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程万山决定开店之后, 第二天就进了城。


    这回他没带石默,一个人赶着牛车,车上放了几条麻袋和一口袋干粮。钱氏问他去几天, 他说不定,找到铺子就回,找不到就多转两天。


    钱氏给他塞了十两银子, 另外又给他装了一两的散碎铜板,又包了几件换洗衣裳。


    程万山嫌多, 钱氏瞪他一眼,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银子带够, 心里不慌。”


    程万山没再推,把银子揣进怀里, 赶着牛车出了村。


    到了县城, 程万山找了个客栈, 给了小二几文钱, 先把牛车寄存在客栈后院里,然后步行去了牙行。


    不论是买房子还是租房子,牙行手里的资源是最多的,程万山想着先去牙行问问, 看看有没有符合他要求的铺子能租的。


    牙行在县城南街的拐角处, 门脸不大, 里头却热闹得很。几个牙人坐在长凳上喝茶聊天,见有人进来,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非常有眼力劲儿的立刻站了起来,堆着笑迎上来, “这位客官,是要找铺面,还是找宅子?”


    程万山拱拱手,“找铺面。做果子生意的,不需要太大,干净整洁就行,位置要东街上的。”


    那牙人姓吴,人称吴胖子,在这南街做了十几年牙行,门儿清。他上下打量了程万山一眼,见他穿着半旧绸衫,说话不卑不亢,心里有了数,脸上挂着笑问道:“客官,您预算多少?咱们得先心里有个底,才好给你推荐不是?”


    程万山也懂这行的规矩,毕竟你若是口袋里钱少,人家辛苦带你看了大半天的豪宅,你买不起,那不是互相浪费时间?


    他来之前就想好了,这会儿丝毫没有犹豫道:“租金一个月不超过一两银子。”


    他可这一两银子说的,但这不是他心中最理想的价钱。他是想看个好点的铺子,人家如果要一两的租金,他可以谈谈价不是?


    吴胖子点了点头,翻出一本册子,哗啦啦翻了几页,“有有有。东街有两处,西街有一处,南街也有一处。您先看看东街的?”


    程万山点头说道:“嗯,看东街的。”假如东街一间合适的铺子都找不到,那就只能看别的街上的了。


    吴胖子让伙计看着铺子,自己领着程万山出了门。


    第一处铺面在东街的尾巴上,距离十字街口很远。铺面不小,两进,带后院,可位置不好。再者,距离魏家鲜果铺也还远着。


    程万山站在门口看了看,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半天才过去几个。他摇了摇头,没法直接说离魏家鲜果铺太远了,便委婉的说道:“吴掌柜,这地方太偏了。果子生意靠的是人来人往,这地方一天能有多少人?”


    吴胖子也不恼,毕竟干这一行就是要不停的带人去看房子,有时候看个两三天都不一定能租出去或者卖出去,但这个行业就是如此,只有多代人看才能增加租出去的几率。


    他笑着说:“那咱去看另一处。”


    另一处在东街的中段,位置倒是好,离十字街口不远,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程万山打量了一下,这个位置离魏家鲜果铺中间隔了约莫有七八间铺子,不算远了。可铺面太小了,转身都困难。


    程万山进去转了一圈,丈量了一下,摇了摇头,“太小了。摆几筐果子就没地方站人了。客人进来连脚都插不进,谁还愿意来?”


    吴胖子叹了口气,“客官,您又要东街上位置好,又要地方大,又要租金便宜,这哪有三全其美的事?”


    程万山笑道:“吴掌柜,我不是挑,是真不合适。这样吧,我自己在东街转转,若是还找不到合适的再来麻烦你。”


    吴胖子也不勉强,笑话,自己找能找到什么符合他要求的铺面?最后还不是来牙行看铺子!


    他拱了拱手,“行,您慢慢看。若是没找到合适的,随时来找我。”


    程万山开始一个人在东街上转悠。


    东街是县城四条主要的街道之一,两边全是铺面,布店、粮店、杂货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


    程万山走得很慢,一家一家地看。有些铺面门脸气派,可里头卖的东西跟他没关系;有些铺面门口贴着“吉房出租”的纸条,他进去问,不是租金太贵,就是地方太小。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家布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布店不大,门脸窄窄的,门口挂着“荣记布庄”的招牌。招牌已经旧了,漆皮剥落,字迹也有些模糊。


    门口冷冷清清,半天不见一个客人进去。程万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里头倒是宽敞,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匹布,颜色灰扑扑的,看着就没什么精神。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留着两撇胡子,正低着头算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程万山心里一动。他抬头看了看这条街的位置,东街的中段,离十字街口不远,斜对面就是魏记鲜果铺。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方向,从这个位置到魏洪涛的铺子,也就隔了三四家店面。好地方。


    他走进去,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这位掌柜,打扰了。”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客官要买布?”


    程万山摇摇头,“不是。我看你这铺面位置不错,想问一句,你这铺子转租吗?”


    中年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做哪行的?”


    程万山道:“做果子生意。自家种的桃子、橘子,想在县城开个铺子。”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这铺子,本来打算月底盘出去了。生意不好,这条街上布店太多,我家底子薄,斗不过人家。”


    程万山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那掌柜的,你这铺子租金多少?”


    中年人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一个月。”


    程万山心里盘算了一下:二两银子,比他的预算多了一倍。他摇摇头,“掌柜的,你这铺子位置虽好,可你也说了,生意不好。二两银子,太贵了。”


    中年人苦笑,“老弟,我这铺子当初盘下来的时候,光转让费就花了二十两。现在生意不好做,我也认了。可二两银子,已经是亏本价了。”


    程万山不急不慢的谈着价:“掌柜的,你开门做生意,一天能进多少客人?我看你门口半天都没个人影。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你这铺子,二两银子租出去,怕是没人愿意接。”


    中年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他知道程万山说的是实话。他在这条街上撑了两年,越撑越惨,再不换地方,怕是连本钱都要赔光。他咬了咬牙,问道:“你出多少?”


    程万山伸出一根手指,“一两。”


    中年人摇头,“太低了。最少一两五。”


    程万山道:“一两。多一文我都不要。反正这条街上还有别的铺面在租,我是看你这家店面大,才相中了的。”他完全没说魏家鲜果铺离得近的事,毕竟挤兑别人的铺子说出去不是什么好听话。


    中年人急了,口不择言道:“这位大哥,你这是趁火打劫。”


    程万山笑了,“掌柜的,我不是趁火打劫。我是在帮你。你这铺子空一天,就亏一天的钱。租给我,好歹每个月有一两银子的进账。你也可以到别处接着看你的布店,总比现在强,对不对?”


    中年人沉默了,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坐下来又站起来。程万山也不催他,就站在柜台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人叹了口气,“一两就一两。不过,你要付剩下半年的租金,还要交一个月的押金。”


    毕竟这房子不是他的,他现在的租期还没到,属于中途转让,若是让这房子的东家知道了,就要扣除掉当时他交的押金,所以这部分的损失他得让对方来承担。


    程万山心里一喜,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半年租金就是六两,加一个月押金,一共七两。掌柜的,能不能再少点?押金退租的时候退,可你这是转租,我这押金交了又不能退给我,相当于多给了你一个月的租金。而这租金是实打实的。”


    中年人摇头,“不能再少了。我这也是亏本价。”


    程万山想了想,伸出九根手指,“九百文一个月。半年就是五两四钱,加一个月押金,六两三钱。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跟你签契。”


    中年人的脸都绿了,嗓门都提高了几个度:“九百文?你刚才还说一两!”


    程万山笑道:“掌柜的,我刚才说一两,你不同意。现在我说九百文,你倒急了。要不这样,咱各退一步,九百五十文。不能再多了。”


    中年人咬着牙,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一拍桌子。“行!九百五十文就九百五十文!不过,你得把定金和剩下几个月的租金一并给我。”


    程万山点头,“行。契书写好,我明天带银子来签。”


    第92章


    从布店出来, 程万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在门口,往斜对面看了一眼,魏记鲜果铺的招牌在阳光下晃眼得很。


    他嘴角弯了弯, 转身走了。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牙行,跟吴胖子说铺子找到了, 就在东街中段,原先的荣记布庄。


    吴胖子愣了一下, 说道:“那家铺子位置不错, 就是生意不好。你多少钱租的?”


    程万山笑道:“九百五十文。”


    吴胖子倒吸一口气,“你厉害!那老刘头当初盘下来花了二十两转让费,现在九百五十文租给你, 他怕是心都在滴血。”


    程万山笑了笑,“做生意嘛, 愿打愿挨。”


    其实也是让程万山歪打正着了, 这荣记布庄虽然平时生意差了点儿, 但每日的流水也勉强够这租金的。只是东家那边出了点事儿急需用银子, 刚跟着掌柜的完交代完不过半天,程万山就来了。


    一个着急租出去用钱,一个着急租铺子做生意。而且人家也并不是太吃亏,程万山毕竟给他付了一个月的押金。


    就是这么巧, 让程万山租到了这家店铺, 要不然他不知道还得寻摸几天呢。而且就算寻摸到了, 也没有这家店铺合适。地方又大,位置也正好离魏家鲜果铺很近。


    程万山跟刘胖子说完之后就回了客栈, 他今天不回去了,准备在客栈住一晚, 明天去找荣记布庄的刘掌柜签字画押。


    客栈他也没敢住太好的,从前家里富庶的时候他每每去县城需要住客栈,都是住的繁华地段最好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搬到乡下后本来花销就大,现如今又要租铺子,他便在一家普通的客栈凑合休息一晚。


    客栈后院放着他的牛车,晚上睡觉之前他先去看了一眼,看看店小二喂的草料够不够,生怕饿着了他金贵的牛。


    第二天,程万山带了银子过去,在这家店铺东家的见证下,跟刘掌柜签了契书,付了六个月的租金和押金,拿到了钥匙。


    他站在铺子里,看着那窄小的门脸,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货架,看着柜台后头那面斑驳的墙壁,怪不得这家店铺生意不好呢,都不舍得花一些钱在房子的装潢上。


    程万山越看这件铺子越喜欢,经商啊,他觉得自己又做回了老本行,心中不知不觉幻想起以后他家桃子大卖的场景,若不是怕被别人笑话,他竟然要哈哈大笑一番,他真的是感到高兴。


    站在门口斜斜着就能看到魏家鲜果铺,他不由得想起魏洪涛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还有他站在铺子门口招手揽客的样子。


    从今往后,他家的铺子就在魏洪涛斜对面,他家的桃子比魏洪涛的好!他要让魏洪涛知道,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坑蒙拐骗。


    铺子租好了,程万山满心都是欢喜。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要在县里待个四五天的准备了,谁能想到他两天就把铺子找好了,真是上天眷顾,这事办的竟然如此顺利。


    刘掌柜跟他约好了两天之内搬走,程万山没急着回去,而是又在客栈里住了两天,等刘掌柜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搬完了之后,他又过去了一趟,检查了一番。


    刘掌柜也不是那等偷奸耍滑的人,底下的伙计忙着收拾最后的一点东西,他和陈万山在屋里坐着聊天。


    程万山忍不住提起了那让自己十分长脸的小儿子,“也是儿子争气,自打家门败落之后,他一路读书科举,给考了个小三元回来,现在已经是个秀才了。”


    刘掌柜惊讶道:“原来老哥你就是之前那个有名的小三元的爹啊!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了。”


    程万山听得舒坦,谦虚道:“诶,也是运气好罢了。说起来这个铺子,我还得多谢你呢,我们家种了许多果子,刚好准备在县里开个铺子,这不,就遇上你了。”


    刘掌柜道:“小三元家里种的东西定然不会差的。不过刚才听你的意思,你也要开果子铺?”


    “嗯,家里在荒田上种了许多桃子,今年第一年挂果,还不少嘞!还种了一些橘子树,不过等到冬天才成熟。现在先卖桃子,到时候再顺便买一些其他的果子。”


    刘掌柜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老哥,不是我打击你,你要在我这个地方开果子铺,说实话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来的时候没看吗?斜对面就是一家鲜果铺,跟你做一样的生意,虽然这条街上的鲜果铺不多,但离得这么近,人家的铺子开的又比你早,都有一批老顾客了,到时候肯定会影响你的生意的。”


    程万山心说谁影响谁还说不定呢!就是要离魏家鲜果铺子近一些才好呢。但这话他可不能跟刘掌柜讲,嘴上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瞧着这条街上目前也只有那一家鲜果铺,不碍事的,而且我家主要卖桃子,跟他魏家的东西也没太大冲突。”


    刘掌柜叹了口气,他言尽于此,人家执意要租这,他还能拦着不成?


    也罢,做生意嘛,人各有命。像他这种就是倒霉催的,好好一个铺子,经营的又是布匹生意,按理说不该生意这么差。可偏偏这条街上的布店多,竞争实在太大,再加上东家今年换了个人过来管理,本就不善经营,这下生意更惨淡了,连带着他这个掌柜都捞不着什么好。


    程万山才不管那么多,下定决心租在这里,就不可能轻易改变决定。


    刘掌柜把铺子里的东西全都搬完之后,就离开了。被搬空的铺子空荡荡的,程万山东看看西看看,看了得有半个时辰,他才锁上门。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他如果现在出发回家,走不了多久天就黑了,还不如明天一早再回家去。


    做好了打算,他趁着下午这会儿又在城里逛了逛,主要是看这条街的人流量还有各家铺子都是做什么生意的,转完一圈之后才回客栈。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程万山就起来了。这个点外面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摆起来了,他在楼下买了两个饼,又把水囊灌满水,这才赶着牛车出发回家。


    牛车一路颠簸着,程万山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开心。铺子已经租好了,接下来就是装潢了。一想到他家的桃子马上就能在铺子里售卖,他就高兴的嘴角都没下来过。


    赶在天黑之前,程万山到了家里。


    一进门他把契书拿给程愫看。程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了,“爹,您真厉害。九百五十文一个月,之前听人家说这个地方的铺子一个月没有一两银子都拿不下来呢!”


    程万山得意地哼了一声,“你爹我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程愫也不恼,笑着收起契书,“爹,那咱接下来就准备开张的事。铺面要收拾,招牌要重新做,货架也要换。还有,咱得找几个伙计。”


    程万山摆手,“伙计不急。刚开始,咱自己干。你娘你姐她们也能帮忙。”


    程愫点头,“行。那改天我跟您进城,看看铺面怎么收拾。”前两天他把铺子里的装潢需要大概画了一下,但毕竟没租到铺子,还不知道铺子的格局长什么样,等他看过之后再做改动。


    “嗯,等寻个你有空的时候,把你姐夫也叫上,咱们一起去。”铺子装修起来,免不得要用到人手,多个人好办事。


    程愫应了:“成,明个我去老师那读书的时候跟他说一声。”


    程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愫儿,你说,魏洪涛知道咱在他斜对面开铺子,会不会气得吐血?”


    程愫想了想说道:“他吐不吐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生意,怕是要差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铺子定下来的第三天,程愫跟他爹一起进了城。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庄稼地笼在一层薄纱里。


    程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他在想铺子该怎么布置,门口放招牌,柜台放左边还是右边?货架怎么摆才显得宽敞?试吃的碟子放在哪个位置客人伸手就能够到?


    他想了很久,又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借着晨光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愫儿,你那个图纸,画了几天了?”


    程万山偏过头问他。


    程愫想了想,“三天。改了好几遍,总有不满意的地方。”


    程万山笑了,“你跟你娘一样,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累不累?”


    程愫也笑了,“爹,铺子开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货架摆得不顺,客人进来挤来挤去,以后就不愿意来了。一次性弄好,省得以后麻烦。”


    程万山点点头,“你看着办,爹都听你的。”


    程愫:“谢谢爹!”这声感谢是真心的,程愫觉得,不管自己再怎么厉害,脑海里装了再多的东西想要实现,也得家里人同意才行。


    他爹明明是个有生意经验的,但在这个事上却说听他的,运气里藏着老爹满满的父爱。


    牛车一路去了县城东街,径直停在了铺子门口。


    荣记布庄的招牌还挂在门口,可门已经关了。程万山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布料和木头的气味。


    程愫走进去,站在铺子中央,四下打量。铺面不大,一进,宽约一丈二,深约两丈。门口临街,采光不错。左手边是柜台,右手边是一排货架。后头有个小门,通往后院。后院不大,但能堆货,还能放一辆板车。


    第93章


    程愫拿出图纸, 一边看一边在铺子里来回走动,量尺寸。他用步子估摸着量,从门口走到柜台, 从柜台走到货架,从货架走到后门。程万山站在旁边,他多少也猜到儿子这是在干什么, 但他没问,就那么看着。


    “爹, 这个柜台, 得搬到左边靠墙的位置。”程愫指着图纸,“右边这排货架太深了,占地方, 拆掉,换成两排浅的。靠墙放, 中间留出过道, 两个人并排走都不挤。”


    程万山看了看那个柜台, 又看了看那排货架, “拆掉?那不是还得买新的?”


    程愫点头,“买新的。原来的货架太旧了,颜色也不好看。咱要那种原木色的,刷一层清漆, 看着亮堂。”


    程万山咂咂嘴, “那得花不少钱。”


    程愫笑了, “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铺子收拾得亮堂, 客人进来舒坦,多卖几斤果子就回来了。”


    程愫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量了门口的尺寸,“门头要重新做,挂块匾。就叫程记果子铺,爹你觉得怎么样?”


    “好着呢,那就叫程记果子铺,好听又朗朗上口。”


    “好!爹,其实这几个字我已经写好了。”程愫腼腆一笑,他就知道老爹不会拒绝,“回头找人刻。”


    程万山点点头,“嗯,听你的。”


    程万山凑过去看那张图纸,上面画着铺子的平面图,标注了柜台、货架、试吃台的位置,甚至连门口放招牌的地方都标了出来。他看不太懂,可他看见程愫认真的样子,心里踏实。


    从铺子里出来,程愫说要改一下图,改好图之后好去找工匠。


    这会儿临近晌午,父子俩在街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程万山吃着面,忽然问,“愫儿,等铺子弄好了,你觉得谁来看店合适?”


    程愫咽下一口面,“爹,您先看着。我在家得读书,还得经常往地里跑着看树,恐怕没时间来帮忙。不过娘和姐姐她们能轮着来给你帮忙。”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后院虽然小,但拾掇拾掇,挤一挤还是能睡下两三个人的。我回去跟你娘商量一下,到时候看家里谁来跟我一起帮忙。”


    程愫点了点,两人吃完饭后,程愫没急着走,他带了笔墨纸砚,在旁边空着的桌子上把他的图改了改。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程愫改好的图纸,跟程万山说道:“爹,走吧,咱们去找木匠。”


    程万山早就想好要去哪儿了,直接领着他去了北街。北街上的匠人多,做这类工匠活的铺子也多。他记得这里有家木匠铺,他以前来打过家具,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木匠姓周,五十来岁,手上的活细致。


    周木匠开的这个木匠铺子,已经好多年了,现在他年纪大了,底下有两个儿子都跟着他学了木匠的手艺,现如今大儿子继承了他这个铺子,二儿子又在西街开了一家木匠铺子。


    两人一进门,周木匠凭着极好的记忆力和眼力,一眼就认出了程万山是他从前的老顾客。


    “老哥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是要打什么家具吗?我这里啥款式都有,随便看。”


    程万山道:“让你说对了周老弟,我这最近在东街盘了一家铺子,准备开个果子铺,想重新装潢一下,这里面的家具都旧了,想换一批新的。”


    一听有生意上门,周木匠十分高兴,赶忙道:“成啊!老哥想打什么样子的家具?是柜子还是椅子?我这里最近刚到了一批新木头,刚好给你做。”


    程万山道:“要柜台和货架,这是我儿子,具体的让他跟你说。”


    程愫把图纸递给周木匠,又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


    “柜台要这个尺寸,上面铺一层光滑的木板,底下做几个抽屉,方便放零钱和账本。货架要两排,每排三层,每层的高度要能放得下果筐。架子的颜色要原木色,刷清漆,不要上色漆。这个地方是试吃台,试吃台做个矮的,放在进门右手边,高度到成人腰部,这样客人站着就能拿到。”


    周木匠视力不太好了,眯着眼睛把图纸看了又看,说道:“小兄弟,你这图纸画得真细致。做了几年木匠了?”


    程愫笑道:“没做过木匠,就是画着玩的。”


    周木匠啧啧称奇,“画着玩都能画这么好,给我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强多了!你要是学了木匠,他们估计都没饭吃了。”铺子里的几个人都笑了。


    周木匠没有急着报价,这东西还得实地看过之后,量一些细部尺寸才行。索性东街离这里也不远,周木匠直接跟着他们走了一趟,去看了下铺子。


    毕竟是专业人士,到了铺子里之后,程愫又大概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遍,周木匠拿着木尺量了又量,然后算了算,报了个价。


    柜台加上两排货架,再加上那个试吃台,一共二两银子,包工包料,三天后交货。


    程万山觉得贵,想还价,程愫拦住他,“爹,周师傅手艺好,这个价钱公道。咱不还了。”三天的工期,时间本来就短,这周师傅恐怕要跟儿子熬夜做了。


    程万山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付了定金。


    从木匠铺出来,程愫又去了刻字铺,把写好的“程记果子铺”五个字交给师傅刻成匾。师傅说三天后来取,程愫应了。


    他和程万山又去了杂货铺,买了几个竹篮、几块蓝布、一把笤帚、一个铁皮簸箕。


    程万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东西,心里嘀咕:这孩子,什么都想得周全。


    程万山想起魏洪涛那边,问起儿子的想法:“那魏洪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程愫看着自家老爹说道:“爹,咱开咱的店,卖咱的果子。他要是再使坏,咱就见招拆招。可咱不主动惹事。”


    程万山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我怕他不死心。”


    程愫笑了笑,“爹,他死不死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家的果子比他的好。客人不瞎,吃一次就知道谁好谁坏。”


    程万山自然也知道这个理儿,这是人经历过一次家业败落,少了从前那股出头冒险的狠劲儿,开始有些畏首畏尾,不如从前毫不畏惧了。


    下午,父子俩又在铺子里忙活了一阵。程愫把那些旧货架拆了,程万山在旁边帮忙,把拆下来的木板搬到后院。


    铺子腾空之后,显得宽敞了不少。程愫站在铺子中央,又量了一遍尺寸,觉得柜台的位置还可以再往左挪半尺。他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个记号。


    “爹,过几天货架送来了,您盯着点。摆的时候按我画的来,别摆错了。”


    程万山点头。“你放心,爹记着呢。”


    程愫还要回去读书,不能出来太久,来回路上还要耽搁时间。太阳偏西时,父子俩锁好铺子,驾着牛车往回走。


    程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累了一天,可心里很充实。铺子的事一件一件落实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张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魏洪涛看见这铺子是他家开的,脸上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


    斜对面那一家布店关门的事儿,魏洪涛离得那么近自然也看到了。只是他只看到关门了,并不知道铺子已经租了出去,而且租的人还是程万山。


    他指挥上次被他打发出去到程万山摊位上闹事的小厮道:“你去打听一下,斜对门那家布店怎么突然关门了?再问问那间铺子租出去没,刚好我姐说现在镇上生意难做,这条街有没有酱油铺子,刚好可以让她盘下来在这里做生意。”


    小厮听完应了,只要不是像上次那种闹事的,都好办。他一边应下一边在心里嘀咕:人家布店本来就生意不好,关门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这也要去打听。


    魏洪涛想的倒是好,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他那泼妇一样的姐姐魏海珍,只是可惜了。


    小厮对于这事儿本来就不是很上心,快到饭点的时候出去寻了几家附近的伙计问了一嘴,确认了那家布店的确是关门了,但人家这铺子已经转租出去了。至于转租给了谁,那就不知道了。


    小厮把他听到的消息回来跟魏洪涛说了之后,魏洪涛叹了口气,离得这么近,他怎么不知道斜对面要关门的消息?不然他早就喊他姐下手了。


    这下好了,人家直接把铺子又转租出去了,也不知道后面转租的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魏洪涛想了很多种可能,压根没想过这租铺子的人会是程万山,也没想过这新开的铺子竟然是家果子铺,跟他家的生意冲突了。


    程万山和程愫回去的路上,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铃铛叮叮当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在月色下看到程家院子的轮廓。


    钱氏一直没睡,她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天,自家男人和儿子也该回来了。放心不下,她躺在屋里大脑一点睡意都没有。


    忽然门口的大黄开始叫起来,叫声越来越密,慢慢的能听到牛车的声音,钱氏赶紧披着衣服拎着油灯出来去了门口。


    果不其然,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自家的牛板车,车上坐着自家男人和儿子。


    牛车进了院子,程万山尽量把动静降到最小,钱氏跟在旁边帮忙搭把手,说道:“今天咋这么晚才回来?大晚上赶路不好走,你还带着愫儿,在镇上歇一晚明天早上再回来也一样。”


    程万山摆摆手,“哪里都不如家里住着舒服,再说了,这晚上月色好,赶路也好走的。”


    第94章


    吃过饭后, 程万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屋里歇着,而是坐在堂屋里,把家人都叫了过来。


    钱氏、孙姨娘、周姨娘、秋姨娘、程莲香、程杏儿抱着孩子、程穗儿、程雅宁、程婉婷、程玉瑶, 程愫、明月和明茹姐妹俩,连安哥儿都来了。


    石默和林宣也在,一个站在程愫身边闷声不响, 一个在程杏儿旁边给他们母子俩打着扇子。


    家里人很少聚得这么齐全过,一般吃过饭之后都是各回各屋了。这次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宣布。上次把所有人都叫来的时候, 还是因为程愫考上了小三元,程万山敲打全家人,让他们知道分寸, 不要拖累程愫的名声。


    但这次是因为什么事把所有人都叫来,家里没几个人知道。


    程万山清了清嗓子, 说道:“今天把大家叫来, 是有件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 接着说道:“之前说铺子的事, 你们都知道了,现在这事已经有着落了。”


    大家一听有着落了,脸上纷纷露出惊喜的神色,那就意味着他们以后就有自己家的铺子了。那这就是一个固定的收入来源, 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铺子盘下来了, 货架也定做了, 招牌也刻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张。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件事。”


    大家听到这,不知道程万山接下来要说什么, 全都看着他。程万山又道:“不过开张之后,谁去看店?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一般铺子里需要一个伙计, 一个账房,一个管事的掌柜。程万山自然是这个掌柜,账房他也能做,只是就怕到时候铺子里有什么紧急情况他忙不过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程莲香看了看钱氏,钱氏看了看程愫。程愫没说话,他在等着别人开口。这事儿还是得自愿。


    好一阵没人吭声,安哥儿从程莲香身后探出头,一本正经地问:“外祖父,我去行不行?”


    众人笑了,程万山摸摸他的头,“你还小,等长大了再说。”


    这时,程穗儿站了起来。她今年二十一,在村里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用银簪绾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看着程万山,声音不大,清亮又沉稳:“爹,让我去吧。”


    屋里又安静了。


    程万山看着她,没说话。


    程穗儿继续道:“我在家里也是闲着。针线活做腻了,地里的活我也不如二姐。铺子里卖果子,我觉得我能行。我嘴甜,会招呼客人。”她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想天天在家被念叨着定亲。”


    孙姨娘在旁边小声说:“穗儿,你一个姑娘家,去县城抛头露面……”


    程穗儿打断她,“娘,县城的铺子里,女伙计多了去了。我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卖果子而已。”


    孙姨娘被她噎了一下,在她看来这个女儿真是没救了,她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人家压根就不听。


    孙姨娘看自己治不住她,只好说道:“你爹还没说话呢,你倒急上了。”


    程万山摆摆手,看着程穗儿,眼里有几分欣慰,“穗儿,你想好了?去了铺子,可不像在家里这么自在。早上要早起,晚上也睡不早。县城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应付得来?”


    程穗儿点头,“爹,您放心。我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谁还能欺负了我不成?”


    程万山想了想,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儿子,程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头看着程穗儿这个五姐,目光中含着鼓励。


    程万山便点了头,“行,那你就去。”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又接着说道:“再说了,村里这些后生,你也看不上。县里人多,说不定你的姻缘就在那儿呢。”


    程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爹,您说什么呢!”


    孙姨娘也笑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女儿这么大年纪了拖着不定亲,还不都是看不上对方,说不定姻缘就不在这。


    “你爹说得对。去县里长长见识,多见见人,总比闷在村里强。”


    程穗儿红着脸坐下,不说话了,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着,“谁说女子一定要早早嫁人了……”


    程万山又看向钱氏,跟她商量道:“光穗儿一个还不够。她没做过生意,不懂算账,得有个懂的人来。”


    他的目光落在秋姨娘身上,秋姨娘坐在周姨娘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比周姨娘小几岁,如今才三十出头,从前她娘家没有败落时,她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而且她还会算账。


    当初程家败落,她跟着一起受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程万山看着秋姨娘,语气很客气,“兰心啊,你会算账,又会写字。铺子里的事,你来一起帮衬着吧?”


    秋姨娘愣了一下,看了看钱氏。钱氏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在她看来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往一处使。到时候铺子盈利了,全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笑了笑,说道:“你看我干什么?老爷问你话呢。”


    秋姨娘这才开口,“老爷,我行吗?我也没做过买卖……”自从她嫁到程家后,过的都是吃穿不愁的日子,程万山一个人在外请的有掌柜有伙计,哪用得着家里人去帮衬。她哪接触过生意这些?


    程万山摆手,“没做过不要紧。你识字,会算账,比其他人强多了。刚开始穗儿在店里招呼客人,你管收钱找钱。我负责在店门口招待人,你慢慢上手了,就好了。”


    秋姨娘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去试试。”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在程家一直以来都是存在感最低的那个,能用到她,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钱氏握住她的手,“去吧。铺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程万山又道:“过几天铺子刚开业,暂时还不用那么多人手。等以后生意好了,需要的人多了,莲香也能去帮忙。”


    程莲香点头。“爹,您放心,如果需要我去帮忙就跟我说一声。”


    程万山最后看向程愫,“愫儿,你呢?铺子开张,你去不去?”


    程愫笑了,“爹,我肯定要去。不过我不常在,偶尔去看看。至于培育果子的事,您交给我就行了。”


    程万山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铺子里要的那些东西,周木匠得花五天的时间才能弄好,程万山打算去这两天抽个空,去附近道观里走一趟,请道观里的师父给算个适合开张的黄道吉日。


    商量完人手,程万山又提起了工钱的事。


    “穗儿,兰心,你们去铺子里帮忙,不能白干。到时候按月给你们发工钱,只不过一开始可能发的不多,等铺子赚钱了,再给你们涨。”


    一听说还有工钱,程穗儿底下的几个妹妹眼睛都亮了,她们现在也长大了,乡底下的女娃成亲早,也都到了相看的年纪,谁不想多赚点零花钱好好打扮自己呢!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有程穗儿这个叛逆的姐姐在上头顶着,底下的程婉婷、程玉瑶、明月和明茹,都不着急说亲。


    每次孙姨娘脾气急起来,就会逮着程穗儿骂,说她一个当姐姐的拖到这个年纪还不定亲,底下还有这么多个妹妹外甥女的,让人家怎么说亲?


    每当这个时候,程婉婷和程玉瑶她们听见了总会赶紧上来否认,说是自己不想那么早定亲的,要不就是说媒人介绍的她都看不上,反正不是因为五姐姐的问题。


    程穗儿听见这话,心里暖哄哄的。还好平时没有白疼底下这几个妹妹,关键时候还是想着自己的。


    程穗儿听到程万山说还会给她们发工钱,赶紧说道:“爹,我不要。给家里干活,还要什么钱?”


    秋姨娘看着程万山,嘴上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程万山却道:“这不是给家里干活,是给铺子干活。铺子是铺子,家里是家里。你出了力,就该拿钱。”


    话说到这份上,俩人也不推脱了。秋姨娘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以前没有种果子的时候,她们妇道人家都是绣帕子拿出去卖掉攒些钱。


    以后要是去铺子里帮忙,就没时间绣帕子了。给发工钱的话也挺好的,秋姨娘只有一个女儿,就是程玉瑶。她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女儿打算,以后女儿出嫁,不知道家里能拿出多少嫁妆给她,她还是得多给女儿攒一些傍身的钱才是。


    说完这些,程万山已经把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这事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就先定下来了。


    夜深了,堂屋里的人渐渐散了。程万山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钱氏坐在他旁边,给他打水泡脚。


    她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的,也许是想让心里踏实一些,她忍不住说道:“老爷,你说,咱这铺子,能开起来吗?”


    程万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你别想那么多,肯定能。咱们家的果子好,这铺子租地方也好,咱家的人又不差。一定能把铺子开起来。”


    程万山说完,擦了擦脸,站起来,锤了锤腰,“那明天我去附近的白云观一趟,找个大师给算个开张的好日子,你在家准备开张的东西。”


    “嗯,我晓得,明天你只管去就是。对了,顺便给愫儿求个学业符吧,他读书辛苦,保佑他这一路读书顺顺利利的。”


    “你说的对,明天我去找大师给求一个,再给全家人求个平安福。”


    第95章


    距离程家村最近的道观就是白云观了, 白云观在青牛山上,离程家村约莫两个时辰的路程。


    山路崎岖,牛车上不去, 程万山一大早便出门借了个毛驴,然后骑了头毛驴出门了。他怀里揣着程愫的生辰八字,想给儿子请个符, 保佑他学业顺利。再有就是要去请观里的老道长算个开张的黄道吉日。


    程万山从前并不信这些,年轻的时候他走南闯北做生意, 只信自己。可后来让他改变了看法。


    他娶了好几房姨娘, 一直苦于没有儿子继承香火。有一年,一个游方的道士路过程家,给他看了面相, 说他命中该有一子,只是时机未到, 又教买个童养夫郎。


    第二年, 钱姨娘就有了身孕, 生下了程愫。从那以后, 程万山就对道士们深信不疑了,从前逢年过节都要去白云观烧香,只是家里败落了之后,就没再去过了。


    这一日, 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 程万山就到了白云观。他在大殿里上了香, 又去后院寻了老道长。


    逢年过节人多的时候,找老道长请符都是要排队的, 但今天人少,程万山过来的时候都没什么人, 他进去就见到了老道长。


    老道长须发皆白,盘腿坐在蒲团上。程万山说明自己的来意,老道长接过程万山递来的生辰八字,闭着眼睛掐算了一番。


    “这八字,贵不可言。”老道长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亮光,“此子日后前程远大,非池中之物。施主面相,也是大福大贵之相,晚年享福不尽。”


    程万山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算得这么好,那还要什么符?


    他又请老道长算开张的日子。老道长翻了翻黄历,选定了下月十八,差不多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做准备。程万山记在心里,到捐香火钱的时候他顿了顿,给了一两银子。本来是想捐二两的,但是铺子又着急用钱,到时候铺子刚开张哪哪都需要钱,只好把这香火钱先省一点了,然后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山。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在道观里找老道长算日子的时候,程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两个人是临近午时到的。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穿着半新的绸布衣裳,脚上的鞋沾了不少泥,一看就是走了远路。


    男的高高瘦瘦,面容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像是在打量价钱。


    女的矮胖,圆脸,皮肤粗糙,头上戴着根银簪,簪头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挽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程莲香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院门响了,回头一看,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这位妹子,这里是程万山程老爷家吗?”那女人满脸堆笑,声音倒是和气。


    程莲香放下手里的湿衣裳,在身上的衣裙处擦了擦手,“是。你们找谁?”


    那女人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朝她点了点头。她又转向程莲香,笑容更深了些,“我们是来找宣哥儿的。”


    程莲香皱了皱眉,“宣哥儿?林宣?”程莲香特地说了名字确认一下,就怕他们找错了人。


    “对对对,就是林宣。”那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是他的爹娘。”


    程莲香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了地上。


    宣哥儿的爹娘?这么多年她压根就没听说过他的爹娘来看过他。十几年前爹买下宣哥儿的时候她还在赵家,也没见过宣哥儿的爹娘,谁知道这俩人是不是冒充的?


    都十几年了,从来没看过这个儿子一回,怎么现在突然找上门了?程莲香皱着眉,满脸怀疑的看着这一男一女。看着压根就不像什么当爹当娘的,倒像是人贩子。


    但万一是真的呢?程莲香也犯了难,万一是真的,真是宣哥儿的爹娘,自己把人赶走也不太好。况且以后他们都是一家人了,那宣哥儿的爹娘也就是他们程家的亲家,说不准以后还要有来往。


    还好今日小弟没去刘家村找先生读书,宣哥儿也在家里,这会儿正在后院呢。


    程莲香先把人迎进了屋里,说道:“宣哥儿正在后院忙着,你们先稍坐一会儿,我帮你们叫他过来。”


    到底是不是宣哥儿的爹娘,宣哥儿定然能认出来,还是先把他叫过来,看他是什么态度吧。


    程莲香出去招呼了妹妹程玉瑶喊宣哥儿和程愫过来,她去给客人泡茶。


    林宣这会儿正在后院劈柴,今日左右无事,九郎在屋里温书,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茶水都已经添满了,手里的针线活也做完了,他便干脆把后院劈柴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木屑飞溅。


    结果他劈柴劈了半个时辰后,程愫也去了后院,美其名曰,看书看久了费眼睛,出来走走,其实就是想跟他待在一处,放松一下脑子。


    林宣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意,他心里滚烫烫的,劈柴更有劲儿了。程愫蹲在旁边整理柴火,把劈好的木柴码成整齐的一摞。


    没过多久,程玉瑶从前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小弟,宣哥哥!前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宣哥哥的爹娘!前院爹娘都不在家,你们快去看看吧。”


    程万山去了白云观还没回来,钱氏则是带着秋姨娘一块儿去镇上了,铺子快开张了,还有许多东西要置办呢。


    而石默还有孙姨娘和周姨娘,以及程穗儿都去了桃林里摘桃子。


    这一批成熟的桃子没剩多少了,用不着那么多人摘,况且他一向是跟着程愫的,程愫在家,他便也在家里找点活干。


    听到这个消息的林宣手里还没有劈开的木头一下子掉在地上。他的手紧紧握着斧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程愫站起来,看了林宣一眼,又看向程玉瑶,说道:“二姐在前头招呼?”


    程玉瑶点头,“嗯,二姐说让我先过来给你们报个信儿,她把客人先带去正厅里坐着了,说是去给客人泡茶。”


    程愫点点头,拍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林宣:“宣哥儿,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


    林宣从刚才听到消息,他一开始有些僵住了,随后就开始接着劈木头,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他整个人却像是走了神一样。


    这会儿听见程愫的话,他开口说道:“嗯,我就不过去了,我不想见他们。”


    程愫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程愫知道,他心里一定翻江倒海。


    林宣五岁就被父母卖给了程家,十几年过去了,他们从来没露过面,也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现在突然找上门来,为什么?


    程愫不敢想,就怕这对父母居心不良,不管他们有何目的,他都不相信对方是良心发现想要弥补多年的亲情,才来找宣哥儿的。


    想着想着,他加快脚步往前院走去。


    堂屋里,那对夫妻正坐在客座上。周姨娘和孙姨娘已经出来了,程莲香给他们端了两碗茶放在桌上,她们脸上都带着客气而疏离的笑。


    程莲香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又不能冷场,也太尴尬了,只好简单的唠几句。


    孙姨娘和周姨娘对这夫妻俩都没什么好印象,那么小就把孩子卖了,如果却有难处,也不是不能体谅。但你最起码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孩子吧?宣哥儿卖给他们程家又不是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相反,他有时候也会去街上买东西,他们但凡有心想要关心一下这个孩子,不会找不到机会,一次都不来看他。


    不过说来也奇怪,宣哥儿在程家这些年,吃穿也都不错。假如这夫妻俩是来打秋风的,当初为什么不在程家还富庶的时候上门吸口血?


    反而现在这种时候突然来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程莲香碍于脸面不敢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周姨娘为人又腼腆,只有孙姨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怕得罪人,张口就道:“我道是谁来了呢?都有些不认识了,虽然我们程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也是有门槛的。莲香啊,下次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请。”


    程莲香一听这话,就知道姨娘是故意说的。她赶紧接话道:“姨娘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这夫妻俩听见他们这么一唱一和的,脸上立马就不高兴了。但也没持续多久,又装出了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我们早些年搬走了,才刚搬回来没几天,本来想着早早就去看宣哥儿的,但是到镇上的程家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道原来你们搬到乡下来了。”


    周姨娘道:“是这样啊,那你们稍微等一下,底下的姑娘已经去叫人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程愫过来了。


    那女人见程愫进来,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说道:“这位就是程公子吧?久仰久仰,果然一表人才。”


    她说话文绉绉的,可那股子市侩气怎么也藏不住。男人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程愫还了礼,在主位上坐下。


    “二位是宣哥儿的父母?”那女人连连点头,眼圈忽然红了。“是,是。我们就是宣哥儿的爹娘。十几年没见,想他想得紧,特地来看看他。”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眼角。


    男人也在旁边叹气,“当初家里穷,揭不开锅,才把宣哥儿送到程家。这些年多亏程家照顾,我们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程愫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当初穷的时候把儿子卖了,现在看见程家发达了,又想来认亲。他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想儿子,还是另有所图。可这也很矛盾,从前程家发达的时候,也没见他们上门认亲,这个时候来是何意思?


    但他知道,林宣现在不想见他们。


    “宣哥儿在后院劈柴。”程愫的声音很平静,“他若是不想来,我也不会逼他来。”


    意思是刚才已经把消息告诉他了,但他这会儿没过来,那就是不想见他们。


    这夫妻俩听见这话,面露苦楚,下一刻女人就开始抹眼泪,然后诉说起这些年的苦。


    程愫正打算找个借口把人打发了时,林宣忽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靛蓝色的短褐,头发重新束过了,用木簪别着。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来。目光从那对夫妻身上扫过,又移开了。


    那女人看见他,先是有些惊讶,像是被宣哥儿的相貌惊讶住了,然后便开始激动的抹眼泪。


    其实程愫也有些疑惑,这夫妻俩瞧着都是普通相貌,倒是生的儿子很漂亮,与他们两个都不像。


    “宣哥儿!我的儿!”她扑过去,想抱住他。林宣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尴尬。


    第96章


    林父也站起来, 搓着手,说道:“宣哥儿,爹娘对不起你。这些年, 让你受苦了。”


    他顿了顿,感觉好似说的又不太对,宣哥儿跟着程家明明是享福了。回来后他打听过, 虽然程家落魄过一阵,但那前前后后也没两年, 这前十几年和后面这几年, 他过的不都是好日子吗?


    林宣抬眼看着他,眼里神色复杂,说实话, 小时候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心理对于父母的依恋还比较重。后来在一次次想要他们来关心自己看望自己的期待落空之后, 他就对他们死心了。


    生恩和小时候那五年的养恩, 卖他进程家的那些钱, 也早就还了。如今他们已经算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了, 谁也不欠谁。


    林父偷偷打量了一下林宣的脸色,见他没有说话,又说道:“我和你娘这次来,是想接你回去住几天。你弟弟也成亲了, 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原来这就是他们此行的来意, 想要接林宣回家住几天。


    林母也赶紧接话道:“宣哥儿, 你别怪爹娘,爹娘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日子过得太难, 你弟弟当年还小,家里头要吃饭的嘴多, 你爹是个没本事的,养不活咱这一家子,只能先把你送出去。”


    旁边的程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弟弟?林宣有弟弟?他从来没有听林宣提起过。


    林宣从进屋之后就在程愫旁边坐着,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对夫妻,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林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才自己说的那些对方竟然无动于衷,她又开始抹眼泪装可怜卖惨,“宣哥儿,你是不是还在怪娘?娘也是没办法啊!那年家里收成不好,家里连糠都吃不饱,你弟弟才两岁,你爹又病倒了……”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那哭声,程愫听着总有些假。


    林父在旁边叹气,“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宣哥儿,你现在在程家过得好,我们也放心。你娘想你想得紧,你就跟我们回去住几天,让你娘安心。”


    这话说的还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语气,听到程愫的耳朵里,让他有些生厌。但他毕竟是晚辈,对方又是宣哥儿血缘关系上的爹娘,有些难听话他也不好说出口。


    但他不好说,不代表旁边坐着的孙姨娘不好说。宣哥儿从小是在他们程家长大的,也是孙姨娘看着长大的,平日里跟孙姨娘虽然来往不多,但孙姨娘是个很护犊子的人。


    她才不管那么多,眼瞧着宣哥儿都没有理他们的意思,她忍不住说道:“我咋记得当初宣哥儿是签了卖身契进我们程家的,跟你们邻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吧。过去十几年了都不来看一下儿子,现在回来了,说让他回家住几天,就为了图他娘一个安心。呵,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呢?这怎么还空手套白狼呢?”


    林父林母脸上的表情一僵,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他们来之前打听过,听说宣哥儿已经跟如今已经是秀才公的程家幺子定亲了,他在程家的地位不应该很高吗?怎么就任由一个旁人说他爹娘呢?!


    还真是个白眼狼,看来当初把他卖掉是对的!


    林母还在哭,然后声音哽咽的说道:“这位姨娘,瞧你这个年岁,你也是当娘的人,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个做娘的苦心呢?而且,宣哥儿都还没开口呢,你咋知他不愿意呢?”


    孙姨娘被她噎了一下,刚要张口反驳,一旁坐着的林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往日里低沉不少,“我不跟你们回去。”


    林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林父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程愫站起来,走到林宣身边,看得出他的未婚夫郎对这两位没有什么好感,那他自也不必客气,连句称呼都不叫了,说道:“二位,宣哥儿现在是我程家的人。他不想回去,谁也勉强不了他。”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程公子,我们不是来抢人的。我们就是想看看宣哥儿,跟他说说话。这么多年没见,总不能连话都不让说吧?”


    程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宣。林宣微微点了点头。程愫便退开一步,让他们说话,却依然站在林宣身旁。


    林母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说家里的日子如何如何艰难,说林宣的弟弟如何如何出息。看样子是想打感情牌来打动他。


    林父在旁边附和,偶尔插一句嘴。林宣听着,一句话也没有回应。程愫知道此刻他的心里一定难过极了,谁说迟来的亲情一定就要要呢?


    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需要他们的虚情假意了。


    他已经有了新的家人。


    过了约莫一刻钟,林宣忽然开口道:“说完了?”


    林母愣住了,“宣哥儿……”


    “说完了就走吧,不要弄的大家脸上都没面子,我不想让程家难做,也不想让你们太过难堪。毕竟外人都知道你们是我的父母,若是因你们而连累了程家,那就不是现在这么客气的对你们说话了。”


    林宣说完转身往外走,林母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宣哥儿,你就不想看看你弟弟?你弟弟从小就跟你亲,他最喜欢你了……”


    林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的手。


    林母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们走吧。”林宣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当初你们把我卖了,我就不是你们家的人了。现在你们来,是看程家发达了,想沾光吗?”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你的爹娘!我们要是想图程家发达,当初在程家还没败落的时候就找上门去了,何至于现在过来?”


    林宣看着她,“我没有爹娘。哦,不是图程家发达了,那是图什么?图程家出了个小三元的秀才公吗?”


    林宣并不是个没有脑子的人,问的这几句,也正是程家人疑惑的,也是他自己疑惑的。虽然亲生的爹娘回来了,在刚知道消息的那一刹那有一些冲击,但并不代表他被冲昏了头脑。


    林母苦着个脸说道:“我们没有!他现在是秀才公,你以后就是秀才夫郎,我们若是有所图,也是图他以后对你好一点!”


    林父点点头应道:“是啊宣哥儿,你不要误会爹娘对你的一片苦心。”


    “哦?那你们图什么?图我这个人?我有什么值得你们费心思的?”


    林父林母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没想到小时候那么听话的一个哥儿怎么长大了性子变得如此强硬,难说话的紧。


    “你这孩子怎么净胡说呢?刚才都跟你说了,我们离开的这些年,你娘她总是因为当年的事对你心生愧疚,好不容易回来了,想把你接回家住几天弥补一下我们的不是。”


    林宣这次不再听他们说什么了,他压根就不信这些鬼话。他才不会傻乎乎的跟着他们回去呢。能把自己卖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关心过一回,甚至连信都没有写过,那对他来说,这两个人就是陌生人。他当然更愿意待在程家。


    林宣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林母的哭声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更响,可堂屋里没有人去劝她。


    林父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看着程愫,“程公子,你看这……能不能帮忙劝劝宣哥儿……”


    程愫打断他,“二位,宣哥儿的话,你们也听见了,请回吧。”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路费。以后不必再来了。”


    林父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收敛。他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林母。林母也看见了,哭声渐渐小了。她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把那块银子攥在手心里,“程公子,那我们今日就先不打扰了,等宣哥儿想通了,我们再来接他。”


    她朝程愫福了福,拉着林父快步走了。走出院门,还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快走快走,别让他反悔,再把钱给要回去。”


    程愫站在堂屋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刚才用这点银子试探了一下,那对夫妻是极为市侩的,依旧爱财。可他们这次来的目的竟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宣哥儿这个人,那就说明两相比较之下,宣哥儿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比从程家这里谋到的还要多。


    可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他们迫切的想要接宣哥儿回去住几天是要做什么?


    他转身去了屋里,是林宣的屋。刚才林宣从他屋里出去之后,就回了自个儿屋待着了。


    程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扭头看着他,“宣哥儿。”


    林宣没有抬头,程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发着抖。


    “他们走了。”程愫说。


    林宣没说话,程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扭转过来看着自己。


    林宣脸上还有几滴没干的泪水,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是十几年没见的亲生父母,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呢?刚才只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程愫给他擦了擦眼泪,道:“我给了他们一些银子,当路费,让他们以后不要再来找你了。”


    只是看这样子,那夫妻俩好像没死心。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若是日后他们还上门来,那他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对他们这么客气了。


    林宣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他看着程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愫握紧他的手,安慰道:“宣哥儿,你不是没有爹娘。你爹姓程,叫程万山。你娘姓钱,你还有好多个姨娘和姐姐妹妹,有外甥女。你是我未婚夫郎,你是有家的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林宣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头埋进程愫的胸前,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程愫伸出手,替他擦了擦。


    “宣哥儿,等过完年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吧。以后不管谁来,我都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你是我的。”


    程愫很少有这么强硬的说话,他这么一说,反倒让林宣愣了一下,刚才惆怅的思绪都散了不少。


    一说到办婚事,他耳朵红了,从刚才的话里他听到了九郎对他的占有欲和在意,他喜欢这样的他,能从他的眼里心里感受到对自己的爱意。


    林宣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嗯,都听你的。”


    看他的情绪好了很多,程愫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刚才听她说,你还有个弟弟?他多大了?跟你长得像吗?”


    林宣点点头,“嗯,比我小三岁,时间太久了,我已经记不大清他长什么样了,不过应该跟我长得不像,他没我长得好看。”


    说到最后一句时,林宣还有几分得意,好似还好自己还有这张脸能拿得出手,配得上九郎。


    程愫眉眼弯弯的笑了,夸道:“嗯,你长得最好看。”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长什么样我都喜欢。”


    说实在的,一开始程愫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的确是看上了林宣的那张脸。


    但有一句话说的好,始于颜值,终于人品。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下来,程愫逐渐喜欢上了他这个人,并不只是他的容貌。


    林宣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欢喜的很,因为今天他爹娘来过的阴郁心情,现在已经多云转晴了。


    他没想那么多,也没在意为什么程愫会问其他家中弟弟的事,只当是今天看到了他的父母,九郎有些好奇多嘴问了几句话罢了。


    程愫看他没那么在意今天的事儿了,又接着问道:“你小时候在家里过得好吗?你爹娘……平日里对你如何?”


    林宣靠在程愫到怀里,试着回忆起从前。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五岁那年的记忆,五岁之前的他都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记得弟弟总是哭闹,娘偶尔会吼我,让我去除草劈柴。”


    第97章


    程愫没说话, 等着他继续说。


    林宣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家里穷,住的是土坯房, 下雨天到处漏水。弟弟总是哭,娘嫌吵,有时候会吼他, 可更多的时候是哄他。我要是哭了,娘就不耐烦, 说‘哭什么哭, 再哭把你扔出去’。”


    “弟弟叫宝儿,比我小两岁,胖胖的, 爹娘都疼他。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他吃剩下的, 才有我的份。有时候他吃完了还要抢我的, 我不给, 他就哭。他一哭, 爹就跑过来骂我,有时候还打。娘也不拦着,说‘你比他大,让着点’。”


    林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程愫感觉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五岁的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今天见到他的爹娘,死去的回忆突然又开始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不少。


    “那时候家里的活我已经会干不少了。娘让我去田里除草,草比我还高, 我拔不动,就用小铲子挖。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手磨出了泡,破了,流了血,也不敢停。


    娘说了,拔不完不许吃饭。我拔到天黑,饿得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回到家,锅里只剩下一碗稀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端起来喝,弟弟跑过来,一把抢过去,说‘我的’。


    娘看见了,从弟弟手里拿过碗,递给我,我以为她要给我,结果她把碗里的粥倒进了弟弟碗里,又把空碗递给我。说‘去,再盛一碗。’可锅里已经没了。”


    程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宣哥儿小时候的日子过得这么苦,他那时候才五岁啊,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他的认知里面,这个时候还在幼儿园只知道糊泥巴呢!


    他心里不由得涌上来一阵心疼。同时又有些庆幸,幸好他爹娘将他卖给了自己家,要不然还要接着受罪呢。


    林宣还在接着说,好似要将曾经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弟弟穿新衣裳,我穿他剩下的。弟弟的衣裳小了,娘给他做新的,我的破了就补,补了又破,破了再补。


    有一回,弟弟把我的衣裳扯烂了,娘打了我,说我没看好衣裳。我不服气,说了一句‘是他扯的’,娘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你还敢顶嘴’。”


    林宣记得很清楚,“那一巴掌,把鼻血打出来了。我蹲在地上,血流了一手,弟弟在旁边笑。娘找了块布给我堵上,说‘别弄脏了衣服,大冬天的不然还得洗’。”


    程愫攥紧了拳头,林宣感觉到他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都过去了。”他说。


    程愫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你继续说。”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冬天冷,弟弟睡炕头,被窝厚,还有娘搂着。我睡炕尾,被子薄,半夜冻醒了也不敢出声。有一回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喊娘。娘过来摸了我一下,说‘没事,捂捂就好了’。弟弟也发烧,娘急得不行,连夜背着去镇上找大夫。我躺在炕上,烧了一天一夜,没人管。后来烧退了,自己好了。”


    “那时候爹喝酒,喝多了就打人。打娘,打弟弟,也打我。娘挨了打,不敢跟爹闹,转过头来打我,说我‘丧门星’,说‘要不是多养了个你,家里也不会这么穷’。我不懂什么叫丧门星,可我知道那是骂人的话。后来我懂了,是不吉利的意思。她觉得我克他们。”


    程愫的手在发抖,“那你弟弟呢?他打你吗?”


    林宣想了想,说道:“弟弟不打我,他太小,打不过。可他喜欢告状。有一回我不小心碰倒了他的碗,他哭着跑去跟爹说,爹抄起棍子就打,追着我满院子跑。


    我跑得快,他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别让老子逮着你’。晚上我不敢回去,躲在村口的草垛里。半夜听见娘喊我,我没应。第二天早上回去,爹已经出门了,娘也没问我去了哪里。”


    程愫问这么多,是因为他心里有个疑团。


    宣哥儿的长相,跟那对夫妻完全不像。那男人高瘦,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脸刻薄相。女人矮胖,圆脸,皮肤粗糙,眉眼之间全是算计。


    可宣哥儿呢?他肤白,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像新月,一双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像山里的潭水,给人的感觉像是安静的时候能看到底,可深处又藏着说不清的东西。这样的长相,不像是那对夫妻能生出来的。


    程愫是有着现代记忆的人,这个时代的人不清楚什么基因遗传,可他知道。父母如果长相很普通,是很难生出顶漂亮的孩子的,尤其是骨相和眉眼间完全不像。


    程愫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他从没见过哪对长相平庸的父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除非,林宣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五岁被卖,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找上门来,说是想儿子了,可那女人哭的时候,挤了半天才挤出几滴眼泪,男人从头到尾没红过眼眶。他们看林宣的眼神,不像看儿子,倒像看一件值钱的物件,掂量着能卖多少钱。


    再加上刚才听宣哥儿说的小时候的事,那过的都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即便他是个哥儿,爹娘有些偏心下面的弟弟,也不至于那么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甚至孩子跑出去了一晚上,你压根不担心,这根本不像一个亲生父母会有的反应。


    程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他不敢再问了。刚才只听宣哥儿说的这些,他就心疼的厉害,他不想再揭他的伤疤了。


    原生家庭带来的痛很难治愈,可如果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原生家庭呢?宣哥儿的心会不会好受一点。


    程愫把林宣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得出来,九郎有话想说。


    “你想问什么?九郎,没事,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道。


    程愫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终于问出口,“宣哥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许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程愫,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艰难的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想?”


    程愫道:“你和他们长得不像,不仅不像,而且一点共同之处都没有。他们长相平庸,你却……你的五官,你的肤色,你的眼睛,跟他们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他们把你卖到程家的时候,你五岁。五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不少事了。可你记不住五岁之前的事,哪怕是一点点模糊的记忆都不记得,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宣能记住这么多五岁这年的事情,说明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爹娘对他不好,动辄打骂,还吃不饱饭,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他还记得很清楚。


    林宣沉默了,他把头埋在程愫的颈窝里,眼尾沁出泪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想过。”


    即便这些年,林父林母从未看望过他,也从未给他写过一封信,从来没关心过他过得好不好,他也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


    程愫道:“你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听别人说过什么?邻居,亲戚,有没有人说你长的不像他们的孩子?”


    林宣努力回忆着,眉头都皱在了一起,“我记得……”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有一回,娘带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一个婆子。那婆子看着我说,‘这孩子长得真俊,不像你们家的’。娘当时脸色就变了,拉着我快步走了。回家以后,她打了我,说‘以后再跟外人说话,打断你的腿’。我不懂她为什么打我,当时还觉得很委屈……”


    程愫的心沉了下去。


    林宣又道:“还有一回,爹喝醉了酒,在家里骂娘,说什么‘养了个赔钱货,还不如当初扔了’。我以为他说的是弟弟。当时弟弟病了,花了不少钱。现在想想,难道说当时他说的人是我吗?”


    程愫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你见过你小时候的画像吗?或者你爹娘有没有提过你小时候的事?比如你出生的时候,谁接生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宣摇头。“没有画像。他们也不提我小时候的事。好像有一次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我问过一次,娘说问什么问,养你这么大还不知足。后来我就不问了。”


    程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宣,那张漂亮的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很心疼。


    这个人从小不被善待,被卖,被遗忘,被当成累赘。可他没有怨过谁,他只是默默地活着,在程家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对他好。


    “宣哥儿,我想查清楚这件事。”程愫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那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为什么会到他们家里?这些事情,总要弄个明白。”


    林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悲观,“查到了又怎样?”


    程愫道:“查到了,你就知道你是谁了。如果你不是林家的孩子,你就不需要背着他们的姓氏过一辈子。”


    林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道:“如果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第98章


    程愫的心揪了一下, “也许不是你亲生父母不要你。也许是被人拐走的,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要自己吓自己。”


    其实程愫还是偏向后者的, 这个时代的拐子很多,小孩子也容易走失,像林宣这样长得这么好看的孩子并不多见, 不像是被人扔掉弃养的。


    林宣靠在他肩上,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从他有记忆开始, 他就没有感受过多少父母的关爱, 反而不停的在干活。一直到了程家,他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如果他现在的爹娘真的不是他的亲生爹娘,那是不是也有可能, 他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只是因为某种原因, 才弄丢了他。


    他本来是没什么勇气面对这件事儿的, 但腰上的手臂格外的有安全感, 他闭了闭眼睛, 说道:“好,查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


    程愫点头,“嗯。我们一起查。”


    林父林母从程家出来, 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母攥着那块碎银子, 在掌心里掂了又掂, 嘴角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这可是白得的银子, 只是单跑这一趟,就有钱花, 谁会不高兴呢?


    林父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你走慢点,我脚疼。”林母在后头喊。


    林父放慢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别嚷嚷,赶紧走。”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银子收好了没?”


    女人拍了拍袖口,“收好了,丢不了。”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又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高高的玉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遮住了远处的村庄。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一片破落的村子。林家村到了。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多是土坯房,有好几家已经塌了屋顶,没人住了。


    林家的房子在村尾,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篱笆胡乱围着。院子里长满了草,石磨上爬满了青苔。他们搬回来也没几天,还没来得及收拾。


    女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鞋子蹬掉,揉着脚底板,“走了几十里路,累死我了。”


    男人没理她,从灶台边摸出旱烟杆,点上,蹲在门槛上抽。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些,照在斑驳的土墙上,惨白惨白的。


    女人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银子,凑到眼前看。“五钱。程家那小子出手还真大方。”


    她把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赶明儿去镇上换铜板,够用好些天了。”


    男人心里烦躁,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说道:“都几时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女人瞪了他一眼,说道:“催什么催,饿死鬼脱成的吗?”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的做饭去了。


    男人没说话,自顾自地抽烟,烟锅子烧得滋滋响。女人把油灯点上,开始忙活着做饭,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宣哥儿在程家这些年,是不是过挺好?那孩子,长得真俊。比小时候还俊。”


    男人哼了一声,“俊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女人一边切着菜一边说道:“可他能换银子。你瞅见没有,程家那宅子,青砖瓦房,院墙修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程家那小子,听说考了秀才,还是什么小三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能让程家花那么多银子买回去,说明宣哥儿值钱。”


    男人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值钱有什么用?人家不跟咱走。”


    女人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那是今天。明天呢?后天呢?咱是他爹娘,他还能一辈子不认?”


    男人冷笑一声,“还爹娘呢,你看见他今天那眼神没有?冷冰冰的,跟看陌生人一样。他恨咱们。”


    “恨就恨。恨小时候也是咱养大的。再说了,他是咱买来的,又不是咱生的,就算恨他又能怎么着?”


    男人没说话,女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嘀咕道:“你说,当年要是把宣哥儿卖给那个南边来的商人,咱现在是不是早发家了?”


    男人瞪了她一眼,“别提那事了。要不是你贪那几两银子,咱也不用躲这么多年。”


    女人不服气,嗓门都提高了几个度:“我贪?你就不贪?当初程家出价比那个南边的高出整整一倍,你眼睛都直了,连我都没商量就把人送过去了。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男人没吭声,又点了一锅烟。


    女人叹了口气,生了个火开始煮饭,“这都多少年了?那个南边的,应该早就不找了吧?”


    男人想了想,“不一定。他当年可是出了定金的,咱把货转卖了,他气得要报官。要不是咱跑得快,早就吃官司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咱回来,他会不会还在找?”


    男人摇头,“都十几年了,说不定早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一定还记得这事。咱先别声张,看看风头再说。”


    女人点点头,开始炒菜。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你说,宣哥儿要是知道他不是咱亲生的,会怎么想?”


    男人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你告诉他了?”


    女人连忙说道,“我哪能告诉他?我就是问问。”


    男人哼了一声,“管他怎么想。他知道又怎样?他还能找到亲爹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咱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他上哪儿找去?”女人不说话了。


    一顿饭做得很快,两个人随便吃了点,就洗漱上床睡觉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亮移到了窗棂后面,屋里更暗了。


    女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程家看见的那些东西。青砖瓦房,红漆大门,院子里停着牛车,灶房里飘出肉香。


    她想起林宣站在堂屋门口的样子,穿着干净的靛蓝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眉眼舒展,跟从前那个瘦弱的孩子判若两人。


    “他爹,你说,宣哥儿在程家,是不是过挺好?”女人又开口了。


    男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女人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孩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白白胖胖的,穿着体面。程家对他应该不差。”


    男人翻了个身,嘟囔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跟咱回来。”


    女人坐起来,“他爹,咱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不耐烦,“什么办法?”


    女人想了想,“要不,咱去找程家,说想把宣哥儿接回来住几天。理由嘛……就说他奶奶想他了,想得不行。程家要是通情达理,应该不会拦着。”


    男人冷笑,“你当程家是傻子?今天宣哥儿那态度,你也看见了。他不想跟咱走,程家能逼他?”


    女人不死心,“那他要是自己想走呢?咱对他好一点,多哄哄,说不定他就心软了。毕竟咱也养了他一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想,当年咱是怎么对他的。五岁的孩子,让他下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还打骂。他心里能没数?”


    女人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卖给程家了。卖给南边那个,咱现在也不用这么低声下气。”


    男人哼了一声,“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接了这个单子,咱也不会惹上那帮人。现在倒好,钱没赚到,还躲了十几年。”


    女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屋里又安静了。男人抽完了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女人忽然翻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他爹,你说,宣哥儿能卖多少钱?”


    男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女人凑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找上门来打听他,我觉得那人出价二百两有点少了,咱们这还得费尽心思的把人弄来,难度也忒大了。要不多要点?问他要五百两?”


    男人瞪着她,“你疯了?五百两,你以为人家会同意?别忘了咱还躲着追杀的人呢,别把动静闹太大,到时候不好收场,搞不好再把儿子搭进去。”


    女人想起自己的儿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还得给他娶媳妇儿呢,还是安稳些好,便妥协道:“行吧,听你的。只是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好办的,程家哪会轻易放人?”


    “程家不放,宣哥儿自己走呢?他要是自己想回咱家,程家还能拦着?”


    “咱先对他好一点,让他觉得咱是真心悔过了。等他放松警惕,咱再想办法把他带出去。只要人出了程家村,就好办了。”


    “你说得对,到时候先把人骗出来,一切都好说。”


    “嗯,先看看风头。咱先跟宣哥儿套近乎,等他跟咱亲近了,再说别的。”


    男人终于点了头,“行。那你明天去程家村,找宣哥儿。别空手去,带点东西。他小时候不是爱吃糖吗?买点糖带去。”


    女人应了,“行,我明天去镇上买。”又是一笔花销,糖又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一想起来要给他花钱,女人就觉得肉疼。


    林宣压根不知道他这个名义上的娘竟然连一块糖都舍不得买给他吃。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安静下来。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彻底暗了。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第99章


    程万山从白云观回来的时候,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骑着小毛驴,慢悠悠地进了村,一路上还在琢磨老道长说的那些话, 老道长说:“此子日后前程远大,非池中之物。施主面相,也是大福大贵之相, 晚年享福不尽。”


    他嘴角弯着,心里美滋滋的, 连驴蹄子踩在路上的声音都觉得格外好听。他回家之后先去把毛驴还了, 然后拍拍身上的土,这才回了自家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 钱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程莲香在堂屋里摆碗筷,三丫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切如常, 只是不见林宣。


    “愫儿呢?”程万山在堂屋坐下,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程莲香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在屋里呢,跟宣哥儿在一块。”


    程万山没在意,这小两口感情好的很,经常在一块儿, 也没什么。


    他又问:“我不在, 家里没啥事吧?”


    程莲香放下碗, 犹豫了一下,“爹, 今天来了两个人。说是宣哥儿的爹娘。”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什么?宣哥儿的爹娘?”


    他放下茶盏, 眉头皱起来,“人呢?”


    程莲香道:“走了。愫儿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打发走了。宣哥儿不想看见他们,他们说想接宣哥儿回家住几天,但宣哥儿不愿意,就没跟他们走。”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道:“走了就走了。宣哥儿自己不想回去,谁也勉强不了他。这种人家,当初把儿子卖了,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能有什么好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程莲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低声道:“宣哥儿心情不好,愫儿在陪他。”


    程万山点点头,心里理解他的感受,“让他缓缓吧,别去打扰。”


    他们说话的功夫,钱氏和秋姨娘也从镇上回来了。


    她们俩今天去镇上买了些铺子可以用的东西,逛得有些晚了。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周婶子。


    村里来过什么人,家里发生什么事,根本瞒不着人。今天上午林父林母才来过,下午村里人就知道了。


    周婶子拉着她,压低声音,把今天林母来闹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钱氏听完,脸色就变了。她和秋姨娘加快脚步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先去屋里看了一下宣哥儿,发现儿子正在屋里陪着他,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钱氏没有打扰他们,跟他们打个招呼,说了两句话就转身进了堂屋。


    程万山正坐在椅子上跟程莲香说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钱氏回来了。


    “回来了?”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问了一遍。程莲香把刚才跟她爹说的话又跟她娘说了一遍。


    等她说完,程万山道:“人走了,宣哥儿不想回去,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钱氏摇摇头,看向程万山,程莲香知道他娘有话要跟他爹说,非常有眼色的出去了。


    钱氏道:“老爷,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在想,宣哥儿的爹娘回来了,那往后儿子跟宣哥儿成亲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程万山愣了一下,“什么不好办?”


    钱氏叹了口气,“以前宣哥儿娘家没人,咱就当他是自家孩子,娘家那边该走的过场从简就是了。可如今他爹娘回来了,虽说他们不仁不义,可到底是亲爹娘。到时候成亲,礼数上总不能绕过他们。不然外人会说闲话,说咱程家不把亲家放在眼里。”


    程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林宣早就是程家的人了。他爹娘回不回来,有什么干系?


    “听说那个宣哥儿那个爹娘一股子市侩之气,二姐儿说看着贼眉鼠眼的,这么多年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不顾的,会是什么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人,咱还要跟她来往?”程万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钱氏按住他的手,“老爷,我不是说要跟她来往。我是说,礼数上,咱得周全。不能让外人挑理。你想,咱愫儿是小三元,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名声要紧。若是被人说连亲家都不认,传出去不好听。”


    程万山沉默了,钱氏说得有道理。他虽然在气头上,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事确实不能太草率。


    “那你说怎么办?”程万山问。


    钱氏想了想,道:“先看看再说。他们要是真心悔过,对宣哥儿好,咱也不拦着。要是另有所图,咱再想办法。至于成亲的礼数,该走的还是要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些过场,一样都不能少。以前宣哥儿娘家没人,咱想着简化不少。现在他爹娘回来了,虽说不是东西,可到底是亲爹娘。到时候成亲前送东西,得往林家拿一份。至于他们收不收,那是他们的事。咱礼数到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程万山听着,点了头。“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人挑理。不过东西可不能给太多。给多了也是糟蹋。”


    钱氏笑了。“老爷,你当我是傻子?咱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文不多。宣哥儿是咱家的孩子,大头自然是给宣哥儿的。至于他爹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还好这定亲定的早,当时就把聘礼给了宣哥儿,不然还要平白给这对夫妻东西。”


    两人这边说话说了很久,那边孙姨娘和周姨娘在灶房里忙着做饭,秋姨娘也在,她今天去了镇上,回来之后就去灶台上帮忙去了。


    说是帮忙,实际上也没什么需要她做的,过去也就是跟孙姨娘和周姨娘她们两个说说闲话唠唠家常罢了。


    孙姨娘正在跟周姨娘说着白天宣哥儿爹娘的事,见秋姨娘过来,那张嘴更停不下来了,张口道:“小秋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在家,可不晓得今天是谁来咱家了,让你猜破天边你都猜不到是谁!”


    秋姨娘还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非常给面子的顺着她的话问道:“是谁来了?”


    “宣哥儿他爹娘!”


    “谁?宣哥儿的爹娘?那不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吗?”


    周姨娘接话道:“可不是嘛,你说有什么当爹娘的吗?孩子卖了之后就真不管了,又不是离得远,林家村和咱们程家村都还是同属一个镇上的,再远能远到哪儿去?就这都舍不得来看看孩子,十几年了,现在来了,你说他们这是在干啥?”


    孙姨娘道:“就是!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娘。还口口声声说,心里对孩子愧疚,想要接回去住几天,弥补一下内心对孩子的亏欠。这话搁你你信不?”


    秋姨娘听得满脸惊讶,进了灶房好一会儿了,愣是插不了几句话,这会儿才寻得空隙说道:“我自然是不信的。”


    说完又问道:“那宣哥儿呢,他怎么想?咱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宣哥儿信不信。”


    孙姨娘摆摆手,笑了,“那还用说,宣哥儿会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今儿个我就在旁边坐着,宣哥儿可是当场就没给那俩人好脸色看,更别提跟他们回去住了。”


    晚饭做好之后,一下子照常在堂屋里吃饭。饭桌上,一家人对宣哥儿都很热情,但谁都没提今天的事。一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程万山说道:“今天你爹娘来的事我都听说了,宣哥儿,你不要怕,不管你做啥决定,咱们大家都支持你。”


    宣哥儿听见这话心里暖暖的,底下程愫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他更不觉得自己孤单了。他是有家的人。


    夜里,天气有些热,程万山和钱氏躺在床上睡不着,打着蒲扇还在说这事。


    “老爷,他爹娘这次回来,你觉得是真心想宣哥儿,还是另有所图?”钱氏侧过身,看着程万山说道。


    程万山想了想,叹了口气,“不好说。今天愫儿给了他们银子,他们收了就走。要是真心想儿子,哪能拿了银子就走?怎么着也得再磨一磨。或者态度坚决一点,说不要银子,就想念孩子。”


    “我也是这么想。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咱家发达了,想来沾光。宣哥儿那孩子,心善,面软,我怕他吃亏。”


    程万山哼了一声,“他吃什么亏?有愫儿在,还能让人欺负了他?再说了,宣哥儿也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他有主见,知道谁对他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心疼那孩子。从小被卖,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又冒出这么一对爹娘。”


    程万山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他们要是安分守己,咱也不为难他们。要是敢耍花样,我第一个不答应。”


    钱氏点点头,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林宣的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什么把孩子卖了,这些年去了哪里,现在又为什么回来。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冷不丁的问道:“老爷,你说,宣哥儿跟他爹娘长得像吗?”


    程万山愣了一下,他上次见那对夫妻,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压根记不住长什么样子了。


    “我都逛差不多了。你当时也见了他们,你觉得呢?”


    钱氏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对夫妻的长相,再想了一下现如今宣哥儿的长相,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那男人高瘦黝黑,女人矮胖,可宣哥儿长得高挑,白净俊秀,眉眼跟他们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快睡着了,声音迷迷糊糊,“也许是随了他外祖母家的人。这种事,说不准。”


    钱氏没再说什么,也许是她想多了。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很奇怪,但却很正确。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暗了下来。程万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钱氏还没睡着,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对夫妻把宣哥儿卖给他们家的时候的场景,俩人着急的很,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时她苦于没有孩子惆怅不已,也没有多想。可现在细细想想当年的事,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第二天一早,钱氏起来做饭,看见林宣已经在井台边打水了。她走过去,看着他的脸。晨光里,那张脸白净、清秀,眉眼之间没有一丝那对夫妻的影子。


    “宣哥儿。”钱氏叫他。


    林宣抬起头,“娘,怎么了?”


    钱氏摇摇头,“没事。洗洗脸,吃饭了。”


    林宣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打水。钱氏转身进了灶房,心里那个疑团更深了。


    第100章


    程愫以为林父林母这两个人若是识趣点, 不要再来他们家打扰宣哥儿,让宣哥儿伤心,那他暂时也不会做什么。可偏偏第二天那女人又来了。


    而林母再来的时候, 是这天午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挎着一个竹篮, 篮子上盖着一块半旧的花布,笑眯眯地站在程家院门口, 像是来做客的亲戚。


    程万山和石默赶着牛车出去卖桃子了, 程莲香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 挡在门口,第一次对方上门的时候, 她好言好语的招待, 可看起来大家都不太待见林母, 就连宣哥儿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既然知道了家人的态度,想着上次的不欢而散,他就没怎么客气的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林母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 递过去, “我晓得, 你就是莲香吧,他二姐, 我给宣哥儿带了点糖。镇上买的,虽然不是啥好糖, 也是我一点心意。”


    程莲香没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程愫今日在家温习读书,听见程莲香的声音,径直从屋里出来了。


    看见林母,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母连忙迎上去,打听道:“程公子,宣哥儿在吗?我……我想看看他。”


    程愫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宣哥儿不想见你,你请回吧。”


    林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程公子,我知道你们怪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也是想让宣哥儿有条活路……”


    程愫打断她,想起宣哥儿小时候因为她遭过的罪,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这些话你昨天说过了,请不要一再重复,你不嫌烦,我们家的人也都听烦了。”


    林母噎了一下,随即又换了副面孔,从篮子里拿出那包糖,往程愫手里塞,“这是给宣哥儿的,你帮我转交给他。就说我想他,我对不起他……”


    程愫没有接,林母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


    “宣哥儿!宣哥儿!”她忽然朝院里喊起来,“娘来看你了,你出来看看娘啊!”声音又尖又利,惊得屋檐下纤细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程莲香想去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林宣这会也是从屋里出来了,他想躲着不见都不行,不能给家里人添麻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母,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母看见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宣哥儿!我的儿!”她扑过去,想抱住他。林宣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走吧。”林宣的声音很低,很平静,“我不想见你。”


    林母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哥儿,不认我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程莲香和程穗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氏刚才就听见院子里乱哄哄的,好似有什么人来了,这会从后院喂完鸡鸭出来,看见这副场景,脸色沉了下来,“这位妹子,有话好好说,别在地上坐着,先起来。”


    林母不肯起来,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起!你们程家拦着我儿子不让我见,你们还有理了?”


    钱氏使了个眼色,程莲香和程穗儿一边一个去扶她。林母甩开她们的手,还是哭天喊地,就地撒泼打滚。


    “你们别碰我!你们程家现在有钱有势了,欺负我们小门小户的!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拦着?”


    哭声引来了村里人,先是隔壁的李婶子探出头来看,然后是路过的王婆子停下脚步,再然后村头老槐树下乘凉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人越聚越多,林母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各位乡亲,你们给评评理!”林母抹着眼泪,声音又尖又利,“我当年家里穷,吃不上饭,才把儿子送到程家。这些年我在外面,天天想他,夜夜想他,头发都白了一半。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想接他回家住几天,可程家不让啊!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还给他洗脑,让他不认我这个亲娘!”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同情她,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只是来看热闹。


    “程家不是那种人吧?”周婶子小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婆子撇撇嘴,“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万山从外面回来,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堆人,心里一沉。他挤进去,看见林母坐在地上撒泼,脸色铁青,“你这是干什么?”


    林母看见他,哭得更凶了,“程老爷,你行行好,我就想跟宣哥儿说几句话,接他回家住几天,以后还回来……”


    程万山气得浑身发抖,“你昨天不是见过了?刚才不是也见了?宣哥儿就在院里站着,你是眼瞎了还是咋?怎么就变成我们来着不让你见了?而且宣哥儿说了不想跟你回去,你听不懂人话?”


    林母又拍起大腿,哭得更狠了,一边哭一边找事,“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我好歹是宣哥儿的亲娘,他就这么跟我说话!”


    人群里有那些不知情的人看不下去了,出言相劝道:“这位大嫂,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有人帮腔,“是啊,在地上坐着像什么话。”


    林母不听,哭得更厉害了。她开始数落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说她对林宣的思念如何如何深切,说她回来不是图程家的钱财,只是想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说到动情处,又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听得几个心软的妇人也红了眼眶。


    家家户户都是有孩子的,换成他们跟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十几年,也会想的夜不能寐,这一下倒是有许多人共情了。


    程愫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看得很清楚,林母的眼泪是挤出来的,哭声是做出来的。她不看林宣,只看围观的人,知道谁才是她这场戏的观众,她是故意的,她在用舆论逼他们。


    林宣站在院子里,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听着那些真假参半的话,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诋毁他现在的家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冬天那碗被弟弟抢走的粥,想起娘打在脸上的那一巴掌。想起九郎说那可能不是他的亲娘,他紧握着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躲在草垛里哭的孩子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院门口,又走到了林母面前,冷冷的说道:“你说完了吗?”


    林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宣哥儿……”


    林宣的声音不大,可这里站着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跟你回去。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死了这条心吧。还有,不是程家说了什么给我洗脑,而是从以前到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心寒,请你不要再给我现在的家人泼脏水了。”


    林母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绝情,她气得胸口上下浮动,“你……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


    林宣看着她,不是普通的看着,而是认认真真的将他的五官打量了一下,他发现九郎说的对,他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忽然,没来由的,他盯着林母的眼睛认真的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我娘吗?”


    这下人群里炸开了锅。啥意思?合着在这儿撒泼打滚的人不是人家亲娘?


    林母愣了一下,她的心有几分慌乱,但她到底是经历过事儿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又开始哭了,这回哭得比刚才更响。


    一边哭一边说道:“大家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我不是他娘?我十月怀胎生下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现在说不认我就不认我了!”


    说完她又指着程愫,指着钱氏这几个程家的人道:“都是你们程家!是你们把他教坏了!让他不认亲爹娘!”


    林宣的手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程愫怕他伤到自己的手,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头铺开,放在自己手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母。


    “这位大娘,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林宣哥哥的亲娘,那我问你,他几月几日生的?他小时候有什么毛病?他最爱吃什么?他最怕什么?”


    林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眼珠转了转,“我……我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哪还记得这些?”


    程愫冷笑一声,“那好,我再问你。你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天天想他,那你怎么不给他写信?怎么不托人带口信?程家在望溪镇住了这些年,就算搬回了程家村,也没有收到你们一丝一毫的消息。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宣哥儿还有爹娘在世。你们突然冒出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戳中了内心,说话开始有一些磕巴,“我……我们不识字,写不了信。再说了,我们也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程愫打断她,“昨天你们来,我给了路费,请你们回去。今天你又来,在门口撒泼打滚,闹得全村都知道。你说是来看儿子,可你从头到尾,问过一句他过得好不好吗?问过一句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没有。你只在乎你自己。”


    人群里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同情林母的人,现在都看着她,目光变了。林母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婶子跟程家交好,本来就是向着程家的,这会儿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第一个开口道:“这位大嫂,程家小弟说的在理。你要是真疼儿子,怎么会连他生辰都不记得?都说孩子的生辰日是母亲的苦难日,既然生他的时候都难产了,更该记住这个日子呀。”


    李老二的婆娘也跟着附和,“就是。来看儿子,连块糖都买最便宜的,你也是真舍得。”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话锋全转了。


    林母的脸涨得通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你们都被程家收买了!我不跟你们说了!”


    她抓起地上的篮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宣,“宣哥儿,娘改天再来看你。”说完,快步走了,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人群渐渐散了,程莲香把院门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钱氏摇摇头,“以后她再来,别开门。”


    程万山站在院子里,脸色还不太好,“愫儿,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我听她这意思,非要宣哥儿跟她回家住几天?她家里这是有啥事儿必须要宣哥儿回去?”


    程愫也听得出这其中的古怪,“她不是真心想接宣哥儿回去,一定另有目的。爹,你别担心,我找人查一查。”


    这女人昨天来了一趟今天又来了一趟,这两趟明面上是说自己想儿子了,想来见见他,实际上总是把想接宣哥儿回去住几天这种话挂在嘴边,难不成爹说的对,她家里真有什么必须宣哥儿回去才能做的秘密?


    林宣站在旁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旁边一家子人都在安慰他。


    程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没事了,她走了。”


    林宣点点头,没说话。程愫看着他,很心疼他。他得先找两个人查一查这夫妻俩到底有什么猫腻。


    “放心吧,明天我就找人查这件事。”


    林宣拉着他的手,有几分愧疚的看着他道:“这事不着急,先放放吧,反正我又不可能真跟她走。当务之急是先把铺子开起来,把果子卖出去。”


    “我知道,可也不能任由她一次次的上门欺负人。这事交给我,别想那么多,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程愫这话说的格外有力量,他本来就是个很靠谱的人,这话说完,给足了林宣安全感。林宣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看的程愫心里麻麻的。


    他拍了拍林宣的手,又轻轻揉了揉,林宣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这些小动作夺走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程愫没忍住上手摸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想摸好几次了,他的耳垂白皙,而且还肉乎乎的,耳朵红了的时候,看着就好摸。


    林宣腾的一下脸红了,后退了几步,匆忙说了句我先回屋了,就赶紧走了。


    程愫心想,我懂,这是害羞了。


    实际上他是故意的,这样宣哥儿就不会再容易被这些杂事扰乱心神了。安抚过林宣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林母今天的言语和神态,昨天来了一趟,中间都没隔上几天,今天就又来了,这么急切,说明她想要做的事情很着急。


    他转身去了堂屋,找程万山问了林家那对夫妻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老家是哪的,家里还有哪些人,林母娘家是哪儿的等等。


    其实程万山知道的也并不多,只知道他们老家是望溪镇下面林家村的,离程家村也有好几十里山路。当年那时候他还专门确认了一下对方不是拐来的孩子,毕竟人家户籍信息都齐全,便买下了宣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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