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程愫站起来, 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明月, 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程愫又敲了敲,“明月,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条缝。赵明月站在门后, 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她穿着一的蓝布衣裳,头发也没梳, 乱糟糟的。
“小舅舅……”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又掉下来了。
程愫看着她, 心里一疼, 明月他们两个年纪其实差不多, 只是他向来早熟, 看着总要比他年长一些。一转眼,她都十六了,到了说亲的年纪。可谁能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明月, 别怕。有小舅舅在。”程愫的声音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个张赖子, 我来对付。你放心,他不会得逞的。”
赵明月抬起头, 看着他,“小舅舅, 那帕子……真的是我丢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程愫点头,“我知道。你不认识他,那帕子是他捡的。他这是讹诈。你放心,我会让他把帕子还给你,以后不敢再来骚扰你。”
赵明月擦了擦眼泪,“小舅舅,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
赵明月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程愫走回堂屋,程万山看着他,“愫儿,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张赖子,不是善茬。”
程愫道:“爹,您放心,我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程愫去了县城。他没有去铺子,而是直接去了县衙。新来的县令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程愫递了帖子,等了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孙县令坐在后衙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案卷。他抬起头,看了程愫一眼,态度不冷不热,“程公子,有何事?”
这个程愫在他们这个地方名声很大,他刚来没多久就知道了。只是他这个人做官有官架子,他都来任上好几日了,这人也没来拜访过他,真真是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自然不能对他太热络,免得被人看笑话,说他一介县令还要讨好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书生。
程愫这些时日的确在忙,之前忙着开铺子,后面又忙着筹备婚礼,最近这几天老师给他布置了很多课业,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有腾出空来去拜访新的县令大人,谁知这新来的孙县令竟是个小心眼儿的,程愫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这是对自己不满了。
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想到接下来的事还要仰仗他,他赶紧和和气气的说道:“大人,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一些新鲜果子,都是自家种的,好吃的很,专门送过来给大人尝尝。”
“也怪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前段时间才刚成亲,这不,刚腾出空来就赶紧来拜见县令大人您了!学生以后在这县里立足,还要多多仰仗大人您呢!”
这一通话说的,孙县令听得浑身舒坦,一开始端的架子也放下了,毕竟别人已经给了台阶,他得见好就收,这书生可不是一般的书生,人家是小三元,听说上一任县令能高升,就是因着他的缘故,说不定自己也能靠着他在往上升一升呢。
“程公子言重了,是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公子你呢!”说完他对着旁边的下人说道这里“愣着做甚,还不快给咱们的小三元看茶!”
程愫坐在下首,与他多聊了几句。他是个会说话的,没过多久孙县令就被他哄的高高兴兴。他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程愫把张赖子的事说了一遍,孙县令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张赖子?本官听说过他。此人在县城名声极坏,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你说他捡了你外甥女赵明月的帕子,造谣生事,可有凭证?”
程愫道:“大人,张赖子手里的帕子,确实是明月丢的。可他不该拿着帕子造谣,败坏明月的名声。大人,毁人清誉,按律当如何处置?”
孙县令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是经过正儿八经的科考当的官儿,这些年最有所懈怠,但这律法他还是记得的。
“按律,造谣生事,毁人清誉,当杖二十。可这事,得有证据。”
程愫道:“大人,证据就在张赖子手里。只要大人传他上堂,让他拿出那方帕子,堂下威严,问他是如何得来的,他必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到时候,大人自有判断。”
孙县令想了想,点头,“好,你若说的是真的,就写个状子递上来,本官也好师出有名,传他上堂。”
当天下午,张赖子就被传到了县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摇大摆地走进公堂。
“大人,您找我?”张赖子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怕。
孙县令一拍惊堂木,“张赖子,有人告你造谣生事,毁人清誉。你可知罪?”
张赖子愣了一下,“大人,谁告我?我张赖子行得正坐得端,从没干过那等事。”
孙县令冷哼一声,“你手里是不是有一方帕子,上面绣着‘月’字?你是不是拿着那方帕子,到处说赵家姑娘赵明月跟你有私情?”
张赖子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大人,那帕子确实是赵家姑娘给我的。她对我有意,我总不能辜负人家吧?”
孙县令又一拍惊堂木,“胡说!赵家姑娘根本不认识你,那帕子是她丢的,被你捡了去。你拿着人家的帕子造谣生事,败坏人家名声,该当何罪!”
张赖子的脸白了,“大人,您……您怎么知道?”
孙县令冷笑一声,“本官如何知道,你不必管。本官问你,那帕子,你是如何得来的?若有一句假话,本官定不轻饶!”
张赖子果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孙县令又拍惊堂木,“来人,把张赖子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张赖子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帕子是我捡的,不是我偷的!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讹点银子……”
孙县令冷冷地看着他,“讹点银子?你是想讹人吧?人家姑娘的名声,就被你毁了!二十大板,一板不能少!”
张赖子被拖下去,板子落下来,打得他鬼哭狼嚎。打完二十大板,他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孙县令指着他说:“张赖子,本官限你三日之内,将那方帕子送到程家村程家,当面向赵家姑娘赔礼道歉。若敢再犯,本官定不轻饶!”
张赖子连连点头,被两个差役拖出了县衙。
当天傍晚,张赖子就托人把那方帕子送到了程家。他本人没敢来,怕被程家人打。程莲香接过帕子,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回是高兴的。
“愫儿,谢谢你。”她拉着程愫的手,哽咽着说。
程愫摇摇头,“二姐,一家人,说什么谢。明月没事就好。”
赵明月从屋里出来,接过那方帕子,看了又看。帕子已经皱了,上面还有几个黑手印,是张赖子留下的。她看着那些黑手印,忽然不哭了。她把帕子叠好,扔进了灶房的柴火堆里。
“小舅舅,这帕子我不要了。我再绣一条更好看的。”赵明月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弯了。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绣好了,我找人帮你保管。”
赵明月低下头,脸红了。
程莲香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在程愫的帮助下,才摆脱了赵家的纠缠。一转眼,她的女儿也遇到了这种事,也不知道倒什么大霉了,这老天一个劲儿的往她和她女儿身上折腾,真是命苦。
可好在,有小弟在,有程家在。
“愫儿,你真是咱们家的顶梁柱。”程莲香擦了擦眼泪,笑了。
程愫摇摇头,“二姐,顶梁柱是爹。我就是个跑腿的。”
程万山在旁边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可他就吃这一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张赖子托人把帕子送回来之后,程家老宅的气氛并没有立刻好转。
帕子是回来了,可名声坏了。那些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从县城飞到镇上,从镇上飞到村里。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交头接耳,老槐树下乘凉的老汉们摇头叹息,连村口的狗见了程家的人都要多吠两声。
“听说了吗?程莲香家的大闺女,跟县城那个混混张赖子……”
“啧啧,好好的姑娘,怎么就……”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什么。”
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赵明月跟张赖子私定终身,有人说她早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还有人说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张赖子的种。这些话传到程莲香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愫儿,这可怎么办?”程莲香红着眼,拉着程愫的袖子。
程愫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他想了很久,抬起头,“二姐,光把帕子要回来没用。那些闲话还在,明月的名声还是坏的。得让张赖子亲口承认,是他造的谣。”
程万山皱眉,“他怎么可能亲口承认?他挨了板子,恨咱们还来不及。”
程愫道:“他不承认,就让他不得不承认。他那种人,欺软怕硬,最怕的是什么?”
“是官?可是现在也不是已经惩治过他了吗?他若是不承认,咱们也拿他没办法呀。”
程愫摇摇头,倒是旁边的林宣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要效仿之前逼供林氏夫妇啊!
程愫道:“他最怕的除了官,还怕挨打。”他就不信有人不怕被打,先打一顿再威胁几句,不怕他不说。有些事情明面上解决不了,就得私底下解决。
然而还没等他出去找人办这事,这张赖子竟然就上门了。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比上次挨板子还狼狈。
程家人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刚要抄起家伙把他打一顿,结果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下令程家人傻眼了吧,这张赖子是被板子打傻了吗?一点都不记恨他们家?还行如此大礼?程万山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复杂。
此时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村里人听说有人来程家,都来看热闹。李婶子、王婆子、程有田、程富田,连程老大都来了。
“各位乡亲,我张赖子不是人!”张赖子的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赵家姑娘的帕子是我捡的,不是她给我的。那些话都是我编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该死!”他说着,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啪啪响,脸都肿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这还差不多。”
“早就该来道歉了。”
“打得好,这种人就欠收拾。”
旁边的程莲香都看傻眼了,心说小弟这也太厉害了吧?转头就让对方过来道歉了!
而程愫心里也满是惊讶,他都还没有去找人给张赖子打一顿威胁他道歉呢,这人怎么就主动送上门来了?难道是孙县令干的?
一旁的林宣扯了扯程愫的衣袖,在他旁边低声说道:“相公,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你看他被打的好惨。你找的人靠得住不,要是被人知道了,恐会影响你的名声。你不如把这事推在我头上,就说是我找的人打的。”
林宣完全是为了他的名声着想,他这么说的。谁知说完以后程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做的。”
林宣向来信任他,听见自家相公说这事不是他干的,他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不是你做的?那还有谁?”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让张赖子过来当众道歉,洗刷明月的名声。
这么看来,对方应该是个对明月好的人。
“会不会是明月他爹?”林宣猜测道。
旁边听到他们小声说话的秋姨娘也加入了话题,她摇摇头说道:“我觉得不太可能。他那个烂爹自从莲香带着他们搬回程家之后,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们,也没有问过他们过得好不好?听说那赵鹏去年又新娶了一门新妇,哪有空关心明月?”
第112章
也是过了几日之后, 程愫才得知,原来前几日出手帮忙解决张赖子的是个叫周文远的小伙子。
这人他是不认识的,但二姐和明月认识。
还是那一日程愫去县城买笔墨纸, 顺便去铺子里看了下,碰见了大姐程巧云。程巧云是来县城买东西的,顺路到铺子里坐坐。
俩人聊着聊着, 就聊到了赵明月的事,程巧云村里碰巧有一个人在这周文远手底下做事, 她也是听人说的。
“愫儿, 你听说了吗?帮明月出头的那个人,是周家的儿子。”程巧云一边挑果子一边说。
程愫愣了一下,“周家?哪个周家?”
程巧云道:“就是以前住在咱镇子上赵家旁边的周家, 家里开镖局的。后来搬走了,搬到青州去了。他家儿子叫周文远, 跟明月小时候玩得可好了。你还小, 不记得了。”
程愫点了点头。“原来是他。我还以为他家是姓林。”
程巧云笑了, “什么林家?人家姓周。你二姐记性不好, 把人家的姓都记错了。”
程愫也笑了。“不是二姐记错了,二姐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他顿了顿,“大姐,那个周文远, 人怎么样?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心帮忙啊?咱家跟他们家这些年也没什么交情吧?”
程巧云放下手里的橘子, 想了想, 说道:“我从前见过他几回,比明月大几岁, 高高壮壮的,性子豪爽, 爱打抱不平。他家开镖局的,他跟着他爹走南闯北,听说混得不错。”
她压低声音,“愫儿,我看他对明月有意思。要不然,他家跟咱家这些年没有交情,那他为什么巴巴地替明月出头?”
程愫若有所思,“那二姐知道吗?”
程巧云道:“你二姐那人,你还不了解?她哪知道人家什么意思!”
“一个家里开镖局的,那他应当是会一些功夫的。怎么起这么文气的名字?文远?听着像是会念书的。”
其实程愫说的也不错,周家祖上就是开镖局的,家境殷实,周文远又是家中独子,父母都对他寄予厚望,想着文武兼学,不仅要继承家里的家业,也希望他能考个功名回来,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但大概是骨子里的基因刻在这里,周文远从小不爱读书,就爱习武。年纪轻轻练了一身腱子肉,身形高大孔武有力,跟文这个字一点都不沾边。
他如今已经年过二十了,到了成亲的年纪,可他一直惦记着从小一块玩耍的那个姑娘,也就是赵明月。
小时候的赵明月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那时候周文远长得慢,还是个矮个子,总被同龄人嘲笑,一直都是赵明月鼓励他,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当年搬家的时候,他最是舍不得,哭得一塌糊涂,上了马车都还一直哭,走之前还给赵明月说一定会回来找她。
后来他读书写字,逐渐稳重了些之后,也是有给她写过信回来的。可惜那时候的赵明月已经跟着阿娘程莲香离开了赵家,他寄到赵家的那些信,都被魏海珍那个老虔婆给毁了。
赵明月自然是一封都没有收到,周文远也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青州离得远,他写了好多封回来,但都石沉大海。便有些灰心丧气,以为明月妹妹是忘了他,后来过了几年他便也不再写信了。
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把他娘周夫人愁坏了。不能给他说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他都不愿意,连见都不想见一面。问就是想把镖局发扬光大,暂时没有那些儿女心思。
恰逢这次周文远的爷爷大病了一场,痊愈之后格外的想要回归故土,落叶归根。周文远的父亲是个孝子,亲爹的愿望他自然要帮忙实现,就把青州的镖局交给了自己的大弟子经营,自己则带着儿子老爹和媳妇儿一家回了成安县,重新在县里开了一家镖局分局。
周文远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爹还在青州交代镖局的事,暂时还没回来,这家镖局现在是他做主。
也是巧了,他母亲周氏一路奔波回来,有些水土不服,就想吃些酸甜的野果子,他在城里打听了一下,东街的程记鲜果铺买的果子最好吃,他便去了。
这一去可不就让他听到了闲话,原来这家铺子是明月妹妹的外家开的。他便找人多打听了一些消息,这才知道明月妹妹对早早就跟着和离的母亲回了程家。
更令他高兴的是,听说明月妹妹还尚未定亲,那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
他正琢磨着选个时间上门拜访一下,却不曾想让他打听到了张赖子散播谣言的事,叫他好一顿生气,把人弄来好像收拾了一顿。
……
周文远的娘也就是周夫人最近愁得睡不着觉。
她儿子周文远,今年二十了,在青州跟着他爹跑了几年镖,攒了不少家底。回到成安县后,也开了一家镖局,她在县城还开了个铺子,专卖青州的特产,生意还不错。
夫妻和睦家庭温馨,客人发愁的是儿子就是不找媳妇儿。媒婆来了好几拨,有说镇上开粮铺的闺女,有说县城里做布匹生意的姑娘,还有说邻县一个举人家的小姐。
周文远一个都没看中,不是说人家姑娘太娇气,就是说人家爹娘太势利,要么就是嫌人家不够好看。周夫人气得直跺脚,骂他挑三拣四,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娘,您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周夫人怎么不急?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周文远都会走路了。
这几天,周夫人发现儿子有点不对劲。以前他每日去镖局,傍晚准时回家,从不在外头多待。可这几天,他天天往东街跑,有时去了镖局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问去哪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镖局的人私下跟周夫人说,少爷最近总去东街的程记鲜果铺,一待就是大半天。
周夫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程记鲜果铺,她知道。那是程家开的铺子,专卖桃子、李子、橘子,生意红火得很。程家有几个女儿待字闺中,她也听说过。莫不是儿子看上了他家的闺女?
周夫人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往姑娘跟前凑了。愁的是程家门槛高,人家儿子是小三元,开着全县城最大的鲜果铺,未必看得上她家儿子。
她想来想去,决定先探探口风。万一程家瞧不上她儿子,她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替儿子说和说和。
这天傍晚,周文远从外面回来,满面春风。周夫人把他叫到跟前,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文远,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看上了程家的闺女?”
周文远愣了一下,“什么程家的闺女?”
周夫人瞪他一眼,“你还装!你镖局的那些兄弟都跟我说了,你天天往程记鲜果铺跑,不是看上了程家的闺女,还能是什么?”
周文远的脸一下子红了,“娘,您别瞎说。我去程记鲜果铺,是去买水果的。”
“买水果?”周夫人哼了一声,“你天天买水果,我跟你阿姨阿奶能吃得了这么多吗?家里都堆不下了,你骗谁呢?”
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夫人见状,心里更有数了。她拉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文远,娘不是拦你。你要是真看上了程家的闺女,娘豁出这张老脸,也去程家帮你说和。”
周文远哭笑不得,“娘,您真的误会了。我去程记鲜果铺,不是去看程家的闺女,是去看……是去看明月的。”
“明月?哪个明月?”周夫人愣了一下。
周文远低下头,声音小了些,“赵明月。就是小时候住在咱们隔壁的赵家女儿。她娘是程家的二闺女,叫程莲香。她现在住在她外祖母家,就是程家村。”
周夫人愣住了。
儿子这么一说,她倒是记起来了。赵明月,原来是那个赵家的小姑娘。
她记得,那时候文远还小,天天跟那个比他还小的小姑娘一起玩。后来他家搬走了,这事就撂下了。没想到,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儿子还惦记着人家。
“你……你是说,你天天往程家铺子跑,是为了看那个赵明月?”周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文远点头。“她有时候会去铺子里帮忙。我……我就是想看看她。”
其实周文远一开始往程家铺子跑,纯粹是为了跟程家的人打好关系,多打听一些赵明月的事。没想到后来有一天,竟然在铺子里看到了长大之后的赵明月。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跟他印象中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不得不说人在看自己心上人的时候滤镜着实厚重,都说女大十八变,赵明月虽然还没有十八,但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跟小时候变化还挺大的。
但周文远并不觉得,程愫知道这件事之后,只觉得白月光的杀伤力太强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周文远低着头,耳朵红了起来“我……我怕您不同意。”
周夫人拍了他一下,“我为什么不同意?人家赵家姑娘,知根知底的,比你去看那些不认识的好得多。”
“她爹不是个好东西,她阿奶也是,把她娘逼的和离了,我怕你因为这件事对她有偏见,还想找个合适的时间与你好好说道说道呢。没想到你同意了!”
周夫人笑了,说道:“你娘我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吗?莲香那人我从前也是认识的,她能被逼的和离,可见她那夫家的确不是个好去处,还能怪着她不成!”
说完后她又哼了一声,“说来说去,我同意有什么用?得人家姑娘同意,得人家爹娘同意。”
她顿了顿,“不过,既然你有这个心思,娘就替你去程家走一趟。探探口风,看看人家是什么意思。”
第113章
周文远大喜, 拉着周夫人的手,恨不得给她磕头,“娘, 谢谢您!”
其实当下还是有很多人对和离过的女人有偏见的,但周夫人的态度不似作假,她的确没有看不起程莲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自家儿子喜欢人家闺女, 况且明月那孩子她见过,小时候挺乖巧的, 长得也好, 儿子都二十了好不容易惦记着一个姑娘,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帮一帮。
按理说他们周家加点并不算薄,当年搬到青州之后, 开了一家镖局,也招收了很多弟子。这些年过去, 有的弟子出师了, 就在别处开镖局分局, 也是仰仗着自家相公的。
除了镖局之外, 他们家还开了一家武馆,另外还有几间铺子,算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但放到程家那边,她又觉得有些不够看了。往常媒人来说媒, 那只有她挑人家的份, 如今可不是了。
程家虽然在城里只开了一家果子铺, 但这都是次要的,要知道家里能供出个秀才出来, 是多么不容易。以后人家就不是农户了,而是改换门庭, 成为书香门第了。
更重要的是,她虽然回来没多久,但也听说了那程家小郎君小三元的风采,才十几岁啊!就能有这等本事,以后的前途低不了。
她也只能尽力帮儿子说和说和,看看这门亲事能不能成。她这个做母亲的只希望儿子能过得幸福。
周夫人没有直接去程家,她等了几天,专门挑了一个程莲香和赵明月都在铺子里帮忙的时候去的。不然直接去村子里上门说这事,万一事情不成,与两方儿女的名声也有碍。不得不说周夫人考虑的十分周全。
她过去的时候铺子里客人不多,程莲香正在柜台后头整理竹篮,赵明月在旁边帮忙摆果子。
周夫人推门进去,程明月率先抬起头,赶紧迎上去招呼:“这位夫人,您要买点什么?”
周夫人笑道:“不买东西,我是来找人的。”
她看了看赵明月,目光里满是慈爱,“你就是明月吧?长得真俊。”
赵明月的脸红了,没想到对方一口就道出了她的闺蜜,听起来还很熟稔的样子,“您……您认识我?”
周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我是周文远的娘,你周姨啊!小时候咱们两家是邻居,你还记得不?”
赵明月听到她说周文远的名字,这才有点印象,她想起来了,“记……记得,原来是您啊!当年你们一家都搬走了,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夫人笑眯眯地说:“家里老爷子前一阵病了,就想着落叶归根,我们一家就都搬回来了,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程莲香听到她们说话,赶紧迎了上来说道:“原来是周姐!你们一家竟然搬回来了,可真是件喜事儿,从前咱们两家做邻居,我就爱找你说话,没成想后来你们都搬走了,可叫我难过了好一阵。等一下你们搬回来就不走了吧?”
她转头看向程莲香,“不走了不走了,以后就在这里养老了。”
程莲香想起前几天听小弟说是周文轩找人揍了张赖子,帮明月出了头,她都还没来得及备上谢礼给人家道歉呢,转头就在铺子里碰到了人家娘。
程莲香道:“周姐,我家明月前阵子被一个流氓赖子造谣,可是多亏了你儿子帮忙,这才为我家明月洗刷了名声,我还说寻个时间带着明月一块上门道谢呢,这不,今天就碰见你了。”
周夫人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儿子偷偷摸摸干这种事咋就不跟她说一声呢?这是好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还捂得这么严实,给人家姑娘献殷勤,也得人家姑娘知道才有用啊!真是傻的很。
不过这么一来,说不准这婚事更好谈了一些。
周夫人道:“程妹子,你说笑了,我那儿子就是个混不吝的,整天就会舞枪弄棒,他能帮到明月,那是他的福气!别人想捡着漏还捡不着呢。指不定这小子咧着嘴在哪里偷着乐呢!”
这话说的十分顺耳,程莲香脸上也带着笑,“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文远那孩子是个实心眼,前几日我就在铺子里见过他了,人长得又高又俊,周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个好儿子。”
俩人一顿互相吹捧,彼此都对对方的话很满意。但周夫人可没忘记自己的来意,两人聊了一会儿便顺势说道:“程妹子,我今儿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俩人刚才说了这么多,周夫人几乎句句不离俩孩子,程莲香这会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请周夫人到后院坐下,让明月去倒茶。赵明月低着头,快步走了。
周夫人开门见山,“程妹子,我家文远,你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实心眼。他小时候就喜欢你家明月,这都十几年了,还惦记着。前段时间他从青州回来,听说明月受了委屈,二话不说就去替她出了头。这些事,你都知道。可他这个傻小子,这事儿愣是没有跟我这个当娘的说。我就知道,他对你家明月的心是真真儿的。”
程莲香点头,“那件事儿确实多亏了文远。”
周夫人道:“不瞒你说,我家文远今年二十了,还没成亲。他跟我说,他心里有人,容不下别人。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家明月。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要是你觉得合适,我就让他爹来提亲。”
程莲香没想到对方说的这么直,她本来只有八分猜测,没想到竟然被她猜中了,这周夫人还真是看上了明月这孩子。
其实看这几日文远天天往他们家铺子跑,她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只不过不点破罢了,也是瞧着自家闺女对他好似也有那份心,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实话,这桩婚事她不反对,但她也有些顾虑。这周家都搬走十几年了,周文远是个什么脾性的孩子,她这几日多少有些了解。但对方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家境如何,她都不太清楚。当娘的总希望女儿能嫁的好一些,不仅对方人好,家境最好也殷实,女儿嫁过去也能少受一些苦。
程莲香道:“周姐,明月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我怎么会不同意?只是……”
周夫人问:“只是什么?”
程莲香擦了擦眼角,“只是明月这孩子,命苦。我跟他爹和离之后,他爹从来没有看过她,跟没有亲爹没什么两样。小小年纪就跟着我住在我娘家。我也怕她嫁过去,会被人看不起。”
周夫人拉着她的手,亲切的说道:“程妹子,你这话说的。我家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家,明月嫁过来,我当亲闺女疼。谁敢看不起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其实周夫人也能看得出来,这只是程莲香的一个理由罢了。话没有说死,那就是还有的商量。也是,两家十几年没见了,人家对你现在的情况不了解,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
周夫人又道:“我们家啊,人口简单,他阿奶早些年去世了,让他阿爷一个。他阿爷最会疼孩子了,可惜我们家人丁不旺,我和我家老爷就只有文远这一个孩子。若是明月嫁过来,他阿爷指定会把明月当亲孙女儿疼的。”
“青州那地儿还有一些事没料理干净,我家老爷还没回来,就是留在那儿交接事情呢!我们家在青州开了一家镖局,还有一家武馆,另外两三间铺子,这些东西我们老两口又花不完,以后都是给他们小两口的。”
“还有这县里的产业,当初为了搬回来,我们家老爷提前就在县里盘下了几间铺子,还有一家新开的镖局,现在的镖局当家的就是文远。”
“再者,我和我家老爷都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从前咱们做邻居的时候也打过交道,这你都是知道的。你就放一万个心,若是明月嫁到我们家,我们指定把她当亲闺女疼。”
“不过话说回来,最重要的还是看他们两个,情投意合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和和美美。当然了,也不能是文远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事儿还得问问明月的想法。”
程莲香听完周夫人说的话,心里的担忧消散了不少。周夫人说的话实在,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说的那些稍微打听一下也能打听得到。但人家实实在在的都亲口说给你听,不是更显诚意?
至于自家女儿的想法,程莲香这个当娘的自然能看出来几分。不过问还是要问的,不然以后女儿若是嫁过去过得不好,埋怨她这个亲娘,那可怎么好!
程莲香看周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松口说道:“周姐你说的实在,我也清楚你跟周哥的为人,你放心吧,等寻个空,我去问问我家那丫头的想法。若是她也对文远有意,那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棒打鸳鸯不是?”
这话便是变相的松口了,最起码在她这个长辈这里,是同意了这门亲事的。
周夫人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程妹子还和从前一样,是个通情达理的。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心话,自家人丁稀薄,若是儿子成亲了,家里就多了一口人,还能更热闹一些。
程妹子这里已经松口了,也不知道儿子这些是不是天天往程家铺子跑,有没有点成效?明月这丫头到底看没看上自家那傻儿子?
不行,回去了她得好好给儿子上上课,不然她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第114章
程莲香回到家, 把周夫人来铺子里说亲的事跟家里人一说,堂屋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钱氏先是一喜,拉着程莲香问东问西。程万山坐在椅子上, 端着茶盏,没有说话。等程莲香把话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盏, 开了口。
“莲香,这事你答应得太早了。周家的情况, 咱还不清楚。光凭周夫人几句话, 不能断定他们家到底如何。那周文远,咱们也就见过几回,小时候是小时候的, 难保长大了便长歪了。他性子怎样,品行如何, 是不是真心待明月, 这些都得打听清楚。”
钱氏在旁边点头, “你爹说得对。莲香, 你自个儿就是前车之鉴,当初若不是草率定亲,也不至于吃了那么多苦。明月才十六,她后半辈子还长, 可不能再走一遍你的老路了。”
程莲香想起自己前些年走过的弯路, 眼眶微红, 低下头,轻声应了, “我晓得。”她竟然不会让女儿步她的后尘。
“爹,这事我还没答应呢, 我只是跟周夫人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事儿还得问过明月的意思。”
程万山道:“这话说的不错,那你问过明月的意思没有?她愿不愿意?”
程莲香摇头,“还没问,这不,先一步回来把事儿跟你们说了。而且我也怕她不好意思说,就暂时还没问。”
程万山看着她,声音缓了缓,说:“莲香,婚姻大事,不能光看人家怎么说,还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你回去好好问问明月,听听她心里怎么想的。要是她不愿意,就是周家再好,咱也不能勉强。”
程莲香点头,“爹,这些女儿自然知道,您就放心吧,明月不点头,我是不会答应的。”
夜里,程莲香进了赵明月的房间,赵明月正坐在灯下绣那方帕子,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只,另一只刚起了个头。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是娘,连忙把帕子往枕头底下藏。程莲香看见了,也没戳破,在她旁边坐下。
“明月,娘跟你说件事。”程莲香的声音很轻。
赵明月看着她,“娘,什么事?”
程莲香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今天周夫人来找娘了,她替她儿子周文远提亲,说他想娶你。”
赵明月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程莲香看着她,“明月,你愿意吗?你心里怎么想的,跟娘说说。你要是不愿意,娘就回了周家。咱家不图人家什么。”
赵明月沉默了许久,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娘,我……我愿意。”
程莲香看着她,突然间意识到,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可女儿如此草率的答应,她又觉得有些轻率了,不禁说道:“你愿意?你想清楚了?你才见过他几回,你了解他吗?”
赵明月抬起头,握着她的手认真说道:“娘,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他带我爬树、捉鱼、还会给我掏鸟窝,对我可好了。后来他搬走了,我还哭了好几天。”
她顿了顿,又说道:“他现在长大了,可他还是那个他。他替我去找张赖子出头,我听说了。娘,他对我好。而且他回来的这些日子里,只要我在铺子里,他每天都过来看我。不是空着手来的,有时候是给我带糖,有时候给我带醉仙楼有名的糕点,我能看出来他对我挺上心的。”
程莲香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在懵懂年纪嫁了人,结果嫁错了。可明月不一样,她比她有主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娘知道了。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那边,娘去说。”
程莲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明月,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吃苦的。”
第二天,程万山就托人去打听周家的事。他找了几个人打算让他们去一趟青州,打听了周家镖局的底细。
也是巧了,村里的李老二在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正好在镖局里当过几年伙计,程万山给了他点辛苦费,便让他跟着一起跑了一趟。
回来之后他说起周家,还竖起了大拇指。
“周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开镖局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周文远那孩子,跟着他爹跑了几年镖,重情重义,手下的人都服他。他回县城开铺子,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没花家里一分钱。”
李老二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程老爷,这人靠谱。”
不是他故意说人家的好话,而是这打听来的消息都是真的,他那远方亲戚只当他是来探亲的,就跟他闲聊了几句,说的应当都是真的。
他虽然不知道程老哥让人打探这青州的威远镖局的底细干嘛,但他相信程老哥的人品,他们本来关系就亲厚,有事需要他帮忙他就办,也不多问。
程万山又让程富田去了一趟县城,在周文远开的铺子附近打听了一圈。毕竟他若是自己去打听,他这张脸就暴露了,毕竟来来往往的客人都认识他了,周围这一片做生意的也都认识他,反而不好打听。而程富田就不一样了,他面生,没人认识他。为什么找他而没找他哥,就是因为他嘴巴比他哥程有田会说话,懂得打探消息。
打听完了之后回来跟程万山说,铺子里的伙计说的,周文远为人豪爽,从不拖欠工钱,逢年过节还有红包。
街坊邻居说,周文远乐善好施,今年他刚回来的时候有个病了的老乞丐差点饿死在铺子门口,他二话不说把人背进屋里,请大夫看病,还给了银子请他吃饭。
程万山听完这些,心里有了底。他又亲自去了一趟县城,寻了个机会站在对方家里的铺子外面远远地看了看周文远。
那年轻人在铺子里忙前忙后,对伙计说话客客气气,对客人也耐心细致。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傍晚,程万山回到家里,把打听到的情况跟家里人说了。
“周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了,是正经人家。周文远那孩子,人品也不错,重情重义,待人和气。”他顿了顿,看向赵明月,“明月,你要是愿意,这事就定下来。要是不愿意,咱也不勉强。”
赵明月红着脸,害羞者没明说,只说了一句:“但凭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娘做主。”这话其实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程万山笑了,“那行。过两天,让周家来提亲。”
赵明月的嘴角弯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有一只小鹿在跳。这些时日她又想起周文远小时候带她爬树的样子,想起他替她出头揍张赖子的样子,想起他在她家铺子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可她知道,她喜欢,最起码目前她看到的一切都在说这个人值得托付。
有时候人生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这辈子就赢了。赌输了也怨不了谁,只能说都是命。
周夫人得到准信儿的时候,高兴极了。没想到这事真的成了,儿子即将娶妻,她们家终于要再添一口人了。
他家那口子还在青州没回来,说是就这几天了,手上的事儿处理完就回来。周夫人却等不及了,这头要忙着给儿子下聘呢,这当爹的不回来像什么样子?她赶紧又写信快马加鞭的让人送去,催自家相公赶紧回来。
周老爷在青州收到信之后,火速往回赶。他是个妻管严,家里的事儿都是妻子在管。儿媳妇的人选都已经看好了,他全程没有参与一点竟也不懊恼,反而还夸自家妻子贤惠。
其实在县里周夫人都已经跟他说过了,言明儿子看上的那个姑娘就是从前他们在望溪镇上住的时候的邻居家的姑娘,儿子一直惦记着,现在两个人两情相悦,两相磨合之后,这事算是成了。
后面没过几天,周家就带着聘礼来了,还是周老爷和周夫人亲自到场来的,给足了赵明月的面子。这聘礼四大抬,满满当当,摆在程家院子里,引来村里人围观。
周文远跟在后面,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这还是他这个习武之人头一次穿这样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以往那个风风火火的周文远判若两人。他站在院子里,脸红红的,手心都是汗,眼睛却一直往东厢房那边瞟。
赵明月躲在屋里,透过窗缝往外看,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忍不住笑了。她笑得声音很轻,但架不住旁边有家里其他的人捣乱,笑声还是飘了出去。
周文远听见了,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
程万山、钱氏和程莲香在堂屋里接待了周老爷子。两家人喝了半天的茶,才终于把这亲事定了下来。婚期定在秋天,等程愫秋闱回来,就办喜事。
说来也是为了凑个双喜临门,他们俩这婚期跟程雅宁是同一个日子。
外面围观的人散了之后,赵明月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周文远还没走,站在院子里那颗老树下,正跟程万山说话。他看见赵明月出来,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明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轻声说道:“你……你什么时候走?”
周文远挠挠头,“明天……回县城。”
赵明月“哦”了一声,低下头,“那你路上小心。”
周文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可程家老爷子就在这站着,他不敢,最后只是笑着说了一句知道了。
赵明月的脸红了,转身跑回了屋。
第115章
七月底, 程家老宅又开始忙活起来。
秋闱在八月初九,但不在永安府城,而是在隔壁的顺安府城的贡院。从程家村出发前往顺安府城, 路上要走五六天,这都还是离的稍微近一些的。若是离得远的,恐怕路上都得走个八九天, 有那等在山里住的偏僻一些的考生,走上半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程愫和罗先生商量过了, 提前半个月出发, 到了府城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稳住心神再进考场。
钱氏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 烙饼、煮蛋、腌肉、装咸菜,一样一样包好, 塞进程愫的书袋里。
程莲香和程穗儿帮着缝制新衣裳, 薄厚各两身, 怕顺安府城天气多变。程万山把家里的牛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车轴上了油,车板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床旧褥子,坐着软乎乎的。
"愫儿, 笔墨纸砚都带齐了?"钱氏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问。
“带齐了。”程愫道, “娘, 你就别操心了。你说的这些东西,宣哥儿全都帮我准备好了, 他仔细着呢。”
说是这么说,可在她的心里, 两人都还是孩子,而且他们还是要出远门,去另外一个府城,她就是不放心。
钱氏又翻了一遍包袱,水囊,干粮林宣都已经装好了,还给拿了一件厚衣裳。毕竟夜里夜里凉,得带上。
“还是宣哥儿想的周到,给你把这厚衣服都带上了,宣哥儿做事我放心。”
程愫忍不住想反驳,明明刚才娘你还一副不放心的样子呢!
钱氏又叮嘱了一些别的,程愫应了,林宣在旁边帮忙,他话不多,可手脚利落,把程愫的书袋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程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他抽了一袋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愫儿,爹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他顿了顿,"考完了,也不用着急回来,你俩身上多带点钱,等考完了你俩去顺天府城逛一逛,难得去一次,下次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嗯,爹,我们知道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宣已经起来了,他把牛车套好,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
程愫起床时他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他洗漱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风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和露水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
程莲香和程穗儿也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她俩已经把饭做好了,清粥小菜,每人一个鸡蛋,还炒了一盘肉丝,夹在热得热腾腾的馒头里馋的人流口水。程愫和林宣两人吃饱了之后才出门。
程愫上了牛车,林宣坐在车辕上,握紧了缰绳。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程愫回头看了一眼,程家老宅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程家大部分人已经都起来了,这会都站在门口挥着手目送他们出远门。
"走吧。"程愫说。
林宣点了点头,轻轻抖了一下缰绳,牛车加快了脚步。
路上走了四天半。
林宣把牛车赶得不快不慢,怕颠坏了书袋里的笔墨。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可牛车晃晃悠悠的,压根没有看进去。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割了,但此时的田里倒也不全是光秃秃的,原先剩下茬子里已经有绿色的苞谷苗子冒了出来。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狗吠声隐约可闻。
"九郎,等咱们到了府城,我打算租个小院住,安静一些,方便你读书,你觉得怎么样?"林宣说道。
程愫道:“租院子贵不贵?”
"我之前就打听过了,有专门租给考生的,一个月可能需要二两银子,带灶房,能做饭,还能洗衣服。"
二两银子这个价格其实并不便宜,但现在属于旺季,去的晚了连这些小院都租不到。他们这些院子一年到头也就是租给考生的多一些,趁着这个时候多赚一点钱,可不就是贵了一些。
但程家如今已经不同当年落魄的时候了,现在还开了铺子,一个月铺子里的盈利就有不少,这点钱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况且他们可能用不着租一个月,租金应该还能再少一些。
程愫听完林宣的笑了,"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林宣没有回答,有些不好意思讲。
程愫看着他,他偏过头,耳朵尖微微红了。程愫没有追问,心里却十分熨帖。
林宣其实早就打听好了,只是不想因为这些琐事分他的心,便一直没告诉他。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日头偏西的时候,顺安府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府城比程愫去永安府程参加院试的时候还要热闹。
街上到处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行,有的还在低头翻书。客栈门口挂着"客满"的牌子,一家挨一家,好多全住满了。
程愫看着那些客栈,心里有些庆幸。要是没有提前打算,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他们已经来的够早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客栈几乎都已经全充满了,他还真是小瞧了古代科举的火热。
林宣赶着牛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口停下来。他跳下车,让程愫在车上等着,自己进去打听。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冲程愫点了点头,"有院子,咱们去看看。"
小院在巷子深处,夹在两户人家中间,安静得很。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可门闩结实。林宣推开院门走进去,程愫跟在后头。
小院不大,一进,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荫凉。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床铺是旧的,可被褥是新换的。桌椅齐全,窗台上还放着一盏油灯。
林宣检查了一遍,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安全。
"这儿行吗?"林宣问。
程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槐花的清香,"行。就这儿吧。"
林宣点点头,转身走到院子里,房子的东家正站在那儿等着。他们这些房子都是普通的民房,专门用来做给考生的,并不走中间牙行的门路,都是东家自己租,省得被对方赚差价了。
这个房子的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笑,“怎么样?还满意吧?我这小院可是我们这块儿最安静的,专门租给赶考的学子。前几年有个秀才住在这儿,后来考上举人了,还回来谢过我呢。”
林宣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圈,目光从屋顶扫到墙角,确认没有漏雨的地方,又蹲下来看了看水缸,是干净的。
“多少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宣转身走到院门口,房东正站在那儿等着。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脸上带着笑,“怎么样?还满意吧?这小院可是我们这块儿最安静的,专门租给赶考的学子。前几年有个秀才住在这儿,后来考上举人了,还回来谢过我呢。”
林宣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圈,目光从屋顶扫到墙角,确认没有漏雨的地方,又蹲下来看了看水缸,是满的。
“多少钱?”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汉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一个月。”
林宣看着他,没说话。老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小兄弟,这价钱可不贵。府城里那些客栈,一间房一晚都要几百文。你这可是一个院子,能做饭能洗衣,安安静静读书,多好。”
林宣还是没说话,他转身又进了灶房,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柴火堆,“柴火是现成的?”
老汉愣了一下,“是,是现成的。前一个住客留下的,够烧好几天的。”
林宣又蹲下来,摸了摸灶台的边角,“灶台有点裂缝,烧火的时候烟会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得找人修一下。”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那修一下也不费什么事……”
林宣看着他,“一个月二两有点贵,便宜一点。”
老汉急了,“这还贵?小兄弟,你去打听打听,府城现在是什么行情?赶考的人都涌进来了,客栈都住满了,连柴房都租出去了。我这个院子,要不是看你面善,二两银子我都不租。”
林宣没有被他带偏。他站在院子里,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这院子偏,离考场远,走路要半个时辰。灶台有裂缝,柴火不够。院子里的草也长了,要是下雨,蚊子会很多。一两五钱。”
老汉摇头。“不行不行,太低了。至少一两八。”
林宣道:“一两五钱。我自己修灶台,自己割草。你给我加一捆柴火。”
老汉看着他,又看看院子,又看看屋里。他把钥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答应了:“一两五就一两五。不过你得先付一个月的押金。”
林宣点头,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数,递过去,“先租一个月。到时候要续,再跟你谈。”
老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行,那说定了。这院子暂时归你们了。有事去巷口老王家找我。”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宣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林宣去跟房东交了银子,把东西搬进来。他让程愫在屋里歇着,自己去灶房烧了一壶水,又去街上买了些米面和青菜。
傍晚的时候,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程愫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书,可眼睛一直往灶房那边瞟。林宣围着围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侧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
"宣哥儿,你以前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好像就没有你不会的吧?"
程愫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说道,仔细想想,他的这个夫郎还真是什么家务都会做,就连编扫帚这种活他也一学就会。
林宣没回头,说道:"以前看娘和孙姨娘做饭,看的多了就学会了。而且,我也有学不会的东西的。"
这话引来了程愫的好奇:"你有什么学不会的?"
“读书啊!我觉得读书挺难的,有时候看你写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极难的。”
程愫没想到宣哥儿突然跟他开了个玩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
林宣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时间有些晚了,两人点了油灯,这会在油灯下慢慢吃着。菜是清炒的青菜,一盘咸菜,一盘小炒肉,还有一小锅米粥,简简单单,可程愫觉得比醉仙楼的山珍海味还好吃。
第116章
在小院安顿下来之后, 程愫难得没有急着翻开书本,而是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林宣正在灶房里收拾那些锅碗瓢盆,水声哗啦哗啦的。阳光透过院中小树的叶子, 洒落一地碎金。程愫走到灶房门口,看林宣弯腰刷锅的背景,走上前帮忙一块洗, 却被林宣给制止了。
林宣不让他动手做这些粗活,“相公, 你的手是拿笔杆子的, 不是还做这些活的。最后是什么难做的事情,我自己就行。你要是闲着,旁边有瓜子, 你坐边上嗑会瓜子。”
程愫无奈,每次他想帮忙干活的时候, 他的夫郎都不让他下手帮忙, 真真是对他好到了极点。
“宣哥儿, 我还有十天才考试。明天先不看书了, 一起出去逛逛吧。”程愫说。
林宣偏过头,手里还攥着那只豁了口的铁锅,“不看书了?”
程愫点头,“劳逸结合, 罗先生说的。再说了, 这里府城我第一次来, 还没好好逛过呢,你也是。”
林宣想了想, 把铁锅放回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我明天一早去买菜。”
程愫笑了,“明天不买菜。明天咱们去府城最热闹的街,看看有啥稀罕的。”
第二天一早,林宣照例天不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里屋出来,准备去灶房烧水,发现程愫也醒了。
“你不再睡会儿?”林宣问。
程愫摇摇头,“你一起来我就睡不着了。”
林宣脸红,小声道:“那我下次多睡一会,不起那么早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灶房,添水、生火,不一会儿,灶膛里就亮起了橘红色的光。程愫跟进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一边帮忙烧火,一边看着他忙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林宣把带来的米洗干净倒进锅里,添上两碗水,又切了几片咸菜,揉了面,拍成饼子,在上面刷上了一层油,开始下油煎,两面煎至金黄后,又煎了个鸡蛋放上去。
没一会儿,林宣把粥盛出来,递给程愫,又把煎好的饼子拿到桌子上,今天没来得及买菜,只能吃的简单一点。
程愫本来想带他去早市上吃早饭的,但府城的东西不便宜,林宣不想多花那个钱,毕竟租院子就是一笔花销,后面吃饭用的食材都要买,要生活半个多月,再加上自家相公这几天说不准还要出去交际,请朋友吃饭,又是一笔花销,还是做饭实惠一些,饭菜也干净。
程愫洗过手,接过粥,吹了吹热气,碗筷他已经摆放好了。
“今天咱们去哪里?”林宣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拿了个饼子递了过去。
“先往东街走,听说那边有个书市,有不少旧书。然后去南街,那边是府城最热闹的集市。”
林宣点头,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就着咸菜把那碗粥慢慢吃了。
顺阳府城比永安府城大了不止一倍。
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程愫牵着林宣的手走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两眼,一是这两人的颜值着实亮眼,二是街上极少有两口子出门还手牵手这么浓情蜜意的,走着走着林宣的脸都开始红了,程愫却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在他看来小情侣手牵手逛街这很正常,更何况他们俩还是合法夫夫。
“宣哥儿,你看这个。”他在一个卖玉簪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个小巧的飞鸟样式的,簪子手工雕刻的细密精巧,还刻了花样。
程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看,比咱们府城卖的那些样式好看。”
林宣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程愫问摊主价钱,摊主报了价,要二两银子。
林宣觉得有些贵,想劝相公不要买了,但看他又很喜欢很想要,就跟摊主讲了讲价,一两五钱买了一个。
谁知俩人刚走远,程愫就把发簪给林宣戴上了。林宣头上绾发用的是木簪,程愫把木簪拿了下来,换了这根玉簪上去。
“真好看!我一眼就瞧着这簪子很衬你,尤其是颜色和款式,你戴上更好看了!”程愫可没说瞎话,林宣从前不爱打扮,头上常年都是木簪绾发,这换了青玉簪,忽然多了一股翩翩贵公子的气质。
林宣有些惊讶,“这是给我买的?”
“当然了!”
林宣脸红,还真的是惊喜,不过若是刚才他就知道是给他买的,他肯定不会同意花这个钱的。
他是有好看的簪子的,也很贵重,是成亲的时候程家给他的聘礼,里面有根很有分量款式也好看的银簪,只不过平时他都一直舍不得戴罢了。
看出了林宣的想法,程愫说道:“你戴这个好看,我们宣哥儿看起来像个贵公子,说不准真是哪家贵族走丢的小公子呢!”
林宣禁不住他逗,脸蛋通红,羞的拉着他走,“快别说了,这还是在街上呢。”
程愫笑了笑,两人继续往前走。书市在东街尽头,占了半条街,摆满了旧书摊,有些书直接堆在地上,用麻绳捆着,看着跟卖菜似的。程愫蹲下来,在那些旧书里翻找,偶尔抽出一本看看,又放回去。
林宣站在旁边,目光却扫过远处的人群,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相公。”他低声叫了一句。
程愫正低头看一本《孟子》的旧注,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林宣朝书市尽头努了努嘴,“那边,好像有人一直在看你。”
程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旧书摊前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年轻人见程愫看过来,也不躲,反而拱了拱手。
程愫站起来,也拱了拱手,“这位兄台,我们认识吗?”
那年轻人走过来,在程愫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成安县的程愫?久仰大名。”
他笑了笑,“在下姓孙,单名一个‘颐’字,顺阳府人氏。今年也下场,听说成安县的小三元来了,特来一睹风采。”
孙颐的目光在程愫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林宣身上,微微眯了眯。程愫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林宣前面,“孙兄客气了。小弟才疏学浅,不敢当‘风采’二字。”
孙颐折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敲,“程兄不必谦虚。小三元的名头,可不是谁都能担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乡试不是县试、府试,全州府的举子都在这里。光靠运气,可走不远。”
程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孙兄说的是。小弟正打算趁着考前多读几本书,免得进了考场手忙脚乱。”
孙颐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摇着折扇走了。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他不是来交朋友的。”
程愫点点头,“嗯。是来下马威的。”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考场上见真章。”这种人他见多了,府试的时候遇见的那个李容不就是?
书市逛了一圈,程愫淘了两本旧书,一本是《诗经》的注本,一本是《史记》的残本,品相一般,胜在便宜。
林宣帮他把书收好,两人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愫弟?”
程愫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这人正是韩明哲。
“明哲兄!”程愫迎上去。
两个人握了握手,韩明哲笑道:“我昨天刚到,就听说你也来了,你住哪儿?”
程愫说了小院的位置,韩明哲道:“我住在南街的客栈里,离你不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颐离开的方向,“刚才那个人,来找你麻烦了?”
程愫道:“不算麻烦,就是打个招呼。”
韩明哲压低声音:“那人叫孙颐,顺阳府本地人,他爹是个盐商,家底厚。他读书还不错,可心气高,最见不得别人比他强。你小心些。”
程愫点头。“多谢明哲兄提点。”
“跟我还客气什么,等乡试过后,咱们可就是亲家了!”韩明哲笑道。
程愫也笑了,说道:“那可不,到时候明哲兄可就是我亲姐夫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好改日一起吃饭,便各自散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程愫点起油灯,把那两本旧书翻出来,在灯下慢慢看。林宣在灶房做饭,锅铲叮叮当当响。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今天逛完集市后,他们还是去了卖菜卖肉的集市一趟,晚上总是要做饭吃的,林宣便少买了一些菜,又买了半斤肉,晚上热油下锅炒了一下,闻着香喷喷的。
晚上吃过晚饭,林宣烧了热水,小院主卧里有个小的耳房,两人简单擦洗了一下就上床睡觉了。
程愫新婚后那方面的生活很克制,但林宣却有些误会,总觉得相公对他在那种事上不热情,有时候他主动一些,都会被委婉拒绝。
连续几次之后,林宣便有些误会了,觉得相公要不就是不喜欢自己,要不就是那方面有隐疾。
后来程愫知道后很是咬牙切齿,想要狠狠的证明一番自己的实力。可奈何他年纪还太小,纵欲过度会影响身体发育,也会影响他以后的x能力。所以保险起见只能这两年先克制一些。
他把原因跟林宣解释了一下,林宣说他明白了,但看他看自己怜悯同情的眼神,他就知道他没明白,只能恶狠狠的说你给我等着!
第117章
书市初遇之后, 程愫本打算安心在小院里读书,不再出门。可第二天一早,房门就被敲响了。林宣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石青色短褐的少年,十四五岁,眉清目秀,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请问,程公子在吗?”少年笑嘻嘻地拱手, “我家公子让我送些点心过来, 说是给程公子尝尝鲜。”
林宣看着那个食盒,没有接,“你家公子是?”
少年道:“我家公子姓孙, 顺阳府孙家。他让我带句话给程公子,‘昨日冒昧, 今日以点心赔罪。望程公子在乡试中全力以赴, 莫要让孙某失望。’”
程愫听见他们在门口的对话, 这会走出屋子, 接过食盒,说道:“多谢你家公子。替我转告他,点心我收了。乡试场上,必当全力以对。”
少年又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转身跑了。
林宣看着那个食盒, 眉头微微皱着, “会不会有诈?”
进了屋子,程愫打开食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芝麻团、蜜饯梅子,每样都用油纸隔开, 香气扑鼻,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没诈。是真点心。”
林宣接过去,也尝了一块,点点头。
程愫把食盒盖好,放在桌上,“这个孙颐,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望着窗外,“我以为他会使绊子,没想到他送了点心。”
林宣看着他,有些担心,明明相公跟他素不相识,他怎么还会送点心过来?就为了嘱咐一句乡试尽全力?可即便他不说,相公竟然也会尽全力的呀!
“相公,这个孙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昨日见他,看他器宇不凡,应当学问不低,周身打扮也不说,想必是有些家世的。约莫着是听说了我小三元的名头,有些不服气,想要在乡试中与我一较高下吧。”
“竟是如此?没想到还送了这么精致的点心过了,说不准是为了麻痹咱们,相公,可不能大意了。”林宣担心道。
“你若是不放心,明日在这城里打听一下这孙家,看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林宣是个听话的,第二天吃过饭,他把灶房收拾完,又把衣服洗了,这才带着银钱出了门,一是为了买些菜回来,二是为了打听孙家的消息。
这顺阳府孙氏,是当地屈指可数的书香门第。孙颐的祖父孙文昭,早年进士及第,宦海沉浮数十载,官至正四品太常寺少卿,虽非权倾朝野的重臣,却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是以,林宣都不用怎么打听,稍微一问便问到了一些消息。
孙颐的父亲孙承宗,秉承家学,三十出头便中了进士,如今在京城任户部郎中,官居五品。伯父孙承业在地方为官,曾任知府。几位叔父或为举人,或为贡生,各有功名在身。孙氏一门,三代为官,虽不似那些簪缨世族那般显赫,却也是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
这样的家世,让孙颐从出生起便占尽了优势。家中藏书万卷,祖父亲自为他开蒙,父亲从京城请来名师坐馆授课。他五岁识千字,七岁能属对,十岁通四书,十三岁便写出了让祖父都为之赞叹的文章。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一路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十九岁已是顺阳府的秀才,且是秀才第一。
这样的顺遂,也养成了他骨子里的清高与自负。
孙颐此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傲气。
他看不惯那些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却偏要附庸风雅的人,也瞧不上那些仗着家世便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
也因此他在顺阳府的名声不算太好,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他仗着家世目中无人。他听见了,也懒得解释。他行事只凭本心,看不顺眼便直言相向,从不拐弯抹角。
可若论为人,他却是光风霁月的。他从不屑于用什么阴私手段给人使绊子,也最厌恶那些背后捅刀的小人。对于真正有才学的人,一旦入了他的眼,他便会另眼相待,甚至主动结交。他曾当众说过:“我孙颐这辈子,最敬的是真才实学,最厌的是沽名钓誉。”
可惜这样的性子,让他树敌不少,却没让他交到几个真正的朋友。与他家是相当的,看不惯他那副清高的模样,又比不上他的才学。家世不如他有才学的,嫉妒他的家世出身,难以交心。
林林总总下来,这些年,孙颐也没交到几个真正的朋友,不过日常来往的还是有几个的。
孙颐第一次听说程愫的名字,是在府试放榜之后。
有人告诉他,成安县出了个小三元,才十二岁。孙颐当时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嗤笑了一声,“十二岁?怕是运气好罢了。”
他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神童”,多半是被人吹出来的。真正到了乡试、会试的考场上,拼的是真本事,不是运气。
后来,他陆陆续续又听说了程愫的事,什么改良荒田、种果树、开铺子、甚至还帮家里打官司。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孩子能做出来的。他心里那点轻视,渐渐变成了好奇。
书市初遇那天,他其实是有意去找程愫的。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小三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在旧书摊前,远远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正蹲在地上翻书。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一些的年轻人,沉默寡言,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孙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想:这人,倒不像那些沽名钓誉之辈。
他走上前去搭话,故意说了几句带刺的话,想试试对方的反应。程愫不卑不亢,既不恼怒,也不逢迎,只淡淡地应了几句。孙颐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反倒被勾了起来。
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跟这个人较量一番的念头。不是出于嫉妒,是出于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程愫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他压根没想那么多,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与谁较量,或是能赢过谁,而是榜上有名。
是的,只要榜上有名,不论名次为何,他都无所谓,对他来说能考中就行。等到会试的时候,再讲求名次。
林宣想着都打听到一些对方的消息总是没错的,他在读书人聚集的地方转了一圈,听到了不少议论孙颐的话,稍微问了几个人就打听到了不少情况。后来又使了几个银钱,问了几个与孙府相熟的人,打听的差不多了才回去。
等回去之后,一进屋就想把打听到的事情都一股脑的告诉程愫,程愫看他出去大半天了,定然也口渴了,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慢慢说。
听完林宣打听到的消息,程愫反倒觉得这个孙颐或许是个可结交的人物。有背景有实力,虽然人是自傲了些,但这种人都是慕强的,只要自己够强胜过他,未必不能入他的眼。
程愫读书可不是瞎读,他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入朝为官,获得权柄。若是在这科举途中结交到好友,在以后的仕途上都会是自己的助力。
既然如此,那这乡试他必定得倾尽全力也要拿个好名次了。
八月初八,考生进场前一日,考场外围是对外开放的,考生们可以提前去走一趟,熟悉一下考场。
下场考过一次的考生自然不会再去看一下浪费时间,但像程愫这种第一次下场考乡试的总归要去先看一下,不然不放心。
孙颐今年也是第一次下场考试,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温书,而是独自一人去了贡院门口。他是特地来此等程愫的。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科举一途,如逆水行舟。你今日能考中秀才,不代表明日能考中举人。莫要仗着家世便目中无人,这世上,总有比你强的人。”
还有得知他今年下场考试,父亲在信里写的:“乡试不同于府试,全州府的举子都在这里。你若有真才实学,便堂堂正正地考。莫要学那些下作手段,丢孙家的脸。”
父亲对他的学问向来严厉,如此言语也是怕孩子仗着家世性子养的太过高傲给养歪了走弯路。
要么等了有一刻钟左右,程愫也到了。
孙颐走过来道:“程兄,明日就要进场了。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程愫走到门口,看着他,“孙兄请讲。”
孙颐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高傲的神色:“我孙颐活了十九年,能入我眼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明日考场,我不会留手。希望你也不要留手。”
这话说的仿佛中举志在必得。
程愫点头,“我会的。”
孙颐笑了,“那便说定了。”说完便走了。
一旁其他来看考场的学子,在他走了之后开始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一些人胆子跟程愫说道:“我瞧着这位兄台年岁也不大,可别跟着孙家的小少爷置气,学业要紧。人家那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书生,还说什么不要留手,呵,还没考呢说的好像他就能考上似的,真是大言不惭。”
程愫却没有附和他的话,而是表情严肃的说道:“这位兄台,方才孙兄说的话,我倒是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那人一愣,讪讪地笑了笑,“什么……什么意思?”
程愫道:“他说不会留手,不是目中无人,是他会全力以赴。他说希望你也不要留手,是希望我也全力以赴。这不是轻视,是尊重。”
那几个考生面面相觑,有人不服气地嘀咕:“尊重?他那副样子,哪里是尊重了?”
程愫看着他,目光平静,“兄台,你觉得他是看不起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是真的看不起人,又何必专门来跟我说这句话?真正看不起人的人,连说都不会说。”
那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程愫又道:“再说了,乡试不是过家家。全州府的举子都在这里,谁不是全力以赴?他说他不会留手,我也说我不会留手。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这场考试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能不能考上,那是考完才知道的事。在考之前就说别人大言不惭,跟那些在考之前就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的,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那几个考生不说话了,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脸涨的通红。有人低下头,有人讪讪地走了,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程愫转身,朝着贡院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贡院”两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吧宣哥儿,咱们去看考场。”
“嗯,咱们走。”
林宣倒是没想到自家相公竟然会为孙颐说话,回去的路上,暮色渐渐沉下来。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在收拾东西,吆喝声一声比一声远,他一直没吭声。
回去之后程愫开口道:“刚才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我在想,相公竟然会替孙颐说话,感觉有些意外,毕竟在那些学子口中,这孙公子的口碑并不怎么好。”
按理说孙家门第也不差,子孙读书好,又是秀才第一名,名声应该好的很,即便是他这个人很差劲,家中应当会为他考虑经营好的名声。
可偏偏孙颐是个倔强性子,脾气差,性格高傲,不屑于旁人帮他经营好名声,美其名曰人要务实,实际上还是他这张嘴他太能得罪人了,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要不然他爹也不会在信中都要敲打他,若是以后到了官场还改不了这性子,怕是以后要吃大亏。
“旁人说的那是旁人的看法,人不可貌相,我看这个孙公子是个胸有乾坤的,不像是那些人口中说的自大无能之辈,十有八九是他们嫉妒人,故意说的罢了。”
“还是相公眼光独到。”
“你竟在这捧着我夸。”
林宣笑了,眉眼弯弯,脸上显少出现了活泼的神情,“那是相公本来就优秀,我这不算夸。”
程愫忍不住捏了捏林宣的脸蛋,林宣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相公,快别捏我的脸了,到时间了,我要去做饭了。”
“好了,不逗你了。”程愫放开了手。
林宣快步走出屋子,一头扎进了灶房去准备晚饭。相公真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天还没黑呢就开始做这些事了,他越想脸越红。
程愫可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恐怕要大呼冤枉,他只是捏了捏脸蛋而已,他的夫郎想到哪儿去了!
第118章
乡试考三场, 每场考三天,一共要考九天。
八月初九,是乡试的第一天。
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
程愫是被林宣叫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墨一样的夜色, 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林宣已经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看见程愫坐起来, 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一碟炒菜和一碟咸菜。
“吃了再走。”林宣叮嘱道。
程愫点了点头, 可他又不敢吃太多,就怕考场上忍不住上厕所拉个大的。
林宣把碗放在桌上, 又转身去检查考篮。
考篮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 三层抽屉, 最下面是笔墨纸砚、挖补刀、糨糊;中间是干粮、点心、几块切好的熟肉;最上面是米盐、酱醋、几个鸡蛋、一小罐猪油。考篮旁边还有一捆被褥、一件厚衣裳、一块油布、一盏小油灯。
程愫坐下来喝粥, 热气蒸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没有吃馍,而是把荷包蛋吃了。
林宣把考篮提起来试了试分量, 又蹲下来把被褥捆紧了些。
“东西都带齐了。”林宣站起来, 看着他, “油布在考篮最上面,下雨了记得搭上。”
程愫点点头, 站起来,把东西都背上。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林宣一眼。林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布,看着他。
“我走了。”程愫说。
林宣点点头,“嗯,等考完我去接你。”
程愫他们租住的这个小院距离贡院走路差不多要小半个时辰,其实并不算远,那些离得特别近的住处早就被那些有钱人订满了,他们压根就抢不到位置。不过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也还好,早上早起一会儿过去就行。
那边都是学子,天色还早,他想让林宣等会儿忙完了多睡一会儿,就没让他送。
程愫转过身,拎起考篮,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灯笼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身后那盏灶房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卯时初,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就算林宣跟着来了也是在这里排队等着,站着也辛苦,没过来倒是正好。
程愫在队尾站定,把考篮放在脚边,抬头望了望贡院的方向。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字。门两旁站着两排差役,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见几座高高的望楼,像沉默的狮子蹲在黑暗中。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书,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程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
辰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三声炮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身穿官袍的官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声音洪亮。点名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喊到名字的考生应声上前,被搜检的差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入场。
“成安县,程愫!”
程愫上前一步,“在。”
搜检的差役走上前,先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头发、衣领、袖口、鞋底,一处都不放过。又让他解开外裳,伸手摸了摸胸膛。程愫站着不动,任他检查。摸到被褥时,差役仔细翻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摆了摆手,“进。”
程愫拎起考篮,迈过那道门槛。身后,点名还在继续。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明远楼,走进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区。在灯笼昏黄的光下,他看见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矮小号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田里的秧苗。
每排号舍的入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千字文》里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程愫找到“列”字号,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像鸽子笼一样挤在一起。巷口有一盏号灯,旁边放着一口大水缸,供考生取水。
他数着号码,一直走到巷子中段,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列字三十七号”。
他站在号舍门口,愣了一会儿,这号舍与他之前考秀才时所用的号舍是有些不同的。
那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小隔间,三面是墙,南面敞开,没有门窗。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高约六尺。换算成现在的尺寸,也就是一米宽,一米三深,面积不过一平方米出头。
三面墙是砖砌的,灰扑扑的,上面还有前几届考生留下的墨迹和刻痕。东西两面的墙壁上,离地约一尺多和两尺多的地方,各留了一道砖托。砖托上搁着两块木板,这就是考生答题、吃饭、睡觉的全部家当了。
程愫走进去,把考篮放在地上,抬头打量了一圈。号舍的北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龛,是用来放油灯的。
他把油灯放进去,又从考篮里取出那卷油布,挂在号舍敞开的南面,当作门帘。油布一挂,号舍里就有了些遮拦,风灌不进来了,可也闷了些。
他蹲下来,把两块木板抽出来试了试。白天下层木板放低当凳子,上层木板架在砖托上当桌子。他把两块木板调整好,又试了试高度。桌面到他胸口,坐下去刚好能写字。他又把上层木板抽出来,和下层木板拼在一起,刚好铺满整个号舍,可以蜷着身子躺下。他试着躺了躺,腿伸不直,只能屈膝侧躺。
程愫坐起来,把木板恢复成桌凳的样式,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砚台还是罗先生送的那方,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为了这次考试,林宣咬了咬牙,特地花了大价钱给他买的好墨。笔也是林宣给他挑的,笔杆光滑,笔锋饱满。
他把考篮里的一应物事理好,干粮和熟肉放在考篮中层,伸手就能拿到。最上面的米盐和鸡蛋,他放到了墙角那个凹龛旁边,等饿了再热饭。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那块低一些的木板上,背靠着砖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四面都是砖墙,头顶是矮矮的屋檐,身前是那块当桌子的木板。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可他心里并不慌张,考试而已,他前世今生考了多少回了,这点抗压能力再没有,那他就白考了。
卯时三刻,一声锣响,全场肃静。主考官在明远楼上高声念了一篇长长的训词。程愫离得远,这个时代有没有大喇叭扩音器,他听的有些模糊。等训词念完,又是几声锣响。几个差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第一场四书义
下面便是写的题目。
程愫看着那道题,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道题对他来说不难,稍一琢磨便有了思路。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心里更安静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油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号舍里,一格一格的。
程愫写了一篇草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开始誊抄。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十分隽秀。
相邻的号舍里,有人传来咳嗽声、翻纸声、磨墨声,偶尔还有人大声叹气。程愫充耳不闻,只盯着自己的卷子。
一直到傍晚时分,他又写了两篇。然后把卷子收好,放在考篮里,开始准备晚饭。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铜锅,在号舍北墙的凹龛里点起油灯,放上小锅,倒了水,把鸡蛋打进去,又放了几片咸菜。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香味在狭小的号舍里弥漫开来。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蛋花汤,靠着砖墙慢慢喝。汤汁滑过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其实他早就饿了,但白天他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多喝水。他在出发之前,罗先生就与他细细的讲过这乡试中的一些注意事项。
比如中途忍不住如厕,实际上每个号子里都有一个小桶,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号子里,小便就在桶里,如果拉大的也可以出去到专门的厕所去,但一旦你离开自己的号舍,答卷会被收走,收走之后再拿回来时,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印戳,这种黑色印戳越多,就代表着你去如厕的次数越多。
而考官们最不喜的就是看到这种黑色的印戳,那自然就拿不了好成绩了。所以这时候的考生宁愿少喝水少吃东西,也不愿意出去如厕,有事儿能在号子里解决就在号子里解决。这也导致每次考试时,整个巷道里什么味道都有,格外的难闻。
而这个时间天气又炎热,正是缺水的时候,每个号舍旁边都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满满的水。可有人敢喝吗?没有。
一年到头几乎才用一次的水缸,谁敢喝里面的水?万一喝了拉肚子影响发挥怎么办?到时候答卷上都是黑色印戳,那不要了老命了?
程愫出发之前罗先生特地将这件事情仔细与他说过,所以他时刻都注意着。吃完饭把碗放下,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把东西收起来,然后他把木板拼成床铺,铺上被褥。
号舍太窄了,他只能蜷着身子侧躺,膝盖抵着墙壁。油布门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透进一丝月光。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回荡。这一场还没考完,还有两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了眼睛,他相信他能撑过去。
第119章
夜半, 程愫是被热醒的。
他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一声响,硬邦邦的硌着肩胛骨。他睁开眼, 油布门帘外头还是黑漆漆的,只透进来一线模糊的月光。
号舍里闷得像蒸笼,白天积蓄的热气散不出去, 砖墙还在往里吐着白天吸收的暑气。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一层的汗, 黏糊糊的。他又翻了个身, 木板又吱呀一声。
这号舍实在太小了。白天坐着还不觉得,躺下来才发现伸展不开,腿伸不直, 胳膊也展不开。他蜷着身子侧躺了一会儿,又平躺, 又侧躺, 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坦的姿势。他闭上眼, 试着不去想那些不舒服的感觉, 可周遭的味道着实难闻。
汗味,脚臭,隔壁不知哪个号舍里传出来的馊味,还有茅厕那边隐约飘来的气息, 混在一起, 熏得人脑仁疼。
他想起林宣特意给他带的那块香皂, 放在考篮里没用上。早知道应该带进来,可搜检的时候未必让带。他叹了口气, 又翻了个身,木板又吱呀一声。
他努力把呼吸放慢, 放匀,试着忽略那些味道。隔壁号舍已经安静下来了,斜对面的念书声也停了。号巷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油布门帘的轻响。
他刚刚有点睡意,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在木板上,由远及近。那脚步声从程愫的号舍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又匆匆忙忙地往茅厕方向去了。
程愫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这回更快,像是憋不住了。程愫又睁开眼,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来回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
可那考生像是忍不住了似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经过程愫号舍前面,还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程愫彻底醒了,这一趟一趟的,人哪睡得着啊!这环境简直比十个人住的宿舍都还要恐怖。
他坐起来,拿着张纸叠了几层给自己扇风,听见远处传来压抑的呻吟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跟那考生同号巷的,问他要不要叫巡场的人。
那考生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更慢,更拖沓,像是走不动了。
那考生经过程愫号舍前面时,程愫借着月光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一侧墙壁,一步步往茅厕方向挪。
程愫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那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他知道,这种时候,肚子出问题比什么都致命。
夜间如厕也是要上交答卷被盖黑色的屎戳子的,像他那种连着去了三趟的,考卷上已经被盖了三个屎戳子了,考官最不喜看到这个,即便打的再好也会被淘汰掉。
所以一般人能忍就忍,不会在这种时候频繁的如厕。刚才那个人明显跑了好几趟,说明的确是肚子难以忍受,不然也不会拿前程开玩笑。
程愫今日吃东西很是注意,压根儿不敢吃太多,喝水也都是小喝几口。至于旁边大水缸里的水,他是没敢喝一口,洗脸都没敢用,谨慎些总是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号巷里终于安静下来。那考生似乎没有再折腾。程愫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浅,似睡非睡,梦里全是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上一秒正在看林宣在灶房里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下一秒就回到了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他分不清是梦还是醒,只觉得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像水面上漂过的落叶。
等他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油布门帘外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号舍里的闷热散了些,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嗓子干得发疼。他摸索着找到水囊,喝了一口,过了一夜这水还是温的。
起来喝了水又醒神了一会,他把木板子放上去,晚上睡觉的木榻瞬间变成了考桌。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是真的牛。
辰时还没到,程愫拧开笔墨,慢慢磨墨。等到墨磨好了后,他拿出昨天写过的文章,铺在桌上,字迹工整,可这会儿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够好。他又读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改了几个字。
他正要提笔誊抄,号巷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有人晕倒了!快来人!”
程愫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号舍门口。他看见号巷尽头围了几个人,两个巡场的差役正匆匆赶过去,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叹气。
程愫踮起脚,隔着人群看见有人被抬了出来。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双目紧闭,衣裳皱巴巴的。应当是昨夜那个一趟一趟跑茅厕的考生。
两个差役一前一后抬着他,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送出去。经过程愫号舍门口时,程愫看清了那张脸,不算很年轻,约莫有四十出头了,双颊凹陷,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一点力气都没有。
程愫觉得这人大概是食物中毒了,也是命不好。这放在前世,对于学子来说,秋闱的重要性基本相当于高考了。
他看着那张脸从眼前经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就那么被抬走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场考试中抽了出去。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一笔一划写过的文章,一个又一个通宵达旦的夜晚,都在这一个清晨,随着那副担架,一起被抬出了贡院。
乡试三年才一次,这次错过,就要再等下一个三年了。读书这般耗费时间和钱财,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程愫收回目光,在号舍里重新坐好。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篇文章,又看了看磨好的墨,他伸出手,拿起笔蘸了蘸墨,落笔修改。
这一场考试要考九日,今日才第二日,后面要更谨慎一点了,他必须要保全身体,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现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一笔一划,把自己会的东西都写出来。
至于那些被抬出去的人、那些半途倒下的人、那些功亏一篑的人……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号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那是卯时正,第二天的考试开始了。
程愫低下头,继续答题。
……
第一场考完那天,程愫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的文章,三天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告一段落。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第二场、第三场还在等着他。他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
他把卷子仔细收好,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放回原处。号巷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活动筋骨,木板吱呀吱呀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程愫也忍不住放松了一会儿,身体松弛的后靠在墙上,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场的差役。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他号舍前经过,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不紧不慢。那灯笼的光在油布门帘上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可睡意却迟迟不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着那些题目那些文章,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怎么也松不下来。
第一场考完了心里本来应该能放松下的,但程愫整个人的神经还是紧绷着,晚饭照旧只就这着水啃了几口硬饼子,就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今天是个阴天,早上的光是灰蒙蒙的,油布门帘也没必要再遮挡着,程愫干脆先把门帘取下来了,等光线刺眼的时候再放上也不迟。
今天是第二场开始考试的日子。敲锣声一响,第二场的题目就已经下放了。他低下头,重新磨墨。
他铺开卷子,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题目出的有些刁钻,结合了当下积弊已久的民生问题,不能全都如实作答,可又不能完全避重就轻。
他在心里把那几篇相关的策论又过了一遍,那些引用的典故,那些论述的层次,之前罗先生也跟他重点讲过。
程愫明显能感觉到这场的题目比第一场更偏实务。策问、经义、判词,每一道题都要求考生把书上的道理落到地上的实处。
程愫看着那些题目,心里忽然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生。他写过状子,改良过荒田,种过果树,开过铺子,替家里打过官司,也跟人吵过架、争过理。那些经历,在这一刻,反倒都成了他的助力。
他把那些经历揉碎了,化在文章里。不露痕迹,可字字落到实处。他知道,考官看了这样的文章,不会觉得那是空谈。那是从他自己的生活里悟出来的东西,比别人从书里抄来的更令人信服。
号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巷子里轻轻回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一声低语,都像隔了一层雾。程愫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后半日出了太阳,淡淡的日光照过来,程愫又把布帘挂上去,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卷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那道光线缓缓移动,像是日晷上无声的刻度,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第二场的三天很快又过去了。当他搁下笔,窗外又已是暮色四合。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白天坐晚上躺,此时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他站起来,在号舍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头咔咔作响。斜对面的号舍里传来翻书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念诵,隔着几条巷子,影影绰绰的。
还有最后一场,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后,他就可以走出这道门。在这里面考试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从前他只知道科举不易,却没想到自己以前考秀才经历的那些考试都只是开胃菜,这秋闱才是真的磨人。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程愫这几天一直都吃的很少,他自己都觉得要饿的头晕眼花了,总算听到了结束的锣声。
结束的锣声是在第九天傍晚响起的。
程愫听见那一声锣响时,已经誊抄完了最后一段策论。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差点在答卷上洇出墨点。
锣声又响了一声,更远了些,像是从前面的号巷一层一层传过来的。整个贡院里都骚动起来,木板吱呀声、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程愫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卷子,三场考试,九天的文章,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工整,有些地方略微潦草,也没办法,谁让他写着写着就又有了新的想法要重新答呢!
他想站起来,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伸手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四周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收卷,有人在低声哭泣,大约是没誊抄完。有人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也是长出气的其中一员。
他看见一个差役从号巷那头走过来,挨个号舍收卷。
程愫把卷子整理好,双手递过去。差役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号舍上贴的号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又走向下一间。
程愫看着那叠卷子被收走,心里忽然如释重负了一下。九天的东西,终于交上去了,这特么比他高考都紧张。
他弯腰收拾考篮,笔墨、砚台、水囊、干粮袋,一样一样放进去。干粮袋依旧鼓鼓的,他压根没吃多少。他把油布门帘取下装好,终于走出了号舍。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号巷的尽头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程愫站在号舍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他闭着眼睛,让那股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呼出来。
这外面的空气真是太好了!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步一步,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能走了。可走了没几步,他就觉得眼前有些发花,脚下的路像是在轻轻晃动。他扶着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贡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跟来时一样。程愫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倒是想快点出去,可是腿压根走不动啊!
走出贡院大门时,他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来接考生的家人、小厮、车夫,灯笼连成一片,热闹得像过节。他停下脚步,眯着眼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他的夫郎站在一棵老树下,正往贡院门口张望。人太多了他没有往前挤,而是在旁边的空地找寻着。
程愫看着他,忽然觉得腿更软了。他迈开步子,朝林宣走过去。走到一半,林宣也看见他了。
林宣快步迎上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水囊递到他手里。程愫接过去,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在考场里面,压根不敢多吃东西多喝水,天气热,人便忍不住口渴,他这会儿终于能放心的多喝水了。
喝完水后林宣又给他递了个软面饼子过来,里面放了葱花和油,白面揉的喧软,略微放了点盐,吃起来刚好。
林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相公瘦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程愫手里的考篮,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程愫没有挣,把大半的重量靠了过去。
程愫想说才不到十天而已,怎么可能瘦得这么明显,哪能一下子就被看出来?可嘴角动了动,说出口的话是:“是有点。”
林宣道:“咱们赶紧回家,你先把饼子吃几口垫垫肚子,回去我给你下面条吃。”
走了一截,拐了个弯,一辆马车在旁边停着,是林宣提前雇的。他听说很多考生从考场里出来之后压根没力气走路,所以特地雇了辆马车来接人。
贡院门口人太多了,压根没有地方停马车,只能迂回了一点将马车先停在了这里。
扶着程愫上了马车,他坐在前面拉起了缰绳开始驾车。他们住的地方本来就离贡院不是很远,坐马车就更快了。
但即便如此,回到小院的时候,天也已经黑透了。
林宣让他坐在屋里里歇着,自己去灶房烧水煮面。程愫觉得屋里太闷热,就坐在院中那棵老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吹吹风,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心里很安稳。
他闭着眼睛,听见油锅里刺啦一声响,然后是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过一会儿,林宣端着一碗面从灶房里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油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
程愫馋得直流口水,天知道他在贡院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全都吃的干饼子,想念这热乎乎的汤面已经很久了。
第120章
吃过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本来回家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洗澡的,但程愫又累又饿,索性先吃饭, 吃完后洗个澡,就可以躺下休息了。
林宣给他把水烧好,耳房里热气腾腾, 一只大木盆搁在旁边,热水已经兑好了, 不烫不凉, 刚好。旁边的小凳上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裳,是件棉布中衣,柔软服帖, 还带着皂角的气息。
程愫站在慢慢脱衣裳,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林宣没出去, 两人已经是正经的两口子了, 没必要因为这点事避嫌。
林宣帮他宽衣, 他把外裳、中衣一件件脱下来,放在旁边的椅背上。程愫弯腰低头的时候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尘土味、油墨味、还有号舍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浊气息,闷了九天,总觉得黏在皮肤上, 怎么也甩不掉。
他跨进木盆里, 林宣把头扭了过去, “相公你先泡一会儿,我先把衣服拿出去放着, 等会儿再过来给你搓澡。”
饶是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他依旧会脸红羞涩, 干脆拿着衣服出去了,让他先泡一会放松一下筋骨。
程愫坐在浴桶里,水没过腰际,整个人往后靠,把头枕在木盆边缘,闭上眼睛。热水包裹着他的皮肤,把那些纠缠了好几天的僵硬和疲惫一点点泡开。他长出一口气,还是泡个澡舒服啊!这么热的天,他竟然连着九天都没有洗澡,身上都臭了。
林宣将他换下的脏衣服放到了洗衣盆里,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洗。进屋后他在程愫身后停了一下。
程愫听见了脚步声,他没有睁眼,林宣在他身后站着,舀了一瓢热水,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浇下来,洗个热水澡真是太舒服了。
“你洗过了没?要不一起洗?这桶还挺大的。”
林宣摇摇头,“不用,一会我简单冲下就行了。”
程愫点点头,那也行,刚好他今天也累了,就算想干点什么也没精力。
等水凉了些,程愫才慢慢从木盆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滑落,林宣把换洗衣裳递给他,他接过去穿好,中衣的柔软贴着被热水泡过的皮肤,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洗完澡困意就来了,程愫这九天里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会儿洗完澡神经放松了,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程愫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白晃晃的了,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侧过头看去发见林宣不在屋里。
他起身披上衣裳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林宣,他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林宣听见动静,抬起头,“相公你醒了?”
程愫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了。”林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洗吧,锅里给你留了粥。”
程愫就着清水洗了洗脸,脑子清醒了许多。在院子里坐下,就着咸菜把那碗粥喝了。粥是温热的,米粒熬得软烂,喷香喷香的。他放下碗,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又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响了几声。
考完第一日,自然要放松一下。一般考完之后同乡的考生会结伴饮酒、逛街市,释放多日压抑,互相核对考题、交流答题思路,点评自己和他人的文章。
但程愫不喜交际,而且他是带着夫郎来的,说是交流答题,实际上就是对答案么!还是算了,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想跟自己的夫郎待在一起随意逛逛。
果然,府城的街道比前几日更热闹了。
赶考的学子大多还没走,有的在收拾行装,有的已经三五成群约好了去喝酒逛街。街边的茶馆、酒楼里坐满了人,到处都是高声谈论的声音。
程愫路过时听到有人在对答案,还有人在争辩,甚至还听到有人拍着桌子说“我那篇策论写得如何如何”。
程愫走在人群中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可它们还是一句一句飘进他耳朵里。
“……今年的策问偏实务,我那道题写的是水利,引了《禹贡》的典故……”
“水利?我写的是农事。这几年北边旱情严重,朝廷一直在议屯田的事……”
“……破题我用了‘体用’二字,你呢?”
“我用的‘本末’……”
程愫听着那些议论,没有加入。
他和林宣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几样东西,随后在书市附近的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他正打算进去歇歇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程愫。”
程愫回头,看见孙颐站在几步开外,真是巧了,又在这附近遇见他。
孙颐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没有拿折扇,手里只捏着一卷纸,像是刚从书市那边过来。他站在人群里,身形挺拔,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坦坦荡荡的。
“孙兄。”程愫拱了拱手,“巧啊。”
孙颐摇了摇头,“不是巧。我是专程来偶遇你的。”
“偶遇?”程愫忍不住笑了,“你不是知道我住在哪里么?还用得着偶遇。”
孙颐摇摇头,“那不一样。”那不是显得他主动上门去找人掉面子吗?
程愫不理解为什么不一样,但他很识趣的没有反驳。
孙颐走过来在程愫面前站定,“我想着趁放榜之前,来跟你聊聊这次乡试的文章。”
程愫看了他一眼,孙颐的目光坦诚,既没有试探,也没有挑衅,看起来就是单纯地想跟他聊聊文章。
“孙兄想聊什么?”程愫问。
孙颐想了想,“第一场的四书文,你是怎么破的?”
程愫没有推辞,他在茶馆门口的桌边坐下,孙颐也坐下了。
林宣在程愫旁边坐下,时不时的给他们添些茶水。
“我破的是‘和者,天下之达道也。然和之中,有辨焉’。”程愫说,“先从‘和’字入手,讲和不是无原则的附和,而是有立场、有分寸的协调。然后引到‘不同’,讲不同不是对立,是互补。最后收束在‘君子’二字上,讲君子之所以能和而不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根基。”
孙颐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我的破题跟你有些像,但落点不同。”他说,“我破的是‘和而不流’。”
程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孙兄这个破题,比我的更深一层。”
孙颐摇了摇头,“不见得。你的破题稳,我的破题险。稳有稳的好处,险有险的风险。就是看考官吃哪一套。”
程愫本来不想跟别人对答案的,但这么一说他突然来了兴趣,问道:“那第二场的策问,你写的是什么?”
孙颐靠在椅背上道:“我写的是盐政。”
他说,“我祖父在户部待过几年,我父亲也在户部,耳濡目染,对这桩事还算熟悉。我从两淮盐引说起,讲官盐私盐的利弊,讲盐税与民生的关系。你呢?”
程愫道:“我写的是农事。”
孙颐的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农事?”
程愫点头,“我家里种了几十亩果树,又开了一间铺子卖水果。我对土地的事,比对官场的事熟一些,所以我选了农事。策问里有一道讲‘地力之养’,我就写了改良荒田、嫁接良种、沤肥轮作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也不确定合不合考官的胃口,但至少是干过而且心里有数的活计。”
孙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写的那些农事,比你写盐政更可信。盐政我可以从书里看、从家里听。可农事你不干过,光靠看是写不出那种文章来的。”
程愫点头表示认同。
孙颐忽然笑了笑,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程愫,我这人,不太容易服人。”他放下茶盏,“不过你的才学,我服。”
程愫看着他,也笑了,“孙兄的才学,我也服。”
孙颐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等放榜。看看考官更服哪一个!”
程愫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好。”
孙颐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程愫,等放了榜,我请你喝酒。”
程愫应了声好。
孙颐走后,程愫和林宣商量着中午吃什么,天气热,走回去做饭也麻烦,程愫提议两人直接在外面吃,吃完再逛一会儿回去。
林宣说好,相公才刚考完试出来,合该在城里多吃点好吃的养养身体。
吃过饭又逛了一会儿,俩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拉长了行人的影子。快到巷口的时候,程愫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小院门口,走近了,他认出那人来,正是他未来的六姐夫韩明哲。
“明哲兄?”
韩明哲抬起头,看见程愫,脸上堆出了笑,“愫弟!你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宣,拱手问了声好,林宣微微点头,没有多话,侧身开锁推开院门,示意他们先进去说话。
韩明哲跟着程愫进了院子,在院中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程愫给他倒了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明哲兄等多久了?”
韩明哲摆摆手,“没多久。我知道你肯定要出去走动走动,就想着碰碰运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程愫一听就知道他要说的肯定是考试的事,这是科考之后的传统,同乡学子一起交流考试心得嘛,韩明哲与他关系近,来找他说也很正常。
==========作者有话说:==========
祝愿高考的宝宝们都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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