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桃子要卖, 先得有东西装。
镇上那些卖果子的小贩,用的是粗篾编的浅筐,透气, 但不耐颠簸,果子放进去,一路晃到镇上, 磕的磕、碰的碰,卖相就差了。
程愫跟他娘钱氏说道:“娘, 咱得定做一批篮子, 大小刚好装一层桃,中间隔一层竹篦子,再装一层, 但是不能叠,叠了就压坏了。”
钱氏听了, 当天下午就去了李老二家。李老二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筐, 地上散着篾条, 身边堆着编好的一摞。宋氏在屋里收拾, 听见动静撩开帘子出来,见是钱氏,立刻眉开眼笑,连忙迎上去, “程嫂子来了?快进来坐。”
钱氏在院中坐下, 把来意说了, “愫儿说,要编一批小篮子, 大小么……”她比划着,“刚好装一层桃, 不能太深,桃子在里头不能晃,也不能挤。还得编得精细些,里头不能有毛刺,怕刮坏了皮。中间还能再放一层活动的竹篦子,上下能放两层。”
李老二放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多大?你家那桃子,比鸡蛋大一圈,比拳头小一点。篮子底就按这个大小,编个方底的,稳重。深度就两层桃的高度,再垫一层软布,妥妥的。”
他在地上用篾条比划着尺寸。钱氏看着,觉得差不多,可又不放心,说道:“要不你先编一个,我拿回去试试?”
李老二应了,都是一个村的,离得这么近,拿回家试试也方便,他手脚麻利地开始编。他编了几十年竹器,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
手指翻飞,篾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穿来穿去,不多时,一个小巧的方底篮子就成形了。编得细密,边缘光滑,内壁没有一根毛刺。李老二又用砂纸细细打磨了一遍,递给钱氏。
“程嫂子,你看看行不?”
钱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在里头摸了摸,光滑得跟绸布似的。她满意地点头。“行。就要这样的。先定五十个,价钱你算。”
李老二惊讶道:“要这么多?”
宋氏脸上一喜,现在生意不好做,程家这是现成的生意啊!程家嫂子还是厚道,会编篮子的人家多了去了,可偏偏先来找他家定做,这可不就是跟他们家亲厚嘛!这么一想宋氏更热情了。
“可不,那今年的树长得好,虽然树没种太多,但这一棵树上结了不少,等开始摘桃子了,我给你们拿几个过来尝尝!”钱氏说道。
李老二一听这话心里更加乐意了,那桃子村里人可都没尝过呢,他到时候不用花钱买就能尝,可真是头一份啊!
“嫂子,你要的多,咱们也不说那些虚的,就按每个篮子三文钱,五十个篮子一百五十文,你看咋样?”
钱氏一听就知道这给算便宜了,平时都是五文钱一个的,而且这次她的要求也高,中间还要加竹篦子,放外面价格最起码得六文七文一个,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
最后定下五文钱一个,五十个一共二百五十文钱。钱氏付了定金说明天晚上来取,起身准备回去。
李老二送到门口,回头跟宋氏说:“多编几个好看的,用细篾,编密实些,人家是要装好果子卖的,不能马虎。”
宋氏点头,进屋翻出几捆上好的青篾。李老二一家子人多,连夜赶工,宋氏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几个人在灯下一直编到半夜,那盏油灯的灯芯剪了好几回,五十个篮子,个个精巧结实。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钱氏带着家里几个孩子一块去拿篮子里。李老二把篮子整齐地码在院中,供程家挑选。
“程嫂子,这几个底厚,结实,适合装重一点的果子。这几个边高,能多装几个。你看哪种合用?”
钱氏看了又看,选了那种底厚边浅、方方正正的,中间都有一层竹篦子,刚好能铺两层桃子,不挤不叠。她让李老二帮忙送到家,李老二二话不说,挑着担子就跟她走了。
桃子成熟的日子到了。
程愫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在后院磨刀。不是杀人的刀,是专门用来剪果柄的圆头剪刀。不能留太长的梗,容易扎破别的桃子,也不能齐根剪,没了柄不美观。他磨了两把,又试了试刃口,觉得合适了放进竹篮里。
林宣已经去了桃林。他比程愫起得还早,天还黑着就拎着灯笼去了山上。程愫过去时,他正蹲在一棵桃树下,借着微弱的晨光检查果子的成熟度。
程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道:“怎么样?”
林宣指着树枝上那些粉白泛红的桃子,“这些,熟了。”
程愫看了看,伸手轻轻捏了捏,稍微有点软,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行,今天先摘这批。”
天渐渐亮了,程家的人陆续上山。
钱氏挎着篮子,程莲香带着程穗儿、程雅宁几个,连安哥儿都跟着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竹篮。他仰着脸,踮着脚尖,想摘那矮枝上的桃子,可够不着。
程莲香笑着把他抱起来,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一个桃子,用力一拽,桃子连着叶子掉下来,滚在地上。
安哥儿连忙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眉开眼笑,“外祖母!我摘到了!”
钱氏笑着摸摸他的头,“放篮子里,轻点放。”
安哥儿小心翼翼地把桃子放进篮子,又仰着脸找下一个目标。
程愫站在树下,示范给大家看,“不能用指甲掐,一掐就是一个印子。用手托住,轻轻往上抬,果柄就断了。像这样。”
他托住一个桃子,往上一抬,桃子稳稳落在掌心。他把它放进垫了软布的篮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个瓷器。
程莲香试着摘了一个,成功了,“愫儿,你看这样行不?”
程愫看了看,“二姐,手再轻一点就行。”
程莲香点点头,继续摘。
孙姨娘嗓门大,一边摘一边跟旁边的程穗儿说话,“你小心点,别碰坏了!哎哟,那个大的,摘那个!”
程穗儿被她指挥得手忙脚乱,差点把篮子碰翻。孙姨娘一把扶住篮子,瞪她一眼,“毛手毛脚!”
程穗儿瘪瘪嘴,继续摘。程雅宁在另一棵树下,她是个细心的,动作比谁都轻,摘下来的桃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个个完好无损。程穗儿跟她搭伴,两个人配合默契,一篮很快就满了。
桃树林里渐渐热闹起来。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摘桃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程愫和林宣负责最里面的树,那些树枝繁叶茂,枝条低垂,桃子藏得深,需要钻进树底下仰着头摘。
程愫钻进去,林宣在外面递篮子。摘满一篮,递给林宣,林宣放到地头的板车上。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程愫从树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肩上落了几朵桃花,那是迟开的花,别的树早就谢了,这棵还倔强地挂了几朵。
林宣伸手把叶子拈掉,动作很轻。程愫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林宣心跳突然快了几拍,转身去搬另一筐桃子。
程愫笑了笑,跟上去。
日头渐高,阳光烈起来。钱氏让程莲香带着安哥儿先回去,别晒着孩子。安哥儿不肯走,撅着嘴说他还要摘。
程莲香纳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一个哥儿给养成了这样外向的性子,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揪着安哥儿的领子把他半拎着,安哥儿不服气跺着脚,嘴里喊:“外祖母!外祖母救我!”钱氏假装没听见,安哥儿只好乖乖跟着走了。
临近午时,第一批成熟的桃子全摘完了。一篮一篮码在地头,数了数,整整三十篮,每篮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总共有五六百个。
程万山看着板车一趟一趟运回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程愫蹲在院中检查桃子,跟家里说把表皮有瑕疵的挑出来放在一边,留给家人吃或送人;个个完好的留到镇上卖。
他挑得很仔细,每一个都要拿起来正反面看一遍。那些面相好的桃子他也打算到时候分拣一下,按个头分拣,大的品相最好的自然最贵些,分开卖。
林宣蹲在他对面,帮着挑。两个人中间放着一筐桃子,各拿一个,同时伸出手。程愫拿的那个粉白粉白的,林宣拿的那个也是粉白粉白的,放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他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契的各自放到对应的篮子里。
午后的阳光穿过院中那棵树,在地面上漏下细碎的光影。程愫把所有桃子都检查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
林宣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是不是累了?”程愫摇头,“累,但是也高兴。”
“我也是。你累的话先等等,我去烧点热水给你冲个澡。”
“没事,不用,我去休息会就行,晚上再冲澡吧,等会还有的忙。”
一直到傍晚时分,今天的桃子总算摘结束了。他望着院子里那几十篮整整齐齐的桃子,心里忽然很满足。
从嫁接枝条,到修剪施肥,从防虫防鸟,到如今满树硕果,这么久的心血,都在这一篮一篮的果子里了。
到时候把桃子卖了变成铜板,再变成树苗,再种到地里。一年又一年,果子会一年比一年多,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
他转过身,看着林宣,“明天,咱俩去卖。”
林宣惊讶道:“咱俩?能行么?”
“怎么不行?咱俩先去看一下市场,等逐渐有销路了再让我爹他们来卖。”
林宣点点头,“你决定就好,我听你的。”
夕阳西下,院子里忙碌的人影渐渐散去。孙姨娘在灶房里做饭,程莲香带着妹妹们收拾工具。
安哥儿跑过来,蹲在桃子篮前,小手指着一个最大的桃子,仰着脸问程愫:“小舅舅,这个给我吃好不好?”
程愫笑了笑,说“好。”
结果安哥刚把那个桃子抱到怀里,就被程莲香发现了,拧着他的小脸教训道:“这是要拿去卖钱的,想吃就吃那些小的,把这个给我放下!”
安哥儿嘴角一撇,趁程莲香一个不注意,乐颠颠地跑了。
第82章
晚上, 程家老宅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一家老小围坐在桌旁,面前堆着几十篮粉白粉白的桃子,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
程愫让家里人把桃子按大小、品相分成了三等。特等品个头均匀, 表皮毫无瑕疵,粉白中透着红晕,像小姑娘的脸蛋;一等品个头稍小, 或者表皮有极细微的色差,但整体依然漂亮;二等品就是那些有磕碰痕迹或者形状不太规整的, 留着自家吃或送人。
“特等的, 十二文一个。”程愫把三个桃子分别放在三只篮子里,标上不同价钱。
程万山倒吸一口气,“十二文?这么贵?能卖得出去吗?”
程愫点头道“爹, 这批特等的品相好,个头大, 拿去送礼或者送人都体面。那些有钱人不在乎多花几文, 要的就是个稀罕。”
程万山咂咂嘴, 没再说什么。
钱氏在旁边数桃子, 特等的挑出来一百五十来个,一等的二百来个,加起来三百五十多个。
“愫儿,这能卖完吗?”她有些担心, 天气渐渐热了, 这东西不能久放。
程愫想了想, “娘,咱们兵分两路。望溪镇那边爹熟, 带一百个特等、一百个一等去卖。小潭镇离得近,我跟宣哥儿一块去卖剩下的一百个特等、一百个一等。两边同时卖, 卖完就回。”
程万山正在旁边抽旱烟,听了这话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兵分两路?我跟石默去望溪镇,你跟宣哥儿去小潭镇?”
程愫点头。
程万山沉吟片刻,“行。望溪镇我熟,那边的铺子掌柜我大多认识,卖东西不难。小潭镇你去过没有?”
程愫摇头,“没去过。但东西好,不愁卖。”
程万山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孩子从小有主意,他拦不住。
“那你们路上小心。小潭镇虽然不远,可那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别把桃子颠坏了。”
程愫应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辆牛车就停在了程家院门口。
一辆是程家自己的老黄牛,车板是程万山亲手加固的,铺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又垫了旧棉被,棉被上再铺一层干爽的麦秸。
另一辆是从李老二家借的牛,两家关系一直好,李老二二话不说就把牛借了。两辆车上都装着用竹篮码好的桃子,特等和一等分开装,篮子上盖着红布,既遮灰又喜庆。
石默早早起来,把牛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轮上足了油,车板上的绳子又紧了紧。他蹲在车边,一根一根地检查桃子有没有被颠出来。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绸面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桂花油,闻着香喷喷的。
钱氏也跟出来,看见程万山那身打扮笑了,“老爷,你这是去卖桃子还是去相亲?”
程万山整了整衣领,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做生意就要有个体面样子,邋里邋遢的,人家一看就不信任你。”
程愫从后院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干净利落。林宣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零钱和干粮。
钱氏拉住程愫,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再看看宣哥儿,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她叮嘱道:“路上小心,卖不完就带回来,别跟人吵架。”
程愫笑了,“娘,我们是去卖桃子,又不是去打架。”
安哥儿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程愫的腰,“小舅舅,我也去!”
程莲香追出来,把他从程愫身上扒下来,“你去干什么?添乱。”
安哥儿瘪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莲香拉起他,哄道:“乖,在家等舅舅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安哥儿吸吸鼻子,小声说:“我要糖葫芦。”程莲香笑了,“好,糖葫芦。”
鱼肚白在东边泛起的时候,两辆牛车同时出发了。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石默赶着借来的牛跟在后面,程万山坐在车上,回身朝院子里招了招手,“回去吧,别送了。”
程家其他的人站在门口,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好久没有转身。
种了这么久的果子,终于有收成了,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九郎把价格定那么高,也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一家人都忐忑着。
程万山和石默沿着官道往望溪镇方向走。官道比村里的土路平整多了,可程万山还是让石默赶慢一点。他不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卖桃子也一样。
望溪镇比小潭镇大,街上铺子多,人也多。程万山以前在镇上做过多年的生意,虽然后来败了,可这些年的经验可不是假的。
他让石默把牛车停在十字街口,那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摆摊的都爱往这儿挤。石默把牛车停好,把桃子一篮一篮搬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摊位上。程万山没急着摆摊,背着手在街上转了一圈。
他先去了街尾的“周记茶庄”,掌柜姓周,以前跟他做过生意。
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程万山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哎哟,程老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程万山笑着走进去,两人寒暄了几句。
程万山说明了来意,问周掌柜他能不能在茶庄门口摆个摊,或者帮忙推销一下桃子。
周掌柜自然满口答应,现如今谁不知道程万山是小三元秀才的爹,如今有这种好机会交好,他上赶着还来不及呢。
他让伙计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上一篮特等桃子,还帮着吆喝。
程万山道了谢,又去了“刘记布庄”、“王记杂货”,一家一家地拜访。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生意场上那套门清,知道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场合该递什么礼。从前他落魄的时候人家虽然没有帮他,但也没有落井下石。现如今他家愫儿读书这么争气,人家都对他笑脸相迎。这一圈转下来,四五家铺子都答应帮忙推销。
程万山回到摊位时,石默已经把桃子摆得整整齐齐。红布盖着的竹篮,桃子粉白粉白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程万山站在摊位前,清了清嗓子,朝路过的人喊:“来瞧一瞧看一看嘞!自家种的蜜桃,脆甜多汁,不好吃不要钱!”
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加上那一身体面的绸面袍子,看着就不像一般的摊贩。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问了价又走了,有人嫌贵摇摇头。
程万山不急不慢,跟每一个停下来的人介绍桃子的好。
“这是嫁接的良种,伺候了三年才挂果。您瞧瞧这颜色,粉中透白,自然成熟的,不是催熟的。您闻闻这香气,隔着篮子都能闻到。”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桃子,用小刀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让人试吃。
“来来来,免费品尝,不好吃不要钱!”程万山端着碟子,见人就递。有人接过去尝了,眼睛一亮。
“甜!真甜!这桃子怎么卖?”
程万山笑着伸出手指,“特等的十二文一个,一等的八文一个。”
那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个特等的,付了二十四文。
石默在旁边帮忙装桃子,手忙脚乱的。
程万山看了他一眼,“别慌,慢慢来。”
石默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放慢了。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生意就顺了。周记茶庄的掌柜亲自出来捧场,买了二十个特等桃子,说是要送给老顾客尝鲜。
刘记布庄的老板娘也来了,买了十个特等、十个一等,说是拿回娘家给亲戚尝尝。
王记杂货的王掌柜更干脆,直接包圆了剩下的特等桃子,说是要放在店里代卖。
不到一个时辰,特等桃子就卖光了。一等桃子也卖了不少。程万山蹲在摊位后头,数着今天的收入,石头旁边给石默递铜板让他装袋。
他越数心里越乐,特等的一百个卖了六百文,一等的卖了一半,也有几百文,加上几家铺子代卖的定金,一天的收入比普通人家在地里刨一年还多。
石默蹲在他旁边,闷声问:“爹,还卖不?”
程万山抬头看了看日头,日头快到头顶了。
“卖!趁热打铁。剩下的桃子品相都不是太好了,降降价,十文三个,便宜卖了,卖完回家!”
石默应了,按照程万山说的价钱接着卖。果然降价之后,买的人更多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桃子也卖了个精光。
程万山把空筐搬上牛车,跟几个帮忙的掌柜道了谢,坐在车上往回走。他从怀里摸出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石默赶着车,闷头不说话。程万山拍拍他的肩膀,给他讲着生意经,“出门做生意,千万不要怕喊叫,你不大声招呼,怎么吸引客人?”
石默并不擅长喊卖,他一向少话,这种抛头露面出来买东西还是第一次,从前卖猎物的时候他都是在镇上支个摊,有路过的问价他就回个价,卖不出去的再拿去各家酒楼低价卖掉。
“回去给愫儿说说,看他那边卖得咋样。”石默点点头。
另一条路上,程愫和林宣正往小潭镇赶。
小潭镇比望溪镇大一点,距离程家村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程愫让林宣把牛车赶得慢一些,怕颠坏了桃子。林宣应了,手里的缰绳拉得很紧。
程愫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桃子慢慢吃着自己吃一口林宣喂一口,林宣一开始还不习惯,腼腆的咬了一口,后面渐渐适应。两人一边赶路一边看路两边的风景。
如今麦子收完了,地里的玉米长得正旺,比人还高,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除草,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九郎,你说今天能卖完吗?”林宣忍不住担心道。
程愫吃完桃子,把桃核扔在路边,说道:“能。你对咱们种的桃子有点信心。”
林宣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到了小潭镇,程愫没急着摆摊。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小潭镇,他在镇上转了一圈。
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挤满了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他注意到街上摆摊卖水果的少,卖桃子的更是一家都没有。
他回到牛车旁,没像程万山那样直接摆摊吆喝,而是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布横幅挂在车辕上,红底黑字写着“程家蜜桃,小三元亲手嫁接,脆甜多汁,免费品尝”。
卖豆腐的老伯凑过来看了半天,念道:“小三元?就是那个考了第一名的小三元?”
程愫点头,“是的老伯。”
老伯啧啧称奇,“那你的桃子得尝尝。”
人就是这样,你自卖自夸人家不信,可扯上“小三元”的名头,就不由得不信了。
程愫又让林宣把桃子切开,放在小碟子里,摆在车板上一字排开。每个碟子旁边插一根削尖的竹签,方便路人取用。
他自己站到街中间,手里托着一盘切好的桃块,见人就递,“大叔,尝尝我家种的桃子,不要钱。”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去尝了尝,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多少钱?咋卖的?”
程愫笑着说:“这些都是特等的桃子,十二文一个,这些是一等的,八文一个。”
那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个特等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试吃的人越多,围过来的人就越多;人越多,从众心理就越强。人都好凑热闹,看见一堆人围着,总想挤进去看看怎么回事。程愫把这个套路拿捏得死死的。
他还准备了十几只编得精致的小竹篮,李老二家里的人手巧,编的竹篮子款式有很多,林宣又专门把这些竹篮装饰了一下,瞧着用精致又美观。
每只篮里装两个特等桃子,再用红绸带扎个蝴蝶结,专门卖给那些要送礼的顾客。
这法子果然管用,好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过来,一看那篮子就走不动道了。
“这小篮子真好看,桃子也新鲜。送人合适。”
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一口气买了五篮,让身后的小厮捧着,喜气洋洋地走了。
林宣在旁边负责收钱、装篮,忙得满头大汗。
程愫站在车辕上,还在继续吆喝,声音都哑了,可精神头十足。
桃子卖得快,但程愫没想到最受欢迎的竟然是特等的桃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一等的也卖了不少。看来镇上的有钱人还是多啊!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路过,程愫叫住他,花十文钱买了一串,举在手里当招牌,那红彤彤的山楂和粉白粉白的桃子放在一起,看着就喜庆。
第83章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 小潭镇的街面上行人渐渐稀了。卖豆腐的老伯收了摊,卖鸡蛋的大娘也挑着空筐回了家。
程愫和林宣还守在牛车旁边,桃子已经卖了大半, 可剩下的那些桃子,眼看着就不好卖了。
程愫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摊位前, 把那些桃子又重新码了一遍。粉白粉白的果子在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可街上没人, 码得再好看也没人买。他看了一眼林宣, 林宣正蹲在车边,手里捧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宣哥儿,饿不饿?”程愫从褡裢里摸出他娘钱氏烙的饼,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他。
林宣接过去, 咬了一口, 饼子有些干,他嚼得很慢。
程愫也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还有点硬, 可嚼着嚼着, 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今天怕是卖不完了, 这会儿了街上都没啥人了。”林宣道。
程愫嚼着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说道:“再等等吧,等晚会儿太阳没那么毒了, 人应该就会多起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可这话说出来,既是安慰林宣,也是安慰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程愫抬起头,看见三辆马车从街口鱼贯而入。打头的那辆尤其气派,黑漆的车厢,雕花的车窗,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整齐的车夫。
后面两辆稍小些,可也比镇上那些运货的骡车阔气得多。马是高大的枣红马,鬃毛油亮,四蹄踏在青石板上,蹄声清脆。
程愫心里一动。
这样的马车,不是镇上人家能有的,也不是县城那些小商户能置办起的。要么是从府城来的,要么是更远的地方。
马车在街心停了下来,头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云纹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看了一眼街边的摊子,目光从那些卖凉粉的、卖瓜果的摊子上扫过,最后落在程愫的桃摊上,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那男人朝旁边的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点点头,“去,把那个摊子上的桃子买两个来尝尝。”
这一路上走过来,天气炎热,水囊里的水喝着寡淡,外面的饭他又不太想吃,这会儿看到果子,就想吃两口。
随从应声下车,快步走到程愫面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别着一块木牌,显然是长期跟着跑腿的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往摊上一放,“来两个桃子。”
程愫连忙拿起两个一等品,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随从接过来,转身回到马车旁,恭恭敬敬地递进车窗里。
程愫站在摊子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那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接过桃子,缩回去。车帘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一直没走,过了片刻,车帘再次掀开。那男人的脸又露了出来,这回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
不知何时这辆马车已经走到了程愫的牛车跟前,这人撩开帘子问道:“小兄弟,这桃子是你家种的?”
程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这位老爷,是自家种的。嫁接的良种,伺候了三年,今年头回挂果。”
那男人点点头,又问:“还有多少?”
程愫回头看了看车上的桃子,“还有六七十个。都是这般的,个头稍微小一些,可味道是一样的。”
那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张扬,却透着一种真诚的愉悦,只听他说道:“我这一路从南边过来,走了七八天,嘴里寡淡得很。你们这边的东西,要么咸,要么辣,连口清爽的果子都没吃到。方才那两个桃子,是我这些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程愫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嘴上说道:“老爷喜欢,再拿几个尝尝?”
那男人摆摆手,“不必尝了。你这些桃子,我全要了。”
程愫愣了一下,林宣也愣了一下,十分惊讶:“全……全要了?”
那男人点头,“全要了。多少钱?你给算一下。”
程愫定了定神,说道:“特等的十二文一个,一等的八文一个。今日特等的上午就卖完了,剩下的都是品相次一些的,按五文一个算。”
那男人看了一眼随从,随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程愫接过,掂了掂,少说也有三四钱,“老爷,这太多了……”
那男人摆摆手,“不多。你那桃子值这个价。”他顿了顿,“明日你还在这里摆摊?”
程愫点头,“在呢,最近几天都会在这里摆摊。”
那男人又问:“特等的还有没有?”他没见过特等的桃子长啥样,他刚才自己吃的这俩味道就很不错,只是个头小了一些而已,但比那些野生的桃子还是要强太多了。
程愫道:“有,最近这些早熟的桃子正在采摘,特等的个头大品相又好,我们专门拿篮子包装了一下,比较适合送人。老爷若是想要……”
那男人打断他,“明日你带来的特等桃子,我全包了。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程愫愣住了。全包了?他家的特等桃子就光昨日采摘的这些,少说也有百来个,一个十二文,那就是一千二百多文。这还不算一等品。
这老爷,出手是真大方。
那男人见他发愣,笑了笑,“怎么,怕我给不起钱?”
程愫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学生只是……有些意外。”
那男人道:“没什么意外的。你这个桃子,拿到京城去,卖二十文一个都有人抢着要。”
京城?!
程愫的心跳了一下。那是他只在别人嘴中和书里听到过的地方,离这里隔着千山万水。
这个老爷,是从京城来的?也不对,他说他是从南边过来的,难道他是要去京城?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那辆马车。黑漆的车厢,雕花的车窗,车帘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连车夫穿的衣裳都比村里人过年时的体面。这人的身份,可能不是普通的富商。
那男人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自称‘学生’,读过书?”
程愫点头,“读过几年。”
那男人又问:“考过科举?”
程愫道:“去年过了院试,得了生员。”
那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哦?生员?小子你年岁并不大,今年多少岁?”
程愫道:“十五。”
那男人笑道:“十五岁的生员,了不得。难怪你能种出这么好的桃子。读书人种地,跟庄稼汉到底不一样。”
程愫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愫道:“学生姓程,单名一个愫字。愫心的愫。”
那男人念了一遍,“程愫……好名字。”
他顿了顿,“我姓周,周怀远。”
程愫拱手,“周老爷。”
周怀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堆桃子上,“这些桃子,你帮我装起来。我留着路上吃。”
虽然遇见了一个大客户,但也不能坑别人,良心上过不去,程愫好心提醒道:“周老爷,这些桃子你全买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吃不完,容易坏掉,还是建议你少买一些。”
谁知这个周老爷却不按常理出牌,不甚在意道:“坏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要有足够的分量。而且我车里备了冰盆,不怕坏。”
程愫应了,跟林宣一起动手装桃子。他们把桃子一个一个轻轻放进竹篮里,再盖上盖子。周怀远看着那个竹篮,又看了看程愫。
“这篮子编得不错。”
程愫道:“是村里一个篾匠编的。手艺好。”
周怀远点头。“这样的篮子,配这样的桃子,还算拿得出手。”
程愫灵机一动,把两个最漂亮的篮子用红绸带扎好,递进车窗,“沈老爷,这两个篮子,送给您。送礼体面些。”
周怀远接过篮子,看了看,笑了,“你这孩子,会做生意。”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来。
程愫没接,“周老爷已经给过钱了。”
周怀远把银子塞进他手里,“那是桃子的钱。这篮子的钱,另算。”
程愫攥着那块银子,心里忽然有些惭愧。他送篮子的时候,确实存了几分讨好的心思。毕竟这可是个大客户。
周怀远看出来了,可他不介意。他甚至还多给了银子。程愫低下头真心感谢他,“多谢周老爷。”
周怀远靠在车壁上,忽然叹了口气,看着对方这个年纪,他想起了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你还在跟着姐姐一起吃苦。
但好在,现在苦尽甘来了。只是每每想起,心里总会有些怅然。
大概是程愫和林宣两个人看着老实,做生意心又诚,周怀远也不着急赶路,索性多耽搁了一会,打开了话匣子。
“我有个姐姐,嫁到了京城。她喜欢吃桃子,尤其是这种脆甜的。京城也有卖桃子的,可那些桃子,又小又软,寡淡无味。她住在京城十几年,一直念叨老家的果子。”
他顿了顿,“我这次过去,就是想去看看她。她儿子也就是我那外甥要成亲了,我赶着去喝喜酒。顺便带些家乡的东西给她尝尝。”
程愫静静地听着,周怀远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我姐夫也是个有学问的,虽然官职小,但好歹是个京官。我姐姐是给他做续弦的,她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续弦的身份,本就低人一等。她还是个填房,那边的亲戚,多少有些瞧不起她。这些年,她在京城站稳脚跟,全靠她自己硬撑。”
他抬起头,看着程愫,“你方才说,特等的桃子还有?”
程愫点头,“有。家里还有。您若要,我明日带来。”
周怀远道:“你明日带来的特等桃子,我全要。一个不剩。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我姐姐在京城,上上下下都要打点。那些官太太们,别的不好送,送些稀罕的果子,比送金银还体面。”
程愫点头,“学生明白。明天这个时候,学生把特等的桃子全带来。”
周怀远看着他,“你信得过我?”万一他是骗子故意耍弄人的怎么办?少年啊,果然是初出茅庐,一片赤诚之心。
程愫道:“周老爷言重了。学生虽不认识您,可您一看就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
周怀远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你这孩子,会说话。将来若有机会到京城,可以去周家找我姐姐寻求她的帮忙。”
程愫拱手答谢:“多谢周老爷。”毕竟人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周怀远放下车帘,跟前面的车夫说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程愫站在摊子后面,望着那三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林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林宣说。
程愫点头,“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银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掂了掂,少说也有五六钱。加上之前卖桃子的钱,今天一共卖了将近三两银子。他把银子收进褡裢,拍了拍,“走,回家。”
两人收拾好摊子,把空筐搬上牛车,赶着老黄牛往回走。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程愫坐在林宣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银子,翻来覆去地看。
“宣哥儿,你说那个周老爷,是什么来头?”
林宣想了想,最后蹦出三个字,“有钱人。”
程愫噗嗤一声笑了,谁看不出来对方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还是大方的有钱人。”他把银子给林宣保管,人靠在车壁上。
“明天,咱们得早点起来。把特等的桃子多摘一些,全带来。他要多少,咱给多少。”
林宣点头,点头应道:“嗯。”
程愫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那个周老爷,从南边来,要去京城。他有一姐姐,在京城做官太太。做了十几年续弦,被人瞧不起,还要替外甥操办婚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姐姐们。大姐憨厚,三姐精明,四姐温柔,五姐后面的姐姐们还没出嫁。她们以后会嫁到哪里?会嫁得好吗?会被人瞧不起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她们嫁到哪里,程家都是她们的后盾。
“宣哥儿。”程愫忽然开口,林宣偏过头,听见程愫说道:“你说,咱们的桃子,以后能卖到京城去吗?”
“肯定能,也许有一天,九郎你种的这些桃子能卖到全国各地去。”
程愫笑了,“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林宣脸色微红,他并不是有意吹捧,我是真心会这么觉得。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铃铛叮叮当当。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程家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安哥儿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见牛车,转身往灶房跑,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娘!小舅舅回来了——”
钱氏刚把热油下锅,菜上的水滴滴进锅里,噼里啪啦开始响。她听见安哥儿扯着嗓门喊的话,也想出门迎一迎。但她还要炒菜,心里虽然挂念,但也没法立刻出去迎接,于是她招呼着秋姨娘她们过去了。
第84章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孙姨娘看见程愫从车上跳下来, 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担忧。
程万山也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盏, 眯着眼看了看车上的桃子,惊讶道:“这是……卖光了??”
要知道他和石默两个人去的还是望溪镇,满街都是熟人的地方, 才卖完那一板车的桃子,愫儿和宣哥儿去的是从来没去过的小潭镇, 竟然也能把桃子卖完, 着实让他惊讶。
程愫把牛的缰绳递给林宣,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走到父亲面前, “爹,姨娘, 今天生意好, 尤其是特等的大桃, 卖的最好, 也卖的最快。剩下的小桃主要是遇到了一个大主顾,把那些都买走了。而且不光都买走了,还预定了明天所有的大桃!”
程万山道:“全定了?谁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程愫把褡裢从肩上拿下来,沉甸甸的, 往桌上一放, 铜板哗啦啦响, “先吃饭,边吃边说。我饿了。”
孙姨娘连忙去灶房端菜, 程莲香带着孩子摆碗筷。
安哥儿伸长脖子往桌上那包东西看,脆生生的说道:“小舅舅, 你给我带糖葫芦了吗?”
程愫从褡裢底下摸出一根用油纸包好的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他。安哥儿眼睛一亮,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就跑开了。
“爹,四姐夫,你们今天卖了多少?情况怎么样?”程愫问道。
程万山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石默也高兴,说道:“小弟,亏了爹在镇上认识的熟人,我们很快就卖光了,不愁卖的!”
“还是爹厉害!”程愫夸道。
程万山得意洋洋,他在儿子面前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今晚的饭菜比平时丰盛。钱氏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几个鸡蛋,拌了一碟黄瓜,蒸了一大锅米饭。
程万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又放下,他心里痒痒,“愫儿,你倒是说说,那个大主顾咋回事?”
程愫咽下嘴里的饭,把今天在小潭镇遇到周怀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马车停下来,随从买桃子,周怀远尝了之后惊讶,到把剩下的桃子全包圆,再到预定明天所有特等桃子,以及周怀远要去京城看姐姐、姐姐在京城做官太太、需要打点关系这些事,他都一五一十说了。
程万山听得眉头一皱一展。等程愫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那个周老爷,明天要买咱们所有的大桃子?”
程愫点头,“他说他全要了。”
程万山又问:“价钱呢?还是十二文一个?”
“他连价都没还,还说咱们的桃子如果拿去京城卖,二十文一个都有人抢。”
程万山“啧”了一声,“这人,不简单。从南边来,去京城,还带着冰盆。能置办起你说的那种马车的,不是普通商人。”
钱氏在旁边听得入了神,这时插嘴道:“那他说了是什么来头没有?”
程愫摇头,“他只说自己姓周,叫周怀远,做瓷器生意的。但看那排场,应该是有钱人。”
钱氏又问:“那他说了,明天还要?”
程愫点头,“他说,明天带过去的大桃他全包了。”
家里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明天的桃子不愁卖啊!
“愫儿,这天气热,他买那么多桃子吃不完岂不是放坏了?为啥一次买那么多?”程万山还是不太放心,总怕这里面有什么蹊跷。生意场上,就怕有人栽赃陷害,万事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程愫想了想,说道:“他说了,一来,他一路从南边过来,许多天没吃到清爽果子,咱们的桃子是他这些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二来,他姐姐在京城,要打点关系,需要这种稀罕的东西送礼。”
他把周怀远的姐姐做续弦,经常被人瞧不起,需要打点上下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程万山听完,叹了口气,“也是个不容易的人。”
钱氏在旁边感慨道:“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在京城那种地方,没个依靠,多难。”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程愫:“那周老爷的姐姐,跟咱家也不认识,人家凭什么相信咱们的桃子好?”
程万山一听这话,忍不住道:“你这话问的,那又不是咱们给她的,不相信咱们还不相信她的亲弟弟吗?”
程愫笑了,解释道:“娘,东西好,比什么都强。等她尝过了,知道好吃。她信的是这个桃子,不是咱们。”
程万山点点头,“愫儿说得对。做生意,靠的就是货真价实。货好,人家自然信你。”
他又问:“那明天,特等的桃子有多少?”
程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树上还有一些没摘的,加上今天没带去的,凑一凑,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个。”
程万山道:“那明天一早,全家都去摘。挑最好的,一个疤都不能有。”
钱氏点头,“你放心,我挑。”
程莲香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弟,那个周老爷,明天还给钱吗?还是先赊着?”
程万山瞪了她一眼,“人家那么大排场,还能赊咱们这点钱?”程莲香缩了缩脖子。
程愫笑道:“二姐,周老爷今天给钱就很大方。买那些小桃,给了六钱银子,还多给了不少。明天他肯定现结。”
程万山哼了一声,“那就好。现结现清,咱们小本生意,不欠账。”
钱氏又问:“那周老爷说没说要多少斤?”
程愫摇头,“他说按个算,有多少要多少。我估摸着,一百二三十个,能卖一千四五百文。”
钱氏倒吸一口气,跟程莲香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这一天就能赚这么多!
程万山想了想,又皱起眉头,“愫儿,你说他把桃子带到京城去,路上还要走好多天,坏了就可惜了!”
程愫道:“他说车里有冰盆,不怕坏。再说了,他要的量也不大,一百多个,放冰盆里,应该没问题。”
程万山点点头,不再问了。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愫儿,以前爹还担心养不好你。现在好了,你这年纪轻轻的,书会读,地会种,连做生意都比爹强。”
程愫也笑了,夸赞他爹,“爹,我哪比您强?要不是您教我跟人打交道,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跟那周老爷说话。”
程万山摆摆手,“少拍马屁。”可他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安哥儿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探进头来,举着那半根糖葫芦,问:“小舅舅,明天你还去卖桃子吗?再给我买糖葫芦好不好?”
程愫摸摸他的头,“好,再给你买。”
安哥儿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开了。程莲香在旁边忍不住骂他淘气,就知道吃,吃多了容易长蛀牙。
钱氏把碗筷收拾了,给程愫和林宣各倒了一碗热茶。
“娘,您放心,明天咱们照样去镇上卖,他来了更好,不来咱也不怕,就在镇上正常卖。”
程万山满意地点头,“嗯,愫儿说的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人家既然说了,咱也得守信。明天特等的桃子,一颗不剩全给他。不能以次充好,不能缺斤短两,别让人挑了毛病。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心不诚。”
程愫正色道:“爹,您放心。咱家的桃子,颗颗都是好的。娘挑过的,没问题的。”
钱氏在旁边听着父子俩说话,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几年前,全家还在荒地里刨土,谁能想到有一天,家里种的桃子会被人带到京城去呢?
她伸手摸了摸程愫的头,“好孩子,你出息了,娘高兴。”
程愫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躲了一下。“娘,我都多大了,还摸头。”
钱氏笑了,“多大也是我儿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愫和林宣就起来了。家里其他人比他们起的还早,天刚露出一丝亮色的时候他们就都去地里摘桃子去了。
“程叔他们去地里了。”林宣一边打水一边说。
程愫抬起头,“地里?不是说好天亮再去吗?”
“程叔哪等得及?天还黑着就爬起来了,说早点去摘,挑最好的,别让人挑了毛病。二姐也跟着去了,穗儿她们也去了。连安哥儿都跟着跑了,说要去看桃子。”
林宣醒的早,要不是为了等程愫,他这会也在果树下摘桃子去了。
程愫无奈地笑了笑,几口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吧,咱们去看看。”
村道上还黑着,远远就看见山坡上那片桃林里有几盏灯笼在晃。走近了,能听见说话声。
“爹,这串结得多,先摘这个。”
“慢点慢点,别碰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
“安哥儿,你别爬树,摔下来!”
“我没爬!”
“你还说没爬!下来!”
程愫走进桃林,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程杏儿举着一盏灯笼,正仰着头指挥石默摘高处的桃子。
旁边程莲香踩在一个木凳上,双手够着枝条,小心翼翼地拧。程穗儿提着篮子站在下面接。
程万山看见程愫过来,朝他招手,“愫儿,你过来看看这棵。这些够不够大?”
程愫走过去,就着灯笼的光看了看树枝上的桃子,伸手轻轻捏了捏,“爹,够大了。颜色也刚好。可以摘了。”
“好,那就摘这棵树上的!”
天边的亮色越来越浓,东边的山头上透出了鱼肚白,星光渐渐淡了,桃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灯笼的光变得微弱,程万山把灯笼灭了,挂在树枝上。
“天亮了,不用灯了。”
安哥儿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七八个桃子,都是她摘的。程莲香走过看了看,哭笑不得。
“这几个还没熟透,不能卖。”
安哥儿瘪瘪嘴,“我觉得熟了。”
程莲香蹲下来,拿起一个掐了掐硬邦邦的,递给他,“你自己咬一口试试。”
安哥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来,酸得皱眉头,“不熟。”
程莲香笑了,说道:“走,跟娘去那边摘。”
第85章
雾气在桃林间弥漫, 像一层薄纱挂在枝头。阳光透过雾气照在桃子上,粉白粉白,绒毛上一层细密的露珠在光里闪烁。
程万山蹲在树下, 把摘下来的桃子按大小分成三堆,“特等的放这边,一等的放那边, 还有瑕疵的放这筐,留着自家吃。”
程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帮着一起分拣。“爹, 昨天周老爷说要特等的,咱们多挑一些。颜色稍微差一点的,放一等。”
程万山点头, 手上不停,有些不放心, “愫儿, 你说那个周老爷, 要这么多桃子, 真能吃完?”
程愫笑了,“他吃不了多少。主要送人,他姐姐在京城平日里人情往来打点关系用。”
程万山“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咱家的桃子, 真能送到京城去?”
程愫道:“能。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 吃过的好东西多。可咱家的桃子, 不比他们吃过的差的。”
程万山点点头,不再问了。
林宣没有摘桃子, 他在旁边整理那些已经摘下来的桃子,一个一个用软布擦拭表面的露水, 再轻轻放进垫了稻草的竹篮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程玉瑶提着篮子过来把桃子倒进他身边的筐里,蹲下看他擦桃子,“林宣哥哥,你擦得真干净。”
林宣笑了笑,“擦干净卖相更好。”
太阳升上来了,雾气散了,整片桃树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枝头上的桃子像一盏一盏小灯笼。程莲香让安哥儿跟着俩姐姐在树底下学着摘桃子,自己站上去继续摘。
安哥儿蹲在地上,捡起一个掉落的桃子,捧在手心里,仰着脸问赵明月,“姐,这个桃子能不能给宁弟弟吃?”
宁弟是程杏儿和石默的儿子石霁宁的小名,才几个月大,还不会吃桃子。
赵明月忍不住笑了,她这个傻弟弟,想一出是一出,六七岁的年纪了还这么天真,“宁弟弟还小,不能吃。等他会吃了,你再给他。”
安哥儿点点头,郑重其事地把桃子放进赵明月的篮子,“那先存着。”
大家在一块摘桃子,离的并不远,他说这话众人都听见了,只觉得他又傻又可爱,纷纷笑起来。
山坡下的小路上,几个村里人扛着锄头经过。他们停下来,朝桃树林这边张望。
“程老爷,这么早就摘桃子了?”王老汉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
程万山直起腰,朝他招招手,“是老王啊,来看看,今年的桃子长得好。”
王老汉扛着锄头爬上坡,平时这边都有大黄狗在这块巡逻,他并不敢轻易靠近。这会儿趁着这个机会凑到树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的果子,啧啧称赞。
“好,真好。去年吃过你家黄澄澄的,今年这粉嘟嘟的,看着也馋人。”
王老汉平日里为人仗义善良,早些年程家刚搬来的时候,他看不惯那些说闲话的,还替程家出头说过话。后来跟程万山走动的多,关系一直不错。所以之前第一批橘子熟了的时候,程万山还给他拿了俩尝尝鲜。
这会儿也是巧了刚好碰上,程万山随手摘了一个桃子递给他,“尝尝,不要钱。”
王老汉也不见外,接过去,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不管桃子上面的桃毛有没有擦干净,直接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甜!真甜!又软汁水又多,比镇上卖的好吃多了!”
程万山笑道:“那当然。咱家的桃子,伺候了这么久才挂果。”
太阳逐渐升起,往地头间去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旁边又有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
刘春苗的娘刘氏挎着篮子路过,也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里瞧,“程嫂子,你家这桃林,真种成了!”
钱氏从树后走出来,笑呵呵的,“成了成了,今年头回挂果。你尝尝。”
她递了一个给刘氏,刘氏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多少钱一个?我买几个回去给我们家那口子尝尝。”
钱氏摆手,“自家种的,要啥钱?拿几个去。”
刘氏不好意思地接过去,又跟钱氏聊了几句,才挎着篮子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程万山蹲下来继续分拣桃子,嘴里念叨着,“愫儿,特等的咱凑够一百五十个。剩下的留着一等,明天去镇上卖。”
程愫点头,“够了。给周老爷拿一百二十个就行,再留三十个备用。”
程万山道:“成,先按一百五十个算,到时候多带几个,万一人家嫌少呢。”
程愫应了。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的暑气也重了。秋兰心几个人额头上全是汗,她把碎发往耳后拢了拢,继续摘。
程玉瑶从另一棵树走过来,手里提着满满一篮桃子,“娘,那边摘完了。”
秋兰心站起来看了一眼,“行,歇一会儿吧。歇够了再摘。”
一家人在地头的树荫下坐下。孙姨娘从家里挑来一担绿豆汤和烙饼,招呼大家喝汤吃饼。
安哥儿蹲在地上,用手帕把几个桃子包好。程莲香问她干什么,安哥儿认真地说:“这是给宁弟弟的。等他长大了吃。”
程莲香忍不住笑了,“好,给你存着。”
旁边的石默也听见了,向来沉默寡言的他眼里满是温和,“咱们安哥儿真是个好哥哥,你宁弟弟这么小你就知道惦记着他了,以后等他长大了让他陪你玩。”
安哥儿认真的点了点头。
日头越来越烈,桃林里的活差不多了,今天的量已经摘差不多了。
程愫和林宣去摘最里面的那几棵。枝叶密密匝匝,枝条低垂,需要弯腰钻进去。程愫钻进去摘,林宣蹲在外面接。摘满一篮,递给林宣,林宣送到地头。
“宣哥儿,累不累?”程愫从树底下探出头问。
林宣摇摇头,“不累。”
“你就会哄我,这棵树摘完咱们就回去。”忙活了一个早上,他都累了,宣哥儿定然也累了。
地头的竹篮一排排码着,整整齐齐,总共十八篮。程万山蹲在篮子前面,挨个检查。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篮子都要拿起来看一遍。
“愫儿,你过来看看这个。”他拿起一个桃子,表皮上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程愫接过看了看,“爹,这个放一等。瑕不掩瑜,不影响吃。”
程万山犹豫了一下,放进一等的篮子里,“我怕人家讲究。”
难得遇见一个大客户,当然要表现好一点了,万一明年人家惦记着他们家桃子的口感,还会来买呢。这可都说不准。
程愫道:“周老爷不是那种人。昨天那些剩下的小桃子他一点都没嫌弃,还夸好吃呢!”
回到家,稍事休息了一下,就开始把桃子装车了。
他们把特等的桃子一篮一篮装好,垫上干净的软布,盖上红布,搬上牛车。程万山蹲在车边,检查桃子有没有磕碰。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他和程愫商量了一下,今天就不去望溪镇上卖桃子了,他们今天准备去府城里卖。
府城里有钱人更多,这些当季的水果他们压根不差钱。这是他们头一次卖桃子,依照程愫的话说,那就是先打开知名度,本身桃子的口感在这里放着,吃过的人就没有说它不好吃的。
等有了知名度,他们的桃子还怕不好卖吗?
程家村毕竟只是一个村,这个时代交通闭塞,老百姓想要传递消息唯有写信,可是写信太慢了,想要让更远的地方知道他们家的桃子好吃,靠写信可不行。
程愫和林宣俩人还是按照昨天打算的,今天依旧去小潭镇,也是为了给周老爷拿桃子。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板车上放着十几篮桃子,用红布盖着,最后拥有一大块布将整个包车的篮子都盖住,四个角用绳子绑在包车边缘,怕风把红布吹跑。
程愫坐在林宣旁边,两人一路上没说太多话,不过眼里的情意却是很浓。
他们今天来的早,与周怀远约定的时间是下午,车上拉的除了特种的桃子之外,还有一些一等的小桃子,上午他们主要卖这些。
他们的板车才刚停下没多久,就有顾客过来买桃子了。程愫本来就过目不忘,认出来这位顾客昨天就来买过他家的桃子,今天又来了。
“给我拿二十个!”这人张口就要二十个,程愫惊了一下。好在今天带的桃子多,也是够买的。
可谁知道仅仅一个时辰,备用的三十个特等桃就卖完了不说,带来的一等小桃子也卖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中午的时候有人看不上小桃子,想买大桃,林宣告诉他那是被客人预定了的,这人有些失望,随即却问道:“你们还接预订吗?”
林宣脸上一喜,他和程愫对视了一眼,说道:“请问你想要预订多少个?”
这人身着富贵,看起来就不差钱,说道:“我要三十个特等的桃子,五十个一等的桃子。”
“没问题,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摆摊,你随时让人过来取,不过我们要先收一半钱作为定金。”
这人倒是爽快,直接把定金给了,好似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后天我儿子成亲办喜宴,这桃子就是想在喜宴上摆出来的!你们家桃子这味是真不错,昨天买了俩尝尝鲜,回去就后悔买少了!今天一大早我就来这转悠了,没成想,嘿,还真把你们等来了!”
第86章
程愫接过那锭定金, 足足有五百文,他也没细数,直接装进褡裢里, 交给林宣保管。
然后又拿出一张草纸,问了对方姓氏,用炭笔在上面记下:“张老爷, 三十个特等,五十个一等, 定金五百文, 明日此时取货。”
写完之后,他把草纸递给那人过目。那人看了一眼,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 但瞧见那几个数字和自家的姓,便笑着点头。
“好好好, 小三元写的东西定然没问题, 你办事我放心。那明儿见!”
说完, 他转身要走, 又忽然停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纸,递过来,“这是我家喜宴的帖子。你要是得空, 到时候顺便喝一杯喜酒!”
程愫接过帖子, 上面写着“张府喜宴”, 地址在小潭镇东街瓶子巷。
他笑着道喜,“恭喜张老爷, 桃子一定准时给您。”
那张老爷带着小厮走了,脚步轻快, 边走边回头朝程愫竖大拇指。程愫也朝他挥挥手,心里感慨:昨天周怀远包圆了剩下的桃子,今天又来了一个办喜宴的张大户,这桃子的名声怕是已经传开了。
日头渐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昨天那些尝过桃子的回头客,今天又找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走过来,在摊前转了两圈,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要买两个一等桃子。
“昨天买了一个,孩子吃了还要,今天再买两个。”林宣笑着给他装了两个。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看见了,也凑过来,问林宣:“小哥儿,你这桃子多少钱一个?”
林宣指着桃子一一报价。大娘犹豫了一下,买了五个一等的,说要给孙子送去。
程愫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街口的动静。他怕错过周怀远那样的大主顾。好在上午来的都是零散的客人,买三五个,七八个,一上午也就卖了三十来个一等品。
太阳渐渐移到头顶,街上的人少了。程愫让林宣把剩下的桃子盖好,自己去街口买了两碗凉粉,两个人蹲在车边的阴凉处吃。凉粉滑溜溜的,拌着醋和辣椒,酸酸辣辣,吃下去浑身舒坦。
程愫吃了几口,忽然笑了。
林宣看着他,“笑什么?”
程愫指了指两个人的嘴角,全都因为吃凉粉上面沾了点儿粉粒儿,“我笑咱俩这模样,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林宣看他的眼神落在自己的嘴角处,微微红了脸,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赶紧给自己擦了擦嘴角。擦完之后顿了一下,又伸手给程愫也擦了擦。
擦完后他的手像是烫着了一般火速把帕子收了回去。
程愫嘴角扬起的弧度就没有下来过,他未过门的夫郎脸皮真是薄的厉害,罢了,不逗他了。
吃过晌午饭,又来了几拨客人。
有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一出手就买了二十个一等桃子,说是要送去给岳父岳母尝鲜。
他付了钱,又跟程愫聊了几句,问他是不是程家村那个小三元。
程愫点头,那公子连连拱手,说久仰久仰,又感慨道:“我当年也考过县试,没考上。后来就不考了,跟着家里做生意。”
程愫宽慰了几句,那公子摆摆手,笑着说:“做买卖也挺好,自在。”然后提着桃子走了。
程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读书也好,做买卖也好,种地也好,只要踏踏实实,都能活出个样子来。而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活得开心愉快,这样不管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都是值得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到了跟周怀远约定的时间。
林宣时不时的朝街口望一望,看起来也担心对方会不会不要昨天说好的桃子了。
不过他们这个小摊钱总是时不时的有人来买桃子,俩人一时之间都没留意,等忙完手上的活,再转头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潭镇的街口,那辆黑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林宣远远就看见了,心里一喜。马车渐渐走近,还是昨天那辆,黑漆的车厢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雕花的车窗半开着。
车辕上坐着的一个车夫正在与旁边的护卫低声说话。周怀远没有坐在车里,距离程愫的板车还有几步路的时候他就下来了。
他站在车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还是那块白玉佩,一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手背在后面。夏天的风吹起他的衣角,热气扑面而来。
程愫快步走过去,十分有礼貌的问道:“周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天热,您打发小厮过来就行,自个儿在屋里等着就是。”
周怀远转过身,看着他,笑道,“天热屋里也闷,我在屋里坐不住。”
他是路过这个镇稍作休整的,所以在镇上客栈里住着暂时歇脚。客栈里虽然有上等房,但也只是通风好,该热还是热。而且小地方是没有冰的,他马车里的冰盆儿平时也是省着用的。
他看了一眼程愫身后的板车,那一篮篮桃子盖着红布,整整齐齐,“带来了?”
程愫点头,“带来了。特等的一百二十个,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
林宣接到程愫的眼神,掀开最近一篮的红布,粉白粉白的桃子露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怀远看了看,也不在乎上面有没有桃毛,直接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好。这批比昨天的还好。”他把桃子放回去,擦了擦手,“多少银子?算一下。”
程愫早就把账算好了,“一百二十个,十二文一个,一共一千四百四十文。二等的桃子周老爷给一两四钱银子就行。”
周怀远朝随从点点头,随从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子递过来。程愫接过,觉得分量比预想的重,估摸着得有二两了。
周怀远道:“多出来的,你们买茶喝。大热天的在这里摆摊也不容易。”
程愫连忙道谢,把银子给林宣收好,又跟林宣一起把桃子一篮一篮搬上马车,垫上软布,固定好,怕路上颠簸,又在篮子之间塞了稻草。
周怀远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弯着,说道:“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人不少。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花言巧语信不得。有些人,老实巴交,可脑子不够用,也做不成事。可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你昨天跟我说话,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东西好,你不夸;价钱好,你不贪。这样的人,少见。”
程愫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谦虚道:“您过奖了。”
周怀远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看着程愫,“你这桃子,拿到京城去,二十文一个都有人抢。可你在这小地方,只卖十二文。你不想着赚快钱,你想的是把东西种好,把名声打出去。这是长远眼光。有这种眼光的人,将来必有出息。”
程愫老脸一红,十二文一个还不算贵吗?原来是他见识短浅孤陋寡闻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周怀远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从一个小摊贩做起,一步一步做到现在。那时候也有人帮过我。不多,但每个我都记得。”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小木牌,递给程愫,显然是想结交他这个人。程愫估摸着他在镇上住的这两天,应该是听说了他小三元的名头,这是想结交来了。
“这是我的名帖。将来你若有机会到京城,可以来找我。”
程愫接过那块木牌,上面刻着“周怀远”三个字,旁边一行小字:“京师琉璃厂东街,周家瓷器。”
程愫收进怀里,“多谢周老爷。”
昨天交流的时候周怀远就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但当时只说了句以后有机会到京城,若是有需要可以到周家找他姐姐帮忙。
但当时说的也只是客套话,因为他并没有说周府所在的具体|位置。但今日不一样,他给出了自己的名帖,上面有名号还有位置,去了京城只要顺路找就能找到,看得出来是真心想结交。这其中也不乏对方是个小三元的缘故,毕竟这以后是有很大概率能够成为举人的。
他姐夫就是一名举人,苦熬多年走动了许多关系,才调任到京城,虽然这是一名小官,但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人,自认眼光毒辣,瞧对方周身的气度和处事能力,以后定然是有大出息的。
不管以后对方能不能来京城,总归结交一下不是坏事。
程愫搬完最后一篮,擦了擦额头的汗,“周老爷,都装好了。”
周怀远点点头,也没有数桃也没有系数桃子的个数对不对得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坐上马车走了。
周怀远把特等桃子带走之后,程愫的板车上剩的桃子已经不多了。本来带了三十个特等桃子备用的,现在还有五个,一等的桃子也没剩几个了。
今天在这里站了许久,太阳也比昨天的更加猛烈,程愫跟林宣商量了一下,剩下的桃子就先不卖了,直接回家休息。
本来早上就起得早,又在林子里摘了许久的桃子,再加上过了个中午,人已经有些困乏了。
“回吧。”程愫说。
林宣点头,“嗯?剩下的这些不卖了吗?”
程愫道:“也没剩几个了,桃子是卖不完的,先回去休息吧。”
“好,听你的,咱们收拾一下回去。”
林宣把今天收的钱装好,两个人又把板车都收拾好,程愫给林宣带上斗笠,天气热,太阳毒辣,防晒还是很有必要的。
自己也带上斗笠,俩人这才赶着牛车一道回去。
他们这边今天卖桃子挺顺利的,但去了县城的程万山和石默那边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第87章
程万山决定去县城卖桃子, 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早熟桃卖得顺利,小潭镇的周老爷买了大部分的特等品,望溪镇的零散生意也不错, 可程万山的眼光长远。
他觉得望溪镇太小,小潭镇也不大,真正的富户在县城。那些人家, 银子多,嘴也刁, 只要东西好, 价钱贵点也舍得。况且听愫儿说后面还有一批中熟桃和晚熟桃,产量更大,光靠镇上几个零散客人, 根本消化不了。
县城,必须去。
那天他跟程愫商量这事的时候, 程愫正在灯下看书。听完父亲的话, 他放下书, 想了想, 说道:“爹,县城人多,铺子多,竞争也大。您和姐夫两个人去, 能行?”
程万山哼了一声, “你爹我当年在县城也做过生意的, 熟门熟路。就是卖个桃子,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担心啥?”
程愫没再劝, 他知道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想了想, 道:“那你们去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最主要的是,他这个姐夫从前是个猎户,一身的腱子肉壮实的很,就算遇到什么啊难解决的事,有他在应当也不会受欺负。
石默在旁边点头,“爹,我跟您去。”
程万山看看石默,这个女婿话不多,干活是把好手,人也实诚。
“嗯。明天早点起,赶在辰时之前到县城,咱们占个好位置。”
于是第二天四更天鸡还没叫,程万山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石默已经在套车了。那头从李老二家借来的牛站在黑暗中,鼻子里喷着白气,牛铃被石默用手攥着,怕吵醒家里人。
程万山走过去,拍拍牛背,“东西都装好了?”
石默点头,“桃子装了五筐,特等两筐,一等三筐。还有几个竹篮,钱姨说要是有人送礼,用篮子装体面。”
程万山检查了一遍,桃子用软布一个个包着,码在垫了稻草的筐里,整整齐齐。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从灶房拿了一壶水,几张烙饼,放进车里。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两人就出了村。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官道上,程万山坐在车辕上,石默赶车。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程万山心里盘算着,到了县城,先在十字街口找个位置,那里人多。特等桃子卖十五文一个,一等十二文,比镇上贵三文,毕竟他们从村里运到县里路上也是辛苦的,而且县城的富户不差这几文钱。
他越想越有信心,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辰时刚过,程万山和石默到了县城。
十字街口往西这一条街全都是商贩,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程万山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心里有些急。
石默转悠了一圈,最后在街角找到一块空地,“爹,那边没人。”
程万山看了看,位置偏了点,不在正街,可旁边是个茶馆,人来人往,也不算差,“行,就那儿。”
两人把牛车停好,把桃子一筐一筐搬下来,摆在一块油布上。程万山又从车里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程家蜜桃,甜脆多汁,特等十五文一个,一等十二文一个”,往摊位前一竖。
这木牌上的字是程愫写的,就是为了摆摊的时候用。不过也仅仅是针对于那些认识字的人写的,普通老百姓大多都不识字,还是得靠说才行。
石默把那些竹篮也摆出来,几个编得精细的小篮里各装几个特等桃子,用红绸带扎着,看着就喜庆。
摆好之后,程万山清了清嗓子,朝路过的行人吆喝。
“来瞧一瞧看一看嘞!自家种的蜜桃,又脆又甜,不好吃不要钱!”
他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这两年因为经常下地干活,身体反倒比从前结实了不少。他声音洪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石默站在旁边,闷声不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赶走落在桃子上的飞虫。
头一个停下来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他看了看摊上的桃子,拿起一个特等的在手里掂了掂,“这桃子看着不错,多少钱?”
程万山笑道:“十五文一个,客官。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他拿起一个切好的小块递过去。
这做法倒是新奇,引起了那人的注意,“真的是免费尝?不是坑人的吧?可别让我尝了之后就问我要钱。”
程万山摇摇头赶紧道:“不不不,咱哪是那种人!我们程家人可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不敢做这种事。切成这么多个小块就是为了让人免费尝的。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是我家第一年种的桃子,也是头一次拿出来卖,得先让大家伙尝尝味儿,你尝着喜欢了再买,不喜欢就不买,全凭个人意愿。”
那人一听这话,觉得这生意人怪实诚的,于是拿了一块尝了尝,这一尝可不得了,他眼睛一亮,“甜!这种的给我来十个!”
程万山心里一喜,连忙让石默装桃子。石默用小一些的麻布口袋把十个桃子一个个装好,递给那人。那人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程万山把铜板收进钱袋子里,心里美滋滋的。他就说这桃子放在县城肯定不愁卖的,即便是到了府城,他敢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有了第一个客户,也算是开张了。接下来客人三三两两地上来。有买几个尝鲜的,有买一篮送礼的,还有茶馆里的客人出来买两个就茶吃。
不到半个时辰,特等桃子就卖了二十多个,一等也卖了三十来个。程万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石默忙着装桃子,连汗都顾不上擦。
“爹,要不要再拿一筐出来?”石默问。
程万山看了看剩下的桃子,三筐卖了一筐多,剩下的还够卖一阵,“不急,先卖这些。”
他们这个摊位的生意人流不断,在这一条街上很是显眼。这才几个时辰啊,就数他们单位的客人最多,免不了赢得别人眼红。
消息传到魏洪涛耳朵里,是巳时的事。
魏海珍娘家有两兄弟,有个哥哥叫魏海涛,也在县城里住,就是之前陈夫子想跟他们家结亲的,也正是因为魏海珍跟他这个兄长魏海涛的哭诉,魏海涛找了陈夫子帮忙,在程愫拜师的时候给他一顿难堪。而她另外一个弟弟,便是魏洪涛。
魏洪涛在县城东街开了家“魏记鲜果铺”,铺面不大,可位置好,就在菜市口。他做水果生意七八年了,从南边倒腾橘子、荔枝,从北边运来苹果、梨,什么时兴卖什么。
可今年夏天,他的生意不好。不是因为别的,是桃子不好卖。他铺子里的桃子是从乡下收来的,又酸又涩,还硬邦邦的,放几天就烂。
他卖一文钱一个,还经常剩下。眼看着隔壁摊子卖西瓜卖得红火,他这边冷冷清清,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东家,东家!十字街口来了个卖桃子的,生意好得很!”这个小四本来是他打发出去的探子,专门去他的同行铺子里打探价格和货品的,谁成想带回来这么一个消息。
魏洪涛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言抬起头,“卖桃子的?卖谁家的桃子?”
小厮道:“听说是底下程家村的,姓程。那桃子又大又甜,十五文一个还有人抢着买。”
魏洪涛的手顿了一下,程家村,姓程。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想起了程家村的程万山,无他,这么多年程家村他只知道一个,而程家村姓程的,他也只知道一家。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那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魏洪涛追问。
小厮想了想,“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绸衫,说话嗓门大,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看着像是他儿子。”
魏洪涛的脸色沉了下来,程万山可没那么大的儿子,可他有一个那么大的女婿。
他又问了小厮几个问题,小厮把打听到的都详细告诉了他,魏洪涛眼睛眯了眯,他有理由揣测,那卖桃子的人就是程万山,程莲香的爹,程愫的爹。
他跟他大哥魏海涛不一样,大哥读书人,好面子,做事拐弯抹角。他魏洪涛是做买卖的,看不得别人抢他的生意,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况且,还不止抢生意那么简单,他们是有新仇旧怨的。
他走出铺子,往十字街口方向去。
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围着一个摊位,程万山正站在摊子后头,满脸红光,手舞足蹈地吆喝。他面前的桃子粉白粉白,在阳光下泛着光,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魏洪涛站在人群外面,冷冷地看着。旁边还有几篮用红绸带扎着的桃子,一看就是送礼用的。
他心里更堵了,他铺子里的桃子,贱卖都没人要,程万山的桃子,十五文一个还抢着买。凭什么?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魏洪涛在铺子里坐立不安,越想越气。
他想起他姐姐魏海珍。当初程莲香跟他外甥赵鹏和离,姐姐回娘家哭诉了好几回,说程家欺人太甚,说程莲香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说程家那个小崽子仗着考了功名不把赵家放在眼里。他当时也跟着骂了好几天。
而且自从那之后,赵家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姐姐的日子也渐渐的不好过了。魏洪涛当时几次想上门找事,给程家的人使绊子,都被自家的人拦下了,因为程愫已经是小三元秀才,跟一个有前途的秀才过不去,他媳妇儿压根不同意,他只得忍下了这口气。
可现在,程家居然来县城卖桃子,还卖得这么红火,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铺子里的桃子卖不出去,程家的桃子却供不应求,这摊子离他的铺子那么近,这不是抢他的饭碗是什么?
魏洪涛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回事,新愁旧怨加在一起,怒火更盛。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招手把小厮叫过来。
“你去,买几个程家的桃子回来。”
小厮愣了一下,“东家,您要尝?”
魏洪涛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
小厮不敢再问,连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捧着三个桃子回来,是特等的,花了他四十五文。
魏洪涛心疼得直抽抽,可还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真他娘的甜。比他铺子里那些酸涩的桃子好吃十倍。
这样的桃子,在县城卖十五文一个,根本不贵,甚至还能卖更高,他怎么就收不来这样子的桃子?
他心里那口气更堵了。
小厮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他这东家是个心眼子小的,这表情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他装着胆子问道:“东家,您打算怎么办?”
魏洪涛把咬剩的桃子往桌上一摔,汁水溅了一桌,“怎么办?他程万山卖桃子,我的桃子就卖不出去了。他断我财路,我还跟他客气?”
他眯着眼想了想,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找人去砸摊子?太明目张胆,容易惹官司。找人去官府告他?人家桃子又没毛病,告什么?
他想了半天,忽然阴阴地笑了。他叫来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厮听完,脸色有些发白,“东家,这……这不太好吧?”
魏洪涛瞪着他,“你不想干?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小厮连忙摇头,“干,干。”
魏洪涛笑道:“这就对了嘛,你放心,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等年底多给你发点银钱。”
小厮本来脸上的表情还有几分惧怕和紧张,但一听年底会多发钱,转头就高兴了。
魏洪涛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桃子,那是他铺子里卖不出去的烂桃,皮上满是虫眼,有的已经开始流水。
他挑了几个外观看着还可以的,把那几个桃子虫眼部位剜掉,做成状似咬了几口的样子,用布包好,递给小厮。
“你刚才不是去他的摊位上买了几个桃子吗?再去买几个回来。喏,买回来之后拿这个换一下,然后去找茬。就说他卖的桃子有虫,吃了拉肚子。”
小厮刚才买的那三个桃子已经被他俩吃光了,现如今只好再买几个。
小厮一听原来是这种馊主意,东家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接过布包,手还是有些抖,“东家,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魏洪涛哼了一声,“发现什么发现?程万山一个乡下人,又没人认识他。你闹大了,周围的人只会看他笑话,谁还帮他查?再说了,这桃子上又没写他的名字,就算要查,你抵死不认,他能有什么办法?”
小厮想想也是,东家说的也不无道理。他咬牙点头,转身出去了。
程万山此时正忙得满头大汗。
桃子卖得很快,特等的只剩十几个,一等也卖了大半。他一边收钱一边装桃,石默在旁边帮他递篮子。两个人配合默契,竟也不觉得累。
一个小厮挤过来,站在摊前,“老板,买桃子。”
程万山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人,瘦小,看着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今天买桃子的人太多,他记不住面孔了。
他笑着招呼,“客官要几个?特等的十五文,一等的十二文。”
小厮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数,“买五个一等的。”
程万山让石默去装桃子,石默从一等剩下的桃子的筐里挑了五个颜色最好的,用油纸包好,放进袋子里。小厮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走了。
程万山没在意,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然而没过多久,那小厮又回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他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脸色铁青,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家快来看!这家卖的是什么桃子!里头全是虫!”他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桃子,掰成两半。果肉里赫然趴着一条白胖的肉虫,还在蠕动。
周围的人“哗”地散开,又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程万山愣住了。
他连忙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桃子,掰开,里面干干净净,没有虫。再掰一个,还是没有。
他松了口气,把桃子举起来,“各位乡亲,你们看,这桃子是好的,没有虫。”
那小厮指着自己手里那个有虫的桃子,声音更大了,“这个不是你的桃子?我刚刚从你这里买的,五个桃子,有一个里头有虫,你敢说不是你的?”
旁边有人凑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虫这么大,一看就不是新鲜咬进去的,怕是早就有了。”
小厮瞪那人一眼,“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家的桃子没问题?那这虫哪来的?我自己放进去的?你这人也好笑,早就有的虫子,那不就更说明,这桃子里面有蛀虫吗?”
那人讪讪地不说话了,可眼里的怀疑没有消散,明明他刚才买的桃子吃起来果肉鲜美,哪有什么虫子。
程万山急得满头大汗,他不认识这个小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他想辩解,可嘴笨,越急越说不出话。
“这位小哥,我们的桃子都是精挑细选的,不可能有虫……”
小厮冷笑道:“不可能?那这个桃子你怎么解释?”他举着那个掰开的桃子,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桃肉已经有些发黑了,那条白虫还在蠕动。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看着确实恶心。”
“做生意要讲良心啊。”
“这桃子卖这么贵,里头还有虫,太缺德了。”
程万山的脸涨得通红,他拿起一个自家的桃子,掰开给周围的人看。
“你们看,这是我们的桃子,没有虫。”
可他掰开的桃子越多,那小厮的嗓门就越大,“你掰再多有什么用?我这个就是从你这里买的!你敢不认?”
石默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攥成拳头。他想上前理论,可嘴比程万山还笨。他瞪着那个小厮,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小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仗着人多,壮着胆子回瞪了一眼,“看什么看?你们卖烂桃子还有理了?”
程万山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这位小哥,你要是觉得这桃子有问题,我们退你钱。这五个桃子,你拿回来,我把钱退给你。”
他以为退钱就能息事宁人,可那小厮根本不接茬,“退钱?退钱就完了?我吃了你的桃子,还不知道会不会拉肚子呢!你赔我医药钱!”
人群里有人起哄,“对,赔医药钱!”
“这种黑心商人,不能轻易放过!”
也有人小声说:“看着不像黑心商人啊,桃子确实挺好的。”
可那点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哗压了下去。
程万山站在那里,百口莫辩。他知道自己被坑了,可他知道坑他的人是谁?是竞争对手,还是以前的仇家?他一概不知。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手脚发凉。
石默忽然走到摊前,从筐里拿起一个桃子,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虫。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没有虫。好吃。”
他重复着这两句话,像一个笨拙的孩子在证明自己的清白。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看着这个闷声不响的后生一口一口地吃桃子,吃了三个,还在吃。
小厮也有些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吃有什么用?我这个桃子就是从你们这儿买的……”
石默抬起头,眼神死死的盯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戾气,声音低沉,斩钉截铁道:“你手里的,不是我们的桃子。”
小厮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凭什么说不是?”
石默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万山忽然也明白了。
刚才一出事儿,他心里有些慌张,生怕影响了生意,便没有仔细看。这会儿他仔细看了看小厮手里那个掰开的桃子,果肉发黑,虫眼发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他自家的桃子,从树上摘下来不到两天,不可能烂成这样。可这些道理,说给那些围观的陌生人听,他们信吗?
可就算不信他也要说,关乎他家桃子的清白,绝对不能背上这个污点。
“各位乡里乡亲,我是望溪镇程家村的程万山,这是我家种了两三年的桃树今年第一次结的果子,从树上摘下来统共不到两天的时间,而这位小哥手里拿的桃子,这色泽和大小,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桃子。我们家桃树是经过我儿子改良过的,桃子的口味跟旁的桃树结的桃子是不一样的。他手里拿的桃子绝非是我们程家桃,若是有人对我们桃子的质量不放心,可以随我到田里桃树上采摘,我程某人今天在此立誓,所言若有半分虚假,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话说的严重,连毒誓都发了,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不少,有买过他家桃子的人路过,为他说话:“他们家桃子确实味道不错,跟往年那些桃子口感完全不一样,我买了十几个回去吃,都没吃出什么虫子,我看这人就是眼红人家的生意,故意来捣乱的!”
这话戳到了这小厮的肺管子上,可不就是东家眼红人家的生意,让他过来捣乱的。
他当然不能承认,瞅着嗓门吼道:“你胡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故意过来捣乱!”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有人道:“我认出来了,他就是旁边那条街上魏家鲜果铺的小厮,肯定是眼红人家桃子的生意,专门过来捣乱的!”
话说到这儿,大家心里也几乎明了了。原来是同行竞争眼红啊!那他们就放心了,只要桃子里面没虫子就行,他们可还要尝鲜买呢!
有人仗义执言,冲着程万山:“我可不信有什么虫子,给我拿五个,我娘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桃子软糯糯的,拿回去给她吃刚好。”
程万山把桃子给他装好,收了钱,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却叹了口气,把摊上的桃子收了起来,说道:“各位乡亲,这桃子我们今天暂时不卖了。”
小厮一愣,“不卖了?你心虚了?”
程万山看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小哥,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可我知道,人在做,天在看。”
小厮被他看得有些发虚,不敢再闹,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还在议论。
程万山蹲在摊子后面,把桃子搬上车。石默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桃子没剩下多少了,今天的生意整体还是不错的,特等的剩了有七八个,一等的还有二十多个。程万山把那些桃子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筐里。
“爹,为啥不卖了?”石默问。
程万山摇摇头,“先不卖了,回家。”
给他们使绊子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如果再接着卖下去,难保对方不会出别的阴招,反正今天也卖的差不多了,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不过他记住了,东街魏家鲜果铺,他回去了要打听一下这家主人是谁,怎么那么缺德。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程万山坐在车辕上,一言不发。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老老实实卖桃子,怎么会得罪人?桃子的品质那么好,价钱也公道,为什么有人要陷害他?
石默赶着车,也不敢说话。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厮的眼神,闪闪烁烁,一看就是心虚。他后悔没有抓住他,逼他说出谁派来的。
日头偏西,程家老宅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林宣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牛车回来,放下斧头迎上去,他看见程叔脸色不对,心里一沉,去屋里叫了程愫出来。
“爹,怎么了?脸色不好,桃子没卖完?”
程万山没说话,石默把车停好,跳下来,看了程愫一眼,欲言又止。
程愫走到程万山面前,他爹这看着像是有事。
“爹,出什么事了?”
程万山进屋后钱氏给他端了杯茶,他喝过茶之后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生意兴隆到小厮闹事,从百口莫辩到无奈收摊。
最后越说越生气,还有几分愧疚,跑这么远的路,本来就辛苦,路上损耗也大,他是打算要把桃子卖完的,可结果遇见这种事。
“爹,这是有人眼红,故意使坏。”
程万山抬起头,“你也这么想?”
程愫点头,“咱家桃子好,在县城卖这个价也不算贵,抢了别人的生意。有人看不惯,就使绊子。不过也不排除是从前跟咱们有过节的人做的。”
程万山愣了愣,“有过节的人?”他还没照这方面想过,不过经儿子这么一提醒,他想起那家鲜果铺的名字,魏家鲜果铺,姓魏……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第88章
“魏洪涛?他姐姐是魏海珍, 在镇上开酱油铺子的。听说就是在县里开了一个鲜果铺。”
程万山从前做生意也遇到过同行竞争,他倒不是怕了对方,而是出了这种事, 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把事情解决了,才好方便做生意。
钱氏听见他们说这话, 忍不住生气,自家桃子卖的好, 还被人找茬, 老爷也真是的,都做那么多年生意了,临到老了开始畏首畏尾了。
“老爷, 你当时就应该报官的。现在这种人,你不报官他压根不害怕。说不准报官了吓一吓他他还供出幕后指使者了。”
“娘, 你想的简单了, 要是这些人这么容易就被吓到, 还怎么在县里面立足?就算是当时爹报官了, 没有证据,官差们也难处理。假如对方真的供出了幕后主使,那这个幕后主使把证据消灭掉,也完全可以不承认。”
程万山道:“还是愫儿懂我。万一还在那儿卖桃子, 在人家的地盘上, 指不定又出什么阴招。所以我想着先回来从长计议, 咱们得先查出来这个人是谁。”
程愫想了想,“魏家鲜果铺, 有可能就是魏洪涛。他做水果生意,咱家桃子卖得好, 他肯定不舒服。再有魏海珍这一档子事在前,他跟咱们家有梁子。不过没有证据,也不能乱说。”
程万山点点头,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慌。算是跟这个魏家过不去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人。
他道:“明个还是先去咱们镇上卖,让石默先卖着,我去找人打听一下,城里边那个魏家鲜果铺的主人是不是魏洪涛,还有那天那个找事儿的小厮,得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魏洪涛手底下的人。”
程愫听完说道:“爹说的对,但县城那边,咱不能不去,可也不能硬闯。我也去想想办法。”
程万山应了,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程愫站在院子里,望着西沉的太阳,心里有了主意。
县城不是小潭镇,人多,是非多。硬碰硬不行,得智取。他要想个办法,让那些想使坏的人,无机可乘。
晚上吃过饭后,林宣把今天在外面卖桃子的钱全都倒出来挨个数了一遍,钱袋子里头的铜板哗哗作响,听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数了数,约莫有三四两,林宣眼底浮着笑,程愫走过来,他说道:“这里一共有三两五钱,是卖桃子的钱,你去拿给钱姨吧。”
程愫摇摇头,又把钱袋子推回去了,说道:“娘说了,咱们俩卖桃子的钱就不用给他了,留着咱们自己用,你给咱们收着吧。我以后还要接着读书,这买笔墨纸砚样样都需要钱,不用总是问娘要了不是?”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等抽个空闲时间,我陪你去镇上逛逛,给你做几身新衣服,再买两双新鞋子。”
林宣一听这个连忙道:“给你买读书用的东西也就罢了,哪用得着给我买衣服买鞋。我衣服和鞋多着呢,够穿的。还是把钱省下来给你读书用。”
程愫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索性不再说了,反正到时候直接拉着他去买就行了。林宣的衣服并不算多,够穿是够穿,但现如今经常干活,也磨损的厉害。而且如今赚了钱,程愫也想给自己的未婚夫郎打扮打扮,看着就赏心悦目。
他乐意!
……
程万山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了,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锅子烧得通红,火星子在晨雾里明灭,他一口接一口地抽,像是在抽什么解药。
钱氏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给他倒了碗热茶端过来。程万山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今天准备先去镇上打听一下,确认县里东街开的魏家鲜果铺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魏洪涛。
钱氏知道了今天心里有事,给他把吃的准备好,程万山几口就吃完了一个饼,吃了三张饼之后,又喝了一碗凉好的杂粮粥,起身出门去镇上了。
他毕竟在镇上生活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有不少,况且现在赵家酱油铺子已经不成气候了,魏海珍现如今也蹦达不起来,她人缘也不好,因着程莲香的事两家结下了梁子,现如今程万山一打听她娘家的事,很快便打听到了情况。
这魏海涛就不用说了,底下这个魏洪涛的确是在县里开了一家铺子,主要卖鲜果的,招牌就叫魏家鲜果铺,地点就在县城东街上。
全对上了,程万山心想果然如此。
他在镇上打听完消息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去镇上找了一下石默。
石默现在一个人也会卖桃子了,程万山找到他跟他知会了一声,让家里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怕他们担心。
“我去县城查查那个小厮,我认得他的脸。找到他,就能问出谁指使的。”
石默有些担心,“爹一个人去?万一人家不认呢?要不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程万山哼了一声,“不认?我自有办法。昨天那是带着桃子在,我怕把桃子毁坏了,才忍着这口气。你别跟我一起去了,你走了谁卖桃子?放心吧,爹不会受人欺负的。”
程万山雇了一辆马车,也算是顺风车,这一家主人也是要到县里面去的。程万山找了熟人,刚好拉他一起去,凑个便车。
他到了县城之后,没有先去昨天摆摊的十字街口,而是去了另外一条街。
这条街上有很多闲人,都是在这儿找活干的,如果程愫在这里,一定会称它为人力资源市场。
程万山在这条街上走了一圈,挑了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花钱雇了他们一天,然后才去摆摊的十字街口。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街面上没那么热闹了,但那些卖菜卖肉的摊位还在,进一趟城不容易,一般都到下午晚些时候才收摊回家。
程万山在昨天那个位置旁边找了个卖豆腐的老伯,蹲下来跟他搭话,“老哥,跟你打听个事。”
老伯抬起头,看了看他,“啥事?”
“你还认识我不?我是昨天在这里摆摊那个卖桃子的。”
老伯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一下,这才认出了他,“原来是你啊!认识认识,你卖的桃子可甜了,昨天我媳妇儿还给我孙子买了一个,说是吃着好吃的,今天还让我给他们捎几个回去呢,结果你没来,可把我孙子馋坏了。”
程万山笑了笑,说道:“再过几天就来接着摆摊。”说完他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豆腐摊上,“昨天有个年轻后生,瘦瘦小小的,穿着灰布短褐,在我这摊子上闹事。你认识他不?”
老伯把钱推回去,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不过我看见他往东街那边去了,好像是进了魏记鲜果铺。”
程万山的心里“咯噔”一下,魏记鲜果铺,那不就是魏洪涛的铺子?果然是他。
他站起来,朝老伯拱了拱手,快步往东街走去。然后不动声色的招了招手,身后几个魁梧壮汉跟在他的身后。
魏记鲜果铺门口,一个小厮正在搬货。
程万山远远就认出了他,灰布短褐,穿着都跟昨天一模一样,瘦小的个子,正是昨天闹事的那个人。
他压住心里的火气,走过去,在那小厮面前站定,“小哥,还认得我吗?”
那小厮抬起头,看见程万山,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一筐桃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想干什么?”
程万山没动怒,只是看着他,“我不想干什么。就是问问,昨天你手里那个有虫的桃子,是谁给你的?”
那小厮嘴唇哆嗦着,眼睛往铺子里瞟。程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铺子里的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绸衫,正往这边张望。那人见程万山看过来,连忙缩回了头。
程万山收回目光,看着小厮,“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魏洪涛让你干的,对不对?”
小厮的脸更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时,魏洪涛从铺子里走出来了。他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假得能拧出水来,“哎呀,这不是程老爷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拱了拱手,一脸和气的样子。
程万山看着他,也笑了,“魏掌柜,你哥魏海涛当年在陈夫子面前说我家坏话,让他拒收我儿子这个学生,害得我儿子差点没学上。现在你又来这一出,你魏家跟我程家,当真要扯破脸皮?”
魏洪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程老爷这话说的,我跟你有什么扯破脸皮的?你卖你的桃子,我卖我的水果,井水不犯河水。昨天什么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程万山盯着他,“你不知道?那这个小厮,是你铺子里的吧?他昨天拿着有虫的桃子,来我摊子上闹事,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魏洪涛的脸色变了,“程老爷,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他是我铺子里的伙计不假,可他做什么事,我还能时时刻刻盯着?”
程万山冷笑一声,“行,你不认。那我就去告官。县太爷认得我,认得我儿子。到时候把你铺子里的桃子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虫,看看是谁在使坏。”
“见官就见官,我有什么好怕的?我铺子里的桃子有虫那很正常,不光是我铺子里,除了你们家,但凡是卖桃子的,里面说不定都有虫子,也许是我手底下的人拿别家的桃子陷害你的呢?没有证据就不要胡乱攀扯,跟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啊!”
第89章
程万山实在是生气, 这魏洪涛满脸写着虽然你看不惯我但你就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欠揍的很。
但程万山行商这么多年,这也不是白做的。他脑筋稍微转了转, 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笑眯眯的,跟刚才截然不同,魏洪涛看得心里毛毛的。这人有时候也是奇怪, 对方怒急的时候他不害怕,但对方笑了, 他反而有几分犯怵。
程万山想要进店里面去看看, 却被魏洪涛站起来挡在柜台前。
程万山道:“魏掌柜,我来买水果。你开门做生意,还不让客人进来?”
魏洪涛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生怕他突然冲进来砸场子,说道:“我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
程万山没动, “魏掌柜, 你这就没道理了。我又不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买东西的。你卖水果, 我付钱,天经地义。”
魏洪涛的脸涨得通红,可程万山说得没错,他不能无缘无故把客人赶出去。而且他店里面还有其他的客人, 就在旁边站着看热闹呢!他咬了咬牙, 侧身让开, “行,你买。买完赶紧走。”
程万山慢慢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桃子摆在进门左手边的架子上, 一堆一堆的,有的已经发软, 表皮还有黑斑。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魏洪涛站在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他搞什么名堂。
铺子后头还站着几个雇工,本来是搬货的,魏洪涛刚才悄悄叫他们过来,像是怕程万山动手。可程万山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程万山也雇了几个壮汉,也正是他身后跟的有人,魏洪涛才没敢直接让人把他撵出去,无他,实在是对方身后跟的这几个人十分强壮,他铺子里的这几个雇工看样子打不过。
既然打不过那就先忍着,毕竟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虽然不是读书人,但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眼瞧着程万山从架子上挑了四五个品相最差的桃子,拿到柜台前,“魏掌柜,这几个多少钱?”
魏洪涛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虚,可嘴上还是报了价,“一共十文。”程万山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那几个桃子,出了铺子。
魏洪涛松了口气,以为他走了。
没想到程万山没有走远,他站在魏记鲜果铺门口,把手里那几个桃子一个一个地掰开。第一个,果肉还好,有点软,但没有虫。第二个,也没有。第三个,掰开的瞬间,一条白胖的肉虫从果核旁边探出头来,在阳光下扭动。
程万山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那个有虫的桃子举起来,朝着过往的行人喊,“大家快来看看!魏家鲜果铺的桃子,里头有虫!这么大的虫,还往外爬呢!”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有人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啧,真有虫。”
“这桃子都烂成这样了还卖?太黑心了。”还有人在旁边的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魏洪涛从铺子里冲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血口喷人!这桃子不是我的!”
程万山举起手里那个还有一半的桃核,上面还有魏记鲜果铺的价签,“魏掌柜,这桃子刚才从你铺子里买的,十文钱,你亲手收的。你怎么说不是你的?刚才你铺子里的其他客人可都是看见了的,怎么?想要抵赖?”
魏洪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也看见了价签,议论声更大了。魏洪涛咬着牙,挥着手,“大家别信他!他是故意来捣乱的!他跟我有仇!”
程万山不慌不忙说道:“魏掌柜,我跟你有仇?什么仇?你倒是说说。”
魏洪涛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敢说。他总不能说“我找人去你摊子上闹事,你来报复我”。
要是说他姐姐从前虐待对方的女儿,导致人家和离的事,也过于牵强。毕竟他都不是当事人,人家就算跟姓魏的有仇,也是跟魏海珍有仇,或者说由于陈夫子的原因跟魏海涛有仇,也都能说得通。只偏偏他,跟程万山还算不上什么仇,人家至于为了他这么陷害他吗?
程万山见他无话可说,又拿起另一个桃子掰开,这回没有虫,可他不在意。他把那个有虫的桃子举得更高了。
“各位乡亲,我就是个种地的,家里有几亩桃园,种的桃子又大又甜。可这位魏掌柜,眼红我生意好,昨天下午派人到我摊子上闹事,拿一个有虫的桃子诬陷我。今天我就让他也尝尝,被人污蔑的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没有砸他的店,没有骂他的人,我就是买了几个桃子,掰开给大家看看。桃子是好是坏,虫是真是假,大家眼见为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程万山,开始替他说话。
“我昨天在十字街口见过他,他卖的桃子确实好,又脆又甜,我还买了好几个。”
“那他的桃子有虫吗?”
“没虫。我吃了好几个,一点事没有。”
魏洪涛站在铺子门口,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冲上去把程万山手里的桃子抢过来,可他身后站着那几个壮汉雇工,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动。他回头瞪他们,他们假装没看见。
程万山把那些掰开的桃子放在魏记鲜果铺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手,“魏掌柜,你的桃子有没有虫,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公道自在人心。”他朝周围的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魏洪涛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见人群里有几个老主顾,本来是要进店买东西的,看见这一幕,扭头走了。还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小声说:“以后再也不来这家了。”
魏洪涛气的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这样水果铺他也才开了这么几年的时间,前两年投入的成本高,一直都是亏本状态,也就是从去年开始才陆陆续续赚了点小钱。
现在若是因为这个把名声搞臭了,谁还愿意在他家的铺子买东西?
程万山走出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来砸店的,也不是来打架的。他就是让大家都知道,魏洪涛的桃子是什么样的。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魏记鲜果铺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几个掰开的桃子还躺在台阶上,白胖的肉虫在阳光下慢慢蠕动。
程万山从前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在同行面前下这么大脸面,可对方是魏洪涛,本来就是个不要脸的,他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至于他们家的桃子好不好卖,买过的人自然知道桃子的口感如何,里面究竟有没有虫子,自家的生意应该影响不了什么了。
程万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是找了个顺路的牛车坐回来的,刚到家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钱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事办成了?”
程万山拍拍身上的土,在水台边蹲下洗了洗手,“办成了。魏洪涛那个王八蛋,脸都绿了。”
程莲香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连忙问:“爹,您怎么做的?快说说。”
程万山洗完了手,在堂屋坐下,把钱氏端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如何挑了几个烂桃子,到如何在店门口掰开,再到白胖的虫子爬出来,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魏洪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程莲香捂着嘴笑,程穗儿和程雅宁几个也笑得前仰后合,“爹,您这招太绝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下魏洪涛的脸可丢大了!”程婉婷笑得直拍手。
程万山哼了一声,“他让人在我摊子上闹事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我做这么多年生意,从不欺负人,可谁要欺负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客气。”
钱氏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解气。可她想了想,又问:“老爷,那魏洪涛会不会报复?”
程万山摆摆手,“报复?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报复咱?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几个老主顾看见虫子,扭头就走了。他要是聪明,就该关门歇业。”
然而程万山到底是有些高估了事情的影响,魏家鲜果铺还是有一些老主顾的,况且只是桃子有虫子而已,别的果子又没有,大不了魏家鲜果铺不卖桃子了,改卖别的也是可以的。
程愫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在想别的事。他爹是生意人的思维想事情,而他不同,他考虑的方面比较多。
程万山说得热闹,家里人笑得开心,可程愫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魏洪涛这个人,可恶得很。当初陈夫子拒收他,就是魏洪涛的大哥魏海涛在背后搞鬼。这回他爹去县城卖桃子,又是魏洪涛使绊子。一家子都跟他程家过不去,他要是就这么算了,那他就不叫程愫。
“爹,光出气还不够。”程愫忽然开口。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说:“魏洪涛在县城做了这么多久的生意,手里肯定有一批老主顾。今天的事,只能让他丢脸,伤不了他的根基。过几天风头一过,他该做生意还做生意。”
程万山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对,儿子这副样子看起来是个有成见的,他试探着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程愫道:“咱家以后的果子会越来越多,早熟桃、中熟桃、晚熟桃,还有冬天的橘子。光靠摆摊,一家一家地卖,既辛苦,又容易被人钻空子。不如开个铺子。”
第90章
“开铺子?”
“对。爹, 您想想,咱家的桃子,今年是早熟、中熟、晚熟三批, 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千斤。明年果树更多,产量更高,光靠摆摊, 能卖多少?”
程万山没说话,他做生意这么多年, 知道儿子说得对。摆摊卖东西, 看天吃饭,刮风下雨不能出摊,农忙时节没人逛街, 再好也有限。
程愫继续道:“而且,咱家在县城没有根基。今天咱能摆摊, 明天魏洪涛可能使别的绊子。今天咱能对付他, 明天保不齐有张洪涛、李洪涛。与其每次都跟他们斗, 不如直接开个店铺。有了固定的店面, 客源稳定,名声也好打响。”
程万山也知道这个理,但以他做生意的经验来看,开铺子不是那么容易的。
看见父亲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停下来问:“爹, 想什么呢?”
“愫儿, 爹在想,咱这铺子, 能红火多久?”
“爹,您担心生意不好?”程万山摇摇头, “生意倒是不愁。这几天你也看见了,桃子卖的很好。爹担心的是,桃子卖完了怎么办?”
“咱家种的,只有桃子和橘子。就算桃子能卖一个夏季,橘子能卖一个冬季。那春天和秋天呢?铺子里卖啥?总不能空着吧?”
他转过身,看着程愫,“依照县里的行情,若是沿街的铺子,地段稍好一些的,租金一个月约莫要一两银子,还不说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便宜一些的也有一个月五百文的,按最低的算,一年就是六两银子。空着半年,那不是白扔钱吗?”
程愫没有说话,看着父亲,仔细听他说的话。不得不说,程万山不愧是做过生意的,想的还是全面一些。
程万山继续道:“爹之前也想过,在镇上开铺子,租金便宜些,可镇上的富户少,东西卖不上高价。在县城开铺子,租金贵,可东西卖得快。要是不解决这空档的问题,赚的钱有不少都贴给租金了。”
程万山说的这个问题,程愫还真没仔细想过。他说开铺子的目的,一部分也是为了打压魏洪涛。他想的是,在魏洪涛开的魏家鲜果铺对面或者旁边也开一家鲜果铺,凭着自家桃子和橘子的口味,再加上营销策略,他要让对方的铺子开不下去!
这会听到老爹提出的这些问题,他开始仔细琢磨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篮子旁边,拿起一个桃子,在手里转了转。
程万山多少也有点明白了儿子的想法,这会看他不说话了,他没有劝说程愫打消开铺子的年头,而是说道:“不如咱们想想那空着的半年可以卖什么东西?从前爹做过药材生意,不如还干老本行,跟乡下的药农收一些药材放铺子里卖。”
程愫却压根没有听进去,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爹,您说得对。咱家现在只有桃子和橘子,确实不够。可咱不能光等着自己家的果子成熟,是不是可以进些别家的果子来卖?”
程万山愣了一下,“进别家的果子?那咱不成二道贩子了?”这不是跟魏家鲜果铺干的营生差不多吗?
程愫笑了,“爹,二道贩子怎么了?只要东西好,价钱公道,客人照样买账。到时候咱家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进些应季的果子来卖,客人们自然会买。”
他顿了顿,“再说了,咱也不用进太多。春天卖什么?卖草莓、樱桃。秋天卖什么?卖梨、枣。这些果子,附近村里都有人种,咱去收,收来在铺子里卖,既丰富了品种,又帮了那些农户。”
程愫没说的是,草莓他也可以改良,前世市面上盛行的奶油草莓,个大又甜,他也会改良。只是他家人手有限,到时候估计会忙活不过来。
程万山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可咱家的人手不够啊。你又得读书,又得管果园,哪有功夫去收果子?”
程愫道:“可以让姐夫去。他话不多,可办事牢靠。让他去各村打听,谁家的果子好,直接跟人家谈。”
程万山想了想,觉得可行,可还是不太放心,“那价钱呢?咱收人家的果子,再卖出去,中间的差价赚不了多少。”
程愫道:“爹,咱不靠这个挣钱。保本就行。主要目的不是赚钱,是让铺子里有东西卖,留住客人。客人来了,看见咱铺子里总有新鲜果子,下次还会来。等咱自家的桃子、橘子熟了,他们自然会买。”
“你是说,用别人的果子,养咱自己的客人?”
程愫点头。“对。这叫‘养客’。客人认的是咱这家铺子,不是某一种果子。”
程万山连连点头,是他脑子没转过弯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是谁有生意经验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说道:“那咱们也可以不仅只卖果子,应季的果子不经放,可以晒成果干储存,等过季了也可以放铺子里卖!”
程愫眼睛一亮,没想到他爹一点就通,“是这个理儿!”
在县里开铺子的决定父子俩达成了一致,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钱氏前面都插不上嘴,在她看来,这是大事,家里的男人们决定就好。
只在他们说定开铺子后她插嘴道:“开店要不少银子吧?咱家现在……”
她有些担心,毕竟开铺子可不单单是先付上一个月租金就行了,要交押金,还要提前交三个月租金,房子租好后,还要请工匠进行装潢,可能还需要打一些家具,零零总总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程万山道:“桃子卖了这些天,加上前几年的积蓄,凑一凑,应该够了。店铺不用多大,能摆得下果子就行,干净整洁,客人进来舒坦。”
之前打官司对方的赔偿、周明裕打赌输了的赌金,还有程愫考上小三元的奖励,加起来有不少。这几年一下子的花销和种树的成本虽然花去了不少,但也还剩下一笔银子,全用来开铺子应当是够了。
钱氏道:“钱差不多是够了,我是怕咱家根基不稳,怕开了店没人来,赔了银子。”
程愫这时候安慰起他娘来,“娘,您别担心,信我,做生意就是要冒风险的。都说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是一个道理。要舍得下本钱,才能有的赚,也就是旁人常说的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程万山点头,“愫儿说的对!你就放心吧。”
钱氏看他们爷俩这么有信心,笑道:“行,你俩想好就行,我去给你们准备银子。”说完她站起身回了屋。
程万山又要重操旧业做生意了,脸上满是高兴的神色,跟程愫说道:“那咱们准备开铺子!明天我就去县里寻摸合适的店铺!”
程愫道:“嗯,爹,明天你去县里先打听一下铺子转租的行情,尤其是魏家鲜果铺对面或者旁边的,咱们家的鲜果铺就开在他家附近,千万不要太远。如果附近没有空着的铺子,爹你就看看哪家生意不好的上门谈一谈,看看有没有转租的意愿,尽量找一个离魏家鲜果铺近点的位置。”
魏家鲜果铺开在县城东街,地段是不差的,所以程家也没必要再重新挑选地段。再者,开在魏家鲜果铺附近,程愫也是为了恶心一下这个魏洪涛。
程万山秒懂程愫的意思,他也正有此意,这魏洪涛以后若是时不时蹦跶一下,就跟老鼠屎一样,拿他没办法却总是被他恶心到。不如主动出击,就把店铺开在他的铺子附近,让他的生意做不下去!滚回老家去。
说开铺子那各种事情就得准备起来。当天夜里,程愫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店铺内部草图。
程万山坐在程愫屋里抽旱烟,林宣在旁边给程愫磨墨添茶。其他姊妹们已经睡了,程莲香和钱氏在主屋里做针线,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程愫一边画一边说,“铺子不用大,一进就够了。门口摆个柜台,放几样品相最好的果子,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里头分几排架子,将果子分门别类摆好。每样果子旁边放个小碟子,切几块样品,客人可以试吃。”
林宣听见他这么说,忍不住道:“试吃?那不亏了?”毕竟开店铺跟摆摊不一样,开铺子试吃的客人肯定要多不少,甚至可能还会有着人专门蹭这种试吃的,就是不买!
程万山听得入神,烟都忘了抽,给他解释道:“这你就想错了,试吃的成本虽然高,但一个大桃子切小块,能切不少,人家试吃后觉得味道不错才能决定买不买。一定程度上是促进了大家的积极性的。”
程愫也道:“爹说的对。试吃是让客人尝味道。他尝了好吃,才会买。一个桃子切成几小块,花不了几个钱,可能多卖出去好几个。这叫小成本大收益。”
“对对对,这个词说得好,小成本,大收益!”程万山赞同道。
林宣脸微红,他没想到这一层。
程万山想起自己之前的生意经,说道:“铺子只要干净整洁,果子又好吃,回头客自然会找来。而且咱还可以送货上门。那些酒楼饭馆,咱直接送过去,不用他们来取。”
程愫眼睛一亮,“对,送货上门。这个好。”老爹的头脑还是很灵活的。
说完后他又道:“到时候咱家铺子开业了不光卖桃子,不然铺子里太单调、太空了。可以先向瓜农收一些瓜放里面售卖。不用收太多,咱们主要还是卖桃子。再过两个月,李子熟了,杏熟了,种类就更多了。”
程愫看向程万山,眨了眨眼,“爹,您有空也去魏家鲜果铺里头瞧一瞧,看看他们都卖什么,咱们也卖什么。只不过其他的果子都卖少量一些,收益能含住收上来的辛苦钱就成,主要还是卖桃子。”
程万山自然知道儿子什么意思,卖其他的水果就是存了恶心魏洪涛的心思的,让他那么嚣张,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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