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明哲兄这次考得如何?”程愫问道。
韩明哲过来就是找他说这个的, 见他问了,也不藏着掖着,说道:“文章是写完了, 可我心里没底。第三场的策问,我写的是漕运。可写完之后越想越觉得,有些地方可能偏了。”
程愫想了想, “漕运那题我也看到了,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没选那道。你写了漕运, 是从哪个角度入手的?”
第二场考试有个题是三选二,三道里面选两道作答,其中有一道就涉及了漕运的问题。
韩明哲说了自己的破题思路和论述框架。程愫听完之后, 没有急于评点,而是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才发表自己的意见。
“你的立意没问题, 落点也稳, 但衔接的地方确实缺了些过渡。”他把自己对那道题的看法说了一遍, 又把自己如果写那道题会怎么布局大略说了说。
韩明哲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你说得有道理。我当初写的时候,只顾着把该写的点都列进去, 没太注意这几层之间的过渡。”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今天来找你, 是对的。”写完的时候他有预感这一题答的并不太好,但他也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答案了。
这会儿听程愫这么一说忽然茅塞顿开, 可惜现在想改也晚了。他有些丧气,怎么考试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这些呢?果然人跟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这脑子里想的天差地别。
程愫道:“明哲兄客气了。咱们互相印证,本来就是常有的事。”
韩明哲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时写的时候我就多想一想了,着急下笔,这题答的不好。唉肯定拉分了,也不知道考官大人能给判多少。”
他不禁对这次的考试成绩有些忧心,从前他对于自己的学问还是很有自信的,觉得自己这次来参加乡试,能考中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可这会儿这么一说,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万一没考中,等到回去之后跟穗儿成亲,他多没面子。若是考中就好了,到时候就能风风光光的迎娶穗儿,让她做举人夫人,少不得有许多姑娘羡慕她,穗儿定然也更高兴。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无用,左右考试都已经考完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韩明哲放下茶碗,又聊了几句这次乡试的其他题目,两边的文章、破题、收束,一一对过。有些地方他觉得自己写得不如程愫,有些地方程愫也觉得自己写得不如他。
两个人聊着聊着,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慢慢地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林宣端了一碟酱瓜和一碟花生米出来,放在石桌上。
韩明哲愣了一下,“弟夫郎太客气了。”
林宣道:“你们聊,我去烧水。”说完便转身进了灶房。
“你这日子,可真让人羡慕。”韩明哲说道。
程愫道:“明哲兄不是也快了?这次回去后,过个个把月咱们可就成一家人了。”
韩明哲的脸微微红了,“等放了榜再说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中了,那就是喜上加喜。不中,只能先委屈一下你阿姐嫁我了。”
程愫道:“阿姐觉得不委屈,那便是不委屈。你也不要太有心理负担,以你的才学,想必竟然能榜上有名。若真的棋差一招,那就再盼来日,阿姐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他知道韩明哲心里也是忐忑的,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谁不想一举考中,这要是考上了,以后就是举人了。举人和秀才,那可是天差地别。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水续了两回,酱瓜和花生米也见了底。韩明哲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小厮还在客栈等着。”
程愫送他到院门口,韩明哲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愫弟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不管放榜结果如何,我接着成我的亲,必不叫你阿姐久等。”
“嗯,你能想得开就好。”
………
放榜的日子遥遥无期,府城里到处是等消息的考生,会馆、客店、寺庙住得满满当当。有人在酒楼里高谈阔论,甚至还有人在书市里埋头苦读。
哪怕还没出成绩,有才学的举人预备者会继续读书,提前打磨策论、经义,为日后进京会试做准备。
也有人在城隍庙、文庙、文昌殿里烧香磕头,求神问卜。询问能否中举,烧香祈求功名,这是现在的普遍风俗。
程愫原本是不信烧香拜佛这些的,要知道他前世可是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烧香拜佛对于他来说都只是精神寄托。
可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亲眼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比如他一个农学博士的灵魂,附在十岁孩童的身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生根发芽。
既然连这种事都能发生,那庙里的香火,也许真能通到什么他看不见的地方。万一呢?万一就灵验了呢?他也很需要这个功名。
“宣哥儿,咱们也去城隍庙走走吧。”程愫放下手里的书,忽然开口。
林宣眨巴眨巴眼,“去上香?相公,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程愫想了想,“现在有点信了,去一趟求个心安。”
林宣点点头,“那我去收拾一下。”
两个人出了小院,绕道集市买了点线香带上,然后朝着城隍庙走去。
府城的城隍庙在城外的一座山上,香火鼎盛,远远就能看见庙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来上香的考生络绎不绝,有的在正殿跪拜,有的在大殿前的香炉前燃香,还有的在偏殿里求签。
庙门口摆满了算命摊子,围着不少人,有人在听解签文,有人皱着眉头,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程愫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庙里上香,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不禁感叹道:“人真多。”这可比他前世去的那些寺庙见的人多多了。
林宣站在他旁边,“相公,要不咱们也去抽个签?”
程愫想了想,“那就抽吧,反正来都来了。”
是的,华夏人刻在骨子里的“来都来了”。
两个人沿着台阶走上去,穿过庙门,进了正殿。殿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城隍爷的塑像端坐在正中央,面容威严,目光低垂,俯瞰着殿里跪拜的信众。
程愫在蒲团上跪下,接过林宣递来的香,点燃后举过头顶,闭着眼睛默念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该求什么,只是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拢了拢,一股脑地交给那座泥塑的神像。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林宣也上了一炷香,起身后站在程愫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袅袅上升的香烟,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偏殿里找到签筒,程愫摇了摇,掉出一根竹签,上面写着“中平”二字。他拿着签文去解签台,一个老道士接过去,眯着眼看了看。
“此签主‘守’,宜静不宜动。凡事不可急躁,静待时日,自有转机。”老道士顿了顿,“公子问的是功名?”
程愫点头说是,夸老道好眼力。
老道士把签文递回来,“功名之事,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程愫听完之后傻愣了一会儿,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读书这事儿,他自然也知道火候到了水到渠成啊?那他到底啥意思?说自己现在是火候到没到呢?
他接过签文道了谢,俩人出去之后,林宣小声问道:“相公,怎么样?他说的准不准?”刚才解签的时候老道说的话林宣也听到了,可是他没听明白。
程愫把那根竹签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袖子里,其实他也没听太明白,反正就是模棱两可嘛,忽悠人的神棍都是如此。
“不知道,不过他说得对。”
两个人从偏殿出来,在庙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程愫正想往回走,忽然听见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往山下看,还有人从山道上快步走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程愫拉住一个路人问道。
那人压低声音:“山下封路了!官兵把下山的路堵了,不让走。好像是府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在排查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这会是下不去了。”
程愫和林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俩人往前走了一点,走到山道口,远远看见山脚下一个黑压压的人影,还真是官兵列队把住了路。
此时的山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考生,有香客,还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林宣眉毛微蹙,看起来有几分担忧的问道。
程愫看了一会儿,反而镇定下来,安慰道:“别担心,咱们回庙里等,总有解封的时候。这里这么多人呢,也不光只有咱们。”
他转身往回走,紧紧的牵着林宣的手,这个时候有些混乱,两人可不能走散了。
他们返回到庙里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了。大殿前的广场上聚集了许多考生,有人急得团团转,有人倒是无所谓,索性在廊下坐下来,拿出书继续看。
程愫环顾四周,看见城隍庙后头有一片松林,树下有几处石桌石凳,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人。
“咱们去那边等。”程愫朝那片松林扬了扬下巴。林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点点头。
两个人在松林深处找了张石桌,面对面坐下。风穿过松针的声响,沙沙的,轻柔而绵长。风声里混着远处隐约的议论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相公,你说府城是出了什么事?搜查真的这样严,竟然直接封山了。”
“不知道。可能是抓逃犯,也可能有什么大人物路过。”程愫顿了顿,“咱们不急,等他们查完,自然会放行。”
第122章
没想到这封山一封就是一个下午, 底下的官兵怎么说都不肯放人下山,就连那些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也只能滞留在这山上的庙里。
傍晚,城隍庙里滞留的人越来越多。可官兵把山道守得严严实实, 连一只鸟都飞不下去。有人试图理论,被官兵冷冷地挡了回来;有人递了名帖,说是某某府的亲戚, 官兵照样不买账。
那些穿着体面的、带着随从的、一看就是官宦子弟的考生,也都被拦在山上, 跟其他人一样, 挤在庙里等。
程愫和林宣在松林里坐了大半个下午,看着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又沉到山峦后面去了。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 把整座城隍庙笼在灰蓝色的光里。庙里的香火已经灭了,大殿里的烛台也暗了, 只剩下檐角挂着的几盏灯笼, 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程愫站起来, 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
林宣也跟着站起来, 看了一眼山道的方向。远处隐约还能看见几点火光,那是官兵手里的灯笼,在山脚下排成一列,纹丝不动。
“走吧, 咱们去问问这庙里后院有没有空房。”程愫说, “总不能在外面坐一夜。”
他们来的也是凑巧, 庙里的知客僧正在偏殿里安排住处。来上香的考生和香客挤了大半个院子,知客僧忙得满头大汗, 一边合十一边跟人说:“施主见谅,禅房有限, 只能挤一挤了。”
程愫走过去,说明来意。知客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宣,程愫又补了一句,解释道:“这是我的夫郎。”
知客僧看林宣也点了头,说道:“大点的禅房都住满了,你们俩……要不这样吧,后院还有一间小厢房,原是给香客歇脚的,不大,但能住人,你看你们要不挤挤?”
程愫应了,道了谢,要是再晚一些,说不定连这小厢房都没有了。
他们跟着知客僧穿过院子,到了后院他说的那间小厢房。厢房确实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角落里还堆着几捆干柴。可对于出身乡野的他们二人来说,今夜能有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歇歇脚已经足够。
林宣把被褥铺好,又把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床有些小,睡两个人有些挤,林宣说道:“相公,要不你睡床吧,我打地铺就行。”
程愫看了他一眼,“地上凉,上来一块睡,咱们两个挤挤,这封山也不可能封太久,相比明日就可以下山了,今天咱们先凑合一晚。”
林宣点点头红着脸说好,虽然两人已经成亲多日,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了,可这样挤在一张床上,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林宣把外衣脱了之后爬上床,天色已经不早了。程愫坐在床头,听着墙外的风声,风一阵一阵的,穿过松林和屋檐,带着庙里残存的香火气息,在夜里飘来飘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签文。“中平。”他念了一遍,“静待时日,自有转机。”
“难不成说的是今日之事?”程愫喃喃道。
林宣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到他拿那把签了,关心道:“怎么了相公?可是这签有什么问题?”
程愫摇摇头,“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白天的事,拿出来瞧一瞧而已。”
说完他把它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油灯已经吹灭,林宣靠在墙边没有睡。两人在这么窄的床上躺着,难免有些逼仄。
程愫目测了一下,这张床最多有一米宽,他现如今的个头有些大,再加上林宣两个人一起躺在这张床上,一个人平躺另外一个人就得侧身,不然挤得没法睡。
可他稍微一动,下面就有一些反应了。程愫侧起身,想留点缝隙,毕竟这可是在庙里,有些事还是得回家做才好。
林宣想着让自家相公好睡一些,也侧着身子躺着,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愫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他披上衣裳出了院子,看见山道上的官兵正在撤防。
那些穿着皂衣的人影一排一排地往下撤,像退潮一样,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下走了。
林宣也起来了,站在程愫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相公,是不是能下山了?”
程愫牵起他的手说道:“嗯,官府的人已经撤走了,咱们也收拾东西回吧。”
林宣面上露出一丝高兴的神色,天知道昨天晚上他压根没有睡好,一晚上都在做梦,梦里他们跟官兵扯上了关系,官兵还说要抓人回牢狱,把他吓坏了,早上醒的时候还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听到消息说能回去了,他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两个人没有多耽搁,收拾好东西,跟着人群往山下走。晨风凉丝丝的,松针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走出山道口时,程愫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方向,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他第一次来城隍庙,就遇见了这种事,看来真是流年不利。
回到小院的时候,林宣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推开院门,让程愫先进去,然后关上门,把闩插上。
程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昨夜的潮气。他准备洗把脸,低头的时候那根签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袖子里掉出来了,落在地上沾了些泥。
过了几天,程愫才从外面听说了那日封山的原委。
是有人在街上听来的消息,传到茶馆里,又传进各位书生那里,最后落在程愫耳朵里。
说那日官兵封山,是为了搜一个人。那人涉嫌科举舞弊,从家里逃出来的,一路往城隍庙方向跑了。官府怕他藏进山里,才封了山道,逐寸搜寻。
程愫坐在茶馆里,手里的茶盏悬在嘴边,半晌没有放下。什么情况?怎么就涉及到科举舞弊了?他们这次科举考试有人舞弊吗?
相较于搜查人,更令程愫震惊的是,这次的科考,竟然有人舞弊!那就意味着要不就是上面泄题了,要不就是考场上除了纰漏,不管是哪一个,都很严重。要知道科举可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渠道,若是科举考试都不公平了,那朝廷离腐败也不远了。
没曾想有一天他竟然也能遇上历史上才见到过的科举舞弊案,那这事情就严重了。只希望官府查的时候不要牵连到自己,这事说到底跟自己压根没有关系,可偏偏自己也考试了,这次参加的考生恐怕都要被查一遍。
他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议论:“舞弊?怎么舞弊的?泄题了?还是有人在考场上做了手脚?”
“不清楚。听说是有考生的卷子跟考官手里的底稿对上了,一字不差。也不知道是泄题还是替考。”
“那这次乡试,怕是要作废了吧?”
“作废倒不至于,但恐怕要重新审卷。但凡有疑点的,都要从头查一遍。”
“咱们这些普通考生,没靠山没背景的,万一被牵连进去,那才叫冤枉。”
程愫放下茶盏,慢慢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走出了茶馆。林宣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神色不太对劲,赶紧走过来关心道:“怎么了相公?脸色不太好看。”
程愫摇摇头,“没事,先回去吧。”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无话。经过贡院门口时,程愫脚步停了一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程愫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林宣一直在旁边陪着他。
“宣哥儿,这次乡试出事了。”
林宣刚才在茶馆里也听说了这事儿,他自然也很震惊,但他更多的是关心自家相公。
“相公,你别担心,这事跟咱们又没有关系,你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家有没有舞弊,官府自然会查清楚,你什么都没有做,不会有事。不是有句话说了吗,清者自清。你千万不要担心。”
也许是林宣的话起了作用,往后的几天里他们小院的日子都十分平静,没什么大事发生,程愫心里安定了许多。他可是听说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案都处理的很严重,有的就算跟科举舞弊扯不上什么关系,依旧会被牵连。自己这次没被牵连进去,还算好。
这几天干脆不出门了,就在家老老实实等着放榜。
然而放榜的日子本该在九月中旬,可舞弊案一出,一切都乱了。
阅卷要重新来一遍,所有考生的卷子都要重新审,有疑点的要查,没疑点的也要查。原本一个月就能出结果,现在遥遥无期了。有人说要等到十月,有人说可能要等到十一月,还有人说得等舞弊案彻底查清,才能放榜。
第123章
程愫他们住的小院当时租了不到一个月, 但看这情况,一个月他们肯定走不了,林宣又跟这房子的东家续了半个月的租期。
这科举舞弊案一出, 外头的学子也不敢在茶楼里谈论科考的题目了,要不就是在备战春闱,要不就是在私底下偷偷议论到底是谁科举舞弊的事。
程愫在这里并不认识什么人, 只有韩明哲两人熟一点。出了这档的事,众学子们都人心惶惶, 哪怕自己没有作弊, 也怕被牵连。毕竟做保的时候是五人联保,一个人出事五个人同坐。
韩明哲也不敢在客栈里久住了,他干脆搬到了程愫他们这个小院里, 小院里有一间客房,刚好够他住。
而那日封山搜查之后, 官府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消息是在几天后逐渐传开的, 林宣外出买菜的时候路过学子街, 歇脚喝茶的功夫听见了他们说起此事。
据说舞弊案的起因, 是有人在阅卷时发现了一名考生的文章与某位考官的批注底稿“暗通款曲”,不是抄袭,不是雷同,而是文章里嵌入了只有考官本人才能看懂的隐秘记号。
这种做法在科场中被称为“通关节”, 即考生与考官事先约定暗号字眼, 考生在文章中嵌入这些字眼, 考官在阅卷时一眼就能认出,从而将此人取中。
这样的事情一旦坐实, 便是惊天大案。毕竟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科考若失了公平, 江山社稷的根基便动摇了。
因此整个州府上下震动,上面派来的巡察院彻查,凡与此案有关的考官、书吏、考生,一律隔离审问。
程愫后来在茶馆里零零碎碎听人说起,此案最终牵连了十几名官员和数名考生。有的考官在考场内收受贿赂,私自调换试卷;有的考生通过中间人向考官递送“关节条子”,约定暗号;还有的书吏利用誊录之便篡改试卷。
层层串通,环环相扣,若非有人检举揭发,恐怕真要蒙混过关了。而涉案的考生,无论出身如何,一律从严处置。
凡查实参与舞弊的学子,一律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其中情节严重者,按大胤律例科场作弊之条,处以斩刑或绞监候。听说此案中有三名考生被判处斩刑,另有数名考生被处以枷号示众后流放烟瘴之地。
那些被连坐却未曾真正参与舞弊的考生,虽然免于一死,但也被取消了此次乡试的成绩,而其余清白的考生成绩则依旧有效。至于那些替人传递消息的书吏、中间人,处罚更重,直接被判处绞监候,秋后处决。
案件审结后,府城的茶馆酒楼里议论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说那几个被斩的考生临刑前痛哭流涕,后悔不已;有人说他们原本也是寒窗苦读之人,若非一念之差,何至于此。
程愫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说话,那些人不是一念之差。是贪,是侥幸,这事若是没有被发现,那岂不是扶摇直上?虽然风险大,可收益也大!可不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么!
而那些涉事官员的处置,比学子更加严厉。
大胤对科场舞弊的官员处罚极重,律例规定,主考官若有交通嘱托、贿卖关节的行为,一经查实,从重问罪。
这几年律例经过两次修改,更是明确规定,考官与考生串通作弊,一旦核实,作弊双方皆处以斩刑。
凡考官收受贿赂、私自调换试卷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收受考生贿赂的中间人与考官同罪,处斩。对同僚舞弊知情不报者,按渎职罪论处,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此案中,一名主考官因收受贿赂、私调试卷被判处斩刑。两名同考官因参与舞弊被革职流放。一名监考官因防范不严,对考场乱象视而不见,被革职查办。副主考官因知情不报,被革职永不叙用。还有几名低级官员和书吏,因协助传递消息、篡改试卷,或斩刑或流放。
那名主考官在被押赴刑场时,程愫和林宣并没有去看,当场斩首,实在太过血腥,程愫从前连杀过鸡都没有,看人砍头就更不敢了。
听茶馆里的人说,那人死之前曾仰天叹道:“我这一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后面的话,没有人听清。不过就算听不清,大概也能猜得到,他应当是非常后悔。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程愫自己也是读书人,他知道读书有多苦,知道那些熬过的夜,翻的起卷的书页,还有磨秃的笔杆。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舞弊可恨。那些人毁掉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天下读书人的心。
若是被那些没有一点才学的平庸之辈靠作弊成功考上举人,那被他们顶下去的有真才实学的学子该是多么不幸?而这样一群人到时候到了官场,不敢想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舞弊案审结之后,府城的秩序渐渐恢复了正常。贡院重新开门,阅卷官们继续阅卷。那些被牵连的考生或死或流放或革去功名,剩下的考生,包括程愫和韩明哲,都安然无恙,成绩依旧有效。
一个月之后,终于传来了放榜的消息。已经重新阅卷完毕,名录正在誊抄,再过一日便能放榜。仅仅这一日的时间,就让人等的心焦。
韩明哲这样一个向来稳重的人,都等的有些焦急了。程愫这两日也看不下去书了,也在等着放榜。因此放榜的消息一传来,他们当即约好了一起去看榜。
十月十二,天还没亮,程愫就醒了。窗纸外还是青灰色的,连鸟叫都没有。林宣也醒了,他动了动,小心翼翼的起身穿衣服,准备去灶房做饭。
没成想自家相公也醒了,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吵醒了,说道:“相公,这会儿天色还早,要不你再睡会儿,等饭做好了我来叫你。”
程愫摇摇头,“不睡了,左右也睡不着了,我起床帮你烧火吧。”
这些时日都是这么过来的,林宣做饭,程愫便在旁边帮他烧火,起初林宣还不愿意,不想让他干这些粗活,还说他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手,不是拿木柴的。
谁知程愫反驳了他,还说是想陪着他,这叫鹣鲽情深。林宣听不懂什么是鹣鲽,但他听懂了情深二字。干脆也不劝说了,他也喜欢跟相公待在一处。
两人起来后洗了把脸,就去了灶房做饭。
没过一会儿韩明哲也起来了,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眼下有青黑的痕迹,显然一夜没睡好。
饭做好之后,三个人在灶房里就着咸菜馒头和热粥慢慢吃完了早饭,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林宣快速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回屋去换衣服。
此时的韩明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把头发又梳了一遍。程愫也换了身衣裳,没有刻意挑什么新的,只是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衫。
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比往常多,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马车驴车骡车都有,还有步行的,把那一条去往贡院的必经之路挤得满满的。
韩明哲走在前头,程愫和林宣并肩走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心思说话,一心只想赶紧到放榜处等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人群里起起落落。
他们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不过他们来的还算早,又过了一刻钟后,他们的身后也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着放榜。
这次没有久等,一刻钟不到,贡院的大门开了,红色的绸布上写满黑色名字的长案被两个衙役抬了出来,张贴在了东墙的高处。
贡院门口此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看到长案被贴出来后,拼命的往前挤。那长案贴的高,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排了好几排。
挤在最前面的人仰着脖子看,看完之后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自己名字的人意味着考中了,激动的厉害,激动的喊着“我中了!中了!”,甚至喜极而泣。也有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自己名字的人,脸色发白,仿佛刹那之间老了十岁。
程愫还看到有人抱着头蹲在墙根下,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考中了还是没考中,到底是哭还是在笑。
韩明哲已经挤到了前面,正在挨个找自己的名字。他一眼就看到了长案上的第一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可不就是即将和他成为亲家的妹夫吗!
天哪,程愫竟然考了第一!那可是解元啊!
他迫不及待想赶紧告诉程愫这个好消息,可惜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得先找。
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往下看,韩明哲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核对了一下籍贯,确认是自己,他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他做事一向稳重,轻易不会有这种大的情绪波动,可这次考试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人生四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虽然还没有到金榜题名,但秋闱考上了,距离金榜题名也不远了。
他转头去找程愫。
而这边程愫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宣就在他旁边站着,自然也看到了。他虽然没读过书,但自家相公的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第一名!是第一名啊!
他看起来比程愫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手抓着程愫的胳膊,不知不觉用了点力道,都给程愫抓的有些疼了。
程愫笑着看了看他,第一名,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也高兴的很,“嗯,你家相公我现在可是解元了,也恭喜你,现在是解元夫人了。”
第124章
韩明哲这会也找到了程愫,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的道:“愫弟,第一!解元!你考上了解元!”
他的嗓门不小,旁边几个考生纷纷转头看过来。目光中都带着惊诧, 原来这就是今年他们这里的解元啊!
程愫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推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侧过身,带着他们往外走。
从贡院门口挤出来之后, 他们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看榜的人群仍然不见减少, 还有一些人才刚赶到,远远地望见人头攒动,便不甘落后地加快了脚步。
一挂鞭炮在不远处炸开了, 噼里啪啦地在青石板路上跳跃,程愫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我中了!我中了!”那声音带着哭腔, 又带着笑意。
韩明哲站在他旁边, 还沉浸在中举的激动里, 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愫弟, 你考了解元!这下全县都要轰动了!你爹娘知道了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程愫自然也是高兴的,他看向韩明哲说道:“也恭喜明哲兄,考上了举人!”他刚才看榜时就注意到了,榜上有韩兄的名字, 籍贯和人名无误, 他定然也考上了, 看名次在中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韩明哲笑道:“同喜同喜, 我这点名次在你面前不值一提。不过我心里倒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先前没放榜时还担心策论写的不好影响结果呢!这下好了, 考上了!不论名次如何,对我来说考上就是光宗耀祖了。愫弟,准备准备,让你六姐也做举人夫人吧!”
程愫脸上露出笑容,这人还真是,就惦记着双喜临门呢!不过也好,对六姐来说这是好事,到时候定然都会道她嫁了个举人,她脸上也有面。
林宣从刚才到现在都在高兴着,脸上的笑意就没有减下来过,看他们俩说的差不多了,他道:“等会我去买菜,中午给咱们做顿好的,这段时间你们读书辛苦,顺便也庆祝一下都考上了!”
程愫刚想点头,谁知韩明哲道:“还做啥饭,弟夫郎,你就别辛苦忙活了,中午我这个当哥哥的做东,咱们去八宝楼吃,尝尝这里地道的当地菜。”
韩明哲盛情邀约,程愫只好点了点头,再者他也不想宣哥儿辛苦做饭忙碌。
八宝楼是顺阳府城比较出名的酒楼之一,在朱雀街上,三层高的木楼,朱漆柱子,金字招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八宝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据说这家酒楼以八道招牌菜闻名——八宝鸭、八宝豆腐、八宝饭、八宝羹、八宝酿藕、八宝蒸鱼、八宝酱肉、八宝丸子。菜名里都有个“宝”字,讨个好彩头,赶考的学子若是家境富裕,都喜欢来这里吃饭。
约莫快到午时饭点时,三人到了楼上,时辰还早,位置也多,他们选了个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韩明哲要了一壶茶,让程愫他们俩点菜,说千万不要给他省钱,他带的盘缠足够,让他们想吃什么点什么。程愫点了一个八宝鸭,林宣点了一个八宝豆腐,韩明哲补了一个八宝酿藕,又点了一碟酱牛肉和一壶温热的黄酒。
等菜的功夫,程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秋日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几个穿着青衫的学子从楼下经过,边走边说笑,听不清在说什么。
渐渐的,酒楼里人多了起来。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落座之后喝了几杯酒,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其中一个穿宝蓝长衫的放下酒杯,说道:“今年的解元,是柏庐书院的吧?我听说柏庐书院今年出了好几个好文章。”
另一个摇头:“不是。我问过了,柏庐书院今年最拔尖的那个,也只考了第二名。解元不是他们书院的。”
那人愣了一下:“前面几届的解元可都是出自柏庐书院,今年竟然不是?哪方人物这么厉害,是府学的?”
旁边一个穿月白长衫的接话:“府学也不是。我问了府学的几个同窗,他们都说没听说过这号人。咱们顺阳这边的几个小书院我都打听遍了,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那就奇了怪了。不是柏庐,不是府学,难不成是哪个小书院冒出来的?”
“也可能是哪个偏远地方的书院里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鸣惊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听到的人不少,这时候旁边桌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解元程愫,是成安县的一个秀才的学生,没有上县学也没上府学,人家就在家跟着夫子学的。”
“这么厉害?!瞎吹的吧!”
“真的,我可没瞎说,是人家一个来自成安县的同窗说的,应该不是假的。”
“成安县?”宝蓝长衫皱起眉头,“那地方,不是挺偏远的吗?”
又有人接话,还是有些质疑:“成安县那地方确实不怎么样。那种地方能出解元?”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怕不是运气好,碰上题目合了路子。”
程愫夹了一块八宝鸭,慢慢吃着,像是没有听见。韩明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程愫一个眼神压住了。
旁边那桌还在议论,说到兴起,声音越来越大:“运气好也是本。人家考了第一,你服不服都得认。况且这次阅卷了两次,相当严格,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别扭。咱们在府学读了这么多年书,倒让一个偏远地方出来的拔了头筹。”月白长衫又喝了一口酒,“我就是想见见这人,看看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别扭?人家柏庐书院的都还没说什么呢!每一届都出解元,偏偏今年拿了个第二,人家第二名比你还叫屈呢!”
他们这桌说话声音大,酒楼的其他人也忍不住加入了这个话题,有人说道:“听说他年纪不大,才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的解元?那还真是少年英才。”
宝蓝长衫哼了一声,“少年英才多了去了,有多少能走到最后的?乡试第一,会试未必还能第一。多少人少年成名,最后泯然众人。”
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摇头不认同。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说了半天,可有人见过这位解元的文章?”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倒没有。”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才实学?”那人顿了顿,“我倒是听说,他的策论写得极好,是实打实的干过农活、种过地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你们谁写得出那样的文章?”
那桌人沉默了,宝蓝长衫有些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那也是运气好。”可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
程愫扭头看向替他说话的那人,他确信他并不认识这个人,看来还是有明事理的人在的。正巧两人目光撞上了,程愫点头示意,那人也点了点头。
韩明哲在旁边憋得难受,他刚才就想开口反驳那些人替他说话的,可被程愫拦下来了,这会他压低声音道:“愫弟,他们这么说你,你不生气?刚才我就想说他们了,偏你不让!”
程愫放下茶盏:“他们说的,我都听见了。你若是替我说话,他们知道了定然要连你一起说的。跟他们计较个什么,别与无知的人置气。”
韩明哲道:“你不介意?”
程愫摇了摇头:“不介意。他们说的是成安县来的解元,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韩明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提起酒壶给程愫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自己也满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愫弟,敬你,也敬那些说闲话的人,呵,等他们看了你的文章,自然就闭嘴了。”
程愫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韩明哲的酒杯。
程愫端起那杯黄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酒是温的,微甜,入喉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不烈,但他没有再喝第二口,只把杯子搁在桌上。
林宣给他夹了一块八宝鸭:“相公你尝尝这个,八宝楼的招牌。要是觉得好,回头咱们再来。”
程愫低头咬了一口鸭肉,酥烂鲜香,酱汁浓郁。他嚼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然后他端起那杯黄酒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多喝了一点,把酒液含在嘴里,等那股微甜散开之后才咽下去,似乎是在品它的余味。
确实不错,这酒度数不高,跟果酒有点像,味道挺好。
另外一桌,刚才替程愫说话的人正是第二名,出自柏庐书院的沈恪。他们这桌的人此时也正在议论这事。
“沈兄,你方才何必替那解元说话?”开口的是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是柏庐书院的同窗,也是沈恪的旧友。
他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那解元抢了你的第一名,你不计较也就罢了,还替他说好话。换了别人,怕是早就不痛快了。”
旁边的人也点头附和,“是啊沈兄,你可是柏庐书院年年第一的人,这次乡试谁不看好你?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第125章
几个同桌吃饭的人都替沈恪赶到可惜, 一时之间说话也没轻没重的,但沈恪却摇了摇头,说道:“第一不是我的, 是程愫的。我考了第二,说明我的文章不如他。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 我替他说好话,不是因为我不计较, 是因为他那篇策论, 确实写得好。你们都没看过,我看过了。他那篇策论,我写不出来。”
放榜后前几名考上的试卷是会公开让大家抄录鉴赏的, 说白了,也就是变相的公示期。沈恪考了第二, 心里一开始也不服气, 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就先去看了一下第一名的文章, 后来才自叹弗如。
同窗听罢,有些不服气:“农事而已。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又不是考种地。”
沈恪转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脸上似有不悦, 虽然此人是为他说话, 可他却并不爱听。天下有才之士众多,不能因为自己常年为柏庐书院第一就见不得旁人考的比自己好, 君子当有容人之量,不该有如此狭隘的胸襟。
“你以为策论考的是什么?考的是你对天下的认知。天下是什么?天下是百姓, 百姓要吃饭,吃饭要靠种地。他不种地,怎么写得出那篇文章?我不种地,所以写不出。这就是他考第一、我考第二的原因。”
那同窗不说话了,沈恪又道:“再说了,我没觉得他抢了我的第一。第一本来就该是谁有本事谁拿,我又没跟他比过,怎么知道一定比他强?”
旁边另一个人感慨道:“沈兄心胸开阔,我等佩服。”沈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虽然酒楼里声音嘈杂,但程愫还是听到了他们桌上的只言片语。他没想到这个叫沈恪的柏庐书院第一竟然会向着自己说话,的确有君子风范,看起来是个可结交的人。
程愫没有犹豫太久,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黄酒,起身朝沈恪那桌走过去。
韩明哲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路到了沈恪那桌。
沈恪正低头转着手中的茶盏,余光里有人走近,便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桌前,年纪不大,身量也不算高,端着一杯酒,神色不卑不亢。
“沈兄,在下成安县程愫。”程愫开口,先自报家门,而后又说道:“方才沈兄仗义执言,实乃君子之风,特来敬沈兄一杯。”
这话说的,意思是刚才他们这桌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既然仗义执言的话他听见了,那想必刚才他们桌上另外几个说他的难听话也被他听了去,此时他端着酒过来找沈恪道谢,反倒让其他几人羞愧的红了脸,纷纷别过头去。
沈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举起桌上的酒杯,“程兄言重了。我只是说了实话。”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尽。
沈恪放下酒杯,重新打量了程愫一遍。
“方才在那边,就听见有人议论解元,心里有些不平。”他顿了顿,“我冒昧问一句,你那篇策论,写了多久?”
程愫想了想,说道“草稿写了一天,誊抄用了大半天。”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我那篇策论,修修改改写了两天。”
程愫道:“那沈兄的策论想必比我斟酌得更深。”
沈恪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之后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的笑,“你那篇策论我看了,写得比我好。多写两天也未必追得上。”
他看了一眼程愫空了的酒杯,又替他斟满了一杯,“等鹿鸣宴过后,找个时间,咱们坐下来仔细聊一聊。你那篇策论有些地方,我想请教。”
程愫没有推辞,“好。到时候还请沈兄不吝赐教。”
沈恪笑了笑,目光往程愫原来那桌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回程愫身上。
程愫道:“我那桌的人还在等我,先失陪了。”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他坐下之后,韩明哲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就是沈恪?柏庐书院的那个?”
程愫点了点头,“他说鹿鸣宴后约我切磋文章。”
韩明哲“啧”了一声,“你们两个,一个是第一,一个是第二,第三的那个估计正在家里咬被子。”程愫没接话,夹了一筷八宝豆腐。
八宝楼斜对面的那条街巷里,孙颐正在自家书房里走来走去。他的书房不算小,可此刻他只觉得逼仄。
放榜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更没去八宝楼凑热闹,因为他听说那地方今天聚了不少考生,沈恪也去了。他不想去,不想被人看见,也不想看见沈恪。
沈恪第二,程愫第一,他第三,可他对沈恪一直不大看得上。沈恪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在书院里人缘极好,先生夸他,同窗服他,连扫地的小厮见了他都多叫一声“沈公子”。
可孙颐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他觉得沈恪的好脾气是装出来的,觉得他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底下藏着比谁都深的算计。
然而方才有人来报,说在八宝楼看见沈恪和程愫坐在一处说话,还碰了杯。
孙颐在窗前站了片刻,他本来还在想,去还是不去。可当他想到沈恪和程愫正坐在八宝楼的二楼,对着一桌子菜谈笑风生,而沈恪多半还会用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谦和模样引经据典地谈学问,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了一下。他转身便出了门,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
八宝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孙颐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走到二楼拐角处,目光越过那些散坐的食客,一眼便看见了程愫和沈恪。
两人已经不在一桌了。程愫回到自己的位置,沈恪也坐回了他那桌。可孙颐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座位距离比寻常陌生人近得多,桌上的气氛也透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沈恪正端着一杯茶,侧着头跟程愫说话,程愫在听,偶尔点头,像是正在认真听对方讲的每一个字。
孙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程愫那桌旁边站定,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踱步,“程兄,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既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冷淡。
程愫并不知道他们二人认识,他抬起头,见是他,弯了一下嘴角,“孙兄来了?坐下一起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八宝鸭不错,你尝尝。”
孙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把目光转向沈恪那桌。沈恪已经放下茶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礼数周全,却恰好落在孙颐眼里。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收回目光。
孙颐在程愫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才开口:“刚才在街边听说今天八宝楼热闹,想着正好来转转,没想到碰见你们都在。”他的话是对着程愫说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像是在转述一件平常事,可那几句话的语气明显和平时略有不同。
韩明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插话,只低头给自己添了杯酒。程愫像是没察觉那些隐晦的暗流,又给孙颐添了一杯茶:“孙兄既然来了,正好。我刚才跟沈兄约了鹿鸣宴后找时间切磋文章,孙兄若是有空,也一起来吧。”
孙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咬着牙道:“切磋文章?好啊。”他的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可表情却没那么友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跟程兄聊聊。”
沈恪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温和而清晰:“孙兄若是要来,那便更好了。三个人切磋,比两个人更有意思。”
程愫从他们的话语里明显听出了他们俩人不仅认识,反而还很熟稔,这其中好似还有些旁的恩怨在,但看着又不像是仇人。
孙颐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没有立刻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慢悠悠地应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他转向程愫,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对了,程兄打算什么时候回永安府?若是顺路,不如一起走一段,刚好我过几日也要外出去那个方向。”
程愫道:“文书下来就走。”
孙颐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沈恪微笑着道:“孙兄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出个门都要人陪?”
程愫本来没有多想,只当他是顺口一提。倒是韩明哲坐在对面,目光在孙颐和沈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识趣地落回自己的碗里。他低头夹了一筷八宝鸭,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菜比平时咸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可谁知跟他说话时温润如玉的沈恪突然变了个脸色,连说话都刻薄了许多。程愫反倒觉得新奇,这俩人现在看起来有几分宿敌的样子了。
其实程愫不知道的是,他们两人早就认识了,而两人之间的梁子也早就结下了。
两人都是顺阳府人,家世相当,可孙家这些年人丁兴旺,官场上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孙颐的爹、伯父、叔父都在朝中为官,祖父虽然致仕了,可门生故旧却不少。
沈家则略逊一筹,沈恪的祖父病逝,父亲也早逝,母亲带着他勉力支撑门庭。沈恪能读书读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争气。
可偏偏就是这个靠自己争气的沈恪,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第126章
孙颐记得很清楚, 他七八岁时还在后院爬树掏鸟窝,他爹拿着戒尺追了他半条巷子,气喘吁吁地骂:“你看看人家沈恪!比你大不了两岁, 已经能背《论语》了!你呢?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孙颐那时候还不知道沈恪是谁,只知道那是个害他挨骂的名字。也是从那时起,孙颐才一改从前爱玩的脾性, 转头努力读书的。
说起来,他能有今日的功名, 一是靠他自己的勤奋努力, 二也是有沈恪在一旁的激励。
后来长大了,他见了沈恪几面,每次都客气地点头致意, 可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从没消过。
他承认沈恪读书确实不错,文章也写得干净, 可他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总觉得那笑容带着几分虚伪, 他才不屑于与他结交。
而沈恪对孙颐也谈不上多亲近, 他知道孙颐暗地里把他当对手,也知道孙颐在背后不大看得上他。其实他并不太清楚孙颐为什么一直和他冷眼相对,明明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可对方每次一看见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沈恪从不说什么, 也从不在意那些冷嘲热讽, 反而在书院里见面时, 每次都先一步点头致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两人一个在柏庐书院读书, 一个在府学读书,孙颐后来靠自己的努力在学问上大有成就, 更加看不上沈恪了。也不光是沈恪,他这个人眼光高的很,学问好但清高的迂腐书生他也不喜绝交,脾气怪的很,对自家人说话也直性子。所以也不是针对沈恪,只是纯粹情商低,平等的对待他看不起的每一个人罢了。
反倒是作为后来者的程愫,不知怎么的反倒入了他的眼。虽是一介寒门书生,但孙颐就是抢着他顺眼,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比较有缘分,这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眼缘吧。
这一次乡试,孙颐原本的打算是和程愫一较高下。在他看来,程愫是半路杀出的黑马,跟他们这些从小浸泡在书卷里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沈恪是意料之中的对手,而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比沈恪差。沈恪长居柏庐书院第一,而他确是府学第一,在他的眼里,府学自然是顶好的。
程愫却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他更想赢的是程愫。赢了沈恪只是证明他比“别人家的孩子”强,赢了程愫才是证明他是凭真本事考的解元。
结果放榜之后,他竟然连沈恪都没赢过,真是可恶!
比不上程愫这个小三元他是服气的,可自己竟然连沈恪都比不过,平白比他低了一头,以后出门见了他,自己还怎么有脸面说话?!
在家里憋了好久,他一直都没出门。家里的爹娘都替他高兴,虽然没有拿到第一和第二,但是拿到第三也很不错了,那可是前三啊,孙府的人都欢喜的很,偏偏自家少爷闷闷不乐,一直在房里不肯出来。
孙母本来看儿子好像不高兴,准备去安慰一番的。可儿子考了第三名这样的大喜事,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忙,得赶紧把这些好消息告诉老爷他们,还要给下人打赏钱,过几日还要把葛彦希请一些亲朋好友来吃饭,想一想干脆不去了,儿子这脾气就这样,反正考上了就行。
底下的奴才婢子都担心自家少爷,毕竟少爷虽然脾气古怪,但对他们这些下人都是很好的,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们。他们你推我我推你的想要退出一个人去打探一下少爷现在如何了,看看能不能劝他出来散散心,结果没一会儿自家少爷自己反倒出来了。
孙颐去八宝楼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总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唉,自己竟然连沈恪都没考过,实在是丢人,出门他都不自在。
可走进八宝楼,看见沈恪和程愫坐在一处说话,程愫侧着头听沈恪讲什么,偶尔点头,那画面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孙颐没由来的心里不舒服,这俩人才认识多久啊,有那么熟吗?说话靠这么近是耳朵有问题了?明明是他先跟程愫认识的,怎么他俩看起来比自己和程愫还熟!
他过去硬是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但不管他说什么,沈恪总是那个面带笑容的样子,他看着就来气。
沈恪觉得他还是小孩脾性,并不与他计较。程愫在一旁看的新鲜,这俩人估计就是一对冤家。
虽然他们认识时间还不长,但他的眼光还是很准的。通过交谈,这沈恪的确是个性子温润的人,而孙颐确是有些任性,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坐下来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里,十句里面有八句都在说沈恪,虽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连沈恪爱吃的菜他的明里暗里的讽刺一两句。
可这也恰恰证明了他很了解沈恪,连他最喜欢吃的菜都知道是什么。
程愫暗暗笑着,孙颐若不是被家里人保护太好,也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以后到了官场,若是没家人庇护,恐怕也会遇到一些绊子。
至于沈恪,他的性格刚好与孙颐互补,两人合该成为好朋友才对,不该是对头。
在八宝楼吃完饭之后,程愫也喝了几杯酒,风一吹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便起身告辞了。至于孙颐,他看程愫站起身要走,也随即说要回去了。笑话,留他一个人面对沈恪,他想想就浑身不自在,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可惜他没走的了,平日里总跟着他鞍前马后的其他学子终于逮到他出门了,拉着他就要去别的地方接着吃酒,他推脱不掉,只好去了。
程愫回去之后,林宣给他煮了一碗醒酒茶,喝了之后小睡了一会儿。
过后的两天,他一直没有出门,但总不断有人上来拜见,他也不好都拒绝,显得他摆架子,每日便与人交谈文章,讨论学问,这小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放榜后的第三天,便是鹿鸣宴。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灶房里传来林宣烧水的声响,锅盖被掀开又合上,带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躺了一会儿,在那一阵安稳的动静里慢慢清醒过来,才起身穿好衣裳。
林宣已经把他的举人衣冠准备好了,这是官府昨日着人送过来的。青色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衣料是官府统一发放的,质地比他自己穿的细布长衫好一些,颜色是那种沉稳且不太张扬的深青色。
大小合适,只是领口有些宽松,这些衣服是官府让人按大小尺码统一裁剪,早就备好的,并不是谁穿上都完全合身,昨夜林宣已经帮他把领口改好了。
程愫换上那身袍子,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林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合身。”
程愫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道:“昨夜辛苦你了。”
林宣的脸立刻红了,相公怎么又提昨夜的事,大清早的就说这些,也太坏了!
程愫一看他脸红了,就知道他想到那里去了,昨夜他是孟浪了些,那也是前段时日憋狠了,考前为了好好复习,他清洗寡欲,连考九天,他身心俱疲,回来休息了两天才好。昨夜里可不就是折腾久了些,他本就年轻身体好,宣哥儿有些受不住了他才罢休。
程愫笑了笑道:“你看你想哪去了,我说的是你昨夜给我改领口辛苦了,不然穿着也不能如此合身。”
林宣看他眼底散不去的笑意就知道他又在逗他了,干脆转过身去倒水,不理他了。
这边韩明哲也换好了衣裳,正在院子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布政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晨风微凉,街上的铺子还没开张,青石板路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走到衙门门口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新科举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都穿着崭新的青色袍子,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整理衣冠。程愫在人群里看见了沈恪,他正站在廊下跟一位老者说话,侧脸安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沈恪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程愫没有过去打扰,在廊下站定,等了一会儿,孙颐也来了。他今日也穿着那身青袍,这颜色穿在他身上倒也衬得他眉目分明。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便朝程愫这边走来,“来得挺早。”
程愫道:“你也不晚。”
孙颐道:“来早了也没用,还得等那些大人们。”他说着往布政司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门外已经列了两队差役,手持红杖,衣甲鲜明。
卯时正,衙门中门大开。鼓乐齐鸣,两班差役分列左右。新科举人们按名次列队入场。程愫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沈恪,再后面是孙颐。
队伍穿过仪门,从甬道进入大堂。大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上覆锦缎,主考官、监临官、学政分列左右,盛装就座。
鹿鸣宴的流程繁复而郑重,院试时的宴会与其完全不能相比。
新科举人先行叩拜礼,起身后,主考官宣读榜文,然后传唱所有中举人的姓名。唱到“第一名程愫”时,程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听见身后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又渐渐平息下去。主考官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示意礼官继续。
接下来是“入席赐酒”。宴席设在衙署后堂,沿廊排列。程愫被安排在首桌,与主考官、监临官同席,沈恪与孙颐分列其后。
有礼官上前斟酒,程愫双手接过酒盏,主考官举杯,他也举杯,饮尽之后,把酒盏放回案上。席间还有乐工奏《鹿鸣》之曲,歌声在廊下回荡,字句沉缓,程愫虽然不通音律,但也觉得好听。
席间无聊,旁边的孙颐隔着沈恪低声对程愫说:“这席面上的菜看着精致,其实没几筷子能动的。”
程愫看了一眼面前那些雕花讲究的菜碟,确实每一道都摆得工整,筷子一动就会破坏整体的美感。
沈恪倒是并不介意对方对他区别对待,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这会在旁边低声接话:“听说历年如此,主要是好看。”
程愫夹了一筷面前的菜,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味道倒也不差,“吃着还行。”
孙颐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不远处礼官的一声唱喏打断了。他只得又坐正了身子,重新端起酒盏,摆出那副世家子弟该有的得体模样来。
宴席过半,主考官退席,场间的气氛放松了些。孙颐放下筷子,偏过头对程愫说:“等宴席散了,你有没有空?”
程愫道:“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不用像这里这么拘着。”
沈恪平日里并不爱这么多话的,这会反倒话多了起来,他提议道:“不如去我那里吧,我那儿清静。”
他说完停了一下,“前两天说好的切磋文章,正好趁今天。”
孙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恪一眼,沈恪正端着茶盏,低头吹浮沫,那姿态看起来跟平日没有半点不同,从容又自然。
程愫想了想,说道:“行,那就去沈兄那儿。”
孙颐沉默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我也去。”然后他又看了沈恪一眼,“沈兄不会不欢迎吧?”
沈恪放下茶盏,弯了一下嘴角,“怎么会。孙兄来了,更热闹一些。”
谁知孙颐并不领情,反倒白了他一眼,小声哼哼道:“呵,虚伪!”
声音很低,但离他很近的沈恪还是听到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这人怎么就对他有如此大的偏见,都几年了仍旧如此。
站在沈恪的角度,他自己也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是看他不顺眼。可孙颐就是那性子,旁人总爱拿他与沈恪做比较,说他这不如沈恪那不如沈恪,外人如此,家里人亦如此,他就算从前想与对方交朋友,听多了一些闲言碎语也厌烦了,连带着沈恪这个正主都遭到了厌弃。
第127章
成安县程家村,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凉意了。
程万山这些天的话明显少了。他每天照旧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一袋烟, 烟杆搁在膝盖上,也不怎么抽,就那么坐着。
钱氏在灶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的动静比往常轻了些,她有时候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 在院子里停一下, 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程莲香在堂屋里做针线,针脚走得比往常慢, 偶尔停下来,把线头在指尖捻了捻, 又重新穿进去。程穗儿在铺子里守着, 秋日的客人少了些, 柜台后头显得空荡荡的。
自打八月初九程愫进了考场, 程家人就算着日子。乡试通常在八月底九月初放榜,一个月左右就能出结果。程万山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一道一道的竖线,每过一天就在上面添一道。画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盯着那三十道竖线看了很久, 没有添第三十一道。
“许是路上耽搁了。”程万山说。
钱氏没有接话, 只是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 还是没有消息。程万山开始去村口转悠,有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沿着村道往外走几步,又折回来。李老二碰见他好几回,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老爷,你家九郎学问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李老二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这么一句。
程万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本来对儿子还很有信心的,但现在一直没信儿,心里也没底了。
钱氏表面上不说什么,可她夜里常常醒。有一回她醒过来,听见程万山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还没睡着?”程万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从枕头上闷出来的:“今年的榜,怎么这么慢。就算咱们家离的远,那报喜的人也不至于教程这么慢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叹了口气,安慰程万山:“可能今年科考跟往年不一样,放榜晚了一些,咱们再等等。”
钱氏这话也是用来安慰自己的,但其实歪打正着,还真让她说对了。只是顺阳府本来离的就远,他们又经常住在村子里,也就是县里开了个店铺,并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渠道,再加上科举舞弊的事情太过严重,知道内幕的人也不敢外传,他们便一直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又过了几天,程万山实在是坐不住了,专门去了永安府一趟打听消息,还真让他打听到了一些。听说是今年乡试出了事,好像有考生舞弊,官府正在查,放榜要延后。
程万山听完很是担心,科举舞弊啊!这可是大事。虽然他对儿子有信心,这肯定跟儿子没什么关系,但毕竟是同一届参加科考的举子,万一要是被牵连到了,那可关系到儿子一辈子的前途啊!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说明放榜的日子的确是延后了,并不是儿子没考上。
可延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尽头。程万山在墙上的竖线又添了十几道,添到后来,他不再画了,只是不断祈祷让老天保佑儿子这次平安无事,只要不牵扯到科举舞弊案中,考不上也没关系,以后再努力就是。
到了十月初,程家村已经很少有人提起程愫考试的事了。先前快出榜的那几天,经常有人问程万山考得咋样放榜了没有?他都含糊应付过去了。
如今时间长了倒是没人再问了,好像大家都默认程家九郎已经落榜了。现在村里人见了程万山,也不再问他“你家九郎有消息了没有”,只是照常打个招呼,说几句天气和庄稼,便各自走开了。
别人不问,程万山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程家其他人也是。铺子里最近也比较清闲,他已经很少过去了,穗儿这孩子做事仔细又稳重,她看店他放心。
程万山每日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院子里,偶尔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看一眼,又回来继续修理牛轭。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道被麻绳缠过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不光是他,钱氏中间有几天也一直心不在焉的,不过自从得知了因为科举舞弊案而导致放榜一事延后的消息后,她就更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了,满心都是担心她的宝贝儿子被牵扯进去受到什么伤害。
程愫压根不知道因为科举舞弊案和放榜然后的事情,家里人都十分担心他。就在程愫应沈恪的邀约去他家里喝茶论学问的前一天,报子终于把他考了解元的消息送到了程家村。
当下报喜的速度极快,放榜后住的近一些的通常放榜当夜或次日就能到。而报喜人为了抢“头报”,有时候也会提前买通贡院内部人员,一有名字就飞奔报喜,路远的半夜也能到。作为万众瞩目的解元,报子们甚至会争相抢报,以求头赏。
而报子又称报录人,是当下科举后专门负责向中举考生家中传送捷报的差役或民间信使。他们是科举制度中一个特殊而重要的职业群体,靠讨要赏银为生。
衙门差役给程家报喜,一般人顺阳府衙的正规差役,专门负责跑腿报信。放榜后,他们从顺阳府衙出发,通过驿站接力、更换马匹,将捷报送往全州府各地县衙。经县衙交接,最终由县衙差役完成送达。而作为解元,程愫的捷报还会由更高规格的差役负责送达。
但也会有人跟他们抢着干这个差事,那就是民间报子。
这是当下科举制度下催生的一个特殊行业。他们嗅觉灵敏,跟贡院的官员、书吏有联系,能在放榜前就拿到名单,提前动身,争抢第一报。中举是大事,“头报”的赏钱也最丰厚,因此他们往往会争得你死我活。
这些报子们发财全凭两条腿和一张嘴。送得快能得“头报”赏钱,送得慢也能得“末报”赏钱。放榜后,他们会第一时间赶往中举者家中,送上写有考生名次的捷报,被主家奉为上宾、好酒好肉款待后,领上一笔赏银。
而程愫是解元,在这报子之间竞争一下子拉高了几个档次,甚至出现了好几拨人抢着报同一个解元的情况。
他们会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出发,谁先到谁就能拿到大头赏钱。对程家来说,报子越快出现,意味着喜讯来得也越快。
这些程愫其实并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会有官府的人去家里报喜。
由于程家村属于永安府,离顺阳府远了一些,这些报子们便耽搁了些时间,放榜的第二日才收到报喜的消息。
报喜这一日,程家村的天比往常暗得早一些。日头还没落尽,暮色就从东边的山峦漫过来了,一层一层铺在田埂上,屋顶上,还有老槐树的枝丫上。
程万山蹲在院子里,正在修理那头老黄牛的牛轭,前几日耕地时裂了一道缝,他用麻绳缠了几圈,又抹了一层桐油,正举到眼前端详,这东西都修理了好几次,他还没修好。
孙姨娘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米粥的香气。钱氏则是在院子里晾衣服。
村道上空荡荡的,暮色里只有几只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扑棱棱的翅膀声响了两下,又归于沉寂。
程万山把牛轭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声听了之后又安静了。屋里的祖宗牌位前供着一炷香,香灰落了一截,他没有去拨,那炷香是他早晨点的,原本是寻常的初一十五上香,今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可他突然就想上柱香。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程万山的手顿住了,侧耳听了片刻。锣声越来越近,像是从村口一路往村里来的,中间还夹杂着什么声响,听起来像是马蹄落在土路上的闷响。
安哥儿带着霁宁小表弟从院门口探出头去,看见几个人影正从村道的暮色里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敲锣,还扯着嗓子喊什么。
他没听清,先跑回院子里,朝程万山喊了一声:“外祖父!有人来了!”
程万山闻声赶紧走到院门口,他看见几个穿皂衣的人影正沿着村道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一面红色的绸布花,在暮色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那几个人很快跑到了程家院门口,在程万山面前刹住脚步。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年约四十,满脸通红,额角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喘了两口气,才扬起嗓子,声音亮得像把一面锣在程万山耳边敲响:“恭喜程老爷!令郎高中解元!乡试第一!”
锣声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在暮色里扔了一串炮仗。程万山直接愣在原地,啥玩意儿?他听见了啥?儿子考上了?那就是成举人老爷?还是乡试第一?!!!
第128章
是官差来报的喜, 说到底还是比民间的报子脚程快了一些,是第一个来报喜的。
程万山愣了好一会儿,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 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走上前去答谢。
钱氏本来还在灶房里忙活, 听见这么大的动静早就出来了,她也愣住了, 她不懂解元是啥, 但她听懂了第一名。报喜的人说的第一名!声势这么大,竟然不会有假,听到这个大喜事她也高兴的愣住了。
程万山反应过来之后, 赶紧唤钱氏,“快、快去给各位报喜的爷发赏钱!”
钱氏赶紧进屋去拿钱袋子, 这赏钱是提前就准备好的。若真的中了, 肯定会有人来报喜, 这是一定要打赏的, 还不能太寒碜了,不然会让人说闲话。假如没中,这钱也不必再拿出来。
每个钱袋子都是用红色的布绣的荷包装着的吗,上面还绣了个喜字, 看着十分喜庆。里面的银钱也有不少, 报喜的人就是图这个打赏钱, 所以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紧去报信。
报喜的领头人拿了赏钱,脸上都是喜意, 说道:“恭喜恭喜!令郎可真是有出息,今日我也沾沾你们这喜气儿!”
说完几句吉祥话, 才领着其余几人转身往下一家去了。锣声渐渐远去,在暮色里越来越轻,像是被风一点点吹散。
村里人听见锣声,已经陆陆续续地围过来了。李老二跑在最前面,一把抓住程万山的胳膊,嗓门大得像要喊给全村听:“程老爷!我刚才没听错吧!报喜的官差老爷说你家九郎中了解元!乡试第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这一喊,周围的人也跟着热闹起来。有人拍手,有人笑着道贺,有人踮着脚往院里看。
程万山被李老二晃了一下,又稳住,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客气话,可他这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呢,喉咙里就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报喜的官差一走,程家村一下子就炸锅了。乡亲们纷纷围了过来,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响起,整个程家门口热闹的很。
除去程万山和钱氏这个亲爹亲妈之外,程家其余的人也都高兴疯了。刚才报喜的人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他们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九郎也太争气了!!!第一次就考上了举人!那可是举人老爷啊,有些人穷极一生,六七十岁了都没考上,他们家九郎一次就考上了,太厉害了!!!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很快便挤满了人。钱氏回过神来,刚要转身进灶房,家里人多,这茶水要烧,得给客人倒水,还有凳子也得搬。没成想她还没去呢,这些活已经抢先被其他的姨娘和姑娘们给接过去了。
孙姨娘率先说道:“钱姐姐,这些活儿你就别管了,赶紧去招待乡亲们吧,这些零碎的活计交给我们就行。”
周姨娘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钱氏点点头,“成,那你们先忙,我去院子里看看去。”
很快就从灶房里端出茶来,连带着帮忙搬凳子。没过一会儿大半个村的人都过来了,也有人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脸上带笑,却不好意思往里挤。
程万山被几个人围着,终于找回了说话的本能,开始一一拱手还礼,嘴里说着“同喜同喜”之类的话。可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向院门口那条刚刚报喜人跑来的路,总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才在做梦一般。
院子里有人说道:“程老哥,你们家这祖上是冒青烟了吧?咋养出来这么一个文曲星!你家九郎才多大?十七八岁吧?这就考上举人了!还头一名!”
程有田向来是个话少的,但他一直跟程家走的近,这会儿也忍不住说道:“俺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亲眼见着举人。以前听说书的说‘一举成名天下知’,俺还不信,今天算是信了。”
旁边有人接话:“那可不!县太爷见了举人老爷都得客客气气的,往后咱村也有人撑腰了!”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议论的方向渐渐转到了摆席上。
“程老弟,你不破费一把?摆几桌酒席,让大伙也沾沾喜气!”村里有人带头起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笑着说:“这可是解元!成安县多少年没出过解元了?要我说该摆流水席!”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对对对,流水席!从村口摆到村尾!”
程万山站院子里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块报喜的红纸,高兴的两眼都要有泪花子了,这席面肯定是要办的。
若是考上了秀才,不办席还说得过去。但这可是举人呐!如此光宗耀祖的事儿,必须得办!还要办的风风光光的,也让那些外面的人都知晓他们程家出了个解元!左右这两年家里靠着果子生意也赚了一些银钱,这席面还是摆得起的。
钱氏从屋里端出茶来,一边给大家伙倒茶一边说道:“摆,肯定摆!等愫儿回来就摆!”
旁边有人立刻接上:“婶子,那说好了!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钱氏笑着应了,一时又有人夸程愫是文曲星下凡,有人问程愫哪天到家,也有人开始盘算着自家孩子能不能跟着程愫沾光读几天书。
热闹了好一阵,一直到家家户户开始做饭的时候,人群才渐渐散了。
程万山坐在堂屋门槛上,把那块红纸又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红纸是报喜的人给的,红纸黑字,上书“捷报贵府老爷程讳愫高中顺阳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程万山看了一遍又一遍,伸手想轻轻的摸一下上面的字,又怕把这捷报摸坏了。他看不腻似的一直捧在手上,旁边一家子人都围了过来,孙姨娘说道:“老爷,你都看了多少遍了,也给我们看看嘛!”
这个消息像是天上掉了馅饼一样的砸到了他们头上,每个人都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在做梦。不仔细看一遍这红纸捷报,他们都要怀疑这是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
孙姨娘的话一说完,其他人全都点头。程万山抬眼一看,全家人都在注视着他。
程万山咳了一下,把捷报递了过去,叮嘱道:“给你们看。但是一定要小心,可千万不能把这红纸弄褶皱了,小心些看。”
这捷报被程家人挨个传阅,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就是那连字儿都还认不全的安哥儿也要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一遍,说是沾沾小舅舅的喜气。
就这么一张普通的纸,一家子爱不释手,来个看完一遍之后,程万山把这张纸要了过来,最后干脆把它郑重地供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真是列祖列宗保佑!这祖坟何止是冒青烟了,这TM的简直是着火了啊!
不行,明天早上他就去给列祖列宗上香去,也叫他们知道知道,自家这祖上几代泥腿子,到他这一代要改换门庭了哈哈哈!以后他们程家也是书香门第了!
晚上吃过饭,程万山跟钱氏商量着办席的事。
“儿子考上举人是件大喜事,这宴席上的钱可不能省,咱们不铺张浪费,但是这该有的面都得顾上。”
钱氏白了他一眼,“这话用得着你说,我还能不知道?!不过这事儿都得等愫儿回来之后再说,这都好几日了,也不知道儿子啥时候回来?也没个准信儿。”
程万山道:“既然都高中了,这么大的喜事愫儿他俩肯定会有人写信回来的,再等等吧。”
两人又接着说了会儿话,这后面的事儿还多着,他们得提前操心预备上。比如这家里来往的亲朋好友,都要给谁家送信儿。还有两个外嫁的闺女,他们恐怕还不知道这个大喜事,还得抽空跟他们说一声,到时候办席,让他们都回来帮忙。
这一晚上,程万山和钱氏俩人都没睡好觉,实在是太激动太兴奋了。不光他俩,程家其他的人好好睡觉的没几个,全都兴奋的很。
要知道这举人老爷的分量有多重!也意味着他们一家子都跟着水涨船高了!以后他们就是举人老爷的家眷,旁人都要羡慕死了。
到了第五日的午后,林宣的报喜信也到了。送信的人一路赶回来,到程家村时日头正偏西。
信是交给程万山的,信封厚厚一叠,程万山拆开时手还微微发颤,前面几句话是林宣写的,后面是程愫写的,他还细细写了放榜情形、鹿鸣宴的排场、结识的人,末了说再过七日便动身回来。
程愫参加完鹿鸣宴还不能立刻回家,后面他还要正式拜谢本次乡试的主考官,这以后就是他的座师,要确立正式的师生名分,这层关系也是未来他步入官场的重要人脉。
其次要进行社交应酬,为以后建立人脉。其实也就是需要与同榜中举的其他考生互相拜访,这也是罗先生与他交代过的,说这是未来官场中他核心的人脉圈。
再就是拜访乡绅与官员。
第129章
这拜访乡绅和官员, 说的是依次拜访同乡官员、地方官员和乡绅,既为建立声望,也为将来会试获取“同乡京官印结”做准备。
再就是应付各类宴请。程愫虽然不是本地人, 但他这次的名头太响亮了,不仅仅只是解元,再加上前面的小三元, 他如今已经是四元加身了。
稍微打听过的人便知晓他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定然会有家乡亲友和地方士绅的贺宴帖子邀请他去参加
从沈恪那里回来之后, 程愫每日都能收到厚厚的一沓帖子, 也不是每一个帖子都要去赴宴的,去不去,他自己也得斟酌考虑。总不能把时间全都花在应酬上, 后面还有会试等着他,读书还是第一大要紧事, 所以这应酬和读书两件事他得平衡好。
程愫干脆从帖子里面挑一些看起来值得结交的去赴宴, 一日读书一日赴宴交替, 这样既不拂了别人的面子, 也有时间读书。
这日一大早韩明哲就过来找他,问他刊刻试卷了没,这倒是把程愫问住了,刊刻试卷是啥?听起来好像是要复印试卷的意思?
韩明哲惊讶道:“你竟然不知道刊刻试卷是干什么的?”
程愫摇摇头,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些年虽说一直在读书, 但真的只是在读书,对于这考试的流程他都还是听老师讲的, 其他更是一无所知了。
既然老师没有与他讲,就说明这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程愫心稍微放了放, 等着韩明哲的下文。
韩明哲道:“这刊刻试卷,也叫做硃卷,说白了就是中举后将自己的试卷刻印分送亲友,这是现下流行的作为,你不要不好意思。”
这话说的通俗易懂,程愫一听就明白了。毕竟是第一名,说明文章写的好,把自己的文章复刻下来送给亲朋好友,这既是炫耀,也是证明自己学术水平的名片。
程愫道:“这些事儿回去再说,忙完这几天,我便打算回家了。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回?”
韩明哲笑了笑,“等你一起吧,咱们路上也有个照应。反正我考中举人的消息家中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几时回去倒不打紧。”
说是不打紧,实际上考中举人这种大事,回家之后不仅要宴请亲朋好友,还要祭拜祖先,感谢祖先的保佑。
不过程愫压根不知道等他回到成安县后,地方官府也会为他举行“宾兴礼”以示嘉奖,他就正式成为了地方上的荣耀。
返程出发的日子比信中约定的晚了一日。
程愫本打算按照原定的日子动身,可鹿鸣宴之后又接连赴了几场同年聚会,拜会了座师、房师,又应其他学子相邀去谈论文章,实在是推脱不了,就这么晚了一日。
出发的这天清晨,程愫把书袋收拾好,林宣雇的车夫已经把马车套好了,其余的东西都是前一天就装好的。韩明哲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正把行李往车上搬。林宣锁好院门,把钥匙还给房东,这才出发。
他们沿街行了一段,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程愫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慢下来。他回头一看,孙颐正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马鞍旁挂着一只旧皮囊。
孙颐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说道:“我说程弟,你咋回事?先前不是说好了咱们一块走呢吗?你咋不等我就出发了?”
程愫傻眼了,他本来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为了给沈恪难堪才那么说的,结果却是真的。
“额……我以为孙兄当时说的是玩笑话。”
孙颐也不恼,策马快走两步,到了牛车旁边,勒了一下缰绳,解释道:“我出城办点事,正好顺一段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看了一眼韩明哲的马车,“人多也热闹些。”
程愫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韩明哲掀开车帘,朝外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程愫和林宣坐在马车上,孙颐骑着马并行。起初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走了一段路,孙颐忽然开口:“程兄,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程愫想了想,说道:“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然后准备来年的会试。”
孙颐点了点头,“我也是。不过我不太想在家里待着,太吵了。”
他这次一举拿下举人,虽然是第三名,距离他心中的目标有所差距,但在家人眼中,这已是顶好的名次了。因此这段时间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丫鬟婆子的话都多了些。
程愫没有追问,孙颐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林宣赶着车,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往前走。韩明哲的马车跟在后面,偶尔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又走了一段路,孙颐忽然加快了马速,从牛车旁边绕到前面,又绕回来,像是在试那匹马的精神头。
突然他说道:“程兄,那个沈恪,他后来有没有再找你?”
程愫道:“没有,他这几天应该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柏庐书院。”
孙颐“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便没有再多问。
不知道为什么,程愫总觉得那日从沈恪家中谈学问回去之后,孙颐和沈恪两人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确切的说,是孙颐对沈恪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至于是为什么,程愫也不知道,他也不想探究那么多,现如今他们三人在学问一道上,倒是颇为投机。
傍晚在路边一个小镇歇脚,孙颐没有另找客栈,跟着他们住进了同一家。韩明哲在饭桌上终于憋不住了,问孙颐到底要去办什么事。
孙颐夹了一筷子菜,不急不慢地嚼完,才说:“去拜访一个长辈。”韩明哲还想再问,被程愫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鞋尖,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了。孙颐却像是没察觉这小小的动静,又把那碟花生米往韩明哲面前推了推。
第二天又走了一程,官道在岔路口分成了两条。孙颐勒住马,在路口停了一下,“我就从这边走了。”
他朝程愫拱了拱手,“等回了家,安顿好了,记得写封信来。明年会试,说不定还能在京城碰见。”
程愫也拱手回礼,“好。孙兄路上小心。”
孙颐点了点头,策马拐进了左边的岔道,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埃,很快便消失在路边的树影里了。
程愫和林宣他们三人也抓紧时间往回赶路。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一日半,成安县的城门终于在暮色里露了出来。城墙不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程愫在车上坐直了身子,远远望着城门上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倍感亲切。
进城之后先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明日一早韩明哲与他们同路至此也要分开了,两人回家的方向不同。程愫在客栈里洗漱换衣,林宣把行李归整好,马车则是交给了车夫照料。
两人在客栈里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退了房,便往程家村的方向去了。从县城到程家村,马车走了两日,一路上经过那些熟悉的田埂、水塘、老槐树,程愫靠在车壁上,看着那些景物一样一样地掠过眼前。
等到第二日傍晚马车拐进程家村地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铺在田埂上,他瞧着跟走时差不多的模样。
程愫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看见马车便转身朝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又有几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程万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换过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越来越近,手搭在额前挡着西斜的日头,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怕动一下眼前的影子就会散开一样。
要知道他已经站在这里等了整整两天了,本来按照信上写的日子,程愫他俩昨天就应该到家了,程万山昨天在村口等了整整一日都没等到。今天一大早起来又去村口等,从早上一直等到了傍晚,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马车。
村口不止有程家的人,还有村里的零星几个人。
马车走近后停了下来,程愫和林宣干脆下了马车,“爹,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晚上天凉,快回去吧。”
程万山看到儿子平平安安的归来,又激动又高兴,拉着他道:“爹不冷,看到你们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程愫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解释道:“临时有事耽搁了,就晚了一天出发。”
父子俩说完,程家其他人也都凑了上来,安哥儿已经长成半大哥儿了,但性子活泼的很,这会儿从人缝里钻出来,仰着头喊:“小舅舅!”
一旁还是个小矮个儿的石霁宁也跟着仰头喊小舅舅,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把程愫的心都萌化了。
他大着胆子扑过来抱住程愫的腿,仰着小脸,话都说不太囫囵,但声音又亮又急:“小舅舅,你考上举人了是不是?村里人都说你是文曲星!”
程愫蹲下来,平视着他,摸了摸他的头道:“是考上了。”
钱氏走上前,左看看右看看,这可是自己的心头宝,出去这么久,她心里挂念的紧。看到他们俩平平安安的回来,她高兴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边程家人说了几句话,一家子便要回家好好说道说道,没成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村口便围了好些人,全都是争着抢着看程愫这个举人老爷的!
第130章
有扛着锄头的, 有挎着菜篮的,有牵着孩子的,也有空着手的。不远处还有人在朝他这边张望, 甚至旁边有人踮着脚往这边挤,不知是谁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声:“程家九郎回来了!快来看!”
自从报喜的人去过程家之后,整个程家村的人都知道了程愫考上了举人, 还是第一名。又过了两天,不只是程家村, 这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传遍了, 全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毕竟他们这种偏僻的小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举人了,现在出了一个如此年轻的举人, 传的可不就是快吗!
那人喊了一嗓子之后,村子里的人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一样, 原先没出来的人听见这声响, 都从村道那头涌过来, 越聚越多。
扛锄头的汉子放下锄头, 挎菜篮的妇人把篮子搁在脚边,几个小孩从大人腿缝里挤出来,站在人群最前面,睁大眼睛望着程愫, 心里想着, 原来这就是举人老爷啊!怎么长得如此年轻, 以后他也要当举人老爷!
有人先开口了:“程九郎,听说你考了头一名?解元?”说话的是个老汉, 头发花白,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的旱烟杆。至于这解元, 他本来压根就不知道这啥意思,只是听人传的多了,才知晓原来这就是举人第一名的意思,干脆也学别人文绉绉的用解元形容。
程愫认出了他,是村东头的王伯。他点了点头:“是,侥幸考中了。”
王伯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带着叹不尽的感慨:“侥幸?考举人哪有侥幸!你这是真本事!”
旁边有人激动的说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举人老爷长啥样,今儿可算见着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肩上还搭着一条汗巾,像是从地里直接跑过来的。他边说边往程愫这边凑近了几步,又不太好意思靠太近,隔了两步停了下来,就那么傻呵呵的盯着程愫看。
另一个妇人挤到前面,声音高了不少:“程家九郎,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大官了?”
程愫摇头:“还早呢,还要考会试、殿试,路还长。”
那妇人倒吸一口气:“还要考?”她见识短,家里又没有读书人,所以根本不知道后面还要考。而且在她的认知里,所知道的读书人考的最好的便是举人了,所以便以为这就是顶头了。
旁边有人说道:“程老爷,你家九郎这回可给咱村长脸了!以后咱村出去也有面子!”是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站在人群边缘扬声道。
旁边一个汉子跟着接上:“可不是嘛!我前两天去镇上卖菜,人家一听我是程家村的,都高看我两眼!说你们村出了个解元!”话语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又有人附和着说了句“那个卖猪肉的都问我认不认识你”。
人群里议论声不断,有的在问程愫府城的见闻,有的在问他那几场考试难不难,有的只是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也不说话。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渐渐的村口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这都到晚上吃饭的时辰了,都没几个人回去吃饭,反而聚在这里一直跟程愫说话。
程愫理解他们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见到过举人老爷的激动,可他和宣哥儿两个人坐了好几天的马车,人已经疲乏了。他们已经在村口耽误了好久,村口仍旧被人围的水泄不通,还有路过的外乡人停下脚步直接来邀请他去家中做客的。
程愫都回绝了,村里人不停的问他各种问题他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了,就这么耗了一个时辰,他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
有点饿了,不仅是他,林宣也饿了。两个人中午吃完饭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再加上舟车劳顿,此时的他们好想赶紧回去吃个饱饭洗个澡休息。
程万山看出了儿子还有儿夫郎两个人脸上的疲惫,站出来打圆场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家九郎才刚回来,这一路上舟车劳顿,都没休息好,家里早就备好了晚饭,再不回去吃就要凉了,吃完也好让他们休息。”
这话说的十分客气,虽然程愫现在已经是举人之身了,但以后要更加注重名声。程万山也是为儿子着想,现在的他们毫无根基和靠山,必须得先苟住,不能得罪乡亲们。
果然,村里的人听见他这么说之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有没有人对此说三道四,而是客客气气的给他们上了路,还有人叮嘱程愫二人,说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程愫心里还是感谢乡亲们的照顾的,微微颔首,而后便回家了。回去之后饱餐一顿,又洗了个热水澡,舟车劳顿的确辛苦,他往屋里一躺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程愫归家的消息传到县衙时,已经是次日上午了。
成安县虽不是大县,但解元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县城动起来。新科举人的身份本就与地方官员的治绩相关,乡试中式者越出众,地方官的“教化之功”越能报上去。新官上任不久,正需要这样的政绩来立威。消息一到,整个县衙都动了起来。
成安的沈县令是去年秋天才到任的。他年轻时也考过乡试,深知中举的份量。听说程愫是解元时,他正在后衙批阅公文,放下笔,沉吟片刻,才开口吩咐:“按举人礼制备办,不得怠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既是解元,便按解元的体面来办。”这意思是要为他举行“宾兴礼”以示嘉奖。
县衙的差役一看自家大人这么严肃的发了话,便知道怠慢不得,赶紧依照规章制度先到程家村递了帖子,说明日将举行宾兴礼,请程愫辰时到县衙。
程愫接了帖子,又跟报信的差役核实了时辰和流程,便在次日一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林宣在院子里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时问了句:“大概多久能回来?”
程愫安抚道:“快则今日慢则明日,你且放心吧。”
辰时刚过,县衙派来的轿子就到了村口。轿子不算华丽,但比程家村常见的骡车体面许多,青色的轿帘上绣着一枝桂花,是“折桂”的寓意。程愫上了轿,一路穿过村道和田野,沿官道进了县城。
轿子在县衙门口落下时,程愫看见县衙大门前已经铺了一条红毡,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大门敞开着,两旁的皂隶手执红杖,分列两侧。沈县令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吉服,含笑望着他出轿。
程愫下轿,整了整衣冠,沿着红毡走进大门。沈县令在门内迎了一步,拱手道:“程解元,恭喜。本县多年未曾出过解元了,今科得以亲见,实是本县之幸。”
程愫还礼:“大人过誉。学生不过是侥幸考中。”
两人在堂前揖让了片刻,随后由引导礼官引着程愫先入文庙。文庙距离县衙不远,早有差役清道,沿途有不少百姓站在路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程愫,低声议论道:“那就是程家村的解元?看着年纪不大呀。”
“才十六七岁吧?这么年轻就当解元了,往后怕是还要考进士的。”
程愫没有转头去听那些议论,脚步不紧不慢,保持着该有的从容。到了文庙大成殿前,礼官引他入殿行礼。孔子像前已燃起了新香,烛火通明。
程愫在蒲团上跪下,行三跪九叩礼,心中默念了些什么,才起身退出文庙。这套礼制,在大胤是科举中了头名后必经的程序,官府选在宾兴礼中一并完成,以示对文脉的敬重。
谒圣之后,他回到县衙。大堂上已经设好了筵席,酒菜不算奢华,但每一样都是县里能拿出的最好水准。
沈县令比前两年好说话多了,他与程愫分宾主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的菜碟摆得整整齐齐,有鸡有鱼,中间还放了一碟桂花糕,也是寓意“折桂”的小心思。
席间沈县令问了几句乡试的情形,又问了程愫以后的打算。程愫一一作答,既不过分谦虚,也不显得倨傲。
酒过三巡,便有差役端着一方红漆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面木质匾额,刻着“文魁”二字,描了金漆,闪闪发亮。
沈县令起身,将匾额递给程愫:“这是本县为解元贺的匾额,请解元收下。”
程愫接过匾额,又由差役在程愫的衣襟上簪了一朵红花,而后鼓乐齐鸣,浩浩荡荡地将他送出了县衙。
大胤有礼制,凡乡试中式者归家,官府需具旗、匾、花红等物,由地方官亲自出迎送至公馆,以示对科举功名的尊崇。
出县衙时,程愫的轿子前多了两排皂隶开道,后排鼓乐吹打,一路将他送进程家村。村口照例聚了不少人,他的轿子一进村,便有小孩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举人老爷回来了!举人老爷回来了!”
程愫在轿中坐着,听见那些喊声和鼓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热闹的曲子,从村口一路奏到自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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