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程愫说到做到, 他跟罗先生告了个假,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林宣也跟着他一道去的。


    他们没去别的地方, 径直去了张屠户开的杂货铺,托他找两个靠得住的人,盯着林家村那对夫妻, 价钱好说。


    张屠户在镇上做了多年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找两个盯梢的不难。


    “九郎啊,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张屠户拍着胸脯道:“你说的那对夫妻我见过,一看就不是善茬。你放心, 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程愫谢过张屠户,俩人又去了县城, 程万山今天一早就过去了, 这会正在铺子里指挥工匠刷墙。看见儿子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 迎上来。


    “愫儿,宣哥儿,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要去刘家村读书吗?”


    程愫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爹, 我跟您说个事。”他把托人盯梢林父林母的事说了。


    程万山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道:“行。你做得对。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也找人去打听打听, 他们在外面这些年到底干了什么。”


    程万山认识的人多,当年走南闯北做生意, 认识不少人。他托人去打听,可这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那对夫妻在外面躲了十几年,行踪不定,底细不明,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


    “愫儿,这事急不得。咱先把铺子开起来,别的慢慢来。”程万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程愫点头,“爹,您说得对。铺子的事要紧。”


    林宣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的事情如此伤心,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手上干活更仔细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家上下都在忙活铺子的事。


    程万山晚上就在店铺后面的小房间里睡,白天盯着工匠刷墙、铺地、装门头。程愫画的那张图纸,他揣在怀里,时不时掏出来看看,生怕工匠弄错了尺寸和位置。工匠们看他这么上心,也不敢马虎,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


    墙刷成了白色,地上铺了青砖,又勾了缝,门头的匾额也挂上了“程记鲜果铺”四个字,这是程愫自己写的,端端正正,骨肉匀停,刻在木匾上,刷了铜漆,远远看着就很醒目。


    程愫又让程万山在铺子里的墙角摆了几盆花草,在货架上放了几个青瓷花瓶,在墙上挂了几幅字画。


    字画是他自己画的,几笔兰草,几枝修竹。他的画是罗先生教的,罗先生说,君子六艺,不说样样精通了,最起码每样都得会一点。还好他学习能力强,画的这画虽算不上名家之作,可看着也算雅致。


    最重要的是省钱。


    程莲香在家里缝制桌布和窗帘。她选的是素净的蓝布,裁成合适的大小,锁了边,熨得平平整整。


    程穗儿帮忙在桌布上绣了一枝兰花,虽不算精致,却添了几分生气。


    后面两天程雅宁和程婉婷也去了,俩人帮着打扫铺子,把那些装修留下的灰土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地面能照出人影来。


    钱氏在家里也没有闲着,她带着秋姨娘和程莲香,把那些要卖的桃子一颗一颗地挑,有瑕疵的挑出来留着自家吃或送人,品相完美的才放进垫了软布的竹篮里,用红绸带扎好。


    明月和明茹俩丫头也跟着帮忙,还有安哥儿,蹲在地上把桃子一个一个地数,有时候数到十就忘了,又重新数。


    “娘,桃子卖完了,能给我买糖葫芦吗?”安哥儿仰着脸问,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吃糖葫芦。


    程莲香笑了,“能,娘给你买。一天天的都多大了还惦记着吃糖葫芦,谁像你这么娇气。”


    安哥儿不在乎,只挑他喜欢听的,反正你答应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数桃子。


    五天后,周木匠那边来话了,按照要求定做的柜子等物件做好了。


    程万山嗯等铺子装修好了之后,挑了个时间赶着一大早就过去了,他带着石默一起去的。周木匠的铺子还在那个巷子里,他们去的时候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


    他正蹲在地上,用小刨子打磨柜子的边角,木屑落了一地。看见程万山进来,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程老爷,您来了。柜子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意。”他领着程万山走到后院。


    那里摆着定做的柜台、货架、试吃台,全是用上好的松木做的,刷了一层清漆,木纹清晰,颜色温润。


    程万山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柜台的面板,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他又拉开抽屉试了试,推拉顺畅,不紧不松。货架的每一层都量了尺寸,刚好能放得下果筐。试吃台的高度到他腰部,站着就能拿到样品。


    “周师傅,手艺真好。”程万山由衷地夸了一句。


    周木匠憨厚地笑了,“程老爷满意就好。柜子上的五金件都是黄铜的,不会生锈。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程万山又看了一遍,点头,“没有。麻烦周师傅帮我搬到铺子里去。”


    周木匠应了,叫上儿子,借了一辆板车,把柜子、货架、试吃台一样一样搬上去,用绳子捆结实,跟着程万山去了东街。


    铺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白墙青砖,字画花草,干净亮堂。周木匠把柜子摆好,把货架靠墙放好,把试吃台放在进门右手边。


    程万山按着程愫画的图纸,一样一样地调整位置,挪了又挪,看了又看,直到觉得满意为止。


    “周师傅,您辛苦了。这是当时说好的钱,你点一点。”程万山从褡裢里摸出银子,递过去。


    周木匠接过,掂了掂,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程老爷信得过我,我信得过程老爷。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周木匠笑呵呵的带着儿子走了,这单生意做的相当利落,对方的要求也不高,做的都是一些寻常的物件,而且程老爷这个人也不事儿多,好相处。要是这样的生意再多给他来几单就好了。


    程万山一个人站在铺子里,环顾四周。白墙,青砖,木架,字画,花草,柜台,货架,试吃台……从一无所有到像模像样,用了不少银子,可他看着,心里很踏实。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新做的木椅上,把手搭在柜台上,想象着开张那天客人涌进来的样子,可他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他又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些竹篮摆上去,调整了一下位置。


    不够。


    他又把花瓶挪到柜台一角,插了几枝野花。还是不够。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没有水果啊!铺子里没有水果,空空荡荡的,再好看也没用。


    他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的魏记鲜果铺。魏洪涛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门口的桃子堆了好几筐,品相不好,蔫头耷脑的,还有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程万山收回目光,锁好铺子,跟石默两人找了个饭馆去吃了个饭,然后赶着牛车往回走。


    而他离开铺子之后,魏家鲜果铺里的魏洪涛一点诧异的看着斜对面的铺子,今天上午他打了个盹,但也不至于眼花吧?


    那家铺子这几天一直在敲敲打打忙着装潢,他一直没能见到主人长什么样。可刚才他看见有个人进出铺子,那个人长得很像程万山。


    咋回事儿?程万山开铺子开到了他的斜对面?只是不知道开的什么铺子。


    哼,开到了斜对面又怎样?打不过才来这条街,而自己已经在这经营很久了,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程万山也知道自家铺子暂时要低调,所以那块店铺名称的牌匾挂上去试了试位置,他就让人给取下来了。准备等开业的头一天晚上再挂上去。


    程愫和林宣今天也没在家,今天是程愫去罗先生那儿读书的日子,俩人一块儿去了刘家村。


    刘家村罗丰的书房里,他正在给程愫讲《孟子》。程愫听得入神,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笔记,一字一句,工工整整。罗丰讲完一段,停下来喝茶,看见程愫认真专注的样子,心里很欣慰。


    茶歇时间,顺便说几句闲话,“愫儿,你那个铺子,弄得怎么样了?”罗丰放下茶盏,随口问了一句。


    程愫抬起头,“差不多收拾好了。货架柜子都摆好了,就等着开张了。”


    罗丰点点头,“你一边读书一边做生意,忙得过来?”


    “先生,学生觉得,读书和做生意不冲突。读书明理,做生意养家,两不耽误。”


    罗丰笑了,“你能这么想,很好。为师就怕你为了赚钱荒废了学业。”


    程愫摇头,“先生放心,学生不会。”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赞赏,“你那个桃子,为师尝过了。确实好吃。比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吃的都好。若是开铺子拿去卖,应当也是不愁卖不出去的。”


    程愫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过奖了。学生就是随便种种。”


    罗丰摆摆手,“随便种种能种出这么好的桃子?你呀,就是太谦虚。”这个小弟子总能给他惊喜。


    师徒又说了一会儿话,时候已经不早了,程愫起身告辞。罗丰送到门口,看着他和林宣并肩走远,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俩人,瞧着还怪般配的。看不出来他这小弟子还是个长情的人。


    回到程家村,天已经黑了。钱氏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程万山把今天验收柜子、送货、铺子收拾好的事说了一遍。程愫听着,不时点头。


    第102章


    “愫儿, 铺子里还缺个招牌,你写的字刻好了,还没挂上去。明天你去挂?”程万山问。


    程愫点头, “行。明天我去。还有,铺子开张的日子定在十八,您跟老道长算过了?”


    程万山道:“算过了。十八, 黄道吉日,宜开市。”


    钱姨娘在旁边插嘴, “那没几天了, 来得及准备吗?”


    程万山道:“来得及。桃子供得上,铺子也收拾好了,到时候放几挂鞭炮, 请几个客人来热闹热闹就行了。”


    程莲香问:“要不要请戏班子?”


    程万山想了想,“不用。刚开始, 别铺张。等生意好了, 再请也不迟。”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 商量着开张的事。最小的宁宁听不懂, 可他看见大人们高兴,也跟着拍手。


    程愫看着这一家人,嘴角弯着。他又看了看林宣,林宣正低头吃饭, 安静得像一幅画。


    “宣哥儿, 铺子快开张了。”程愫轻声说。


    林宣“嗯”了一声。


    “到时候, 咱们一起去县城吧,帮忙招呼客人。”


    林宣转过头, 看着他,“我不会招呼客人。”


    程愫笑了, “你就站在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那些客人看见你,就愿意多买几个桃子。”


    林宣的脸红了,“你胡说。”


    ……


    魏洪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那天他早早关了铺子,坐在柜台后头喝闷酒。这几日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果子卖不出去,堆在门口蔫头耷脑,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他看着就来气,抓起一个烂桃子狠狠摔在地上。伙计在门口收拾烂果子,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东家,您消消气……”伙计小心翼翼地说。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自从上次程万山那个老不死的带着人闹过一场之后,来店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你说,这生意还咋做?”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魏洪涛又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


    伙计犹豫了一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东家,前两天看见对面那家布店有人进进出出,搬了不少东西进去。像是换了东家。”


    魏洪涛愣了一下,废话,他当然也知道换了东家!只是这伙计倒是提醒了他,那天大战在门口看到斜对面站着的那个人背影很像程万山,后来有事耽搁他就给忘了这茬。


    “你去,再打听打听,是谁盘了那家铺子。”魏洪涛朝伙计努了努嘴,原本一开始刚有动静的时候他就让人打探过了,但那个时候啥都打听不出来。现在就不一样了,来回进出的人那么多,怎么着也能打听个一二。


    伙计应了一声,擦擦手,小跑着出去了。去外面跑腿打听事情,在店里面看掌柜的阴郁的脸色好。


    没过多久,伙计跑回来,气喘吁吁,“东家,打听到了。盘下这家铺子的人姓程,人称程老三,是程家村的。做什么买卖还没打听到,人家嘴严,不肯说,好像知道的人也不多。”


    “什么?!”


    魏洪涛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咬着牙,攥着门框的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门框,转身进了铺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程家村,程老三。”他冷笑一声,“程万山,你好大的胆子。”伙计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东家,您认识那人?”


    “不止我认识,你也认识。”


    伙计惊讶了,“我也认识?”


    “就是之前来铺子里闹事的那个!”魏洪涛提醒道。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来,“他之前上次来县城卖桃子,被我教训了一顿,灰溜溜地跑了。后来带着人在我铺子里找事,我已经忍他很久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我对面开铺子。这是要跟我对着干哪!”


    伙计不敢接话。


    魏洪涛站起来,在铺子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他卖的是什么?桃子?他的桃子确实好,可再好也抢不走我的生意。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好几年,根基不是他能比的。他想跟我斗,门都没有。”


    伙计小心翼翼地问:“东家,那咱们怎么办?”


    魏洪涛停下来,眯着眼想了想,“先看看。等他开张了,摸清他卖什么,再想办法。不管他卖什么,我都让他做不下去。”他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魏洪涛又派伙计去对面打探。伙计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铺子还没开张,门板上着锁,里面没人。


    魏洪涛不死心,又派伙计去程家村打听。伙计去了大半天,回来时满脸兴奋。


    “东家,打听到了!程家在程家村种了几十亩果树,但是现在应季的只有桃子。但听说他们桃子、李子、杏都会卖,什么都有。但最主要的还是桃子,听说非常好吃!”


    伙计越说越兴奋,上次程万山摆摊卖桃子的时候,他没能买一个尝尝,但是听当时去闹事的的另外一个伙计私底下说,程家种的桃子其实很好吃,又脆又甜,比魏家铺子里的强十倍。


    魏洪涛的脸色更难看了,“非常好吃?你尝过?”


    伙计缩了缩脖子,“没尝过。听人说的。”


    魏洪涛一拍桌子,“听人说,听人说!你就知道听人说!”


    伙计不敢吭声了。


    魏洪涛在铺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程家的桃子比他家的好,这是事实。他尝过,不承认也不行。可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在东街做了七八年,认识的人多,总不能让一个乡下人骑在头上。


    “你去,给我找几个人。”魏洪涛忽然停下来,对伙计说。


    伙计愣了一下,“东家,找什么人?”


    魏洪涛压低声音,“找几个能办事的。嘴巴严,手脚利索。”


    伙计犹豫了一下。“东家,您是想……”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你别管我想什么。去找。找到了,有赏。”


    伙计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魏洪涛每天都要到门口站一会儿,往斜对面看几眼。那家铺子的门还锁着,招牌已经挂上去了,但上面盖着一层红布,依旧让人看不到写的什么。


    魏洪涛看着那块红布,一想到对方卖的东西跟他差不多,他心里又气又恨。


    他想起程万山那天当众掰开桃子,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有虫。想起那些老主顾扭头就走的背影,想起这些天铺子里冷冷清清的惨状。


    他咬了咬牙,攥紧拳头,“程万山,你等着。你的铺子还没开张呢。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条街上撑多久。”


    开张的前两日,程万山,程愫,石默,林宣几个就进城了。


    距离开张的日子越来越近,程万山和石默这两天要一直留在铺子里看着,顺便把准备工作做一做。而程愫则是带着林宣,还有两篮子准备好的又大又甜的新鲜桃子,去了县衙。


    普通老百姓看见县衙两个字都绕着走,程愫却一点都不惧,来来去去相当从容。衙门里的衙役都认识他,看到他来对他都十分客气。


    周广志正在后衙看书,听差役报程愫来了,放下书,让人把他请进来。


    “程九郎,你怎么今儿个有空过来了?”


    程愫行礼,“大人,我爹准备在东街开一家鲜果铺,专门卖自家种的果子,还有两日就要开张了。我正好过来帮忙,特来给大人送些果子,不成敬意。”


    他话音刚落,林宣就把手上的两篮桃子递了过去,旁边有下人十分有眼色的接过去了。


    碰巧周夫人从后院出来,看见那篮桃子,眼睛就亮了,“哎呀,这桃子真好看!比上次送来的还大!”她拿起一个,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真香。”


    倒也不是那么的巧,实际上程愫是掐着点来的,这个时辰也快到饭点了,听说周夫人跟县令大人感情甚好,经常在一起吃午饭,说不准她这个时候会过来。这不,还真的来了。


    周广志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周夫人白了他一眼,“上次你吃的时候,不也连吃了三个?”周广志讪讪地笑了笑。


    周夫人拉着程愫和林宣坐下,问长问短,“你们家这桃子,是怎么种出来的?又大又甜,比京城里卖的强多了。”


    程愫道:“是嫁接的良种,伺候了三年才挂果。”


    周夫人啧啧称奇,“你小小年纪,又会读书,又会种地,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说完之后又夸林宣,“这是宣哥儿吧,这出落的可真是越发的让人惊艳了。”


    林宣微笑着应了几句,程愫也谦虚的说了几句,趁机又把铺子开张的事说了一遍。周夫人听得兴起,说改日一定去铺子里逛逛。


    周广志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程九郎,你那些改良荒地的法子,本官去年回京述职的时候,呈上去了。户部几位大人看了,都很感兴趣。说若是能推广,每年能多收不少粮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官在成安县这些年,多亏了你。若不是你那些法子,本官也不会有今日的政绩。”


    程愫连忙起身,“大人言重了。学生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周广志摆摆手,让他坐下,“你不必谦虚。本官心里有数。”


    他告诉程愫,去年年底他带着家眷回京述职,把成安县这几年的政绩报了上去。肥田的法子,改良荒地的法子,还有程愫写的那些农书摘录,都一并呈了。几位尚书大人看了,很是赞赏。如今他在候补,等着空缺下来就能升迁。


    “大人要升迁了?”程愫眼睛一亮。


    周广志点头,“八九不离十。只是地方还没定。”


    他笑着看了看程愫,“本官要是走了,你在县城可就没靠山了。”


    程愫道:“大人对学生的恩情,学生铭记在心。不管大人去哪里,学生都替大人高兴。”


    周广志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欣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我这事还早着呢,谁知道这空缺啥时候能下来。”


    周夫人插嘴道:“程郎君,林小哥儿,你们去岁冬日里种的那个橘子,去年我带了些回京城,给我那几个小姐妹尝了尝。她们都说好吃,问我是哪儿买的。我说是成安县一个学生种的,她们还不信呢。”


    她笑起来,“今年冬天要是还有,你再给我留些。我带回去给她们尝尝。”


    程愫连忙应了,“夫人放心,我一定挑最好的留着。”


    从县衙出来,程愫走在回铺子的路上,心情很好。周广志要升迁了,这是个好消息。


    虽然以后在县城没了靠山,可程家的果子已经打出了名声,不需要靠谁了。他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爹。


    回到铺子里,程愫把周广志要升迁的事说了。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好事!周大人是个好官,况且他也在咱们县里待了有十年了,升迁是应该的。”


    程莲香有些担心,“愫儿,周大人要是走了,咱家在县城……”


    程愫摆摆手,“二姐,咱家不靠谁。果子好,比什么都强。”


    程莲香点点头,不再说了。


    铺子再有一天就开业了,魏洪涛让伙计把人都找好了,就等着这两日闹上一闹,把他们这个开业仪式搅黄。


    可谁知道程家人如此警惕,在开业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压根找不到机会下手。


    转眼到了开张这一日。


    天还没亮,程家人就起来了。


    钱氏昨晚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一会儿担心铺子开张冷清,一会儿担心魏洪涛使坏,一会儿又担心果子不够卖。


    程万山被她翻得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抽旱烟。程愫倒是睡得安稳,没等人叫他就醒了,精神抖擞。


    铺子后院的两间房子空间本来就不大,应该是平时供员工休息的地方,打柜子桌椅时,程愫让周木匠按照他画的图纸,打了几张上下铺的床放着,就是为了平时能方便多几个人在此处落脚。


    几个人着急忙慌的吃过早饭之后,看了看时间,辰时刚过,程万山把门打开了。


    昨天他就已经跟街坊邻里的都通知过了,说是今天开业,有空的都可以来看看。这会儿铺子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程万山把铺子门头的红布掀开了,“程记鲜果铺”五个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程愫站在门口,把开张前准备的事又过了一遍,鞭炮备好了,茶水备好了,果子摆好了,试吃的小碟子也摆好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绸面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林宣和程穗儿在铺子里整理货架,把桃子一个一个摆好,整整齐齐。秋姨娘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


    林宣站在货架旁,距离门口很近,外面的人往里一看就能看到他。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靛蓝色的细布长衫,衬得整个人清俊挺拔。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程愫看见了,嘴角弯了弯。他的夫郎是真的好看啊!


    巳时正,鞭炮响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引来了半条街的人。程万山站在门口,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各位乡亲父老,程记鲜果铺今日开张,主要卖自家种的时令鲜果。桃子、李子、杏,样样新鲜,个个脆甜。欢迎大家进来尝尝!”


    人群涌进铺子,试吃的碟子很快就见了底,程穗儿忙着切桃子,手都酸了。秋姨娘拿着笔,一笔一笔地记,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程愫在门口招呼客人,不急不慢。林宣站在他旁边,有人问桃子怎么卖,他就伸手指一指价签,然后温声说着价格。有时候人太多,他顾不上说话,可客人看见他那张脸,气就先消了一半。


    斜对面,魏洪涛站在铺子门口,冷冷地看着这边。他看见程家铺子里人头攒动,听见鞭炮声、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他脸色铁青。


    他攥紧门框,手背上青筋暴起。


    “东家……”伙计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叫了一声。魏洪涛没理他,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摔得震天响。


    可恶!真是欺人太甚!


    他雇的那几个人今天本来是要闹事的,可人还没有出门过去,就看见衙门来了几个人,一开始大家还惊讶这个时候来衙役对方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可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是县令大人派来恭喜他铺子开张的。


    衙门的人在那,魏洪涛这边只能憋屈的收手,压根不敢闹事。


    这也是程愫昨日去给周县令送桃子的目的,两者本身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周县令也给他面子,反正升迁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剩下的日子他只要安心等待就好。


    而程愫这个人,他从来不敢小看他。现在年纪轻轻就是小三元,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大出息呢。


    趁着现在多交好,说不准以后还能沾他的光。反正只是派两个人帮他看护一下铺子而已,动动手指头的事,对他来说这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


    不得不说,周县令这路走宽了。


    一直到下午,铺子里依然热闹。程万山站在柜台后头收钱,忙得满头大汗。林宣帮程穗儿一起切桃子,试吃的碟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秋姨娘的账本已经记了好几页。


    而魏记鲜果铺的门,从早上开到晚上,拢共没进来几个客人。


    魏洪涛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本账,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伙计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赶着落在桃子上的苍蝇。蒲扇扇得呼呼响,苍蝇赶走了又飞回来,像跟这铺子结了仇。


    “东家……”伙计回头叫了一声。


    魏洪涛没应,伙计又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什么事?”


    伙计张了张嘴,指着门口那几筐桃子,“这些桃子,再卖不出去,就要烂了。”


    本来夏天蚊蝇就多,这烂掉的瓜果最能招蚊引虫了。他拿着蒲扇都不知道扇多久了,胳膊都累的扇不动了。


    魏洪涛看了一眼那些桃子,几天前进的货,品相本就不怎么样,搁了这几天,表皮起了黑斑,有的已经开始发软。


    他看了看斜对面红火的生意,咬了咬牙,说道:“降价。一文钱一个。”


    伙计愣了一下,“一文钱一个?那不是亏本吗?”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让你卖你就卖,哪那么多废话!”


    伙计不敢再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木板,用墨笔写了“一文钱一个”几个字,挂在桃子筐前面。伙计的字一般般,写的歪歪扭扭,墨汁写后还没干,顺着木板往下淌,看着更寒碜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问了一句“这桃子甜不甜”,伙计连忙切了一块递过去。


    那人尝了尝,皱起眉头,把剩下的扔进筐里,“酸的。”转身就走了。


    伙计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块样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魏洪涛坐在柜台后头,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斜对面,程家铺子的门头上,“程记鲜果铺”五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铺子里人头攒动,笑声、说话声、铜板落进钱匣子的声音,隔着好远都能听见。


    魏洪涛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从程家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篮子桃子,满脸笑容。那个中年人他认识,是醉仙楼的掌柜钱胖子。他的老主顾,以前经常来他铺子里进货。现在,也去了程家铺子。


    魏洪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斜对面看了一眼。程万山站在柜台后头,正跟一个客人说话,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刺眼得很。


    “东家,要不咱再降降价?”伙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降价?再降就白送了!”


    伙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午时过后的太阳毒辣起来。街上行人少了,程家铺子里的客人也渐渐散了不少。魏洪涛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钱胖子又来了。这回他带着两个伙计,从程家铺子里搬出好几筐桃子,装上车,拉走了。


    魏洪涛的脸彻底黑了。钱胖子以前是他最大的主顾,每天都要从他这里进几十斤水果。现在,全被程家抢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钱胖子的马车走远,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东家,要不咱也进点好桃子?”伙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洪涛猛地转过身,“进好桃子?拿什么进?你见过哪家的桃子能比他们程家种的桃子好吃?!”


    他就是有心想花钱进点好桃子,也没处去买啊!


    伙计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那……那咱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第103章


    程记鲜果铺的生意自从开张之后一天比一天红火。桃子卖了不到半个月, 名声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那些吃过的人,都说好;那些没吃过的,听见旁人说好, 也跑来买。铺子里天天排长队,程万山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程莲香带明月和明茹也去帮忙了, 两个丫头跟程穗儿轮流切试吃的样品,手都磨出了老茧来。秋姨娘的账本都快记满了, 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而斜对面的魏家鲜果铺却截然相反, 生意一天比一天惨淡。


    魏洪涛把桃子从一文钱一个降到一文钱两个,还是卖不动。他又进了些李子、杏,可品相不好, 味道也差,买的人寥寥无几。


    伙计在门口站一天, 拢共也招呼不了几个客人。魏洪涛坐在柜台后头, 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像积满了雨水的云, 随时都要落下来。


    他托人去找程家的麻烦,可找了一圈,没人敢接这活儿。明眼人都看得见,开业那天可是有衙差过来道喜了, 都知道程家铺子有县令罩着,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去太岁头上动土?


    魏洪涛气得摔了好几个碗,可摔完了, 还是得面对那空空荡荡的铺子。


    后来的事,都是后话了。魏记鲜果铺撑了不到半年, 就关了门。魏洪涛赔了一大笔银子,灰溜溜地搬走了。


    程万山听说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他忙着铺子里的事,顾不上幸灾乐祸。


    这边程愫托张屠户打听林家夫妻的事,也有了眉目。


    张屠户在镇上杀了几十年猪,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收了程愫的银子,办事很上心,隔三差五就往林家村跑,找那些老邻居、老熟人打听。


    可林家夫妻在村里住的日子不多,跟旁人走动也少,能打听到的事情实在有限。张屠户跑了七八趟,带回来的消息寥寥无几。


    “程家九郎,那两口子在村里住的时候,就不怎么跟人来往。家里穷得叮当响,地也不种,三天两头往外跑。村里人问他们做什么营生,他们说是跑货。可跑什么货,谁也没见过。”


    张屠户坐在程家院子里说道,“他们那个小儿子,叫宝儿,比你那夫郎小两岁。那孩子在村里倒是住了好几年,可性子被他爹娘惯坏了,读书不行,干活也不行,整日里游手好闲。后来林家搬走了,他就再没回来过。”


    程愫听得眉头紧锁,这些都没什么有用的。


    “那您有没有打听到,他们跟什么人往来?”


    张屠户想了想,“有个做瓷器生意的商人,姓什么我没打听出来。听说那商人出手阔绰,跟林家夫妻来往挺密。有人看见他们在镇上的饭馆里一起吃饭,那商人还请他们喝了酒。”


    程愫心里一沉,“那商人有没有打听过我家夫郎?”


    张屠户摇头,“这倒没听说。不过,有人看见那商人在程家村附近转悠过,像是在打探什么。”


    程愫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屠户想了想,“大概是上个月吧。具体哪天,我也说不准。”


    程愫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想起林母来闹事那天,一口一个想儿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那眼泪怎么看怎么假。他当时就觉得不对,现在更觉得蹊跷。


    “张叔,这事麻烦您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程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张屠户摆手,“上次给的还没花完呢,不用不用。”


    程愫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您拿着。辛苦您了。”


    打听消息也不容易,这年头出门只能靠走或者坐牛车,脚程慢的很,这事可一点都不好做。


    张屠户推辞不过,收了银子,提着东西走了。


    程愫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林宣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刚才张屠户来的时候他在后院忙着洗衣服,张屠户说的话他没听到,所以也不知道张屠户过来是干嘛的。


    程愫摇摇头,“没事。”


    他不想让林宣担心,可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林宣不是傻子,迟早会察觉。


    “宣哥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再仔细回忆回忆。”程愫忽然问。


    林宣愣了一下,“九郎……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五岁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我回去之后也有认真想过,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程愫点点头,没再问。他现在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能确定那林家夫妇压根不是宣哥儿的亲生父母。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宣哥儿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商人为什么要打听他?这些谜团,他一定要解开。


    第二天,程愫去了刘家村。他先去罗先生那儿读了半天书,下午没回村,而是去了林家村。他一个人去的,没带林宣。他怕林宣看见那些人,心里难受。


    林家村在望溪镇北边,离镇上约莫十七八里路。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好些已经塌了屋顶。程愫在村口下了车,把牛拴在树上,一个人往村里走。


    他找到林家那三间土坯房,院门锁着,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灰尘和蛛网。只有边上的两间配房看着还算干净一些。


    人不在。


    程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敲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人称张婆子,她佝偻着背,眯着眼打量他,“你找谁?”


    程愫拱了拱手,“大娘,我是你们隔壁林家的亲戚,这林姨是我岳母,我听说她回来了,有事找她,可是敲门看屋里好像没人了。”


    老太太眼神浑浊,可耳朵还好使,“林家?那两口子啊,好几年前就搬走了。上个月才回来,住了没几天又出去了。你找她什么事?”


    程愫道:“我这不是和他家的宣儿定亲了吗,准备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成亲呢,但我娘怕过完年影响我科考,想让我俩提前去官府把婚契备上。我俩是娃娃亲,宣哥儿这边还有好多证明需要岳母提供,我这才找过来的。”


    程愫撒了个谎,去官府办婚契并不需要其他的什么东西,他只是有个借口想打听事情罢了。


    这个时代的婚契在程愫看来,就相当于领证。去官府办婚契,就相当于去民政局领证。


    张婆子听完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程家那个小三元?”


    程愫点头。


    张婆子叹了口气,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程愫便跟着她进了院子,实际上张屠户也来找张婆子打听过隔壁林家的事情,但张屠户并不知道程愫的主要目的是干什么,张婆子跟他不熟,并没有跟他多说什么。所以他打听了消息之后就负责盯着这林家夫妇俩的动静了。


    张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张婆子在院子里坐下,拿了个小板凳让程愫坐,又去屋里给他倒了杯水,“老婆子我平时一个人在家,儿女们都在外头城里住,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你这年轻人的,凑合着喝吧。”


    程愫则是赶紧道谢,满满的书生气,张婆子最喜爱这种有礼貌的读书人了。


    “你问林家的事,算是问对人了。这村里,知道他们家底细的,怕是没几个了。”


    也是程愫来的巧了,张家前些年也是没有人住的,这张婆子早些年就跟着儿女在外面城里住,但最近年纪大了,越来越想家,讲究一个落叶归根,便又回来了。


    张婆子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用独有的老人语气说道:“林家那两口子,年轻时候就不是安分人。地不好好种,活不好好干,整天想着发横财。十几年前,那女人怀了孩子,在村里生的。是个哥儿,瞧着黑瘦黑瘦的,大家都去贺喜。”


    程愫坐直了身子,仔细听着。


    “那孩子在村里过了几个月,林家两口子就带着他出去了。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一走就是好几年。后来他们又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再大点的那个就是宣哥儿,但我仔细瞧着,这孩子跟小时候长得大不一样,白白净净的。小的那个是他们在外头生的儿子,看着随他爹,跟宣哥儿长得也不想想。”


    张婆子大约是人老了,没多少岁数可活了,说的便也多了起来。


    “两家离得这么近,其实我凑近看过,宣哥儿那模样,压根就不像小时候他们生下来的那个哥儿。”


    程愫听到这里,眼皮子跳了一下,这张婆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道:“听我娘说孩子小时候都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也许养的好,才长得这么好看。”


    张婆子摇摇头,其实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不,不可能的。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样长相的爹娘能生出来宣哥儿那样漂亮的孩子。村里当时还有传言说,那根本不是她生的娃。”


    “那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生的那个哥儿呢?”


    张婆子又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村里也没人问过,毕竟人家都说了宣哥儿就是她生的第一个娃。大家心里嘀咕,可也不好说什么。”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有没有可能宣哥儿是林叔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


    张婆子摆摆手,“这我可说不准。不过,那孩子跟他们两口子,不论是谁,长得一点都不像。那两口子,男的又高又瘦,女的矮胖,可宣哥儿那孩子,白白净净,漂亮极了,一看就不是他们家的种。”


    程愫又问:“那他们在外头,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张婆子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人说,他们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来。有一阵子,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村口转悠,像是找什么人。林家两口子看见那些人,脸色都变了,第二天就匆匆忙忙搬走了。那时候林宣才四五岁,他们把小儿子也带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年,去年才回来。”


    程愫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林宣今年二十岁,五岁被卖到程家。林家夫妻卖了他之后,就带着小儿子跑了。他们怕什么?怕那几个陌生人?那些人是谁?


    程愫站起来,朝张婆子鞠了一躬,“多谢您,大娘。”


    张婆子摆摆手,“谢什么,我也是可怜那孩子。”


    程愫答应了,辞别张婆子,出了林家村。他赶着牛车,没有回程家村,而是去了镇上,找到了张屠户。


    “张叔,您上次说,有个商人在打听林宣。您能查到那商人是谁吗?”


    张屠户正在案板上剁肉,闻言停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商人,我倒是见过一回。姓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姓赵,还是姓钱?记不太清了。不过那人出手阔绰,请林家两口子在县里醉仙楼吃了一顿饭,花了二两多银子。”


    程愫心里一动,“醉仙楼?钱掌柜应该认识。”


    张屠户点头,“那你去问问钱掌柜。他做生意,见过的客人多,说不定记得。”


    程愫谢过张屠户,赶着牛车去了县城。他到醉仙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钱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程愫进来,连忙迎上来,“程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程愫坐下,要了一壶茶。等茶上来了,他开门见山,“钱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上个月有没有一个商人,请望溪镇林家村一对夫妻在您这儿吃过饭?”


    钱掌柜想了想,“林家村?是不是姓林的那两口子?”


    都是一个县的,林家夫妇有点钱可是经常往他酒楼里跑得主,他自然是识得的。


    程愫点头,钱掌柜一拍大腿,“有有有!那天是我亲自招呼的。那商人点了八个菜,还要了一壶好酒。出手阔绰,一看就是不差钱的。”


    程愫问:“您知道他姓什么吗?做什么生意的?”


    钱掌柜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姓郑,做南货生意的。从南边贩丝绸、茶叶到北方,不知怎么就认识了那两口子。”


    程愫追问:“他在哪儿住?”


    钱掌柜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客人吃完饭就走了,也没留地址。”


    程愫有些失望,钱掌柜见他脸色不好,又道:“程公子,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做这么多年生意,南来北往的客商认识不少。要是有消息,我让人捎信给你。”


    程愫连忙道谢。“那就有劳钱掌柜了。”


    从醉仙楼出来,程愫一个人在街上走。暮色四合,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拾东西。他走得很快,脑子里乱得很。


    林家夫妻不是林宣的亲生父母,他们很有可能把亲生的儿子卖了,又从别人手里买了林宣,让林宣顶替了他们第一个哥儿,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不去见他。


    他们是什么人?人贩子?结合张屠户打听来的消息,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那个姓郑的商人打听林宣做什么?他跟林家夫妻有什么交易?


    程愫越想越不安,脚步也越来越快。他要回去,告诉爹,告诉娘,告诉林宣。


    但今天已经赶不回去了,自家铺子里后院根本不够住,他便开了一间客栈,草草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程家村。


    第二日回到程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钱氏把饭菜热了两遍,端上桌。


    程万山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程愫把今天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堂屋里安静极了。程万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钱氏捂着嘴,眼眶红了。程莲香低下头,不说话了。林宣坐在程愫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宣哥儿……”钱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林宣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光,碎碎的,像亮亮的星星。


    “娘,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想过,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他们有可能是人贩子。”


    程万山把筷子拍在桌上,“畜生!天底下还有这种爹娘!不,他们不配当爹娘!”


    程愫握住林宣的手,“宣哥儿,别难过。你不是他们家的人。你姓什么,从哪里来,我会帮你查清楚。”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程愫握紧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夜里,程愫没有直接回屋睡觉,而是拉着林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了会儿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一阵风吹过,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宣哥儿,你怕不怕?”程愫忽然问。


    林宣偏过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找到亲生父母,他们也不要你?”


    林宣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这是他穿过来之后,一见钟情的人。


    程愫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张婆子说的话,“那孩子跟他们两口子,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也这么觉得。


    “不怕。”林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你在。”


    程愫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林宣揽进怀里。林宣没有挣,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露水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蛙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程愫知道,这事还没完。那个姓郑的商人,肯定还会再来。林家夫妻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得赶在他们之前,把一切都查清楚。


    没出三天,钱掌柜那边就有了消息。他托人捎来口信,说那个姓郑的商人住在县城东街的悦来客栈,这几天就要走,让程愫赶紧去。


    程愫一刻也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他自己来的,没让林宣跟着,怕对方认出来打草惊蛇。


    他到悦来客栈的时候,姓郑的商人正在大堂里吃午饭。程愫没有惊动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暗中打量。


    那商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随从说话。程愫竖起耳朵听,隐隐约约听见“林家”“那个哥儿”“尽快”几个词。


    他的心跳加快了,等那商人吃完饭出门,程愫跟了上去。


    “郑老板。”他在一个没有什么人的巷子口叫住了那人。


    商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程愫拱了拱手,“学生程愫,程家村的。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商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什么事?”


    程愫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打听林宣?”


    商人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就是程家那个小三元?久仰久仰。”


    他拱了拱手,但并没有多少尊敬,眼神里还含着一股轻蔑,“郑某在打听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我好像没有要告知你的必要吧?”


    “哦?是吗?”程愫话音刚落,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几个练家子将郑老板围了起来,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寡不敌众,很快郑老板就被捆起来了。


    这些可都是程愫提前雇的好手,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呢?


    郑老板属实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是在县城里,他就叫人给逮了。


    “这下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程愫不疾不徐的说道。


    郑老板倒是挺硬气,还在嚷嚷着你给我等着的话,就被旁边一个壮汉一脚踢在了腿上,疼得他直不起腰来,瞬间就服软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别打我别打我。”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林宣的事情,通通都告诉我。”


    商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林氏夫妇不是林宣的亲生父母。”


    程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他亲生父母是谁?”


    商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道:“这个……郑某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贪图他的美色,想要把人搞到手而已。不过我知道的是,林宣当年是被人拐走的。那个林氏夫妇就是人贩子。”


    程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知道这个郑老板的说辞可不可信,但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就证实了林氏夫妇的确不是宣哥儿的亲生父母。


    那他的亲生父母又在哪儿呢?


    第104章


    这姓郑的商人不怀好意, 但从他嘴里问出来的应该不是假话。这个人单纯起了色心,才找到了林氏夫妇。


    而林氏夫妇当年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孩子,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程愫觉得还是得选个机会好好问问他们俩。自然不能用常规手段, 再给他们上点儿其他的手段才行。这事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报送官府,他们要是矢口否认, 官府没有证据也不能拿人。


    张屠户那边一直没有松懈。他盯了林家村好些天,林家夫妻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也没露过面。


    程愫不急, 他知道那两个人迟早会回来。他们舍不得那点可怜的家当,更舍不得那个跟他们搭上线的郑老板。果然,过了七八天, 张屠户托人捎来口信,林家夫妻回来了。


    程愫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家里读书。他跟钱氏说了一声, 但说的是自己要去城里铺子上一趟, 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就匆匆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林家村,而是先去了镇上,找到了村里的李老二。李老二在镇上卖竹筐竹篮子这些竹篾制品,他人面广, 认识三教九流的人, 程愫让他帮忙找几个靠得住的人。


    “李叔, 我需要几个人,力气大, 胆子大,嘴巴严。今晚跟我去办件事。”


    李老二问都没问什么事, 拍着胸脯应了。他在镇上的赌坊里找了三个闲汉,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给钱就办事,不多问一句。


    程愫每人给了二钱银子,让他们天黑后在林家村外的破庙里等着。


    夜幕降临,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程愫带着那三个壮汉,摸黑进了林家村。林家那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尾,周围没有邻居,最近的也隔了半条街。这正是程愫想要的。


    “动手。”程愫低声说。


    三个壮汉冲进去,屋里传来一阵惊呼和挣扎声。很快,林父和林母就被套上了麻袋,嘴里塞了破布,像两只待宰的猪一样被拖了出来。


    他们被拖到村外的破庙里,扔在地上。程愫站在他们面前,让壮汉扯下麻袋,取出嘴里的破布。


    林父林母看见程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程……程公子……”林母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没得罪你啊……”


    程愫没有废话,蹲下来,看着他们,一脸的冷意,“我问你们几个问题。答得好,我放你们走。答得不好——”


    他朝那三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父林母吓得抱成一团,他们最怕受这种皮肉苦了,胆子又小的很,这荒郊野外的,乌漆抹黑啥也看不见,真要出了什么事,说不成死了都没人发现。


    “你问,你问,我们都说!”


    程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根炭笔,“林宣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父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说?”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可在寂静的破庙里,听着格外瘆人。


    “不是!不是!”林母终于绷不住了,哭着喊出来,“他不是我们亲生的!他是我们买来的!”


    程愫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记下几个字,“从哪儿买来的?”


    “临安府……临安府下面的一个镇子……”林父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在叫。


    程愫的心跳加快,接着问道:“从谁手里买的?”


    林父摇头,“不认识。那人贩子,我们也只见过一面。他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给了钱,就走了。”


    程愫又问:“你们怎么知道那个人贩子?谁介绍给你们的?”


    林母哭着道:“我们……我们那时候也在做那种生意……认识几个人……”


    程愫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个人贩子有没有说,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林父道:“没说。他只说这孩子漂亮,能卖个好价钱。我们看这孩子长得确实好,就……就买了。可惜是个哥儿,不然能卖上更高的价钱。”


    程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俩人应该还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的,他多嘴问了一句:“那你们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林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林父的脸更白了。


    “死了?”程愫追问。


    林母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我们……我们那个儿子也是个哥儿……当时没钱买吃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就把孩子也卖了……”


    程愫闭上眼睛,他想起张婆子说的那些话,这林家夫妻在村里生了个哥儿,虽然黑瘦黑瘦的,但毕竟是喜事,大家都去贺了喜。


    后来他们带着孩子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更俊的孩子。原来,他们把亲生的卖了,又买了一个。


    畜生!自己的孩子都卖!


    “你们一共卖了多少个孩子?”程愫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父看程愫看他的眼神越发的吓人,哆哆嗦嗦的道:“没……没几个……”


    程愫盯着他,“没几个是几个?”


    林父不敢看他,“三四个……五六个……记不清了……”


    程愫把笔放下,站起来,在破庙里来回踱了几步。他想起林宣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想起那碗被抢走的粥,想起那一巴掌,想起那个冬天烧得迷迷糊糊没人管的夜晚。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回林父林母面前,蹲下说道:“你们买林宣的时候,那个人贩子有没有说什么?比如这孩子是从哪儿弄来的?有没有人找过他?”


    林母想了想,忽然眼睛亮了一下,“有!那个人贩子说,他本来是接了活要把这孩子弄死的,可是看这孩子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下不去手,就……”


    程愫的心猛地一沉,“弄死?谁让他弄死的?”


    林母摇头,“他没说。就说有人在找他,他得赶紧跑,所以才低价卖给我们。”


    程愫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有人在追杀林宣?什么人会狠心对一个孩子下毒手?林宣的亲生父母?仇家?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林宣能活下来,纯属侥幸。


    那个人贩子起了贪心,才留了他一条命。而林父林母,为了钱,把他买了下来,又转手卖给了程家。


    “你们后来为什么搬走?”程愫又问。


    林父道:“有人……有人找上我们了。我们以为是官府的人,怕被查到,就……就跑了。”


    程愫冷笑一声,“不是官府的人吧?是那个要杀人的人?”林父不敢说话了。


    “你们把人买来的时候,有在他身上发现什么东西吗?”


    林宣身上什么都没有,以后找父母认亲都没有信物,这可要怎么找怎么相认?茫茫人海如大海捞针,但若是有个信物,就好找多了。


    程愫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顺嘴一问,结果还真让他问到了一件东西。


    林母不知道是愧疚心犯了还是装样子给程愫看的,她还真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她竟然随身带着。


    “这东西是在当时那孩子襁褓的夹层里找到的,我怕这玉佩当出去了会被人顺藤摸瓜找上门,你也知道,我们这行最忌讳被人知道行踪,但放其他地方我又不放心,就一直贴身带着。”


    那方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包浆厚重,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林宣小时候戴过这样的玉佩,说明他的出身不低。


    很显然林母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所以小心翼翼的把这块玉佩藏着,生怕当出去之后被人查到,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不保。


    程愫把问出来的话一句一句写在纸上,写完之后,让林父林母按了手印。两个人的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上去。程愫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你们这种人,不配做人。”


    他站起来,对那三个壮汉说,“明天一早你们随我一起把他们送到县衙去,到时候你们还能领些赏钱。”


    官府一直都在打击人贩子,若查明他们真的是人贩子,官府还会给赏钱。


    三个壮汉本来就收了程愫不少银钱,不然也不会这么老实的替他办事。一听说还有赏钱,办事更加积极了。


    林母哭喊起来,“程公子,你不能这样!我们什么都说了,你不能送我们去见官啊!”


    程愫没有回头,他走出破庙,站在夜色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上的云散了些,露出半个月亮,惨白惨白的。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那三个壮汉押着林父林母的脚步声,他才赶着牛车回了镇上。


    程愫在镇上的客栈里开了一间房,那三个壮汉带着林氏夫妇没回镇上,人多眼杂的,走漏了消息不好。明天一早程愫跟他们汇合。


    回到客栈的屋里,程愫把油灯点上,坐在桌子边。


    给衙门看的供词是他誊录的,他手里还有一份。他把那张写了供词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林父林母迫于无奈说的真话。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好。


    第二天一早,程愫带着那三个壮汉去了县衙,把那张供词呈给了周广志。周广志看完,脸色铁青。


    “这人贩子,简直丧心病狂!”他把供词放在桌上,来回踱了几步,“可惜他们只是从犯,那主犯还在逃。不过有这份供词,足以定罪了。他们这些年贩卖了多少孩子,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程愫道:“大人,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周广志看着他,“你说。”


    程愫道:“学生想知道,那个要杀我夫郎的人,是谁。还有我夫郎的亲生父母,到底在哪里。如果大人审问到了线索,还请告知与我。”


    这林家夫妇不一定把所有事儿都跟他交代了,有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掉泪,或许他们还知道些别的,等进了大牢才肯说。


    可惜程愫想多了,林家夫妇把知道的关于林宣的事全都告诉他了,就算进了大牢,程愫也不会得到什么其他有用的线索了。不过毕竟周广志是县令,也许他能查出来什么也不一定。


    周广志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事不好办。临安府离这里千里之遥,那个人贩子也不知去向。不过,本官会行文临安府,请他们协查。若有消息,本官会告诉你。”


    周广志这么说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程愫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从县衙出来,程愫没有去铺子,而是直接回了村。


    他进了院子,林宣正在屋里做衣服。先前钱氏买了好几匹布回来,给他这里还拿了一匹,再过一个月就入秋了,他打算给程愫做件袍子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愫,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要去铺子里吗?”


    程愫在他旁边蹲下,“宣哥儿,我有话跟你说。”


    林宣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程愫把这几天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张屠户报信,到找人扮黑衣人,到林父林母的供词,到那份画押的文书,到周广志答应行文临安府。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看着林宣的眼睛,怕他难受。


    林宣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疤,是小时候干活留下的痕迹。


    “所以,我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


    “嗯。”程愫握着他的手,“你是被拐卖的。那个人贩子本来要杀你,没下去手,把你卖给了他们。”


    林宣的手微微发抖,可他的脸上很平静。“那我的亲生父母呢?他们在哪儿?”


    程愫摇头,“不知道。周大人行文临安府去查了。有消息会告诉我们。”


    林宣抬起头,看着程愫,“九郎,我不想找他们。”


    程愫愣了一,“为什么?”


    林宣道:“我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道:“就算当年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走丢了,被人拐走了,那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了,他们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我找回去,只会让他们为难。”


    程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宣继续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你,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我有家,有亲人。以后,我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真正的亲人。我不需要再找谁了。”


    程愫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伸出手,把林宣揽进怀里,“好。那就不找。”


    林宣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轻声问道:“九郎,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


    程愫摇头,“不是,你是太懂事了。我心疼你。”


    林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愫忽然开口,“宣哥儿,以后我去京城科考,回来的时候,咱们从临安府绕一下。就算不找,也打听打听。至少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林宣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说不找了吗?”


    程愫道:“不找,不代表不想知道。你不想认他们,可你总该知道自己是谁。万一……万一他们还在找你呢?万一他们也吃了很多苦呢?”


    林宣沉默了很久。“好。等你科考完,去临安府打听打听。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程愫握紧他的手,“嗯。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一起。”


    夜里,程愫和林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月亮升起来了,月明星稀,院子里一片银白,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林宣靠在程愫肩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九郎,你说,这玉佩真的是我小时候戴的吗?”


    程愫点头,“应该是。那林氏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玉佩不像是假的。玉质这么好,雕工这么细,普通人家用不起。”


    林宣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玉质温润,半透明,里面仿佛有云雾在流动。


    “你说,我亲生父母,会不会是有钱人?”


    程愫想了想,道:“有可能。也可能是有身份的人。”能佩这种玉的,大概率不是普通百姓。


    林宣把玉佩放下来,攥在手心里,“有钱人又怎样?有身份又怎样?他们还是把我弄丢了。”


    程愫握住他的手,“不是他们的错。是坏人把你拐走的。”


    林宣摇摇头,“我不想恨他们。可我也不想找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也不想打扰他们。”


    这么多年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突然出现也许会打破对方平静的生活。双方都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程愫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说,等你准备好了,再去打听。不急,慢慢来。”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暗了下来。程愫吹灭了油灯,躺在炕上,望着房顶。他想起今天在破庙里,林父林母说的那些话。


    其实今天他并没有把所有把听到的事情都告诉林宣,怕他知道了会担心,会恐慌。


    临安府,人贩子,有人要杀林宣。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可他不怕。只要有一丝线索,他都会追下去。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给林宣一个交代。让他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卖到程家。


    至于要不要相认,那是林宣自己的事。他尊重他的选择。


    ……


    林家夫妇是人贩子、林宣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刮遍了整个程家村。源头是谁,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张屠户喝醉了酒说漏了嘴,有人说是县衙的差役来村里打听时传出来的,还有人说是程家自己人说的,说是程万山那天在铺子里跟人聊天,无意中提了一嘴。不管源头是谁,消息确实是真的。


    最先传开的地方,是河边。


    河在村东头,是村里妇人们洗衣裳、打水、说闲话的老地方。一大早,李婶子就端着一盆衣裳来了。她蹲在河边,把衣裳泡进水里,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王婆子说话。


    “哎,你听说了吗?林家村那两口子,是人贩子!”李婶子压低声音,可那音量,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婆子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听说了听说了。昨晚上我家那口子回来就说了,还说宣哥儿不是他们亲生的,是从外头拐来的。”


    李婶子啧啧两声,“怪不得呢。那两口子,长得那个样子,怎么能生出宣哥儿那么俊的孩子?”


    王婆子点头,“就是就是。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宣哥儿那孩子,白白净净的,俊的很,一看就不是那家人的种。”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两口子在外面拐了好几个孩子,专门卖钱。被官府抓起来了?”


    李婶子摇头,“这倒没听说。不过程九郎报了官,县太爷都过问了,估摸着这回跑不了了。”


    年轻媳妇叹了口气,“宣哥儿也是可怜。从小被卖,吃了那么多苦。”


    李婶子摆摆手,“可怜什么?他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程家对他跟亲儿子一样,还有程九郎那样的未婚夫,比跟着那两口子强一万倍。人家说不定做梦都要笑出来嘞!”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都觉得宣哥儿是因祸得福。


    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树根底下抽烟。日头还没升高,树荫凉快,是乘凉的好时候,这会儿嘴也没闲着。


    “你们说,林家那两口子,胆子也忒大了。拐卖孩子,这是杀头的罪!”王老汉嘬了口烟袋,眯着眼。


    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听说他们在外头躲了十几年,以为没事了,才回来。谁知道一回来就露了馅。”


    程有田蹲在旁边,他听了一会儿,插嘴道:“俺早就觉得宣哥儿那孩子不一般。长得俊,心眼好,干活又利索。那两口子,哪有这个福气?”


    王老汉点头,“可不是嘛。那两口子,好吃懒做,地不种,活不干,整天想着发横财。这种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


    瘦高个又道:“听说他们把亲生的儿子都卖了。这种人,良心被狗吃了。”


    “别说他们了,晦气。倒是宣哥儿,现在好了,真相大白了。他不是那家人的种,不用背着那家人的名声过一辈子。”


    王老汉叹气,“话是这么说,可他的亲爹娘是谁,谁也不知道。程九郎报了官,就算县太爷帮着查,可天大地大,上哪儿查去?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根,那算活个啥?”


    第105章


    程有田道:“查得到查不到, 那是命。可他在程家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老汉都点头。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钱氏正在晾衣裳。程莲香在旁边帮忙, 把湿衣裳一件一件递给她。


    “娘,您说,宣哥儿的亲爹娘, 会不会来找他?”程莲香压低声音。


    钱氏把手里的衣裳抖开,挂在绳子上, “来不来, 那是他们的事。来也罢,不来也罢,宣哥儿是咱家的孩子。”


    程莲香点头, “您说得对。宣哥儿在咱家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


    钱氏又拿起一件衣裳, 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感慨道:“他小时候刚来的时候, 瘦得跟猴似的, 怯生生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怕。现在呢?白白净净的,说话做事都有底气。这就是咱家的功劳。”


    程莲香笑了,“小弟也对他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谁也离不开谁。”


    钱氏也笑了, “那是他们俩的缘分。”


    过了几日, 程家铺子里,程万山正在柜台后头盘货。几个客人进来买桃子, 一边挑一边闲聊。


    “程老爷,听说你家那个童养夫郎, 叫啥宣哥儿的,不是林家那两口子亲生的?”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问。


    这几个人也是听到了一些闲话,毕竟这事闹得挺大的,听说那人贩子都被扭送到官府了,县令大人已经审理了此事,罪证确凿,的确是人贩子,没有诬赖人。


    大伙可都听说,那人贩子交代的,拐来的就有程老爷给自家儿子买回来的童养夫郎,这不,消息传的飞快,转眼就有人问上门了,只是不好问那么直白,这才拐弯抹角的说这话。


    程万山头也没抬,说道:“不是。是拐来的。”


    中年人啧啧两声,“可怜见的。那他的亲爹娘呢?找着了没有?”


    程万山摇头,“还没,县老爷在查。”


    旁边一个妇人插嘴,“程老板,你们家对这小夫郎可真好。要不是你们,那孩子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程万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宣哥儿是自家孩子,说什么苦不苦的。”


    妇人连连点头,“是是是。程家仁义,咱们都知道。”


    中年人挑好了桃子,付了钱,拎着篮子走了。妇人又挑了几个,也走了。


    程万山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秋姨娘坐在旁边记账,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爷,今天生意不错。”


    程万山“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虽说有许多人都是来打探消息说闲话的,但大家都知道的事,也不是说的难听话,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家难免有些好奇。倒是因着这事儿,铺子里的生意更好了。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渐渐就淡了。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桃子还要卖。可每次看见林宣从村里走过,总会有人多看两眼。


    “宣哥儿,你以后要是找到了亲爹娘,还回不回来?”村里有人问。


    林宣笑了笑,“这儿就是我家,我回哪儿去?”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这儿就是你家。”


    林宣走远了,那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喃喃道:“这孩子,命苦,可命也好。”他摇了摇头,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时间里,五月桃子上市,六月李子、杏紧随其后,七月八月瓜果飘香,程家铺子的生意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程万山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秋姨娘给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程莲香和程穗儿轮流在铺子里帮忙,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孙姨娘心疼闺女,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她们补身子。安哥儿长了年岁渐渐懂事了,在家闲着无事,也跟着忙,铺子里来了客人,他就帮着递竹篮,小嘴甜甜地喊“叔叔阿姨”,惹得客人忍不住多买几个桃子。


    九月一到,桃子季就过了。铺子里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只卖些晚熟的李子和枣子,零零星星的客人,不如前几个月热闹。可程家人不着急,反倒松了口气。忙了大半年,总算能歇一歇了。


    程万山靠在柜台后头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秋姨娘在整理账本,把这半年来的进项一笔一笔地核算。程莲香和程穗儿轮流来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门口做针线,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愫儿,你说今年这橘子,能比去年结得多吗?”程万山偏过头,问正在铺子里擦拭货架的程愫。


    程愫平日里也是抽空过来的,他下半年课业繁重,难得过来一趟。


    他直起腰,不假思索道:“能。去年那几棵小树今年也挂果了,少说也能多收两百来斤。”


    程万山笑得眯起了眼睛,“那就好那就好。橘子比桃子耐放,能卖到年后。”


    程愫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林宣在旁边帮忙,把货架上的竹篮重新摆放整齐。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这些活计本来是不用他们做的,他俩刚开始干活的时候,就被程万山他们都拦着,尤其是秋姨娘、程莲香还有程穗儿几个女眷,硬是不让他们做。


    还是程愫坚持要做的,他每天读书写字坐在椅子上的时间最长,有时候腰酸胳膊痛的,正是缺乏锻炼。来了铺子里,干脆帮忙打扫一下卫生。林宣自然是都听他的,况且他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压根不用他说,瞅见什么需要弄就直接去做了。


    九月底,县衙传出消息,周广志的职位空缺下来了。


    他在成安县当了十来年县令,靠着程愫改良荒地、肥田的法子积攒了不少政绩,终于等来了升迁。


    新职位是邻州的一个知州,官升一级,算是熬出头了。消息传来那天,程万山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多喝了两杯酒,说周大人是个好官,升迁是应该的。


    周广志走之前,在醉仙楼设了一桌宴席,请了这些年跟他交好的人。程愫也接到了帖子,是周夫人亲自写的,字迹娟秀,措辞客气,言辞恳切,大概意思是说“程公子,老爷说一定要请你去,你可千万要来”。


    程愫换了身干净衣裳,林宣赶着牛车将他送到了县城。到了醉仙楼,林宣随着小二进了后院。这是自家的牛车,这一路上受累了,他得盯着点儿喂点好的草料。


    程愫则是到正厅里面赴宴。


    他到的时候,宴席还没开始。周广志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容光焕发。看见程愫进来,他没有丝毫的架子,也不在意对方比自己小这么多,赶紧站起来,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的称兄道弟,“程老弟啊,你怎么才来,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程愫行礼,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篮,“大人,这是自家种的晚桃,留了几个最好的,给您尝尝。”


    周广志接过竹篮,看了看那些粉白粉白的桃子,笑了,“你这桃子,我夫人念叨好几个月了。”他把竹篮递给旁边的随从,拉着程愫坐下。


    宴席上,周广志跟程愫说了不少话。他说他在成安县这些年,最得意的事不是升了官,是认识了程愫这个忘年交。


    说程愫那些改良荒地的法子,让全县百姓受益,是他的福气。他还说,新来的县令不知底细,让程愫行事低调些,别惹人眼红。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用我多说。”周广志端起酒杯,看着程愫,“有什么事,写信给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程愫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大人的恩情,学生铭记在心。”


    周广志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拍了拍程愫的肩膀,“好好读书,好好种树。将来中了进士,咱们官场上见。”


    程愫点头,“一定,那就借大人的吉言了。”


    宴席散后,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程愫和林宣没有着急回程家村,而是在醉仙楼住了一晚,周广志生怕他们住的不好,临走之前还特地交代小二把他们招待好,吃喝住都记在他的账上。


    第二天一早两人回程家村。如今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在日光下泛着土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林宣赶着牛车,俩人说着闲话。


    “宣哥儿,周大人以后就走了。”程愫道。


    林宣“嗯”了一声,男人之间的事他不懂,不过他也不是木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说道:“周大人仁善,但新来的县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爹以后在县城开铺子,得小心些。”


    程愫点头道:“你说的对,凡事谨慎些总没错。”


    “对了,等过完年我就满十六了,明年还要下场参加乡试,娘的意思是让你跟我一块儿去。乡试在九月十月左右,我想着等明年开春的时候,让娘给咱俩把亲事办了。到时候去科考,你陪着我,同住一个屋时也省得旁人说闲话。你意下如何?”


    林宣愣了一下,没想到程愫跟他说成亲的事。这些事儿本来应该跟他爹娘商量的,但林家夫妇俩本来就是假的,他的亲爹娘也不知在哪里,只能跟他本人商量了。


    他听完后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止耳朵,很快脸都红了。他声音低低的,羞红了脸,说了声好。


    关于成亲的事,程愫考虑的多。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宣哥儿年纪却不小了。尽管两人已经定亲了,但迟迟不成亲,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况且他本人又不只是十六七岁,只是这具身体的年纪小,他本人的心里年龄已经二十好几了。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成亲了。


    宣哥儿每日跟他说话时,眼睛里仿佛有水波似的,一看他他就容易失了心神。明年他还要去参加科考,宣哥儿自然是要陪他一起去的。到了外面,保不齐有别的人看上他。


    虽然已经定了亲,但他觉得还是成亲比较保险一些,板上钉钉终究最好。他可是还记得之前参加府试时,那个叫贺文的学子就看上了宣哥儿,总是找机会来跟他说话,离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摆明了还没放弃。


    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再明白不过,更别提他与宣哥儿两人情投意合,那成亲的事情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宣哥儿同意,家里那边不是问题,由他去说便是,反正爹娘都听他的。


    十月底,橘子红了。


    程家那片橘树林,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去年只有几十棵树挂果,今年几乎每棵都结了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程万山也不天天守着他那铺子了,而是带着石默、程有田、程富田,天天在山上忙活,摘下来的橘子用牛板车一车一车运回家。


    钱氏带着明月和明茹姐妹俩,还有家里剩余的程雅宁、程婉婷、程玉瑶三姐妹,以及周姨娘和孙姨娘日夜不停的分拣。


    这橘子也是分品相的,特等的挑出来,留着送礼或卖高价;一等的装箱,送到铺子里;二等和有瑕疵的留着散卖,又或者自家吃、送亲戚邻居都可以。


    程愫寻了个时间也去了果树林里一趟,他蹲在树下,摘了一个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林宣。


    林宣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即眼睛一亮,“九郎,这个好甜!”


    程愫也尝了尝,汁水饱满,酸甜适口,比去年更胜一筹。


    “今年的橘子,比去年的好吃。”程愫把剩下的橘子吃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林宣点头,“嗯,比去年的橘子甜得多。这是为何?”


    程愫笑了,认真的与他解释道:“那是因为树大了,根扎得深,吸收的养分多。结的果子自然就好。而且,今年的天气好,日照充足,果子自然就更甜了。”


    他望着满树的橘子,橘子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今年冬天,咱家的橘子说不准要在县城卖疯了。”


    毕竟这可是头一份改良出来的橘子,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这么种植成功过,那些个野橘子都酸的不行,压根不能入口。


    程万山尝过今年橘子的口感之后,走路都要飘起来了。


    十一月初,程家铺子开始卖橘子了。


    程万山在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写着“程记蜜橘,酸甜适口,冬日佳果,馈赠亲朋”。


    秋姨娘把铺子里的货架重新布置了一番,橘子按大小、品相分类摆放,用红绸带扎着,看着就喜庆。试吃的碟子摆在门口,掰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连竹签都不用插,都是单个放着的,路过的人随手就能拿。


    开卖第一天,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那些夏天吃过桃子的老顾客,闻讯赶来,一买就是好几斤。


    “程老爷,这橘子真甜!比去年还好吃!”


    “程老爷,给我来十斤,我送亲戚!”


    “程老爷,你们家的果子,真是没话说!”


    程万山站在柜台后头,笑得合不拢嘴。程莲香和程穗儿忙着称重、装筐,手都酸了。


    秋姨娘的账本翻得哗啦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程愫不忙的时候也会找时间过来看看,程万山让他不用来,空了在家歇着就行,但是他不听,说这铺子也有他一半的心血,他要过来看看才安心。


    来了之后程万山就让他在门口招呼客人,谁让他这个小三元的名头大呢?


    林宣则是站在他旁边,沉默地递竹篮。有人认出林宣,低声议论:“那就是程家的童养夫郎宣哥儿?长得真俊。”


    “听说不是林家亲生的,是从外头拐来的。”


    “可怜见的,好在程家对他好。”


    “可不是嘛,现在跟着程家做买卖,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林宣听见了,没什么反应。他低着头,继续递竹篮,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林宣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程愫笑了笑,林宣嘴角也弯了弯,两人的目光充满了柔情蜜意。


    夜里,铺子关了门,铺子里的程家人围坐在后院一起吃饭。程万山喝了点酒,脸膛红红的,话也多了。


    “愫儿,今年这橘子,比去年强多了。个头大,味道好,价钱还能卖高一些。”程万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程愫点头,“明年产量更大。后山那片坡地,再开十亩,全种上橘树。”


    程万山眼睛一亮,“十亩?那得多少棵?”


    程愫算了算,“一亩种四五十棵,十亩就是四五百棵。加上现有的,少说也有七八百棵。”


    程万山倒吸一口气,“七八百棵?那得结多少橘子?”


    程愫笑了,“等树大了,一棵结几十斤,一年就是上万斤。”


    程万山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秋姨娘在旁边笑道:“上万斤?那咱家不成大户了?”


    程愫道:姨娘,咱家早就是大户了。”


    全家人都笑了。


    安哥儿今天也在,他从饭碗上抬起头,声音稚气地问:“小舅舅,橘子卖完了,能给我买糖葫芦吗?”


    程愫笑了,“能,想吃多少都给你买。”


    安哥儿满意地低下头,继续扒饭。程莲香忍不住数落他道:“都多大人了还爱吃糖葫芦,你瞅瞅你两个姐姐,她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像你这么贪吃。”


    安哥儿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嘀咕,那是姐姐们不想吃吗?明明就是当时阿奶管的严,不让吃罢了。他就不一样了,还是待在外祖家好,虽然当时参加的时候他年纪小,但他也是有记忆的。阿奶对他们一点都不好,两个姐姐从小连糖葫芦都没怎么吃过。


    想到这儿,安哥儿耸拉着小脸,想着回头买糖葫芦了一定要给姐姐们带回去吃。


    林宣坐在程愫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头吃饭,吃得慢,细细嚼,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品出来。程愫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什么话都没说,但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一眼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晚上吃完饭,今天在铺子里的忙活的程家人就全都到后院休息了,晚上赶夜路不好,程愫他他们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铺子后院隔出来的两间小屋,平日里是程万山和程穗儿他们午休用的。一间男,一间女,各放了两张上下铺,能睡八个人。程万山当初找木匠打这些铺位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浪费,嫌地方小,转不开身。程愫说,铺子以后要请伙计,这些铺位迟早用得上。程万山这才点了头。


    如今看来,程愫是对的。


    铺子打烊后,程万山、程愫、石默挤在男屋,程莲香、程穗儿、秋姨娘挤在女屋。安哥儿和林宣两个哥儿住一个上下铺,从女屋隔了个帘子分出来,四张上下铺,能睡六个人,还有一个上铺空着,堆满了从铺子里搬回来的杂物。


    “爹,您睡下铺。”程愫把被褥铺好,让程万山先躺下。


    程万山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睡下铺,我睡上铺,上铺清净。”


    他说着就要往上爬,程愫拦住他,“爹,您腰不好,上铺爬上爬下的不方便。您睡下铺,我睡上铺。”


    程万山拗不过儿子,只好躺在下铺。石默说他睡上铺也可以,但程愫没让,睡在了他对面的下铺。程愫则是爬上去,躺下来,望着头顶的房梁。桌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昏黄。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程万山第一个醒来,他躺在下铺,听见隔壁传来程莲香和秋姨娘的说话声,还有安哥儿撒娇的声音。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木棍敲碎,舀了一瓢水,洗了脸。冷得他直打哆嗦,可心里热乎。


    “爹,您起这么早。”程愫从上铺下来,头发有些乱,揉着眼睛。


    程万山把布巾递给他,“洗洗脸,清醒清醒。收拾收拾,宣哥儿你俩该回村了。”


    第106章


    程愫接过布巾, 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林宣也起来了,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石默最后一个下来, 闷声不响地把上铺的被褥也叠好。


    收拾好东西,一家人简单吃了个早饭,程愫和林宣两人就回程家村了。


    转眼间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七, 天还没亮,程万山就起来了。


    铺子里的最后一拨客人昨天已经送走, 特等橘子早在三天前就卖断了货, 铺子里其他人已经提前回去了,如今就剩他一个善后。


    程万山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锁好,又检查了一遍, 才赶着牛车往程家村走。


    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程记鲜果铺的匾额, 晨光里金漆泛着光。他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可又一想, 年后初六就开张了,也没几天,又高兴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钱姨娘提前得了信, 杀了一只鸡, 炖了一锅汤, 又炒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安哥儿站在门口张望, 看见牛车,转身往灶房跑, 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祖父回来了!”


    程万山从车上跳下来,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程莲香迎上来,想要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被他拂开了。


    “爹,累了吧?快进屋,饭好了。”


    程万山摆摆手,大步走进堂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绳子。


    铜板哗啦啦地倒出来,堆了半桌子。还有碎银子、整锭的银子,白花花的,在油灯下泛着光。全家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安哥儿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跳。


    “行了行了,别吵。”程万山清了清嗓子,“先把饭吃了,吃完再说。这钱跑不了。”


    钱氏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说是吃完饭再说,那这会儿把钱倒出来干啥?就不能等晚会儿再拿出来?


    程万山嘿嘿笑了几下,他就是想炫耀一下今年的生意好。


    晚饭比平时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孙姨娘还特意蒸了一锅年糕,说是“年年高”。


    程万山端起酒杯,说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一饮而尽。全家人都举杯,连安哥儿都端起糖水碗,有模有样地碰了一下。


    吃完饭,碗筷撤下去,程万山又把包袱拿过来,把那些银钱重新倒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数,而是看着家里人。


    “今年铺子生意好,全靠大家。尤其是秋姨娘和穗儿,一个管账,一个招呼客人,最辛苦。”


    他顿了顿,从银子里拣出两块大的,分别推到秋姨娘和程穗儿面前,“按照之前说好的,这是你们的工钱。”


    秋姨娘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块银子,少说也有五六两,“老爷,这……太多了……”


    程万山摆摆手,“不多。该你的。拿着。”


    秋姨娘的眼眶红了,她在程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自己赚过银子。以前做姨娘,吃穿用度都是家里的,手头上虽然很少缺钱花,但也不算太过富裕。


    现在,她有私房钱了。她攥着那块银子,心里想着,再攒攒,等闺女出嫁,能添一副银镯子,或者再配一匹好布料。


    程穗儿也拿到了银子,比秋姨娘略少一些,可也不少了。她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了,“爹,这钱归我自己花?”


    程万山瞪她一眼,“不归你归谁?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


    程穗儿嘻嘻一笑,把银子揣进怀里。


    孙姨娘想说自己替她保管着,可还没说呢,就被女儿这话给堵住了。闺女是个不听话还手脚大方的,这点钱怕是没多久就能霍霍完了。


    程莲香和石默也拿到了工钱,比程穗儿少些。程莲香接过银子,在手里攥了攥,递给石默。石默摇头,她又塞给他。“拿着,给安安攒着。”石默这才收了。程雅宁、程婉婷和程玉瑶帮着摘果子、送货、守摊子,也分到了一些,高兴得合不拢嘴。


    钱氏没有工钱,不过程万山把今天赚到的钱都交到了她手里保管,她的脸上全是笑。她不在乎自己能拿多少银子,她在乎的是这个家。日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程穗儿揣着银子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把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对着油灯看了又看。她翻来覆去地看,银子白花花的,上面还有牙印,是她自己咬的,硬的,真的。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只能伸手跟爹娘要钱,买根头绳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她自己赚了银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笑了,把银子收进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锁好,又把钥匙贴身藏着。她躺在床上,望着房顶,想着开春后去县里买点什么。一匹好看的布料,做身新衣裳;一对银耳钉,上次在铺子里看见的,没舍得买;还有几本闲书,愫儿说多读书好,她也想读。


    她在铺子里跟着秋姨娘识了些字,也能读一些简单的书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银子有了,自由有了,可她的亲事还没着落。二十一了,村里同龄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不是不想嫁,是没遇到合适的。那些媒婆介绍的后生,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么就是油嘴滑舌不靠谱。从前程家落魄时她看不上,现如今程家发达了,她更看不上了。


    孙姨娘今晚在堂屋吃过饭之后就回去了,她身子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其实不是身子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


    程穗儿的亲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喘不过气。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穗儿屋里有动静,披着衣裳起来,敲了敲门。


    “穗儿,睡了没?”程穗儿应了一声,打开门。孙姨娘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


    “穗儿,你今年二十一了。”孙姨娘的声音有些发涩。


    程穗儿点头,“娘,我知道。”


    孙姨娘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看你就是不知道!你就不着急?”


    程穗儿摇头,“急有什么用?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嫁了。”


    孙姨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娘不是催你。娘是担心。娘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几年。你弟还小,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也不能总顾着你。你一个人,娘不放心。”


    程穗儿握住孙姨娘的手,“娘,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着呢。再说了,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不嫁人,我也过得下去。”


    孙姨娘看着她,眼眶红了,“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程穗儿笑了:“那您给我找个好的。我不挑,只要人好,踏实肯干,对我好就行。穷点不怕,咱家也不图人家的钱。”


    孙姨娘都气笑了,“你那还叫不挑?不挑你能拖到现在!”


    说罢她叹了口气,站起来道:“行,过了年,我再托人打听打听。”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穗儿一眼,“早点睡。”女儿这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真真是让人没办法。


    程穗儿应了,关了门,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房顶,想着孙姨娘说的话。不是不着急,是急也没用。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八,程家老宅开始忙年了。


    钱氏带着程莲香、程穗儿、秋姨娘扫尘、糊窗、贴窗花。程万山和石默杀猪、宰鸡、蒸年糕。程婉婷和程玉瑶负责擦桌子、摆碗筷。安哥儿抱着宁宁走来走去,一会儿帮倒忙,一会儿捣乱,被程莲香赶出去好几次。


    程愫和林宣在后院劈柴,柴火堆得老高,够烧到正月十五了。林宣劈柴,程愫码柴,两人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


    “宣哥儿,过年了。”程愫忽然开口。


    林宣停下斧头,“嗯,时间过得真快啊。”


    程愫看着他,“是啊!明年,咱们种更多的树,赚更多的钱。”


    林宣点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好。”


    程愫笑了,把最后几根木柴码好,拍拍手上的木屑,“走,去贴春联。”


    除夕那天,程家老宅张灯结彩。大门上贴了红纸黑字的春联,是程愫写的——一勤天下无难事,百忍堂中有太和。横批家和万事兴。


    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灶房里飘出阵阵香气,钱姨娘和秋姨娘在炖鸡、烧鱼、煮腊肉、炸丸子,忙得不可开交。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年糕饺子,还有一大盆橘子,黄澄澄的,在油灯下泛着光,外面的橘子早就卖光了,这是他们自己留着专门给自家人吃的。程万山坐在上首,端起酒杯,看着这一家人。


    “来,过年了。祝咱家,一年比一年好。”众人举杯,叮叮当当的,像新年的钟声。安哥儿也举着糖水碗,碰了碰程莲香的杯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喝得满嘴都是。


    程万山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的女儿们,女婿们,孙辈们,还有程愫和林宣。想起这一年地里边的成果,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新的一年,到了。


    宁宁被程杏儿捂着耳朵,一岁多的小孩躲在娘亲怀里,又怕又想看。程愫牵着林宣的手,站在门口,望着满天的烟火。烟花一朵一朵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宣哥儿,新年快乐。”程愫偏过头,看着林宣,林宣也看着他,在烟花盛放的那一刻,说道:“九郎,新年快乐。”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风吹过来,带着烟花的燃爆味和年夜饭的香气。远处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一下,浑厚悠远。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年后便是走亲访友,一年到头有时候都走动不了几回的亲人,在这个时候纷纷走动起来。


    县里的冯老爷一家也是如此。


    冯老爷姓冯,名德茂,小时候命不好,父母死得早从前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岳父要么就把女儿嫁给他了。后来他发达了,在县城开了一间粮铺,日子过得殷实,对岳父岳母十分孝顺。每次过年都会跟着自家夫人孩子一道去岳父岳母家走亲戚。


    正月初三,冯老爷起了个大早。


    年前他在程家果园买了十斤特等橘子,花了比平时贵好几倍的价钱,心疼了好几天。可如今看着堆在堂屋里的那些橘子,黄澄澄的,油亮亮的,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他又觉得值了。


    “老爷,车备好了。”管家在门口通报。


    冯德茂应了一声,让伙计把橘子一筐一筐搬上车。一共五篮,一篮留着自家吃,四篮带去广平县岳父家。他特意挑了两筐品相最好的,用红绸带扎着,看着就喜庆。


    冯夫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看了看车上的橘子,有些心疼,“老爷,这是不是带得太多了?留些在家里,正月里还要待客呢。”


    冯德茂摆摆手,“不多。岳父岳母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主要是给孩子们尝尝鲜。再说了,这天本来就冷,这橘子放得住,搁在阴凉处,十天半月坏不了。”


    冯夫人不再说什么,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他们的儿子冯琛,今年十二岁,正是淘气的年纪,早就爬上了车,掀着帘子往外张望。女儿冯媛,比他大两岁,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马车出了县城,沿着官道往广平县方向走。冯德茂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怕颠着夫人和孩子。


    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空旷寂寥。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起,叽叽喳喳地落在远处的树枝上。


    冯琛趴在车窗边,嘴里嚼着一块饴糖,含混不清地问:“爹,还有多久到?”


    冯德茂看了看天色,“快了,再走一个时辰。”


    冯琛又缩回车里,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忽然看见脚边那筐橘子,眼睛一亮,“娘,我想吃橘子!”


    冯夫人瞪他一眼,“还没到你外祖父家呢,吃什么橘子?”


    冯琛撅着嘴,“我就吃一个。”


    冯德茂在外面听见了,笑着说:“让他吃吧。这孩子,嘴馋。”


    冯夫人从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冯琛。冯琛接过去,三两下剥了皮,也不怕凉,掰了一瓣径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娘,这橘子真甜!”


    冯夫人自己也拿了一个,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然甜,汁水饱满,酸味很淡,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清香。她把剩下的橘子递给女儿冯媛,冯媛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冯德茂从车窗外探进头来,笑道:“怎么样?我说值吧?”


    冯夫人点头,“确实好吃。比往年买的那些强太多了。”


    冯德茂得意地捋了捋胡子,“那当然。这橘子是程家果园的,全县城独一份。我排了好长的队才抢到的,要不是提前下手,年前就卖光了。年后想买品相这么好的?门都没有。”


    一个时辰后,马车进了广平县城。广平县比成安县略小,街道也窄一些,可过年气氛浓,满街的红灯笼、红对联,鞭炮屑铺了一地。冯德茂让车夫把车赶到岳父家门口,自己先跳下马,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岳父家的老仆,看见冯德茂,脸上堆起笑,“姑爷来了!快请进,老爷夫人念叨好几天了。”


    冯德茂让伙计把车上的橘子搬下来,亲自提着两筐特等的进了院子。他的岳父孙老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女婿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


    “德茂来了?快坐快坐。”


    冯德茂行了礼,把橘子放在桌上,“岳父,这是年前买的橘子,成安县程家果园的,味道极好,特地带来给您和岳母尝尝。”


    孙老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橘子,一时之间也有一些惊奇。他看了看那筐橘子,黄澄澄的,油亮亮的,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好香。这橘子,比咱们县卖的那些强多了。”


    孙夫人从里屋出来,身后跟着儿媳和几个孙辈。孩子们看见满桌的橘子,眼睛都亮了,可不敢上前,眼巴巴地看着大人。孙夫人笑着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分给孩子们。


    “尝尝你们姑父带来的橘子,听说可好吃了。”


    孩子们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奶奶,真甜!”


    “比蜜还甜!”


    “我还要!”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着,抢着往桌前挤。孙夫人笑着拦住他们,“别抢,别抢,都有。”


    冯琛站在旁边,得意洋洋地说:“这橘子是我爹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全县城就他们家卖,别的地方买不着。”


    孙老爷听了,看着冯德茂,“德茂,这橘子,真这么稀罕?”


    冯德茂点头,“岳父,您是不知道。这程家果园的果子,不光橘子好,还有夏天的桃子,真是样样都好。他家铺子在县城东街,天天排长队。年前特等橘子涨了价,还是不够卖。我幸亏下手早,不然连个影都见不着。”


    孙夫人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广平县没有。要是能买到,我也去买几斤送人。”


    冯德茂道:“岳母,这橘子您放心吃。吃完了,我再想法子给您送。”


    孙夫人笑着点头,又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剥着。往年过年也不是没有橘子,临近过年的时候,底下的小商贩们但凡是能拿出来卖的,一股脑全都拿出来了。这其中便有那野路橘子。


    只是那橘子吃起来又酸又涩,孩子们都不愿意吃。今年这橘子,又甜又香,孩子们抢着吃。她看着满堂儿孙,心里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午饭时,孙老爷把那两筐特等橘子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来拜年的亲戚看见,都要问一句“这橘子哪儿买的”。


    孙老爷捋了捋没剩多少的胡须,脸上满是自豪,不厌其烦地说着“成安县程家果园种的,我女婿带来的,稀罕着呢。”


    有亲戚尝了一个,啧啧称奇,“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到这么甜的橘子。”


    还有亲戚问冯德茂,“冯老爷,明年能不能帮我也带几斤?”冯德茂笑着应了,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不显。


    冯媛和表姐妹们坐在后院,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橘子,慢慢吃着。阳光透过老树的枝丫,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冯媛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成安县那个程记鲜果铺,是不是就是那个小三元开的?”


    冯夫人点头,“是。听说那个程愫,不光会读书,还会种地。桃子、橘子,样样都好。”


    冯媛低下头,脸微微红了。她想起去年在县里时远远见过程愫一面,那时他穿着一件靛蓝长衫,站在人群中,身量高高瘦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冯夫人没注意到女儿的脸色,继续跟孙夫人说话。


    “那程家,从前也是大户,后来败落了,搬到乡下种地。谁想到,人家又起来了。儿子考了秀才,种了一园子果树,在县城开了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孙夫人感慨道:“这样的人家,才是真本事。不靠祖上,靠自己。”


    冯媛听着,手里的橘子慢慢吃完了。她把橘皮收好,放在桌上,清甜的香气还留在指尖。


    傍晚,冯德茂一家告辞回成安县。孙老爷送到门口,拉着女婿的手道:“德茂,明年过年,记得再带些橘子来。不,不光过年,秋天、冬天,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带。我出银子。”


    今天可是让他在一众亲朋好友面前出尽了风头,年过五旬的他高兴的说话都中气十足了不少。


    冯德茂笑道:“岳父,您放心。明年果子下来,我第一时间差人给您送来。”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冯琛趴在车窗边,回头朝外祖母家的方向挥手,“外祖母再见!”


    孙夫人站在门口,笑着挥手。她手里还攥着一个橘子,刚才她看这个外孙儿爱吃,专门拿出来给他放兜里让他路上吃的。不过外孙儿懂事没要,说是留着给她吃。


    第107章


    正月初二, 天还没亮,程家老宅的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钱氏天不亮就起来,在灶房里进进出出, 炖鸡、烧鱼、蒸糕、煮肉,忙得脚不沾地。程莲香带着程穗儿几个把堂屋又擦了一遍,连墙角的灰都扫得干干净净。明月和明茹姐妹俩、还有安哥儿也帮着擦桌子, 可惜安哥儿抹布拧不干,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被程莲香赶到一边去了。


    “你大姐和三姐今天都要回来。”钱氏一边往锅里倒油, 一边念叨,“巧云家路近,估摸着巳时就到。秋菊家远, 怕是要午后了。”


    这话她年年这时候都说,程莲香已经听多了, 嗯了一声就跟着忙别的了。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 端着茶盏, 面上镇定, 可那茶盏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他在等闺女们回来。


    巳时刚过,大姐程巧云一家就到了。齐成业赶着牛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两口袋新打的粮食,一篮子鸡蛋, 还有一大块自家杀的猪肉, 其余的还有精米一袋, 包好的白糖一大包,还有家里他娘亲手晒的菌子也装了一大包。


    程巧云抱着儿子从车上下来, 那小胖子又大了一圈,虎头虎脑的, 见人就笑。


    “爹,娘,过年好!”程巧云笑着给父母拜年。钱氏接过外孙,在那胖脸蛋上亲了一口。


    “哎哟,又重了!你娘给你吃啥了?”小胖子咯咯地笑,伸手去抓钱氏头上的银簪子。


    程万山看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成业,进屋坐,暖和暖和。”齐成业憨憨地应了,把东西搬进屋,洗了手,在堂屋坐下。


    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坐在那儿喝茶,偶尔说一句,也是问地里的事、果树的事。程万山跟他聊了几句,觉得没趣,又去逗外孙了。


    临近午时,三姐程秋菊一家子也到了。何延年这回排场更大,车夫架着辆带棚的马车送他们来的,车上拉着满满当当的礼品,两坛子珍贵的青叶酒,三匹上好的绸缎,几盒子点心,还有几包上等的茶叶。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绸面棉袍,腰里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拱手。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给二老拜年了!祝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程万山连忙迎上去,“延年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程秋菊跟在后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气色红润。她给父母拜了年,又跟大姐、二姐说话。姐妹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从孩子聊到衣裳,从衣裳聊到果子,说不完的话。


    何延年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指挥着车夫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他亲自拎着那两坛子酒,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角落里,又拿起那匹绸缎,在程万山面前展开。


    “岳父,您看看这匹绸缎,是从南边运来的,听说是京城的贵人都喜欢的花样,花色好,质地软,给岳母做件褙子,再给家里其他妹妹们做件衣服,正合适。”


    钱氏接过绸缎,摸了摸,果然光滑细腻,花色也雅致,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何延年笑道:“岳母喜欢就好。不值什么,孝敬您二老的。”


    程万山看着何延年忙前忙后,心里暗暗感慨。这个女婿,从前那些年虽也礼数周全,可多少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客气。如今这两年完全不一样了,那客气变成了殷勤,殷勤里还带着几分巴结。


    他知道,是因为程家起来了。因为愫儿考了秀才,家里种了果树,开了铺子。因为程家在县城有了名声,有了银子。何延年是个精明人,他看得明白。


    午饭后,程巧云和齐成业带着孩子去歇晌了。程秋菊和程莲香在灶房里帮钱氏收拾碗筷。何延年没有去歇息,而是拉着程万山在堂屋里说话。


    “岳父,今年您家的橘子,卖得可真好。”何延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一个外地县城的人都听说了成安县程记鲜果铺橘子的名气,可见这橘子卖的不是一般的好。


    程万山点头,面上高兴的很,但仍谦虚道:“还行,比卖桃子强些。”


    何延年放下茶盏,往前凑了凑,犹豫了一下,说道:“岳父,小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万山看着他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合租这么客气,有什么事你就说。”


    何延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岳父,您家的橘子,味道好,品相好,在成安县已经打出了名声。可成安县才多大?县城就那么些人,买来买去都是熟客。您有没有想过,把橘子卖到别的地方去?”


    程万山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别的地方?哪儿?”


    何延年道:“我们广平县啊!广平县比成安县大,富户多,消费得起好东西。我在广平县做了这些年生意,人面熟,铺面也有。只要您点头,我帮您把橘子铺到广平县去。独家经销,只让我一家卖。价钱您定,利润三七分,我三,您七,如何?”


    程万山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显然在考虑他说的话。何延年也不催,笑眯眯地等着。


    “延年啊,这事我得想想。”程万山开口,“今年橘子产量还不算大,自家铺子都不够卖。明年吧,等树大了,产量上来了,再谈分销的事。”


    何延年脸上的笑容不变,“岳父说得对。不急,不急。等明年产量上来了,咱们再细谈。”


    程万山点点头,他知道何延年打的什么主意。独家经销,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垄断广平县的销路吗?到时候价钱怎么定,利润有多少,都是他说了算。程万山不是不信他,是做生意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要跟程愫商量,听听儿子的意见。


    何延年见程万山态度不热络,也不勉强。他心里也清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慢慢来。反正都是一家人,做生意合作,他心里是有分寸的。就算岳父不同意这事,那小舅子定然明事理,懂得这其中的好处,想必同意他的提议不是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说起今年县里的行情,又说他铺子里的生意,最后还说到了他爹娘如何如何念叨亲家。整个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万山听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女婿,太精明了。不过也不能说精明是件坏事,只要不精明到自家人头上就行。


    傍晚,何延年和程秋菊告辞。程巧云一家也多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走。程万山送走了两家人,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发了会儿呆。钱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爷,想什么呢?”程万山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钱氏笑了,“快什么快?日子一天一天过,踏实就好。”程万山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正月初六,程家铺子开张。


    程万山提前两天去了县城,这几日家里仍旧有亲戚朋友上门拜年,他不乐意招待这些,全推给钱氏了,自己忧心铺子和橘子的事,就提前两天去了。


    他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货架擦得锃亮,橘子一筐一筐码好,用红绸带扎着。门口挂了新对联,也是程愫写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日进斗金”。


    年后开张第一天,程万山以为生意不会太好。年前该买的都买了,年后走亲戚的也走得差不多了,买果子的人应该不会多。他让程莲香和程穗儿晚些来,自己先去看店。谁知,门板还没卸完,就有人来敲门了。


    “程老爷,开门了吗?我要买橘子!”


    程万山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空篮子,满脸急切。他连忙加快动作,把门板卸下来。


    “开了开了,客官请进。”


    那中年人进了铺子,也不挑拣,直接说要十斤特等橘子。


    “年前买的吃完了,家里的老太太还想吃,吵着让我来买。我怕你们没开张,一大早就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掏银子。


    程万山称了十斤特等橘子,用红绸带扎好,递过去。中年人付了钱,拎着篮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他以为年后市场会冷,没想到,他家的橘子已经火了。


    接下来,客人络绎不绝。有买几斤自家吃的,有买十几斤送亲戚的,还有开着马车来批发的。程万山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只好让石默去叫程莲香和程穗儿来帮忙。


    “爹,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程莲香一边称橘子一边问。


    程万山抹了把汗,“不知道。大概是咱家橘子好吃,名声传出去了。”


    程穗儿在旁边插嘴,“爹,刚才有个客人说,他是从临川县来的,专门架车来买橘子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临川县?离咱这儿百十里地呢。”


    程穗儿点头,“是啊。他说听亲戚说咱家橘子好吃,特意来买几斤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程万山心里又惊又喜。他没想到,他家的橘子已经传到外县去了。他想起何延年说的“独家经销”,心里有了底。他家的橘子,不用求人,自己就能卖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外地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从府城来的,有从邻县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程万山忙得脚不沾地,程莲香和程穗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秋姨娘的账本也换了一本新的。


    程万山原想着年后的市场也许没年前紧俏,价格可以降一降,照顾一下老顾客。可他还没来得及降价,橘子就卖断货了。


    “爹,特等的没了。”程莲香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程万山愣了一下,“不是还有两筐吗?”


    程莲香道:“刚才被一个府城来的客商全包了。”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排着长队的人群,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橘子不愁卖,愁的是供不应求,得罪客人。


    “各位乡亲,各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特等橘子卖完了。还有一等的,味道一样好,个头稍微小一点。大家要不要?”


    人群里有人喊:“要!一等的也要!”程万山连忙让程莲香把一等的搬出来。这一等的橘子再不抓紧时间买,一会连这都没有了。


    一等的也卖得很快,不到半天,铺子里的橘子就卖光了。程万山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竹篮,忽然笑了。


    如今他家的橘子,供不应求。他家的铺子,门庭若市。


    “爹,您笑什么呢?”程穗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程万山摇摇头,“没笑什么。高兴。”


    正月十五,元宵节。程家老宅张灯结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汤圆。程愫放下碗,看了看家里人,清了清嗓子。


    “爹,娘,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愫道:“今年是乡试之年,我想下场。”


    程万山愣了一下,“乡试?今年?”


    程愫点头,“嗯。八月初九,在府城考。考三场,每场三天。”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钱氏,钱氏也看着他。


    “愫儿,你准备好了?”钱氏问。


    程愫点头,“准备了两三年了。罗先生说,可以下场试试。”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试试。考不上也不要紧,你还年轻。”


    程万山也点头,“你想试试就试试。要是考不上,三年后再考。咱家不急。”


    程愫笑了。“谢谢爹,谢谢娘。”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


    他又看了看林宣,林宣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想开春就跟宣哥儿完婚。”


    堂屋里又安静了。安哥儿从饭碗上抬起头,一本正经的地问:“小舅舅要娶漂亮哥哥了吗?好耶!能吃席了!”


    程莲香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孩子别插嘴。”


    程万山放下筷子,看着程愫,“愫儿,你怎么忽然想这个时候成亲?”


    程愫道:“爹,我八月要去府城考乡试,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我想在走之前把亲事办了,以后宣哥儿跟着我,也方便照顾。”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林宣,林宣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又看了看程愫,程愫的目光很坚定。


    “愫儿,你上头还有几个姐姐没成婚。穗儿今年二十一了,还没定亲。你一个做弟弟的先成婚,传出去不好听。长幼有序,自古以来的规矩。”


    程愫正要开口,钱氏先说话了。


    “老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钱氏把手里的筷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发生了不小的响动,明显不满程万山刚才说的话。


    “穗儿没定亲,是没遇到合适的。难道她一直不定亲,愫儿就一直不娶?那宣哥儿怎么办?再等几年?宣哥儿今年二十一了,再等下去,你让人家外人怎么想?等着看笑话?之前的闲言碎语你是都忘了吧?”


    程万山被噎住了,一时之间只觉得钱氏现在的脾气越发大了,都敢当众这么不给他面子了。有啥不满的,就不能回房里私底下偷偷训斥他吗?


    可这些想法他不敢说,钱氏为这个家操心不少,算了,到底是妇道人家,这次就不与她计较了。


    钱氏继续道:“再说了,愫儿要去考乡试,一去大半个月。宣哥儿跟着去,没个名分,住在一起,外人会说闲话。办了亲事,名正言顺,谁也说不了什么。”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钱氏说得有理。他看了看程穗儿。程穗儿低着头,手里捏着汤圆碗,不说话。


    “穗儿,你怎么看?”程万山问。


    程穗儿抬起头,笑了笑,“爹,姨娘说的对。愫儿和宣哥儿的事,我早就盼着了。您就别拦着了。”


    其实程万山顾虑的也对,毕竟村里的人家都是按照年纪大小来成亲的,少有那种上头的兄弟姐妹还没成亲,底下弟弟妹妹就成亲的。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他端起汤圆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开春就把亲事办了。只是时间有些紧,过完年得赶紧准备起来了。”


    程愫拉着宣哥儿道:“谢谢爹。”


    林宣跟着说:“谢谢爹。”


    程万山摆摆手,“行了行了,吃饭吧。”说完又对着宣哥儿道:“宣哥儿啊,爹不是故意为难你们,是爹刚才想岔了,你可不要多想。”


    “嗯,我知道的爹。”


    夜深了,程愫和林宣坐在后院乘凉,在月光的照耀下院子里一片银白,院里树的枝丫开始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宣哥儿,我们要成亲了,你高兴吗?”程愫偏过头问他。


    林宣靠在程愫肩上,闭上了眼睛,“高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夜间的小动物。


    程愫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


    “宣哥儿,以后咱们一起去府城。我考试,你等我。”


    林宣睁开眼睛,看着他,“嗯。”


    “以后我当官了,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林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脸红的厉害,诰命什么的,他可从来没有想过。不过他能有这份心,他已然很高兴了。


    程愫笑了,把林宣的手握得更紧。月亮慢慢地移到了天边,院子里暗了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手。


    第二天一早,程万山就去镇上请了媒人,商量成亲的事。钱氏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说是要给宣哥儿当改口费。


    程莲香和程穗儿几个当姐姐的帮着缝制喜被、喜枕,大红的绸缎,绣着鸳鸯戏水。安哥儿也帮忙,拿着针线在布上戳了几个洞,被程莲香赶了出去。


    程愫则去了刘家村,把要成亲的消息告诉了罗丰。罗丰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完之后,放下书,看着程愫,“你要成亲了?”


    程愫点头,“嗯。开春就办。”


    罗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么早成亲,你可想好了?以你的学识,想必以后前途必不会差。等高中后,会有许多达官显贵榜下捉婿,你容貌俊朗,身形挺拔,为人正直,想必会有许多老爷看中你,那时候再成亲,于你的仕途也是一大助力。不再挑一挑了?”


    程愫果断的摇了摇头,“不了老师。您说的这些,学生都想过。”他顿了顿,“可学生读书,不是为了攀附权贵。学生考功名,是为了替百姓做事,不是为了让达官显贵榜下捉婿。学生的仕途,学生自己挣,不需要靠岳家。”


    “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既然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就要把握住这段姻缘。有些事,就怕等到以后错过了,才追悔莫及,这可是人生最大的遗憾。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罗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光很亮,这个学生,品性纯良,少年夫妻最是情深意重,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是个好孩子。


    “好,为师不拦你。”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愫儿,你记住,不管以后走到哪里,做什么官,都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不要忘了你是谁,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不要忘了谁在你最难的时候陪着你,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你懂得。”


    “嗯,学生知道。”


    “为师真替你高兴,诚如你所说,一辈子遇见一个合心意的人不容易,望你好好珍惜。日子定下了记得与我说,为师到时候去喝你的喜酒。”


    “好!多谢先生教导。”


    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六。双数,吉利。程家开始忙活起来,钱氏请了村里的厨子,定了酒席。


    程万山去县城采买东西,红布、喜烛、鞭炮、糖果、点心,一样一样往回搬。程莲香和程穗儿缝制喜被、喜枕,秋姨娘帮着绣盖头。程雅宁和程婉婷,程玉瑶负责打扫院子、贴窗花。


    第108章


    程愫每天照常去刘家村读书, 回来就帮着整理果园、打理铺子。林宣也照常劈柴、挑水、喂牛,该干嘛干嘛。两个人都不急,可家里人都替他们急。


    “愫儿, 你的喜服试了没有?”钱氏从灶房里探出头。


    程愫正坐在屋里读书,闻言走出来说道:“试了,有点长。”


    钱氏擦了擦手, 走过来,“拿来我看看, 哪里长, 我给你改。”


    程愫进屋把喜服拿出来,是一件大红色的绸面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钱氏抖开, 在他身上比了比。


    “是长了点,下摆得收两寸。”她让程愫脱下来, 拿回屋里去改。


    林宣蹲在井台边磨刀, 低着头, 耳朵却一直竖着。钱氏从屋里出来, 看了他一眼,“宣哥儿,你的喜服也试试。”


    林宣的手顿了一下,“我……不用试。”


    钱氏瞪他一眼, “怎么不用试?万一不合身呢?”


    林宣拗不过, 只好站起来, 跟着钱氏进屋去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屋里出来, 脸红红的,不知是被红布映的, 还是别的什么。程愫正在院子里码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林宣低下头,快步走了。


    二月初十,程莲香带着程穗儿、明月和明茹去镇上采购喜宴要用的食材。


    “猪肉要五十斤,鸡要二十只,鱼要三十条,鸡蛋要两百个。”程莲香掰着手指头算。


    程穗儿在旁边记,记了一页纸。明月推着板车,明茹在后面扶着,几个人在集市上转了大半天,才把东西买齐。


    回来的路上,程穗儿忽然开口道:“二姐,小弟都要成亲了,我是不是也该……”


    她没说下去,程莲香看了她一眼,“你也想成亲了?”


    程穗儿低下头,“不是。就是觉得,愫儿比我还小几岁。其实爹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我年纪确实不小了,一直拖着,别再对小弟的名声有影响了。”


    程莲香笑了,“小弟是小弟,你是你是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你嫁不嫁人,跟小弟的名声有什么关系?别在这瞎想了。”


    程穗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二月十八,孙姨娘从镇上请了两个厨子,开始准备喜宴的菜。


    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铲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手微微发抖。钱氏看见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钱氏笑了,说道:“儿子娶媳妇,你紧张什么?”


    程万山摇摇头,“不知道,就是紧张。”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胳膊,“宣哥儿是咱家的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紧张什么?”


    程万山叹了口气,“不是紧张,是高兴,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成亲了意味着他很快就要有孙子抱了,一想到这个,他这心里就开心的很。”


    钱氏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窗外阳光很好,老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二月二十五,婚礼前一天。


    程家老宅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院子,红对联贴了满墙。堂屋里还有院子里摆满了桌椅,灶房里堆满了食材。


    程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红彤彤的东西,忽然有些恍惚。遥想十几年前,宣哥儿刚来程家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怯生生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怕一转眼,那个孩子要跟他儿子成亲了。


    “爹,您发什么呆呢?”程愫从后院走过来。


    程万山摇摇头,“没发呆。就是想起一些事。”


    程愫在他旁边站定,“什么事?”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你小时候的事。”他顿了顿,“你刚出生那会儿,才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躺在我怀里,眼睛都睁不开。一晃,你都要成亲了。”


    程愫笑了,“爹,您别感慨了,明天还要忙呢。”


    程万山点点头,“对,明天还要忙。”他转身进了堂屋,端起茶盏,手还在抖。


    二月二十六,天还没亮,程家老宅就热闹起来了。


    钱氏天不亮就起来,在灶房里指挥厨子。程莲香带着妹妹们摆桌椅、放碗筷。程万山换了一身新做的绸面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程愫也换好了喜服,大红色的绸面袍子,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发。林宣在他自己的屋里换喜服,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程穗儿端着一碗红糖水,在门口喊了好几声,他才开门。


    “宣哥儿,喝口糖水,甜甜嘴。”林宣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碗递回去。


    程穗儿看了他一眼,笑了,“宣哥儿,你今天真好看。”


    林宣的脸红了,“谢谢。”


    辰时正,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程愫骑着马,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扎着红花,走在队伍最前面。林宣坐着花轿,红绸帘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队伍从程家老宅出发,沿着村道绕了一圈,又回到程家老宅。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雾弥漫。安哥儿捂着耳朵,躲在程莲香怀里,又怕又想看。村里人都来了,围在院门口看热闹。


    周婶子啧啧称赞:“程九郎今天真俊!”


    王婆子也跟着附和:“宣哥儿也不差,两个人都好看。”


    花轿在院门口停下,程愫下马,走到花轿前,掀开帘子。林宣低着头,脸上红红的,不敢看他。程愫伸出手,林宣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可谁也没有松开。


    院子里,拜堂的香案已经摆好了。红烛高烧,香烟缭绕。程万山和钱氏坐在上面,罗丰在左下第一个位置。


    程愫和林宣并肩站在香案前,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两人转回来,对着程万山、钱氏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深深拜了一拜。


    程愫看着林宣,林宣也看着程愫。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在笑。


    “送入洞房!”人群里响起欢呼声和掌声,安哥儿和同村的几个同龄小孩子们都拍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程愫牵着林宣的手,穿过人群,走进后院的新房。门关上了,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开来。屋里很安静,红烛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暖暖的。


    “宣哥儿”程愫轻声叫他。


    林宣抬起头看他,只听程愫说道:“以后,该叫夫君了。”


    林宣的脸红了,但依旧乖乖的叫了一声:“夫君。”他的声音低低的,就格外好听。


    程愫笑了,伸出手,“盖头等我晚上来掀,这会儿我先出去敬酒了。我都跟家里的姐姐还有姨娘们交代过了,等会儿叫他们给你端点吃的过来。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到现在啥也没吃,你肯定饿了吧?”


    林宣点点头,这倒是真的,按照前世的时间来算,早上四五点钟他就起来了,已经到晌午了,他一点东西没吃,一滴水也没喝,确实饿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愫松开手,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林宣,“合卺酒。”


    这里的习俗是不掀盖头,先喝合卺酒。程愫入乡随俗。


    林宣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叉,一饮而尽。酒有些辣,林宣呛了一下,程愫笑了,林宣也笑了。


    程愫喝完之后就出去应酬宾客了,今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有请柬的没请柬的都来了,毕竟他在十里八乡也是名人了,这几十年来成安县这里年纪最小的秀才,还是个小三元。小三元成亲,这可是上赶着露脸博得关注的好机会啊!谁会忍心错过?


    堂屋里,喜宴开始了。程万山挨桌敬酒,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罗丰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酒,看着满堂的宾客,嘴角弯着。


    程莲香和程穗儿忙着招呼客人,端菜倒酒,脚不沾地。安哥儿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块喜糖,舍不得吃,看了又看。


    “程老爷,恭喜恭喜!”李老二端着酒杯过来,脸膛喝得红红的。


    程万山连忙举杯,“同喜同喜!”


    李老二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程老爷,您家九郎和宣哥儿,真是天生一对。”


    程万山笑了,“你说得对,天生一对。”


    今天来的人多,喜宴设在程家老宅的院子里,从堂屋门口一直摆到院墙根下,这席面差点不够。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程万山原本估摸着村里来客不会太多,毕竟不是谁家办喜事都请全村。可程愫成亲的消息传出去,不光是村里人,连镇上、县里都有不少人赶来道贺。


    那些在铺子里买过果子的老顾客,那些受过程家恩惠的乡亲,还有周广志走之前交代过要照看程家的几位差役,都提着礼物来了。


    程万山站在院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可他心里越来越慌,席面不够了。


    “莲香!莲香!”他趁着接客的间隙,快步走到灶房门口,压低声音喊。


    程莲香正在里头帮忙装盘,闻言走出来,“爹,咋了?”


    程万山抹了把额头的汗,“席面不够了。你去找你娘问问看能不能再加几桌?”


    程莲香探头看了看院里,黑压压全是人,还有不少站在门口没入座,她心里也是一紧,“我去找我娘说。”


    钱氏一听赶紧安排,桌椅都是可以加的,就是这食材要增加席面的菜,得问厨子。


    厨子是孙姨娘从镇上请来的,姓刘,人称刘大勺,在镇上做了十几年席面,经验足。他听说要加桌,二话不说,让帮工从灶房里又搬出几筐食材。


    “加!加三桌够不够?”程莲香数了数院里站着的人。


    “再加五桌吧。”刘大勺应了一声,以他多年做菜的经验,瞧这这院里的人,加三桌估计不够。他手里的勺子翻飞,锅里的菜哗哗响。


    院子里,客人还在陆续进来。李老二带着一家老小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鸡、一篮鸡蛋。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也来了,扛着两坛子自家酿的米酒。张屠户提着一刀肉,在院门口跟程万山寒暄。


    “程老爷,恭喜恭喜!祝愫哥儿和宣哥儿白头偕老,早生……”张屠户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讪讪地住了嘴。


    程万山笑着拍他的肩膀,“您有心了,快请进!”


    张屠户连忙把肉递给旁边的帮工,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安哥儿蹲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把喜糖,数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忽然跑进灶房,扯着程莲香的衣角,“娘,祖父说席面不够,要不要把我的糖分给客人吃?”


    程莲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难得他有孝心,“不用,你的糖留着。席面的事,有大人操心。”


    安哥儿点点头,又跑出去帮忙招待客人了,小小年纪就懂事的很。


    院子里,临时加的桌椅已经摆好了。碗筷不够,程莲香让程穗儿去邻居家借。程穗儿跑了好几家,借了十几副碗筷回来,累得气喘吁吁。程家其他姐妹们帮着铺桌布、摆碗筷,忙得脚不沾地。


    客人们陆续入座,有人认出了罗丰,围过去寒暄。有人想起了程家的生意,议论着今年的橘子。还有人拉着刚换完衣服跟着出来敬酒的林宣说话,说他是“程家的福星”,林宣红着脸,不知怎么回答。


    程愫换了喜服出来,红色绸面袍子,胸前扎着红花,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他走到罗丰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先生,学生今日成亲,多谢先生多年教诲。”


    罗丰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去吧,别冷落了客人。”


    程愫又走到程万山面前,“爹,您辛苦了。”


    程万山摆摆手,“辛苦啥?你成亲,爹高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愫儿,席面不够,加了几桌。你别操心,爹能应付。”


    程愫点头,“谢谢爹。”


    鞭炮响了三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热闹非凡,笑声、劝酒声、划拳声混成一片。程莲香也入了席,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孙姨娘说话。


    孙姨娘喝了点酒,话多了,“穗儿的亲事,今年必须定了。”她声音不小,旁边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程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娘,您说什么呢!”


    孙姨娘瞪她一眼。“我说的是正经事。愫儿都成亲了,你还拖着,像什么话?”


    程穗儿低下头,不说话了。程莲香在旁边打圆场,“姨娘,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穗儿的事,慢慢来。”


    孙姨娘还想说什么,被程万山一个眼神压住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客人才陆续散去。程莲香和程穗儿忙着收拾碗筷,其他姐妹们帮忙扫地。


    程万山站在院门口送客,腰都直不起来了。钱氏端了碗热茶给他,“老爷,歇歇吧。”


    程万山接过茶,喝了一口,“愫儿呢?”


    钱氏朝后院努努嘴,“在新房呢。”


    程万山点点头,没再问。


    院子里,帮工们在拆临时加的桌椅。灶房里,刘大勺在收拾厨具。安哥儿醒了,揉着眼睛从程莲香怀里下来,蹲在院门口数那些空酒坛子。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半,忘了,又重新数。


    夕阳西下,程家老宅的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红灯笼亮起来了,对联上的金字在暮色里闪闪发光。程万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还没撤干净的桌椅,忽然笑了。


    “老爷,笑什么呢?”钱氏走过来。


    程万山摇摇头,“没笑什么。就是觉得,热闹。”


    钱氏也笑了,“热闹好。热闹了,日子才红火。”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手还在抖。


    “老爷,您喝多了。”钱氏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茶盏。


    程万山摇摇头,“没喝多。高兴。”钱氏笑了,“高兴就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忙。”


    程万山点点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钱氏扶住他,送他回屋。


    夜幕降临,程家老宅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新房里,红烛高烧,映着两个人的脸。程愫和林宣并肩坐在炕沿上,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


    “宣哥儿,今天累不累?”程愫偏过头。


    林宣摇摇头,“不累。”


    程愫笑了,“我累了。站了一天,腿都酸了。”


    林宣伸出手,在他腿上轻轻捶了几下。


    程愫握住他的手,“不用捶。你坐着,我就好了。”林宣没说话,嘴角弯着。


    新房里,红烛还亮着。程愫掀了盖头,和林宣并肩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


    “宣哥儿。”程愫忽然开口。


    林宣偏过头,“以后,咱们有自己的小家了。”


    林宣点点头,“嗯。”


    程愫握住他的手,“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一起。”


    林宣看着他,说道:“嗯,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府城,一起去京城,一起回来。”


    程愫笑了,“好。”


    今夜是洞房花烛夜,气氛莫名的有些暧昧。程愫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成亲,就算他平日里有多稳重,这时候也难免有些紧张。


    他顿了顿,“宣哥儿?”


    林宣偏过头,看着他。烛光映在程愫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他的喉咙动了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起成亲前,钱姨把他叫进屋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的脸就通红。


    其实也没说太多,钱姨也羞涩的不好开口,直接给他递了一本小人书让他看。上面的画面让他看一眼都脸红。


    “相、相公。”这个称呼他还有些不适应,“我来帮你宽衣吧。”


    “好。”程愫一口应了,平日里他不习惯别人给他更衣,都是他自己动手的,但今天不一样,这是情趣。


    林宣站到了程愫对面,他的手修长白皙,长得十分好看,伸手先为他解腰带。程愫的身量高大,他双手环过他的腰,把腰带解开取下,又踮着脚为他脱下外衣。


    程愫一直盯着他看,林宣压根不敢抬头,一想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情,他的脸和耳朵都是红的。


    很快两人便只剩下了薄薄的里衣,都在窗前坐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程愫偏过头,看着林宣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程愫伸出手,轻轻托起林宣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两人瞬间四目相对。林宣的眼睛又亮又润,像是会说话一样,烛光在里面跳动,映出程愫的脸。


    程愫的手指从林宣的下巴慢慢往上移,划过他的脸颊,停在他的眼角。他用拇指轻轻抚过林宣的眉骨,从脸上划过,最后到唇角。


    “阿宣。”程愫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个称呼格外的亲昵,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林宣的呼吸有些急促,“嗯。”


    程愫的手指又从他的唇角滑到他的耳廓,轻轻摩挲着。林宣的耳朵很烫,红得像要滴血。他微微偏过头,想躲,可程愫的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脖颈固定着,让他躲不掉。


    耳朵更烫了,好像从耳朵开始蔓延到了全身,他整个人的身体都有些发烫。


    “别躲。”程愫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他的耳畔。


    林宣不动了,程愫慢慢靠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鼻尖几乎碰到林宣的鼻尖,呼出的热气拂在林宣唇上。


    林宣闭上了眼睛。


    程愫吻了上去,轻轻的像蜻蜓点水。只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林宣睁开眼睛,眼里似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水汪汪的看着他。


    程愫看着他这副模样,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躁动,尤其是某一处,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蠢蠢欲动。


    程愫又吻了上去,这回不是蜻蜓点水,像是饿狼扑食一般,凶狠的吻了过去。林宣被迫的承受着他猛烈的吻,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程愫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灯芯结了好几次灯花。程愫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都喘着气。


    “笨蛋,呼吸啊!”这人真是个小笨蛋,若不是他察觉到对方快喘不上来气儿了,压根就不会停下来。


    林宣的脸红的发烫,他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真是丢脸死了,就亲一下差点把自己憋死。


    “阿宣。”程愫的声音有些哑。


    林宣睫毛都在颤,“嗯。”


    “阿宣哥哥。”程愫又叫到,这个称呼更加的亲昵,还叫他哥哥,林宣被勾的浑身发软,只会点头应着,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愫低下头,隔着中衣,在林宣肩窝处轻轻落下一吻。林宣的身子颤了一下,攥着程愫衣角的手更紧了。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呼吸急促,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阿宣哥哥,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宣索性闭上了眼睛,嗯了一声。程愫知道,那是他默许的意思。


    不知是谁先躺下的,两个人靠在一起,望着那对红烛。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个人脸上,窗外的月亮很亮,院里老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屋里的床也在轻轻摇晃。


    然而动静刚开始一会儿,就停下了。


    程愫有些尴尬,他忘了自己这是第一次,时间很快也正常,可他脸上还是有一些沮丧,真是太丢面子了。


    可以林宣压根不明白这事关男人的尊严,只觉得自家相公好像不太高兴了,赶紧安慰道:“没关系的相公,你已经很棒了。”


    程愫脸上的表情当即就要裂开,这还不如不安慰呢。


    “你再重复一句试试,再来一次,让你感受一下我到底棒不棒。”


    林宣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压在了下面。屋里吱呀吱呀的声音又开始随着树叶般摇晃。这次林宣总算领教了什么叫做不能挑战男人的尊严。


    中间的间隙,程愫还很照顾林宣的感受,一会儿问这样可以吗?一会儿问那样可以吗?搅得林宣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压根说不上来完整的话,只觉得自己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在天上,浑身都是汗津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歇下来了,林宣是一丝力气也没了。


    程愫起身披了件衣服,去灶房里打水。家里人知道小两口新婚夜,连热水都提前给他们烧好了。


    所幸家里头没有那些好事的听墙角,不然程愫要尴尬死了。


    打了水亲自给林宣擦洗了一遍,他自己也简单冲了个澡,又打开窗透了透气,等屋子里的味道都散了,两个人这才躺下睡觉。


    外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林宣醒的比平时晚了些。浑身跟散架了一样,他眼瞅着天色渐晚,赶紧起床,今天要给长辈敬茶,可不能迟了。


    谁知程愫却把他按下,让他再多睡一会儿,还说是爹娘交代过了,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放心睡就是。


    林宣心里颇为感动,不过他也睡不着了,干脆便起来收拾了一番,结果下床走路的时候,低一下腿软的厉害,走路都有些吃不消,适应了之后才出了房门。他俩简单吃了个早饭后去给长辈敬茶。


    程万山坐在上首,接过程愫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又接过林宣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他把两个茶杯放下,看着他们。


    “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不高,但说的却很郑重,“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不要吵架,不要赌气,不要冷战。”


    程愫点头,“爹,儿子记住了。”


    林宣也点头,“爹,我也记住了。”


    程万山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封,一人给了一个,“这是为父的一点心意。不多,图个吉利。”程愫和林宣接过红封,鞠躬道谢。


    “以后,好好过日子。”钱氏拉着林宣的手,“宣哥儿,你是咱家的孩子。不管什么时候,这儿都是你的家。”说完也给了他们俩一人一个红封。


    林宣每次听到这种话还是很感动,应道:“娘,我知道。”


    程莲香、程穗儿、程雅宁、程婉婷、程玉瑶,还有家里其他的孩子也依次上来给新人道喜。


    安哥儿也跑过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的问道:“宣哥儿,你以后是不是就是小舅舅的夫郎了?”


    林宣的脸红了,程愫笑了,“是。”


    安哥儿点点头,又一本正经地说:“那你要对小舅舅好。小舅舅你也要对宣哥儿好!”


    林宣弯下腰,看着他,“我会的。”


    安哥儿满意地跑开了。


    新婚的日子,平静而甜蜜。程愫每天去刘家村读书,回来就帮着打理果园。林宣不再跟着他去刘家村了,转而在家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喂牛劈柴。两个人各忙各的,可心里都装着对方。钱氏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程万山也看在眼里,心里踏实。


    日子一天一天过,三月里,果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满山坡都是。程愫趁着休沐的时候带着林宣去看桃花,两个人在树下看了好久。


    “宣哥儿,以后每年春天,咱们都来看桃花。”


    林宣点头,“好。”


    程愫摘了一枝桃花,插在林宣的发间。林宣的脸红了,可没有躲。


    程愫看着他,笑了笑,“好看。”


    林宣低下头,嘴角弯着。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个人肩头,有一种别样的浪漫。


    程穗儿的婚事虽然还没有着落,但六姐程雅宁的婚事定下来了。事情还要从程愫成亲的这一天,那日他的好友韩明哲也来了。


    家里人说客人里有一个年轻后生,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面长衫,面容清秀,举止文雅,跟程愫差不多大,可看着比程愫沉稳些。程愫一开始还没猜出是谁,结果对方一进门就拱手,笑着喊:“愫弟,恭喜恭喜!”


    程愫看见他,眼睛一亮。“明哲兄!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府城读书吗?”


    韩明哲笑道:“你成亲,我能不来吗?从府城赶回来的,昨夜赶了一宿的路,今早才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塞进程愫手里。“一点心意,别嫌少。”


    程愫推辞了一下,韩明哲硬塞给他,“拿着拿着,咱俩谁跟谁?”


    第109章


    程愫只好收了, 拉着韩明哲往里走,“明哲兄,快入座。”


    “愫弟, 你真是好福气!”林宣的样貌他从前是见过的,长得貌美,性情又好, 听说两个人还是青梅竹马,感情好的很, 一度让他羡慕。


    程愫笑了, “明哲兄也会有的。”


    宴席上,韩明哲被安排在罗丰旁边。他本是府城书院的学生,今年十八, 学问扎实,跟程愫一样都已经过了院试, 且名次还不差, 是府城小有名气的秀才。


    他跟程愫是在府城院试时认识的, 两人一见如故, 常常通信,互相切磋文章。这次程愫成亲,他特意从府城赶回来,足见情谊深厚。


    酒过三巡, 韩明哲端着酒杯, 看着一对新人, 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程愫娶了好看的人,是羡慕他们有这样一个家, 有这样一个可以携手一生的人。


    他也定了亲,那姑娘是程愫的姐姐, 他只见过一回,但对她一见钟情,他先去问了程愫的意见,表达了自己想娶他妹妹的想法。


    程愫一开始很惊讶,没想到这位好友竟然看上了六姐姐,也是两人年岁相当,若真要论起来,六姐姐比她还要大上两岁。


    他回来与周姨娘还有六姐姐一说,两人当即就答应了。尤其是周姨娘,高兴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朵边。


    那可是个秀才啊!竟然瞧上了自家闺女。虽然说这里面也沾了九郎的光,但自家闺女也不差。就这样貌,在这十里八村就没几个比得过她的。


    本来闺女十八的时候就有不少人上门说亲,但随着程愫考上了小三元,已经是个秀才公了,再加上自家的果园子产业越来越好,她的眼界逐渐高了起来,乡下的一般适龄男儿她压根看不上。


    程雅宁是个文静听话的,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周姨娘觉得自家闺女乖巧,自己更要为她把好关。所以媒人来说亲的时候,她都要先自己打听一番,再抽空偶遇一下,看看人品样貌怎么样。


    结果十个里面有八个她都瞧不上,剩下两个自己闺女瞧不上,一直拖到了十八九,她本来也是发愁的。结果没想到天上真的掉馅饼了,九郎回来给说了一门亲,对方也是个秀才。


    她一听高兴的很,连人都没怎么打听就答应了。毕竟是九郎的好友,他的眼光准没错。一想到自家女儿许了个好人家,她走路都能飘起来。


    今日韩明哲亲自过来参加好友的喜宴,一方面是两人的交情摆在这里,他理当到场亲自祝贺。二是他也想见见自己的未婚妻。


    自从两人定亲之后,基本就没什么来往了。他偶尔会给对方写几封信,但毕竟碍于男女大方,信里写的也十分含蓄。时间久了,他竟也起了相思之情。


    他正出神,一个身影从灶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放在旁边的桌上。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绾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此时的她低着头,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是她!”韩明哲的眼里露出惊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她了。可惜喜宴上人太多了,程家人个顶个的忙,压根寻不到什么单独说话的空隙。


    谁知程雅宁放好点心,转身要走。经过韩明哲身边时,不小心被桌腿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韩明哲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程雅宁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连忙抽回胳膊,低下头,“多……多谢公子。”说完快步走了。


    韩明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她真好看。


    等到下午宴席散了,宾客陆续告辞。韩明哲没有急着走,他帮着程家人收拾桌椅板凳,又跟程愫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愫弟,你家六姐……”韩明哲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


    程愫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明哲兄,你这是想见我六姐了?”


    韩明哲的脸红了,没否认,“她……这会儿可方便?我不干什么,就想找她说几句话。”


    程愫笑了笑,“我去帮你问问。”


    反正家里人多,韩兄的人品他是知道的,能不能见着人,还是得看他六姐愿不愿意见。


    韩明哲沉默了一下,又道:“愫弟,我想……我想让我爹娘来提亲。”


    程愫愣了一下,“明哲兄,你不是说秋闱之前不成亲吗?”


    韩明哲道:“先定下成亲的日子,等秋闱高中,再成亲。这样两不耽误。”


    程愫笑了,“这事我不能做主。你得问我爹娘。”


    韩明哲点头,“我知道。等我先回去跟我爹娘说,让他们择日登门。”


    “成,那我先去帮你问问我六姐愿不愿意见你。”


    “好。”


    程愫拍着他的肩膀,“明哲兄,你要是真成了我姐夫,那可真是亲上加亲了。”


    这厢程雅宁屋子里围了好几个人,上头的姐姐妹妹们都在她这,原因无他,都是因为今天知道与她定亲的韩公子也来了,全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顺便再来打趣一番她。


    屋里,程婉婷是个忍不住凑热闹的,说道:“我的六姐,我刚才可是瞧了个清楚,人家瞅见你出来了,那眼珠子都没离开过你身上,那叫一个黏糊,可见对你的喜爱是真真的。”


    程穗儿也道:“可不嘛,我可是瞧见了,咱们雅宁喜爱人家也是真真的。端着盘点心都能被桌子绊倒,平日里我可没见着六妹这么弱不禁风,连盘点心都端不稳。”


    程雅宁被她们说的脸臊的通红,否认道:“哎呀我的好姐姐好妹妹,你们在瞎说什么,我当时可不是故意的,真是人都没看着路,才被绊着的。”


    姑娘家的笑声似银铃般作响,程愫敲了敲门,现在就看到她的姐姐们也不知在聊些什么,看上去很高兴,唯独他的六姐姐满脸通红。


    稍等一想便知道这是为什么了,看来韩兄今日是能见到人了。


    “小弟,你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事?”程雅宁问道。


    现在宾客也散的差不多了,按照小弟和宣哥儿这感情的黏糊程度,小弟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房看他的夫郎了才对,怎么这会儿有空过来她这了?


    程愫笑了笑道:“六姐姐,是有人想见你,托我来问问你的意见。姐姐是想见还是不想见?”


    他这话一说,周围打趣的声音更甚了。


    程婉婷道:“你看你看,被我说准了吧?我就说韩秀才今天肯定是来看你的!”


    “就是就是,宴席都散了这人还帮忙收拾东西送客人,估摸着就是等着见你呢。”


    程雅宁脸更红了,把一屋子姐妹撵出去,“去去去,你们别在这开我玩笑了,回你们自个屋去。”


    说完她又对程愫道:“小弟,麻烦你跟韩公子说,我马上就来。”


    “好,我去跟他说。”


    其他姐妹都出去之后,屋里就剩下程雅宁一个人了。她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衣领袖口,看看头发有没有乱,妆容有没有花,等自己的脸不红了,又再三检查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之后,这才出了门。


    韩明哲在后院等她。


    程雅宁过去后,韩明哲眼前一亮,自古佳人配才子,他自诩算不上才子,但对方却是真的佳人。


    “韩公子……小弟说你有事找我?”程雅宁先开口问道。虽然对方是他的未婚夫,但她没有丝毫的扭捏,反而大大方方的说话。


    “嗯……那个……我能叫你雅宁吗?”韩明哲在读书一道上还算聪慧,平日里跟其他学子辩起经书来也挺能言善辩的,谁知这一开口却卡了壳。


    程雅宁脸微红,轻声嗯了一下。


    “雅宁,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程雅宁道:“嗯,那你说,我听着。”


    韩明哲忽然有些紧张,他平日里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净说废话了!


    他的脸上有一抹懊恼一闪而逝,藏在衣袖下的手偷偷握紧了拳头,说道:“你真好看!”


    程雅宁噗嗤一声笑了,这人怎么有点呆呆的,还怪可爱的。


    “你也好看,还很有学问。”对方夸了她,她当然要礼尚往来夸回去。


    韩明哲嘴角轻轻上扬,这会儿明显没有刚才紧张了,他一鼓作气接着说道:“我想请我爹娘上门提亲,把咱俩的婚期定下来。等这次秋闱后我们就成亲,你觉得可以吗?”


    程雅宁脸更红了,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来找她说这事的。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他竟然还跑来询问她的意见,真是有心了。


    她自己年纪也不小了,韩公子人品好,家世也不差,父母都是县里面做生意的,家里有三间铺子,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是个上进的读书人,这点就很好。


    程雅宁喜欢读书人。


    她声音很轻,还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涩,“你去同我爹娘商量吧,我听他们的。”


    第110章


    韩明哲说到做到, 回到府城没几天,就让父亲韩老爷带着媒人,登了程家的门。


    韩家在县城是书香门第, 韩家老爷子早年在外地做过知县,如今致仕在家,专攻学问。韩明哲他爹没有什么读书的天分, 读了许多年,也只是个秀才。而韩明哲是家中独子, 学问也好, 前程似锦。这样的门第,来提亲,程万山自然高兴。


    韩老爷坐在堂屋里, 打量着程家老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堂屋里的陈设简单, 可那幅“农事奇童”的牌匾, 他早就听说过。


    他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 不紧不慢地开口。


    “程老爷,我家明哲跟令郎是好友。他在府城书院读书,学问是极好的,今年秋闱准备下场考试。”


    他顿了顿, “这孩子, 心气高, 从前一直不肯定亲,谁知道看上了你家的闺女, 上次匆忙定了亲,咱们也没好好说说话。前几日他从你们家回来, 忽然跟我提,说想成亲。我跟他娘都乐见其成,这不,眼巴巴的过来提亲来了。”


    程万山笑了,“韩老爷,我家雅宁,也是个好孩子。针线活好,性子也温柔。只是……”他顿了顿,“我家是庄户人家,怕高攀不上。”


    程万山没说假话,这位家里的老爷子从前可是当过县令的啊!而且人家本身也是个秀才公,自己家这就一普普通通的农户,门户确实差的有些大。


    韩老爷摆摆手,“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程老爷,您家这几年在县城开了铺子,果子卖到了府城,谁不知道?再说了,令郎是小三元,前途不可限量。这门亲事,门当户对。”


    程万山知道对方如今能对他这么客气的说话,全都是因着自家儿子的缘故,儿子的名声太响亮了,任谁一看,可不就是前途无量吗?这韩家人最多也就做到了县令,而自家儿子以后说不准还能当更大的官呢!


    从前的确是门不当户不对,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程万山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不显,“那韩老爷,您看什么时候……”


    韩老爷道:“先把亲事定下来。等秋闱过后,再成亲。您看如何?”


    程万山想了想,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消息传到女眷这里,程雅宁正在屋里做针线。程穗儿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满脸兴奋:“六妹,你猜谁来了?”


    程雅宁头也不抬,“谁?”


    程穗儿压低声音,“韩家的人,来提亲的。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韩公子的爹,你未来的公爹!”


    程雅宁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她连忙把手指放进嘴里,低下头,脸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程穗儿笑嘻嘻的,“我可没胡说。爹和韩老爷在堂屋里说话呢,说的就是你。”


    程雅宁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可她的针脚,比刚才乱了许多。


    程万山送走了韩老爷,回到堂屋,跟钱氏商量道:“韩家这门亲事,你怎么看?”


    钱氏说道:“韩家家世好,韩公子人也周正,跟愫儿还是好友。雅宁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程万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那就定下来。”


    钱氏心道你都已经答应了现在问我是什么想法有何用?


    钱氏道:“那穗儿的事呢?她比雅宁大,还没着落。”


    程万山叹了口气,“穗儿的事,急不得。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不光是孙姨娘操心,他这个当爹的也操心。他出门看到有熟人时,都会跟人招呼一声,问问十里八乡有没有优秀的小伙子,他也惦记着自家姑娘呢。


    约莫着过了一个月左右,韩家又来人了,这次是来进行婚前正式下聘的。聘礼不多,可件件精致。一对金镯子,一匹上好的蜀锦,一对玉如意,还有几盒子点心和茶叶。


    韩明哲亲自来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清清爽爽的。他站在堂屋里,跟程万山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屏风后面瞟。


    程雅宁躲在屏风后面,大气不敢出。程穗儿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六妹,这书生长得还怪白净的,你有福气了。”


    程雅宁的脸红了,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次经过商议,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九月,秋闱结束后一个月。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程雅宁只需要乖乖待在家里做她的嫁衣就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又到了早桃成熟的时候,程家上上下下又忙了起来。


    程家的果子生意越做越好,程万山年纪大了,家中果园的事他基本上都交给了石默打理。


    他是家中的赘婿,自家儿子以后肯定是要走读书一途的,家中的产业,不出意外以后会给石默和杏儿两口子继承管理。毕竟在他的传统观念里,做生意谈生意这种事儿,还是得大老爷们儿来。


    田里的果树越长越好,程愫也很少管田里的树了,八月份他要参加秋闱,得要好好读书。


    他开始每隔一天都会往刘家村跑,罗丰这个老师会的很全面,任何读书上的问题都能给程愫解答。


    谁知道这一天他回家时,程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却格外安静。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堂屋里也没点灯。他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他娘或者孙姨娘肯定正在灶房里忙着做饭,家里姐姐们也都有事干,今天咋回事?怎么都在堂屋坐着?


    程愫走进去,看见他爹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沉的,家里其他人也不说话。钱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帕子。程莲香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谁也不说话。剩下的几个姐姐也没吭声。


    “爹,怎么了?”程愫放下书袋,林宣接了过去,任由走到程万山面前坐下。


    林宣也在这堂屋里,他现在已经不陪程愫去刘家村读书了,他在家里的话,那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肯定是知道的。


    程万山没回答他。


    “怎么了?”程愫又问林宣,林宣对他自然是知无不言,把他拉过来小声跟他说了一遍家中发生了何事,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总算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儿。


    原来是他的外甥女,二姐的大闺女明月,出事了。


    明月今年十六,是程莲香的大女儿,生得水灵,性格也温柔,尤其是她小时候在赵家日子过的苦,早早就学会了掌家独当一面。


    前阵子她去镇上买东西,不小心丢了方帕子。那帕子是她自己绣的,角上绣了个“月”字。本来丢就丢了,不是什么大事。可这帕子不知怎么落到了十里八村有名的混混流氓张赖子手里。


    张赖子整天不务正业,坑蒙拐骗,谁沾上谁倒霉。他捡了那方帕子,如获至宝,到处跟人说,这是赵家姑娘赵明月给他的定情信物。还说赵明月对他有意,两人已经私定终身。


    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程家村。程莲香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没办法。那帕子确实是明月的,上面还绣着“月”字,赖不掉。可明月根本没见过那个张赖子,更别说给他帕子了。


    今天,张赖子竟然找上门来了。他也不知哪里来的钱收拾了一下,竟然还学那些读书人穿了一身绸衫,只是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颇有些搞笑。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里摇着把破折扇,站在程家院门口,涎着脸说要见他的未婚妻赵明月。


    程莲香挡在门口,不让他进。他也不恼,笑嘻嘻地拿出那方帕子,在手里晃了晃,张口就道:“岳母大人,这是明月的帕子,上面还绣着她的名字。她送我这帕子的时候,可是说了非我不嫁的。您可不能赖账。”


    程莲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放屁!明月根本不认识你!那帕子是她不小心弄丢的,被你捡了去!”


    张赖子也不生气,把帕子揣进怀里,笑道:“岳母大人,您这话说的。这帕子上有她的闺名,不是她给我的,还能是谁给的?您要是不信,咱们去县衙评评理。县太爷一看便知。”


    程莲香知道他是故意讹诈,可她没办法。原来跟自家小弟有交情的周县令已经调走了,新任县令姓孙,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好不好说话。真要闹到县衙,事关姑娘家的名誉,吃亏的还是明月。她只好忍气吞声,把门关上,赵明月躲在屋里哭。


    张赖子在门口站了半天,见没人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把明月送到我家。不然,我就去县衙告你们悔婚!”


    程愫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宣哥儿,明月呢?”


    不等林宣回答,程莲香先擦了擦眼泪,抢先一步道:“在屋里,她吓得不敢出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了。”


    赵明月最近这几天的心情一直都很差,张赖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缠上了她。她的那条帕子都丢了好长时间了,没想到竟然在他手上,这可怎么办?她这次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