,只低声嗔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吧。”


    何延年却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把那碗醒酒汤喝完了。齐成业听见了,只是憨厚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但他知道,程家好了,巧云也就好了。


    ……


    吉祥村在永安府以南,离府城大约半日路程,村里人家不多,散落在几片坡地之间,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淡青色的薄纱。


    林虎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一半。他背着包袱从村口走进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他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林氏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菜掉了一地,站起来就朝他扑过来,一边拍他的胳膊一边念叨:“你还知道回来!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连封信也不托人捎,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嘴上骂着,手里的劲儿却轻,拍了两下,眼圈就红了。


    林虎嘿嘿笑着,把包袱放在门槛上:“娘,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还给您带了好东西。”


    他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包京城的点心,用油纸包着;一方巾帕,上面绣着花,是他在路上看见顺手买的;还有一包银子,是这趟赶车挣得钱,再加上他省吃俭用,这包银子大概有二十多两。


    林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惊喜儿子这一趟的确挣了不少钱,但也心疼他在外面辛苦:“那娘给你攒着,等以后给你娶媳妇儿用。路上累了吧?坐着歇会儿,娘去给你做饭。”


    她把灶房那扇半掩的门推开,从梁上取下那块腊肉,切了厚厚几片,又打了两个鸡蛋,锅里的油烧热了,滋滋地响着,香味很快就飘满了院子。


    林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娘忙活,心里暖融融的。


    “给你烧了热水,你先去洗洗,等会儿饭好了叫你。”


    等饭菜端上桌,他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挠了挠头最后扭扭捏捏的道:“娘,俺有件事想跟您说。”


    林氏正在收拾灶台,听见他语气认真,停下来看着他。林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赶车到京城说起,说程愫在回程路上问他愿不愿意当随从,每个月二十两银子,还把林宣说的原话“若你娘愿意,也可以一同去京城”都说了。


    他顿了顿,“娘,俺当时没敢一口答应。俺想着,要是俺走了,您一个人在村里……而且俺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林氏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抹布攥着,听了他的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处:“你这傻孩子!人家状元郎看得起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倒好,还说要考虑考虑!这种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上!”


    她说着,急得直跺脚,“你这一考虑,万一人家转头找了别人,你上哪儿后悔去?”


    林虎搓了搓手,声音小了些:“俺就是怕娘一个人在家……”


    林氏打断他:“你在外头有了好前程,娘在家才安心!你窝在村子里赶一辈子车,能有什么出息?”


    她说着,语气又缓了下来,“再说了,程老爷的夫郎不是说了吗,娘也能跟着去。娘虽然年纪大了,可手脚还利索,给程老爷看看门、扫扫地,总还是能干的。不给工钱都行,只要管吃管住。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林虎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娘,您真愿意去?”


    林氏点了一下头:“愿意。能跟着状元老爷做事,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娘有什么不愿意的?咱们这村子小,娘平时也不爱出门跟那些人说道,住哪儿都一样。”


    林虎站起来,把碗筷收到灶台上:“那俺过两天就去找程老爷!”


    林氏连忙摆手:“过两天?还等过两天?明天就赶紧去!你趁早去,别让人家觉得你不诚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虎就被他娘从床上薅了起来,让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又从灶台上揣了两个刚出锅的饼子就出了门。


    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氏正站在灶房门口,日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冲他挥了挥手,像在催促他快去。


    林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村口,沿着那条出村的路,一路小跑着去了。


    状元宴的热闹散尽之后,程家村的日子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程愫在家待了一个月,几乎每一天都有客人登门,有的是十里八乡的读书人,有的是邻县的秀才,有的甚至是府城专门赶过来的学子。


    有提着书卷来的,有揣着文章来的,还有人只是带着满脸的仰慕和忐忑,在程家院门口徘徊许久才敢敲门。


    程愫没有拒绝他们。他每天早起在堂屋里接待客人,跟那些年轻学子谈文章、讲策论、说科举之道。他说话不急不慢,也没有摆状元架子,有人问得浅了,他便从浅处讲起;有人问得深了,他便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引。有时一句话说完,他会停顿片刻,让对方自己想一想,然后才续上后半句。


    有一回,一个从邻县来的年轻书生带着自己写的几篇策论登门请教,程愫翻看了一遍,没有急着批点,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这篇策论,写的是什么?”


    那书生被他问住了,犹豫片刻才答道:“学生写的是……治河之策。”


    程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道:“你写的时候,见过河吗?”


    那书生摇了摇头。“那你写的东西,是从书上看来的。”


    那书生愣在那里,过了片刻才低下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程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你先回去,把这篇策论改一遍,等你看过河再重新写一遍。”


    那书生走后,程万山从廊下经过,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却在想:儿子刚才在说啥?问有没有看过河?这啥意思?


    一个月里,陆续有人来,程愫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那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林宣端着一碗茶从灶房出来,把茶碗递到他手里:“累不累?”


    程愫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还好。”


    林宣接过空碗时问了一句:“后天动身?”


    程愫点了点头:“后天。该走了。”说完他拉着林宣的手,“跟着我赶路,让你受委屈了。你且等等,以后相公为你挣个诰命回来。”


    林宣听到这话眼睛睁得大大的,诰命?他也能有诰命吗?他听说这都是什么公侯爵夫人或者是一品二品的大员夫人才有的殊荣,他也可以吗?


    不过相公说可以,那肯定可以!相公最厉害,他相信他!


    “嗯,谢谢相公!”他仰着白皙的小脸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程愫没忍住,一把将他拉过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姿势让他脖子有些不舒服,刚挣扎了几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老实了。


    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道:“别,别在这里,去床上。”


    程愫却没有依他,“这里也挺好的,试试。”


    第146章


    出发前两日,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便又忙碌起来。


    钱氏一件一件地清点行李,衣服、被褥、干粮、冬衣、夏衣,被她分门别类装进几只大箱笼里, 码在廊下,整整齐齐的排了一排。


    程莲香在旁边帮忙,程穗儿帮着把那些箱笼重新扎紧, 压根就没有林宣插手的地儿。


    程万山:“东西都带齐了?”


    程愫应了一声:“都带齐了。”


    程愫去了一趟刘家村辞行,罗先生的答复是让云生捎话来的。


    “你跟他说, 我就不去了。乡下住惯了, 换个地方怕是连觉都睡不着。让他安心去京城上任,不必挂念。有工夫了,就寄封信回来。若是哪天我想回京城了, 定会去寻他的。”


    程愫听了云生带回来的话,没有再多劝。他明白罗先生的意思。先生一生清高, 不愿被人议论闲话。毕竟状元郎的亲爹娘都还在乡下住着, 他怎可先一步跟着去。


    虽然让人可能会这么想, 但程愫知道, 老师不想去定然不是因为这个,那定是因为有不去的理由。大不了逢年过节回乡时他多跑一趟看看他。


    其实去京城这事,程愫也问过程万山和钱氏的意思,他俩都拒绝了。京城那种地方, 听说规矩多, 儿子才刚去还没站稳脚跟, 要忙的事情还多着,他一个乡下人, 去了难免束手束脚,万一给儿子惹上麻烦就不好了。还是家里自在, 他还有果林和铺子,守着家过活舒舒服服。


    尤其是在乡下,托了程愫的福,就连县太爷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哪个不敬重他这个状元郎的亲爹,不比在城里舒服?


    出发前一日,林虎和他娘也到了。林氏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靛蓝布衫,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肩上挎着一个细布包袱。


    她的面容比想象中要坚毅,站在程家院子里先是朝程万山和钱氏行了礼,又朝程愫行了一礼,谦和有礼:“程老爷,往后我们娘俩就跟着您了。您放心,我虽然是个妇人,可粗活细活都能干,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说话时腰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这样一种姿态告诉所有人,她没有白吃白喝的心,只有踏踏实实做事的心。


    翌日清晨,天刚亮,马车便停在了程家院门口。程万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装载着程愫这一路行囊的马车。


    钱氏站在他旁边,送程愫到院门口,只叮嘱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便没有再多说,像要把那些不舍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程家其他人都面露不舍,如今这个时候离家,年底定然是回不来了,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前两天程愫特地去了一趟县衙,带了些特产找了县令一趟,言说自己这一路走来也得罪了一些人,怕他们找自家人麻烦,这话里话外让他帮忙多看顾着些。


    县令自然满口应下,人家现在可是京官,品级也比他高,却没有摆丝毫官架子,这必定得交好,以后都是人脉。


    听他应下,程愫这才放心出发。


    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相送了,大家手上拿什么的都有,鸡鸭鱼还有鸡蛋,都要往马车上塞,程愫不好拒绝村里人的心意,便都收下了。


    马车驶出程家村时,晨雾还没有散尽。程愫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程家老宅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林虎在车辕上赶车,他这是祖传的手艺的确没说错,因为这就是他娘林氏教他的。


    是的,林氏也会赶车,这次上路前面一辆马车,后面一辆骡车,牛车上装的都是行李和特产,林氏赶着骡车。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均匀的声响,像是替他们数着离家越来越远的里程。前方路途遥远,要穿过官道,经过驿亭,渡过河流,翻过山岗,才能抵达那座已经等候多时的京城。


    八月中旬,马车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城门。住处还没找,一行人先在客栈歇脚。


    次日上午,程愫和林宣便出了门。客栈在城南,离东城有些远,走路得半个时辰,还好他们有马车,林虎直接赶着马车跟他们一道去的,至于林母则是留下了看着东西。


    到牙行聚集的那条街,都不用问,一眼就看到了牙行的门面。这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代售宅院”“租赁房屋”“田产典当”之类的字样。


    程愫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要迈步进去,却见里头几个坐在长凳上的牙人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和林宣的衣着上停顿了片刻,又各自低下了头,像是在心里已经给他们定了性。


    林宣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程愫今日也穿得朴素,只在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还没去翰林院办完入职手续,是以并未来得及做几身体面的官服,远远看去,确实不像什么有钱人。


    屋子里的几个牙人凑在一起说着闲话,像是在等什么真正的大主顾,又像是已经习惯了对上门的人先挑一遍再看值不值得招呼。


    只有一个年轻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迎了上来。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与那些坐在长凳上袖手旁观的老牙人截然不同。


    他走到近前,朝他们拱了拱手,礼貌问道:“两位客官是来看宅子的?是要租还是要买?”


    程愫道:“想买一处小院,二进即可,地段偏一些不要紧,要安静,离翰林院近些最好。带灶房能做饭,能洗澡。”


    年轻牙人仔细听完,没有多问他们的来历也没有打量他们的衣着,只略作沉吟便道:“手头正好有三处合适的,一处靠近西城,两处在南城。西城那处院子不大,二进带个小后院,前院有棵枣树,安静是够安静的,就是有点偏。南城那两处离翰林院更近,就是会稍微贵一点。”


    他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处宅子的位置,“要是方便,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没有催促他们做决定,只是耐心地等他们回应。


    林宣看了一眼程愫,程愫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看西城那处。”


    年轻牙人带他们穿过几条街巷,在西城一条偏静的巷子深处停下来,推开院门。


    院子确实不大,进了大门是一个小天井,二进有小院,种着一棵枣树,青白色的果子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程愫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看了一圈,又走到正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可门窗完好,光线也亮堂。他问了一句:“这处院子要多少银子?”


    年轻牙人道:“五百六十两。地段偏了些,所以比城里的便宜不少。不过胜在安静,而且这院子前主人维护得很好,您买了不用大修也能住。”他顿了顿,又说,“若您觉得合适,价格还可以再谈。”


    程愫站在院子里,秋末的风穿过天井,吹动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转身对那年轻牙人说:“就这处吧。价格再优惠一些,五百两,同意的话就签契书。”


    年轻牙人微微张了张嘴,没想到眼前的客人竟然如此爽快,要知道这卖出去一处宅子他可是有抽成的,他家娘子已经病了好多天了,他手里每个进项,今日算是遇到贵人了,娘子的药钱有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道:“可、可以……客官稍等,我回去取契书来。”


    “这样吧,下午我们直接去牙行找你,你把契书拟好,我们当场签。”


    “好好好,没问题,我这就回去准备。”他转身快步走出院门,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虽然五百两比预想的低了一些,但也在可控范围内,不打紧。


    林宣在旁边皱眉道:“相公,就直接定下这处了?不再看看别的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程愫摇摇头,道:“不看了,就这个吧,你不是也挺喜欢这个院子的?若是再接着看别的,恐怕还要再花上几天时间,太麻烦了。按照京城这个地价,五百两也是市场价,人家没问我们多要。”


    早在六月份回老家之前,程愫就打听过京城的房价了,所以看中了房子,价钱也合适他就定下来了。


    “那行,相公觉得好咱们就买这里。”之前他们带来的钱一下子要花去一大半了。要不是那一百两黄金撑着,从家里带来的钱都不够花。


    不过也说明牙行的这个年轻人是个实在人,没跟他们玩那些弯弯绕绕的。这房子里里外外都很干净,跟他说的一样,不用修缮就能拎包入住,着实方便。


    中午程愫他们回了客栈,在客栈里点了四菜一汤和大米饭,程愫和林宣他们喊林虎和他娘林氏一起同桌吃饭,林氏受宠若惊,坚决不同意。


    以后这就是他们的主家,哪有跟主家一起同桌吃饭的规矩。程愫见她态度坚决,便没再强留,最后她拉着林虎回房间吃的饭。


    第147章


    安顿好住处后, 程愫打算第二天前往翰林院报到。


    次日早上,程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他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林宣站在一旁替他理了理袖口和衣领。


    “相公, 今日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嗯,中午回来吃。今天只是去翰林院报到,过几天才是正式去上班的日子。”


    “好, 那中午我做好饭等你回来吃。”林宣眉眼弯弯的看着他说道。


    程愫出了门,穿过两条街巷, 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翰林院坐落在东长安街以南, 离皇城不远。院门是青灰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翰林院”三个字, 笔力沉厚。


    门口站着两名守门的吏员,穿着皂衣, 见他走近, 先是一愣, 随即认出了他, 这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他们都是见过的。而且这一届的状元郎长得十分俊俏,比之那探花郎都要好看, 自然让人印象深刻。


    其中一人连忙迎上前来, 拱手道:“程修撰, 您来了。掌院学士吩咐过了,您到了直接进去便是。”


    程愫点了点头, 迈步跨过门槛。


    翰林院比他想像中要宽敞一些,前院是几间办公的厅堂, 廊柱漆成朱红色,檐角挂着铜铃,在晨风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浓密,在日光下投下一片浓荫。


    程愫过去的时候,几个穿官服的翰林正从廊下经过,他看见有人手里拿着卷宗,旁边还有几个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见他进来,纷纷停下脚步,朝他拱了拱手,程愫一一还礼。


    他不知道掌院学士的房间在哪,路上还问了人,这才穿过院子往掌院学士的值房走去。


    掌院学士姓赵,名叫赵谦之,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细小,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他见程愫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开口:“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程愫?”


    程愫拱手行礼:“学生正是。”


    赵学士点了点头:“六元及第,不容易。按规矩,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你的任命文书吏部那边已经过了,你且先去值房安顿,稍后我让人带你去拜谒先师殿和韩文公祠。”程愫应了一声,退出了值房。


    带他去拜谒的是一名中年吏员,领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来。先师殿不大,殿内供着孔子像,案上摆着几卷书和一只铜香炉。


    程愫在蒲团上跪下,行三跪九叩礼。礼毕,他又随吏员去了韩文公祠,那是供奉着大文公韩誉的祠堂。他在祠前弯下腰,行了礼。


    拜谒完毕,吏员又引着他回到前院,在一间朝南的值房前停下来:“程修撰,这间是您的值房。翰林院修撰的职责,主要是掌修国史。您先熟悉熟悉,稍后掌院学士会让人送来一些卷宗。”


    程愫点点头,朝他道谢。等吏员走之后,他推门进去,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像是提前备下的。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书案上。看来这间上班的办公室风景还不错,程愫还算满意。


    任命文书是之前就领过的,现在到翰林院报到之后,又认了认办公的地方,明天就可以正式来上班了。


    程愫还不知道以后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日子,这京城的官儿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中午的时候,程愫提前回了家。林宣今天准备的饭菜很丰盛,是他亲自下的厨。林虎现在是程愫的随从,每天赶着马车送程愫出门,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再来接他。林母目前则是负责一些粗使活计,打扫院子还有浣洗衣服等等。


    饭桌上,林宣一边给程愫夹菜一边关心道:“怎么样?相公,今天报到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翰林院的同僚们看起来还算和善,里头人挺多的,今天我见到了不少,而且有的官员看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还在翰林院里熬着。”


    “顺利就行,不过相公,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肯定可以的。”林宣鼓励道。


    他一本正经的说这种话,程愫反而觉得他可爱的很,还有一些萌萌的,要不是手上还拿着白面馍馍,他都想捏两下他的脸颊。


    傍晚时分,同僚们在前厅为他设了一席到任宴。翰林院的规矩,新官到任,同僚们都会凑份子置办盛筵,状元出银钱要加倍,这事程愫今天才知道。


    不过也不打紧,这可是他结交翰林院官员的重要一步,自然是得多来往交流认识一下。


    晚宴上,同僚们按品级落座,掌院学士坐在上首,程愫坐在左侧首位。席间有人举杯,有人道贺,也有人借着酒意聊起今年科考的趣闻。


    程愫端着酒杯一一应着,没有多喝,但也没有推辞。他借着酒劲儿今天认识了不少人,都是翰林院里面的官员,以后免不得要打交道,得先混个脸熟。


    这一吃饭就吃晚了,等到月亮没进云层里,他这边宴席才散。好多摊酒的同僚都喝的醉醺醺的,还是掌院学士派人送他们回家的。


    回到家时,林宣正在屋里等他。知道他今天去应酬,早就给他煮了醒酒汤放着。程愫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跟他说起了翰林院的事。


    “翰林院的差事,大约就是修史、编书、起草文书。不算忙,但也不算太清闲。”


    “明日还要去吏部听候宣旨,正式受职。”


    林宣点了点头:“那早些歇着。”


    程愫应了一声,把碗放下,起身往屋里走去。结果刚走到床边,人就像没骨头似的倒在了床上,他今天喝的有点多,实在是又困又乏力。


    林宣摇摇头,帮他把鞋子脱下来,又把他外衣脱掉,给他安置到床上躺好,这才去收拾桌子。


    第二日是程愫正是到翰林院上班的第一天。一大早程愫按时到了翰林院,他到得比大多数人都早一些,值房里还没有人,他便在书案前坐下来,把昨天吏员送来的几份卷宗翻了一遍。


    不久,同僚们陆续到了。有人从他门口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点头致意,程愫也点头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年长的编修过来招呼他,说掌院学士今日在值房,让程愫去一趟。


    程愫起身去了,赵学士正坐在案前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他先熟悉院里的规矩、多看看旧档,又嘱咐了几句编修事宜。程愫一一应了,退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


    回到值房,他开始处理那一叠公文。翰林院修撰的日常事务比想象中要琐碎得多,比如抄录旧档、核对史稿、编修注释、整理书卷等等,都是他要做的工作。


    那些文书一摞一摞地堆在案角,墨迹工整,格式固定,看起来像是很多年都没有变过。程愫拿起第一份卷宗翻开,拿起笔,蘸了墨开始誊抄。


    抄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又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靠回椅背,看着案上那一叠还没抄完的文书,忽然觉得有些枯燥。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值房的同僚过来叫他一同去用午饭。翰林院的午饭是轮值错开的,今日他与几位编修、庶吉士同席。


    席间聊了几句日常事务,又有人问起今年新科进士的趣闻,程愫简短应了几句,没有多谈。


    饭后回到值房,他又把那叠文书翻开。午后时日头西移,程愫坐在案前,又抄了一会儿,抄完了一卷,便搁下笔。


    这一天的时间都在抄书中度过,程愫揉了揉手腕,有些酸麻。老天爷啊,让他日复一日的在这里干这种活,实在是太考验人的耐心了。也不知道那些头发胡子花白的同僚是怎么在这里坚持了一年又一年的。


    傍晚散值时,同僚们陆续起身告辞。程愫也收拾好案上的文书,锁好值房的门,沿着长廊往外走。


    回到家推开院门时,林宣正在灶房里烧水,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程愫直接去了灶房,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来,说道:“抄了一天的文书。”


    林宣端着灶台边的一碗茶水出来,递到他手里。程愫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丝微苦的余韵:“倒也还好,铁饭碗嘛。”


    但也不能一直在翰林院这么熬着,以后得找准机会多在那位皇帝陛下露露脸,不然时间长了他把自己忘了可怎么好?以后想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还是得多刷一刷皇帝的好感。


    林宣看自家相公脸上没什么难色,便知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放心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没做多余的事情,程愫闭着眼睛酝酿睡意,但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以后该怎样出人头地,在一众官员里面让皇帝想起他,并且重用他。


    而林宣也没有很快入睡,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怎么睡好,除了舟车劳顿的原因之外,还有就是他心思重,想得多。


    算起来他跟相公成亲也有一两年了,相公如今都到京城做官了,他肚子还没有动静。虽然都说哥儿在子嗣一道上确实比女子要艰难了一些,但总还是能要上的。可他都这么久了,一直迟迟没消息,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程愫看他翻来覆去,就知道他没睡着,侧过身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他纳入怀中,低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能跟我说说吗?”


    程愫的声音很有磁性,对于林宣来说,自家相公在他心里就是顶顶厉害优秀的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他实在羞于启齿,支支吾吾了一下,说没什么事。


    但程愫才不相信,他的夫郎不是个心思深沉的,在他面前一向藏不住事,这般模样,显然是有什么心事。


    在他的再三询问下,林宣终于开口了,“相公,咱们都成亲这么久了,我肚子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宝宝。”


    程愫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事。


    程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哥儿的体质跟女子不同,本来就不容易有孕。这不是你的问题。许多人要好几年才能有动静,你且放宽心,说不定哪天他就来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慢慢收拢成一个更坚固的结论,“况且我们成亲,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想在一起过日子。孩子是锦上添花的事,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宣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面朝程愫,像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又像是想确认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可我就是想着……要是能有,就好了。”


    程愫道:“我也想要,可这东西急不来。越急,它越不来。你且放宽心,我们都还年轻,不然以后我们天天做,孩子说不定就早点来了。”


    林宣本来有些低落的心情,被他这么差可打混一说,又羞红了脸,现在更难为情了,刚才的那些不安一下子消散不少。


    在程愫的一番安慰之下,林宣终于睡着了。其实原来他也没想这么多,但相公一路科举到京城做了官,他心里突然少了几份安全感,免不了要胡思乱想。但今天听到相公说的那些话,心里安稳了许多。


    工部侍郎虞家。


    虞文棠今年也考中了,只不过不是进士,还是差了一点。但他爹已经很满足了,就给他活动了一下关系,最后虞文棠他姨夫给他找了个好一点的职位。


    今天他去了他姨父姨母家,就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晚上自家人在桌上吃饭。


    姨母坐在对面,正在给旁边的小外甥夹菜。她年过四十,可面容依旧清秀温婉,眉目间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一块温玉。虞文棠看着她,目光忽然顿了一下。他想起放榜那天,在礼部门前看见的那个穿靛蓝短褐的年轻人。那人的眉眼、鼻梁、唇形,当时他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谁。此刻姨母正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跟他说话,那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唇角、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与那人竟如出一辙。


    虞文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鱼块上的汤汁滴落在桌面上。


    姨母抬起头,正好撞上他那直愣愣的目光:“文棠,你发什么呆?你筷子上的鱼都快凉了。”


    虞文棠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姨母,我前阵子看见一个人,长得跟你特别像。”


    第148章


    姨母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起头, 看了虞文棠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但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虞文棠也感到奇怪, 不过不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像姨母而感到奇怪,而是姨母的反应太奇怪了。


    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就算再相似, 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姨母看上去有几分失落,还有几分难过呢?


    片刻之后, 她放下筷子,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我的……人?很像吗?”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虞文棠回想了一下那天见的人, 又仔细想了一下那人的长相,再看看自家姨母, 点点头, “确实挺像的, 尤其是那个眉眼, 我当时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他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长得像谁。天天看到姨母你,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谁知他姨母听到这话情绪反而有些激动起来,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他是什么人?”


    虞文棠被惊了一下, 不知道姨母到底是怎么了, 但姨母从小就对他很好,既然她问了, 他这号把那天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我打听过了,他是今年新科状元程愫的夫郎, 而且那人长得极好,比表弟还要好看几分呢!姨母?姨母你怎么了?”


    虞文棠越来越觉得姨母不太对劲了,尤其是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之后,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了。


    虞文棠揉了揉鼻子,实在是想不明白。


    “没事,吃饭吧。”


    她虽然这么说,但虞文棠眼睛又不瞎,自然看出来她情绪不太对劲。他这个姨母从前是经历过变故的,现在的姨夫并不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而是她后来改嫁的。


    姨母从前遇人不淑,有过一段不好的经历,具体的他不太清楚。但娘跟他说过,姨母有时候情绪有问题,让他平时说话做事不要刺激到她。


    可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啊?只是嘴快说看到有人长得像她而已,这也能刺激到人?要是娘知道了,怕不是又要训他一顿。


    “文棠,等会你先回去吧,你姨母情绪不好,我跟她说会话,安抚安抚她。”


    “是,姨夫,我等下直接回府了,明天还要上值呢!”


    虞文棠吃完这顿饭之后立刻溜了,回到家之后,他连自己院子都没回,直接去找他娘了。


    他娘今天没出门,待在屋子里看了半天账本。这会虞文棠坐在他娘对面,像是一口气还没喘匀,就把在姨母家发生的事倒了个干净。


    他娘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孩子,怎么就管不住那张嘴?好端端的,提什么有人长得像你姨母?”


    虞文棠捂着后脑勺,有些委屈:“娘,我哪知道这事不能提?我就是嘴快说了一句,谁知道姨母反应那么大。”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再说了,是真的像。”


    他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叹了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文棠,你姨母从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缓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的事,但每一处细节都依然清晰可触,“她长的好看,便也喜欢好看的公子。年轻时嫁给了世家大族谢家的嫡次孙谢辰。那位谢公子,长得很是俊美,你娘又喜欢长得好看的,两家又门当户对,这亲事就成了。但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看着体面,可内里不是个东西。谁知道他婚后吃喝嫖赌,酗酒打人,你姨母那时吃了不少苦头。”


    虞文棠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后来呢?”


    他娘继续道:“后来你外祖家出面,让她和离了。那谢家虽然不堪,但也不敢闹得太难看,便放人了。可和离的时候,你姨母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哥儿,当时才两岁,生得极好看。”


    “可惜谢家后宅不宁,那个孩子在你姨母和离前后走丢了。谢家说是自己走失的,可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姨母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虞文棠怔住了,他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我姨母她……”


    他娘摇了摇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有人告诉她在哪里见过一个孩子长得像她,只要身世和年龄能对上,她都去看过。可每次都不是,失望了太多次,精神就越来越不好了。后来你姨夫上门求娶,她起初不肯答应,是你姨夫求了好几次,她才松口。”


    他娘说到这里,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罕见的柔和,“这些年要不是他,你姨母的情况只怕还要更差。这门亲事是你外祖母亲口同意的,就因为这个,她这么多年一直自责愧疚,觉得自己害了这个女儿。可当下说亲,有些隐私实难打听,这也不是你外祖母想看到的。”


    虞文棠久久没有说话,姨夫周沉是个三品武将,一身的腱子肉,很是粗犷,难以想象他竟然是个痴情的人,对姨母一见倾心,丝毫不嫌弃他再嫁之身,对姨母的确很好。


    “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傻孩子,你年纪还小,当时他走丢的时候你还不到一岁,能记得什么?况且这也是你姨母的伤疤,后来你长大了,我们这些长辈的又怎好好说于你一个小辈听。”


    他想起姨母那张温婉清秀的面容,方才在饭桌上失态的样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那她……有没有找到过什么线索?”


    他娘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孩子走失时才两岁,身上也没有什么胎记,你姨母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记得他眉眼生得极好,像她小时候的样子。听说当时走丢的时候,身上好似有一块玉佩,但已经这么多年了,那玉佩也是个贵重物价,落到有些人手里,怎么可能找得着。”


    她又叹了口气,“今日你这么一说,怕是又勾起她的念想了。”


    虞文棠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放榜那天在礼部门前看见的那个人。那个穿着靛蓝短褐、站在状元身侧的年轻夫郎,眉眼里确实有一种跟他姨母极为相似的神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娘见他欲言又止,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说道:“你那儿见的那个夫郎,长得真的很像你姨母吗?有几分相似?”


    “五分?六分?”这么一问,他又说不上来了。


    虞文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孩儿知道了。往后在姨母面前,我不提这事了。”


    他娘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可谁都知道,只要这孩子一直找不着,她这个姐姐身子就好不了。


    窗外的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虞文棠回房路上一直在想,姨母那个走丢的孩子,到底流落到了何方。而那状元夫郎的眉眼,会不会并非只是一个巧合。


    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跟娘说,等查清楚再说。


    虞文棠走后,温静婉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她面前的汤碗已经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看那碗汤,可心思早已不是神游到了何处,想着想着,她又开始垂泪。


    虽然美人落泪好看,但周沉只有满满的心疼。这是他最爱的夫人,一想到夫人曾经受的那些苦,他都恨不得把谢辰那家伙毒打一顿再杀了泄愤。


    “夫君,你说,文棠那孩子说的那个长得像我的夫郎,会不会就是我的容哥儿?”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放心不下,一听到这种消息,还是想忍不住打听一下。周沉了解她,若是让她放着不管,她心里只会更难受。


    不如打听一下情况,若真是那孩子,固然最好,那是她的孩子,他一样疼爱。如果不是,那就让她彻底死了心,把这心结彻底解开,对身体也有好处。


    “静婉,有我在,你放心吧,明天我就让人去打听,咱们接着找,肯定能找到的。”


    温静婉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


    她这一辈子也不知是好是坏,老天爷给她开了个玩笑。让她前半生遇人不淑过得痛苦折磨,后半双却得遇良人,后院干净家庭美满。可那个孩子是她的心病,她忘不了。


    温静婉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可目光里那层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些:“要是不是呢?”


    周沉道:“要是不是,那咱们就接着找。总有找到的一天。”


    他又笑了一下,“再说了,若是的话,那就是老天爷心疼你。若不是,你也算解了这桩心事,不必再悬着。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能多思多虑了。”


    温静婉没有说话,脑袋动了动,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处的鸟,把脸埋进他的衣料里。


    第149章


    周沉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然答应了夫人要查, 便不会只是随口应承一句便搁下。


    次日一早,他便让人去打听那位状元郎夫郎的事。他托的人是在京城多年跑腿的老人,路子广, 嘴也严,在京城这一片打听个人不费什么力气。


    新科状元的夫郎,要找自然不难。不到三天工夫, 消息便陆陆续续地传了回来。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消息,那位夫郎姓林, 单名一个宣字, 是永安府成安县程家村人,如今随夫在京城定居。


    周沉听了,没有作声, 只让人继续查。再往下查,便牵扯出了一些更早的事。林宣的身世并非一帆风顺, 早年间曾因状告养父母拐卖一事闹到过县衙, 他的身世也因此被翻出来过。


    周沉听到“拐卖”二字时,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容儿那孩子好像就是在外面走丢被人贩子拐走了。他让人把这事再往下挖一挖,尤其是时间、地点、当年经手的人、任何能对上线索的细节,都一一打探清楚。


    越往下查,那些零碎的线索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林宣的年纪、被拐卖的经历、养父母的身份、当时的种种细节, 与静婉走失的那个孩子, 竟有许多对得上的地方。


    周沉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零零散散写满了打听来的消息。他看了好几遍, 像在试图从那些字句里找出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些纸叠好, 放进书案暗格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打算再等一等,等更多证据核实了再决定怎么开口。


    他不愿让静婉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期待,然后迎来一场落空。他的静婉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要是早些遇见她,他并不会让她被谢家那狗东西欺负!


    窗外的日光从屋檐上滑落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在心里估量着该如何在夫人面前把这件事安排妥当,才能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把她失散多年的孩子还到她面前,让她高兴高兴。


    而这边的虞文棠虽然嘴上答应他娘不再提这事,但心里却压根没放下。他娘的话他听进去了,可越听进去,越觉得姨母可怜。


    那个走失的孩子若是还在人世,也该是林宣那般年纪了。他想着,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姨母能找回那个孩子,该有多好。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于是,他私底下开始打听那位状元夫郎的事。他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然只是底下的一个小兵,但这可是个有实权的职位。这就是有关系的好处,他们这里头都是官家子弟,没点关系压根进不去。


    他平日里巡街查夜、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他嘴甜会来事,人缘也好,没过多久便在一个同僚的宴席上结识了程愫。


    那日席间,他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敬到程愫面前时,刻意多留了片刻:“程修撰,久仰大名。您那篇殿试策论我可拜读过好几遍,写得真好。”


    程愫客气地应了几句,虞文棠顺势坐下,像是随意攀谈一般,聊了几句京城的风物和官场趣闻,而后才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程修撰的夫郎也一同来京了?”


    程愫闻言,笑意不减,只道:“是,他与我一同来的。”


    虞文棠也不好多问,便顺着话头夸了几句“他们感情真好、程修撰真是个好夫君、你们感情真好羡煞旁人”等等,便岔开了。


    他算是明白了,从程愫这边套话是行不通的,只能另想办法了。


    没成想过了几日,虞文棠再次见到了林宣。那时他巡街路过城南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像是刚从集市回来。虞文棠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人正低头走着,脚步不紧不慢。他抬眼时,日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是与他姨母如出一辙。


    虞文棠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觉得如果让姨母见见那个林宣,说不准姨母时不时复发的病情能好上一大半。


    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姨母的孩子,可他长的像姨母的孩子啊!姨母看到了肯定也会欢喜,说不准还能寄托一下心里的思念,身体更好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准备下次再去姨母家,跟姨夫商量商量。


    然而还不等他去说这事,周沉就把他叫过去了,让他陪着姨母去看那个林宣,毕竟他见过那人,还能帮着在旁边悄悄指认。


    实际上这事儿也不是周沉主张的,而是温静婉的要求。


    那天温静婉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她等了一个多月了,每日都在等,每日都在问,可周沉总说“还在查”,说“线索还不够多”,说“再等一等”。


    她明白他的苦心,怕她失望,怕她承受不住又一次落空的痛。可她真的等不下去了,那些沉寂多年的梦又重新在夜色中浮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周沉推门进来时,她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帕子也落在地上:“沉哥,查得怎么样了?查到了吗?是他吗?”


    周沉看着她急切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扶着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那片刻的沉默让她的心跳得更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斟酌再三,才开口道:“正在查。不过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他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容哥儿。但我不敢保证一定就是。”


    温静婉听见这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多大的可能?”


    周沉看着她,没有犹豫:“七八分。”


    若是找到那个玉佩就好了,找到那个玉佩,就能立刻证实他就是容哥儿,他也不用让静婉再等那么久。


    温静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哭,声音却有些发紧:“我等不及了,我、我想去看看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已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见到过容哥儿,梦里的他长大了,可他的脸一直都是模糊的,我看不清。”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沉脸上,“沉哥,我想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周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好。我来安排。”


    温静婉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那颗悬了许多年的心像终于落进了一片等待已久的水域,沉下去的那一瞬,水纹从四周涌向中央,又缓缓散开,死寂多年的心仿佛此刻又重新活了过来。


    程家小院。


    已经是十二月,入了寒冬,天气冷了不少。林宣已经穿上了夹袄,他正坐在窗边缝衣裳。


    这几日他总觉得身子惫懒,提不起劲来,动一动便觉得累,饭桌上见了荤腥更是反胃。


    他起初只当是天寒受了凉,或是这几日天气凉,吃坏了肚子,也没放在心上。可林虎的母亲林娘子端着茶从廊下经过,打量了他好几眼,终于放下茶盘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夫人,看你这症状,不像是吃坏东西了,倒像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比什么话都明白。


    林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像是什么?”


    林娘子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像是有喜了。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林宣愣在那里,针线悬在指尖好一会儿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林母,随即摇了摇头:“不用让大夫跑一趟。我身体好着呢,咱们直接去医馆。”


    京城这种地方,大夫出诊费一点都不低,能省一点是一点,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说话间他已经把针线放下了,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林娘子一眼:“走吧,趁现在时辰还早,咱们早去早回,不耽误相公下值吃饭。”说着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衣,快步往门口走去了。


    医馆在东街,不算远,他走得快,冷风灌进领口里也顾不上拢。到了医馆,老大夫搭了脉,眯着眼号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恭喜,是喜脉。月份尚浅,不过脉象还算稳当,平日里注意歇息,莫要操劳。”


    林宣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夫,您确定吗?”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老夫行医三十年,这点脉象还是看得准的。”


    林宣付了诊金,走出医馆时,冷风迎面扑来,他却觉得浑身都是暖的。他想着等相公回来,要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外面的林娘子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跟在林宣身后,一路走一路念叨,话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终于有孕了!”


    她说着说着,像是比自己当年怀孩子时还要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回头得好好给您补补身子。”


    林宣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脚步:“林娘子,还没满三个月呢,先别往外说。”


    林娘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这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张扬,得稳着来。”


    回到住处,林娘子像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扶着林宣在堂屋里坐下,又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您坐着,别动,我去给您熬碗红糖水。”


    她转身进了灶房,又探出头来,“这几天要是觉得累,就别缝衣裳了。针线活伤眼睛,也耗神,您得留着精神养胎。”


    水烧开后,她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过来,放在林宣手边,“先喝点暖暖身子。往后那些重活粗活,您都别伸手。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我说。”


    林宣端起碗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从舌尖漫开,一路暖到胃里。林娘子蹲下来,帮他拢了拢膝上搭着的薄毯:“还有,头几个月若是觉得恶心、闻不得油烟味,也别强忍着,该吐就吐。胃口不好的时候,少食多餐,别饿着自己。”


    她说到这儿,目光有些发亮,“您不知道,我当年怀林虎那会儿,吐得昏天黑地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孩子性子犟。估摸着,您肚子里这位也是个有主见的。”


    林宣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林娘子,你懂得真多。”


    林娘子笑着摆了摆手:“也是过来人,听得多看得多,都是些粗浅经验。”


    若是叫林虎瞧见他娘是这副模样,他定然是要惊掉下巴的。在他的印象里,他娘一直都是沉默寡言性子闷闷的一个人,很少有这么鲜活开朗的时候,来了京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娘子这个称呼也是院里另外两个洒扫的丫鬟先这么叫的,显得年轻。后来林宣也跟着这么叫了。


    晚上程愫散值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林宣正坐在灯下,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缝完的布料。


    程愫脱了外袍挂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日身子好些了?”他这些是老说胃不舒服,让请大夫给他看看他又说说好了,所以程愫一直惦记着他的身体。


    林宣放下手里的布料,抬起头看着他:“相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程愫看着他。林宣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在心里把它的重量掂量了一遍:“我今日去医馆看过了,大夫说,是有喜了。前几日胃不舒服,大夫说是正常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程愫愣在那里,像是被什么话钉住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宣手背上:“真的!我要当爹了!哈哈哈我真的要当爹了!”


    林宣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灯花轻轻跳了一下,屋里很安静,静的程愫像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把自家夫郎抱起来转一圈,刚一伸手想起来他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做这些动作,得安稳养胎,又把手放下了,然后把人搂在了怀里,下巴放在林宣的肩窝里,像是怀里抱了一个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些日子想吃什么就让林娘子给你做,不要怕麻烦。外面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告诉我,我给你买。还有,不要一个人出门了,要出门就让林娘子陪着。”


    林宣被他这一串话说得有些发愣:“哪有这么金贵。”


    程愫摇了摇头:“不是金贵不金贵。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远路,又是冬天,路滑人杂,万一磕了碰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比说出来更重。林宣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以后出门叫上林娘子。”其实他今天就是叫的林娘子陪他一块去的医馆。


    程愫这才像是放下心来,又伸手把他身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林娘子碰巧进来奉茶听见了,笑道:“老爷放心吧,我会好好照看夫人的。”


    程愫回过头,冲她点了点头:“有劳了。”


    林娘子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


    周府。


    “姨母,我打听到,这程状元家的夫郎好像有身孕了,肯定会定期去医馆请平安脉,不如我们提前打听好他去的日子,直接去医馆偶遇?”


    虞文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发现了一条捷径的猫。他坐在周家堂屋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温静婉听到“有身孕”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周沉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文棠,你这主意倒也不错。医馆人多,而且你姨母本来身子也不好,去医馆看病抓药合理,偶遇也说得过去。”


    他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温静婉,像是想看她愿不愿意。温静婉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对旧银镯,像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那就去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平复自己,“总要见一面的,偶遇挺好的,不会吓着他。”


    虞文棠咧嘴笑了:“那我去打听,打听到了就来告诉姨母。您就放心交给我。”


    温静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把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就已经用掉了一大半力气。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有走近的影子。窗外暮色已深,檐角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再等几日又有何妨。她只是希望这一次,上天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周沉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他现在就是担心,万一最后证实他不是容哥儿,静婉的情绪可怎么平复。她这些年忧思过重,已经伤了身体,他只想这下半辈子她能好好的。


    第150章


    虞文棠费了好大的劲, 才打听到林宣去医馆请平安脉的日子。说来也巧,这安胎药每月都要调整方子,大夫叮嘱过要按时去把脉, 故而时间倒也不算难打听。


    他提前一天就来告诉了温静婉,说次日一早便带她去医馆,就在城南那家回春堂。


    温静婉一夜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耳边像是有一阵细碎的风声在响, 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唤她。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反复了许多次。直到窗纸透进灰白色的晨光,她才慢慢坐起来, 像是终于等到一件已经等了太久的事情。


    因为一夜未眠,晨起时她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 脸上也有几分憔悴。她赶紧嘱咐丫鬟道:“快给我梳洗, 今天给我打扮的精神一点, 好看一些。”


    梳洗好之后, 简单吃了个早饭。实际上早饭他本来也是吃不下的,还是周沉劝了几句,说不吃早饭没精神,很容易晕倒。万一出了什么事, 没见到那孩子, 岂不是白跑一趟。


    一听周沉这么说, 温静婉碗里的饭都变得香了起来。她胃口都变好了,吃了整整一碗饭。周沉都惊讶了, 她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饭量很小, 极少能吃这么多,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到时间后,虞文棠准时来接她。马车在晨雾中穿过几条街巷,在回春堂门口停下来。温静婉下了车,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把心跳放平。


    虞文棠扶着她走进去,低声嘱咐:“姨母,待会儿您先别急,咱们先看看,稳住了再说。”温静婉点了点头,没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把什么惊散了。


    回春堂里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道道被切开的细线。温静婉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医馆的大夫坐诊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冬衣,正微微侧身对着大夫,像是在听大夫说什么。


    那人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轮廓柔和,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嘴角,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温静婉的脚步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好一会儿没有挪动。


    她站在那,目光再也移不开了。虞文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轻轻握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姨母,咱们先过去。”


    温静婉这才像是被什么拉回现实,慢慢走到诊台另一侧,手指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大夫正细细地叮嘱着,“胎相很好,不过月份尚浅,还是要多注意歇息。饮食上少食生冷,油腻重的也少吃。”林宣一一应着,站起身来。他转身时,正好与温静婉四目相对。


    那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撞了一下。林宣看见面前站着一位容貌端庄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秀温婉,眼眶却微微泛着红,正望着他,嘴唇轻轻颤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宣微微一怔,觉得这位妇人眼生,自己从未见过,可她的目光却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一样。他出于礼貌,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准备等药铺的人给他抓好安胎药就回去。


    虞文棠倒也还好,也点了点头,算是礼貌。而这温静婉可就不同了,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十分激动,要不是文棠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就忍不住冲上前去与林宣激动的问一些身世问题了。


    林宣看眼前这位美貌妇人不知怎的自从看到他时就一直盯着他,那神情有些激动,眼眶还有些红,看他的眼神也特别奇怪。


    可他想了想,自己确实没见过这位妇人。他上前走了两步,出于礼貌关心的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这回春堂的大夫医术高明,若是身体不适,不如请他们给你看看。”


    温静婉还是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对于他的话自然也没有回答。


    虞文棠站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她才像是被拽回了一点神智。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朝林宣拱手,语气客气有礼:“多谢这位夫郎关心。我姨母的确精神不太好,今日就是带她来请大夫看看的。”


    林宣听了,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柜台那边去取药了。温静婉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接过药包,与林母一同走出大门,消失在街对面的晨雾里,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沿。


    虞文棠连忙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姨母,您还好吗?咱们先回去再说。”温静婉点了点头,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虞文棠对诊台里的大夫道了句歉,说改日再来,便扶着温静婉出了回春堂。


    马车走得不快,温静婉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直到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来,她下了车,脚步才像是重新接上了自己的力气。


    她走进院子,进了堂屋后在椅子上坐下,把帕子放在桌上,虞文棠跟在她身后,让丫鬟去叫周沉,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温静婉望着堂屋的门,像是等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周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终于像是绷了太久的弦,断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又带着少有的笃定:“沉哥,他就是容哥儿!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我的容哥儿,从前见到的那些人里,没有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他就是,他就是!”


    周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静婉,你别激动。他跟那位新科状元是夫妻,说不定那位状元郎知道的更多。明日我就去拜访他,再核实一下情况。”


    温静婉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桌面上。周沉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平缓而坚定,“你放心,明天我一定给你个结果。”


    虞文棠悄悄从堂屋里退出来,站在廊下望了一眼天光。暮色已经从墙头漫下来了,把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替姨母悬了多年的那颗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定的方向。


    明天或许真的会有结果了。只是这一次,他希望结局能像姨母所期望的那样,如愿找到那位被弄丢多年的表弟。


    这边回去后林宣心里仍旧觉得怪怪的,但他也没多想。他现在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大夫说哥儿孕养孩子不易,需要仔细看过,要时时格外小心,他都记在心上。


    现在厨房的活都是林娘子在忙,他已经不下厨了。等到晚上程愫下值回来,一起吃了个饭之后,到了屋里,两个人闲聊,程愫与他说着在翰林院的日常,林宣与他说着今天身体的情况,说完这些他提起今天在医馆遇见的这件事情。


    他压根没想那么多,更不可能把他跟自己的身世联系在一起。毕竟他们程家村距离京城光坐马车就得一个月,他的亲人怎么可能在京城。


    林宣说完这事,便不再提了,像是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随口搁在了桌上。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伸手把程愫的手拉过来,放在那微微隆起的位置上:“你摸摸,今天下午他动了一下。虽然不明显,但我感觉到了。”


    程愫被他这一拉,思绪便从方才那件事上岔开了,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像是在感受一个尚未成形的脉搏,隔着掌心,几乎察觉不到什么动静,可他也没有收手:“有力气吗?”林宣笑了起来:“才多大,哪有什么力气。就是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甩尾巴似的。”


    程愫也笑了,那笑意很浅。他侧身躺下来,一只手还搭在林宣的小腹上,像是在替孩子守着那道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思绪拉回方才林宣说的那件事:“你说的那位妇人,长什么样?”


    林宣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一张转瞬即逝的面孔:“大约四十出头,眉眼很柔和,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看穿着打扮,不是普通人家,倒像哪家的夫人。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程愫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把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她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什么故人?”


    林宣点了点头:“是有些像。可我也不认识她。”


    程愫“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可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了某个松软的角落,扎下了根。


    他想起林宣的身世。那对养父母的供词,那块玉佩,那封当年周广志从临安府寄来的信,还有那些至今仍不完全清晰的线索,都像是散落在一张地图上的标记点,一条线正在把它们串起来。


    如果那位妇人真的是林宣的生母,那她为什么会在京城?为什么会在医馆里恰好遇见他?是意外,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帮林宣打听亲生父母的事儿,但一直都没有线索。现如今到了京城,竟然有了一些眉目。


    程愫想了许多,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微微收紧了搭在林宣腰间的手。他还不想让林宣跟着悬心,毕竟那只是猜测。等查实了再告诉他,也不算迟。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风声低了下去,程愫侧躺着,听见林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打算下次休沐时去一趟虞府,以同僚之名拜访一下虞文棠,旁敲侧击几句,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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