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腊月二十, 天寒地冻。
程愫起了个大早,带着林宣,挑了两篮子橘子, 往县城去了。篮子依旧是用李老二家编的竹篮,垫着干净的蓝布,里头码着黄澄澄的橘子, 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 看着就喜人。钱氏特意在篮子上盖了块红布, 说是喜庆。
两人赶着牛车,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县城。县衙的大门还是那两扇黑漆的,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间挎着刀, 威风凛凛。程愫跳下车, 整了整衣裳, 拎起一篮子橘子, 走到门口。
程愫现在在县里都很有名,差役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行礼,十分客气的笑脸相迎道:“程公子, 您来了?有什么事?”
程愫把篮子递过去, “这是自家种的橘子, 特地来拿给大人尝尝,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却是小子的一番心意,还劳烦差大哥转交。”
差役啥时候被人这么客气的对待过, 这新任小三元竟然没有丝毫的读书人架子,他赶紧接过篮子,看了看,脸上笑容更深了,道:“程公子客气了。大人这会儿在后衙,要不要我去通报一声?”
程愫摇摇头,“不必了。大人公务繁忙,不敢打扰。就说学生程愫,送几个自家种的橘子,给大人和夫人尝尝鲜。这是果树第一年挂果,果子接的不多,若是大人觉得好吃,等明年果子结的多了我多送来一些。”
差役应了,记住他的话,然后把篮子接了过去。程愫又从车上拿下另一篮,一并递过去,“这是两篮。一篮给大人,一篮给夫人。”
说完程愫又给差役塞了俩,“差大哥辛苦,这两个也给你尝尝鲜。”
差役眼睛更亮了,还是这程家小公子会来事,怪不得人家能考小三元呢!
他点点头,保证道:“程公子放心,我一定带到。”
程愫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车。林宣赶着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这边差役可不敢耽误,想起刚才程秀才客客气气的跟他说这着话,他就高兴。虽然差役也算县衙正式编制的职位,但鲜少有读书人对他这么尊重过,他对程愫这个年纪轻轻的读书人心里不禁又敬佩了几分。
差役拎着两篮子橘子,进了县衙,放在后衙的门口,跟里头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小厮把篮子拎进去,放在堂屋里,等人来收。
晌午,周广志从前面衙门回来,换了便装,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两篮子橘子。红布半盖着,看着就喜庆。他走过去,掀开红布,黄澄澄的橘子露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这是谁送来的?”他问旁边的小厮。
小厮道:“是程家村的程公子,程愫。他说自家种的,给大人和夫人尝尝鲜。”
周广志愣了一下,“程愫?他种的?”
他忽然想起,程家那小子好像在荒田里捣鼓着种了些果树,当时还因为果树被人砍了跟人起了争执,他还帮人断过这门官司。难不成就是那时候说的果树?
已经隔了一两年了,他都快忘了。没想到现在竟然结果子了!周广志脸上一喜,当初他就盼着程愫这孩子能鼓捣点新的名堂出来,果树也好,果树长得好了也可以全县推广,到时候都是他的政绩啊!
程愫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眼力见,果子熟了还知道先给他送来尝尝,真是没有白栽培他一场!
他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不尝尝?”小厮在旁边笑着问。
周广志摆摆手,“等夫人回来一起尝。”
县令周夫人是县里有名的贤内助,这会儿正在后院料理家务,听见小厮说程愫送了橘子来,连忙过来了。她看见那两篮子橘子,也是眼睛一亮。
“这就是那个小三元种的?之前知道他会种地,改良荒地,教百姓种粮,没想到连橘子都种出来了。”
周广志笑道:“那孩子,本事大着呢。来,尝尝。”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橙黄的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紧挨着,汁水饱满,看着就诱人。他掰了一瓣,递给夫人。
周夫人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真甜!一点都不酸!从前家里买的橘子都是野橘子,酸多过甜,价格贵不说,哪有这个好吃!”
周广志也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确实好吃。这孩子,不光会读书,还会种地。了不得。”
周夫人又拿了一个,慢慢剥着,“老爷,你说这孩子,将来是不是有大出息?”
周广志想了想,说道:“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小三元。我任职这么多年见过的头一个。只要不出岔子,举人、进士,都是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不过,这孩子最难得的,不是会读书,是踏实。你看他,考了秀才,不张扬,不摆架子,该种地种地,该读书读书。这样的人,有出息是早晚的事。”
周夫人点点头,“老爷说得对。这孩子,确实难得。”
夫妻俩又吃了几个橘子,意犹未尽。周夫人把剩下的橘子收好,打算留一些。冬日里没什么事,今年年底老爷要回京述职,到时候她也好带回去给几个老姐妹尝尝鲜。
周夫人娘家是京城的,不过不是什么大官,所以在自家相公的仕途上也帮不上什么忙。
第二天,腊月二十一,周广志休沐。
他难得清闲,在书房里看书。周夫人在堂屋里做针线,桌上还摆着一盘橘子。
门房忽然来报:“夫人,冯公子来了。”
周夫人放下针线,笑道:“快请进来。”
冯文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笑嘻嘻地行礼,“姑母,您身子可好?我带了些老农自己种的红薯,还有一罐蜂蜜,给您和姑父尝尝。”
周氏笑着接过东西,“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你每月就那点俸禄,省着点花,以后还要娶媳妇的!”
冯文乐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姑母最近总是把他的婚事挂在嘴边,他都不好意思了。
“哎呀姑母,我的钱够花,媳妇这事姑母有空给我操心着就行了,我相信姑母的眼光!”冯文乐惯会说话讨周氏开心,果然周夫人听完后眉开眼笑道:“你啊你啊,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冯文乐一边笑嘻嘻的坐下,一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半篮子橘子上,愣住了,“姑母,这是……橘子?大冬天的,哪儿来的橘子?”
而且野橘子也不好吃啊,又酸又涩。
周氏笑道:“你姑父一个学生送的,他们自家种的,你尝尝。”
“自己种的?橘子这东西还能自己种啊?”冯文乐惊讶道,这玩意难道不是都是野生的吗?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表皮光滑,隐隐透着一股清甜香气。他在县城见过卖橘子的,可那都是秋天才有的野橘子,这都腊月了,哪儿来的新鲜橘子?
“姑母,这真是自家种的?谁这么有本事?”
周氏道:“程家村的程愫。就是那个小三元。你应该听说过他的。他种了不少橘树,今年挂果了,送了些来。”
冯文乐的眼睛瞪得溜圆,“小三元?种橘子?还种成了?”他不敢相信,把橘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这味道,比我在县城见过的都香。”
他剥开皮,橙黄的果肉露出来,汁水饱满,一瓣一瓣紧挨着。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嚼着嚼着,他的眼睛亮了。又嚼了一下,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那些,“姑母,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周氏笑了,“好吃吧?”
冯文乐使劲点头,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这回嚼得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品完了,他抬起头,“姑母,这个程愫可真厉害啊!会读书,会种地,还会种橘子?他是不是神仙下凡?”
周氏被他逗笑了,“什么神仙下凡,他就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不过,确实比一般人聪明,也比一般人踏实。”
冯文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手里的橘子,又拿了一个,“姑母,这个程愫,现在在家吗?我想去见见他。”
周氏愣了一下,“你见他做什么?”
冯文乐道:“请教请教啊!他连橘子都能种出来,肯定有本事。我想跟他学学。”
周氏想了想,“他不一定在家。不过你要是想去,就去看看。程家村离县城不远,半天就能到。”
冯文乐点头。“行!等过完年,我就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姑母,这个橘子,真的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到这么甜的橘子。”
周氏看着他,笑了,“你喜欢,就多吃几个。”
冯文乐也不客气,又吃了两个,吃得满嘴汁水,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姑母,这个程愫,不光读书厉害,种地也厉害。这样的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周氏点头,“你姑父也这么说。”
冯文乐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转,忽然又拿起一个橘子,“姑母,我拿一个回去给我同僚尝尝,行不?”
周氏笑道:“拿吧。反正还有不少。”给老姐妹尝尝的分量她已经让人留出来了。
冯文乐把橘子揣进怀里,又拿了一个,一手一个,笑嘻嘻地走了。周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笑着。
这孩子,还真是稚子心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也许成家了就知道稳重了。
不行,还是得抓紧时间给他物色媳妇儿,早日把他的亲事定下来,哥哥嫂嫂也能放心一些。
第72章
冯文乐揣着那几个橘子, 从县衙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他本打算直接回家,可走到半路, 脚就不听使唤了。
他的狐朋狗友多,哪儿都有。这不,刚拐过街角, 就看见茶馆门口蹲着几个熟人。
赵大勇、钱小虎、孙猴儿,正围着棋盘斗嘴。这几个人都是衙门里当差的, 跟他一样, 没娶媳妇,不用顾家,有点钱就请客吃饭、溜猫逗狗, 整日里游手好闲,偏偏又都是热心肠。
“哎哟, 冯哥来了!”赵大勇第一个看见他, 招手, “快来快来, 这盘棋我们看不懂,你给评评理!”
冯文乐笑嘻嘻地走过去,却没看棋盘,从怀里掏出那个橘子, 在手里抛了抛, “棋有什么好看的?爷让你们开开眼。”
孙猴儿眼睛尖, 一眼就看见了那黄澄澄的圆东西,“橘子?大冬天的, 哪儿来的橘子?县城里这会儿可没有卖橘子的。”
冯文乐得意洋洋地把橘子举高了,“这是橘子?这是橘子?你们见过这样的橘子吗?”他一边说一边剥皮, 清甜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赵大勇鼻子灵,使劲嗅了嗅,咽了口唾沫,“真香。”
冯文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故意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嗯……甜……真甜……一点都不酸……哎哟,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橘子。”
钱小虎急得直搓手,“冯哥,你倒是给我们尝尝啊!”
冯文乐睁开眼,笑嘻嘻地把剩下的橘子掰成几瓣,一人分了一瓣。几个人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全都愣住了。
“这……这怎么这么甜?”赵大勇瞪大眼睛。
孙猴儿咂吧着嘴,意犹未尽,“冯哥,哪儿买的?我也去买几个。”
冯文乐摆摆手,“买?你上哪儿买去?这是人家自家种的,不卖!”
“自家种的?谁家这么本事?”钱小虎凑过来。
冯文乐把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程家村的程愫,就是那个小三元。他种的,今年头回挂果,给我姑父送了两篮子。我姑母疼我,给了我几个。”他说着,又拍了拍怀里,“还有一个,留着回家给我祖父祖母尝尝。”
几个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了不得!小三元还会种橘子?这程愫到底是什么神仙?”
冯文乐得意洋洋地走了,他身后,几个人还在议论。
“明年他家要是卖橘子,咱一定去买!”
“对,多买点,这橘子太甜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茶馆飞到酒楼,从酒楼飞到铺子,从铺子飞到街头巷尾。不到半天,半个县城都知道,程家村的小三元种出了橘子,又大又甜,大冬天的,比蜜还甜。
冯文乐回到家,把剩下的那个橘子给了他祖父。他祖父冯栓吃了一瓣,愣了半天,“文乐啊,这橘子哪儿来的?”
冯文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冯栓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了不得。你以后多跟人家学学。”
消息传到程家村,是第二天的事。
李老二从县城卖竹篾回来,牛车还没停稳,就嚷嚷开了,“程老爷!程老爷!出大事了!”程万山正在院子里整理刚摘下来的新鲜橘子,听见喊声,站起来,“什么事?”
李老二跳下车,一脸兴奋,“你们家那橘子,出名了!县城里都传遍了,说程家村的小三元种出了蜜橘,比蜜还甜!好多人都在打听,问你家什么时候卖!”
程万山愣住了,“卖?今年不卖啊。”
李老二道:“我知道。可人家不知道啊。都等着呢!”
程万山想了想,摆摆手,“不卖就是不卖。今年结得少,留着送人。明年结多了再卖。”他顿了顿,“你去跟他们说,让大伙儿等明年。今年没了。”
李老二应了,赶着牛车走了。
消息传到村里,村里人也炸开了锅。
“程家那橘子,真那么好吃?”
“我尝过,甜!比镇上卖的那些野橘子强多了!再说了,野橘子这个时候也难买得到!”
“程老爷说了,今年不卖,等明年。”
“那咱明年可得早点排队!”
……
此时程家院子里堆着好几筐橘子,是用李老二家编的大竹筐装的,一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钱氏在筐底垫了厚厚的稻草,又把橘子一层一层码好,每层之间再铺一层稻草,防止颠坏了。程莲香在旁边帮忙,把那些有瑕疵的橘子挑出来,只留最好的。
“大姐家一筐,三姐家一筐。”钱氏数了数,“都是三十斤,称过的,不偏不倚。”
程万山在旁边点头,“应该的。两个闺女,一碗水端平。”
程愫道:“爹,那我去了。”
程万山摆摆手,“去吧。路上慢点,别颠坏了。”
林宣已经把牛车套好了,车上铺着干草,两筐橘子稳稳当当地放在车上。程愫跳上车,林宣赶着车,吱呀吱呀地出了村。
齐家村离程家村有些选,两人出发的早,两个时辰后到了。
程巧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牛车响,抬头一看,愣住了,“愫儿?宣哥儿?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来了?”
程愫跳下车,笑道:“大姐,给你送橘子来了。”
程巧云看见车上那筐黄澄澄的橘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这么多!你们自己还没吃够呢,就送这么多来。”
林宣帮忙把筐子搬下来,放在院子里,程愫道:“自家种的,今年结了一些。爹说给大姐送一筐,让姐夫和孩子们尝尝。”
程巧云眼眶红红的,拉着程愫的手不放,“愫儿,你们自己留着吃啊。我们这边什么都能买到。”
程愫笑道:“大姐,你就别客气了。爹说了,一家人,不兴这个。”
齐成业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筐橘子,憨憨地笑了,“愫儿,你这橘子,我在你们镇上可都听说了。他们说比蜜还甜。”
程愫拿了一个递给他,“姐夫尝尝。”
齐成业接过去,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真甜!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吃到这么甜的橘子。”
程巧云也拿了一个,尝了尝,高兴道:“愫儿,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程愫道:“大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们也是。”
程巧云点点头,齐成业在旁边憨憨地笑着,把橘子分给几个孩子。他们围过来,吃得满嘴汁水,唧唧喳喳地笑。
程愫在齐家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又赶着车往何家去了。
何家比齐家村远得多,走了两个半时辰才到。
何延年家的院子在镇子东头,青砖瓦房,门楣上挂着“何宅”两个字,看着就气派。程愫把牛车停在门口,林宣跳下车,去敲门。
开门的是何家的仆人,认识程愫,连忙进去通报。何延年正巧在家,他一听说是程愫来了,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笑,“愫弟!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愫道:“姐夫,给你送橘子来了。自家种的,今年头回挂果,给你们尝尝。”
何延年看见车上那筐黄澄澄的橘子,眼里满是笑意,“哎哟,这么多!愫弟,你太客气了!”
他亲自把筐子搬下来,又让仆人端茶倒水,殷勤得很。程秋菊也从屋里出来,拉着程愫的手,上上下下地看,“愫儿,你瘦了。是不是最近忙着家里的农活太累了?你也要好好歇一歇,还在长身体呢!”
程愫笑了,“三姐,我没瘦。是长高了。”
程秋菊仔细看了看,果然是高了。
“长高了,也长俊了。”她笑着,又看了看林宣,“宣哥儿也高了。”
林宣点点头,没说话。
何延年已经迫不及待地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愫弟,这橘子……怎么这么甜?”
程愫道:“嫁接的良种,侍弄了两三年,今年总算有了收成。”
何延年又吃了一瓣,连连点头,“好!好!这橘子,比我在镇上买的那些强十倍!”
他又拿了一个,递给程秋菊,“你也尝尝。”
程秋菊接过去,尝了尝,也笑了。“确实甜。愫儿,你这本事,真大。”
程愫在何家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何延年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放,“愫弟,你这橘子,要是卖,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帮你找销路。”
程愫道:“今年不卖。明年多了再说。”
何延年点头,“好好好。明年,明年我帮你。”
过了几天,程愫收到了一封信。
是何延年写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程愫拆开信,里面写了一大篇。
“愫弟台鉴:
前日送来之橘子,已收讫。此橘色泽金黄,香气清冽,入口甘甜,余味悠长。弟与家人尝之,无不赞叹。弟以弱冠之龄,既能读书登第,又能躬耕树艺,实乃天纵之才,愚兄佩服之至。
愚兄近日正与邻县一粮商洽谈一笔生意,此商为人精明,几番谈判皆未果。前日愚兄设宴款待,席间取出弟所赠之橘,请其品尝。彼尝后大惊,问此橘何来,愚兄如实相告。彼赞叹不已,云平生未尝此等佳果。因之谈兴大起,席间推杯换盏,竟将那笔生意谈成了。
愚兄不敢贪天之功,实乃弟之佳橘助我。特修书一封,以表谢忱。他日弟之橘园大成,愚兄愿为弟奔走四方,广开销路。
弟之勤奋,兄之楷模。兄虽年长,然于农事一窍不通,于读书亦无建树。弟有小三元之才,又有橘园之利,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兄不才,惟愿附骥尾,共图富贵。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顺颂冬祺。
愚兄何延年顿首。”
程愫看完信,嘴角弯了弯。他把信递给程万山,“爹,您看看。”
程万山接过信,看了半天,皱了皱眉,“这写的啥?好些字我不认识。”
程愫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程万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三姐夫这人,精明。可他对咱家,还是不错的。”
程愫点头,“嗯。”看看这写的书信内容,一般人还真写不出来这等话。
程万山又道:“他说橘子帮他谈成了生意,这倒是好事。说明咱家橘子好,别人都认。”
程愫道:“爹,明年要是卖,咱得找靠谱的商家。不能让人坑了。”
程万山想了想,“你三姐夫倒是想帮咱卖。可他那人,太精明。咱得留个心眼。而且太亲近的人一起做生意也不好。这收益怎么算?算多了心里不大痛快,算少了又觉得伤感情。”
程愫笑了,“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夜里,程愫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何延年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可字里行间那股精明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忽然想起三姐程秋菊说的话,“你姐夫那人,什么事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他不是不喜欢三姐夫,只是觉得跟他打交道,得留几分心眼。三姐夫这人善于钻营,但人不坏,一块卖橘子的事以后但倒也可以一起合作。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冲着林宣的方向道:“阿宣哥,你说,三姐夫那笔生意,真是因为咱家橘子谈成的?”
林宣想了想,“也许。橘子好吃,人家高兴,生意就好谈。”
程愫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不管是不是,咱家橘子的名气算是打出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冬天的夜,黑得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打算明天去看看果园。那些小树,也该修剪了。
第二天一早,程愫和林宣去了后山。冬天的橘园,叶子还是绿的,只是比秋天深了些。那些今年没挂果的小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枝繁叶茂,看着就喜人。程愫蹲在一棵树前,用剪刀修剪枯枝。林宣在旁边帮忙,把剪下来的枝条拢在一起,抱到地头。
“阿宣哥。”程愫忽然开口。
林宣抬起头。
程愫看着那些树,说的话可跟树没有半文钱关系,“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林宣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半晌没有说话,程愫觉意识到自己突然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了,可最近听娘说总有人打听他阿宣哥的亲事,他实在是想知道他的想法。
但看林宣一直没开口,他也觉得气氛有几分僵硬,便赶紧站起来,试图忘记刚才说的话,装作很忙的样子,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先回去吃饭。”
第73章
腊月二十三, 小年。
程家老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桌上摆着一盘橘子,黄澄澄的, 在油灯下泛着光。安哥儿伸手去够,被程莲香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吃完饭再吃。”
安哥儿瘪瘪嘴, 乖乖拿起筷子扒饭。
程万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咽下去, 开口道:“愫儿,县城里都传遍了,说咱家的橘子好吃。好多人等着买呢。”他顿了顿, “你明年真打算卖?”
程愫点头,“卖。不过不零卖。整筐卖, 拉到县城去, 找铺子代销。”
程万山想了想, “那咱能种多少棵?够不够卖?”
程愫道:“明年那些小树也该挂果了。少说也能收上千斤。一斤卖二十文, 就是二十两银子。够买不少树苗了。”
程万山的眼睛亮了,“二十两?这么多?”
程愫笑了,“爹,这才刚开始。等后年, 产量还能翻倍。再过几年, 那片山坡都种满了, 一年少说也能收几千斤。到时候,咱家就不愁了。”
程万山听着, 一时之间有些激动,眼眶忽然有些热。他低下头, 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假装是被辣椒呛的。
程愫看见了,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爹碗里,“爹,您多吃点。”
程万山点点头,儿子孝顺,家庭和睦,最重要的是,他感觉他程老三要东山再起了啊!!!
今年的年过得很热闹。
家里新添了口人,四姐夫石默来了。而过完年,很快他家又会添丁了。四姐已经怀了五个月了,很快就要生了。家里多了双筷子吃饭,但程家没有什么压力,多养几口人他们还是养得起的。
临到过年,程家忙前忙后,炸丸子炸鱼炸鸡块,大家都有事干,程杏儿也不好意思闲着,过来想要找点事做。
钱氏看她过来,连忙迎上去,扶着她的胳膊道:“慢点慢点,身子重了,别摔着。”
程杏儿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她穿着宽大的棉袄,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扶着腰,像只企鹅。安哥儿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着她,“四姨姨,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小弟弟?”
程杏儿笑了,“还不知道呢。你说是弟弟还是妹妹?”
安哥儿想了想,“弟弟!我要弟弟!”
众人笑了起来。石默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耳朵尖红红的。
大年初二这天,早早吃过早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热热闹闹的。安哥儿追着程巧云的儿子满院子跑,那小胖子摇摇晃晃的,被追得直叫。程莲香和程穗儿几个在灶房里帮忙,端菜倒水。钱氏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就渐渐淡了。
程愫把书案上的年画收起来,换上那方学政大人送的砚台,研了墨,铺开纸,开始温习罗先生年前布置的功课。窗外还飘着细雪,院子里堆着残雪,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他把那双手套戴上,兔皮的,林宣做的。戴了两年了,还是暖和的。
林宣也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针线活。他做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是在想什么事。程愫写了一会儿文章,抬起头,看见林宣的侧脸。那轮廓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些,瞧着更加明艳了。
今年他十五岁了,个头不知何时猛窜一大截,现在已经一米八的身高了,林宣现在都要仰着头看他了。
“阿宣哥。”程愫放下笔。
林宣抬起头,程愫道:“过几天,咱们种的那些小树该修剪了。今年得好好侍弄,明年就能挂果了。”
林宣点点头,“嗯。”
程愫又道:“还有那几棵去年没怎么长的,得施点肥。我琢磨着,用沤好的粪肥兑水,浇在根上,兴许能催起来。”
“好。”
程愫说完,气氛一下子就沉默了不少,自从年前他问林宣的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后,他们俩之间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同了,可他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
不过程愫已经打定主意,等翻过年他就十六了,如果娘亲提起给他定亲的事,他就顺水推舟,定下和阿宣哥的婚事。
现如今他也不好意思主动提及,毕竟他还没问过阿宣哥的心意。他打算等今年的果树卖一些钱,攒点老婆本后再跟他表白,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在一起。
正月二十,程愫去了刘家村。
他把年后写的几篇文章带给罗丰看。罗丰眯着眼睛一篇一篇地看,不时点头,偶尔皱眉。看完之后,他把文章放下,揉了揉眼睛。
“不错。比年前又进了一步。尤其是这篇策论,立论稳,论据足,言之有物。”他顿了顿,“不过,结尾还是有点仓促。你再想想,怎么收得更有力。”
程愫接过文章,看了看,“学生回去改。”
罗丰点头,“还有,你那个农假,什么时候请?”
程愫愣了一下,“老师,学生还没请假呢。”
罗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春天要忙果树?为师准了。每五天来一次,改成每十天来一次。剩下的时间,你忙你的地,忙你的树。不过,功课不能落下。每次来,得交三篇文章,一篇论,一篇策,一篇诗。”
程愫连忙站起来,朝罗丰鞠了一躬,“多谢先生。”
罗丰摆摆手,“不必谢。你是为师的学生,为师不让你耽误功课,也不让你耽误生计。去吧。”
程愫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先生,等春天桃花开了,学生来接您去看果园。”
罗丰愣了一下,“桃花?”
程愫笑了,“学生种的不只是橘树,还有一片桃树。春天开花,粉粉的,可好看了。”
罗丰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也笑了,“行。等桃花开了,为师去看看。”
正月二十五,天放晴了。
程愫带着林宣,扛着剪刀、锄头,去了后山。山上还有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橘树还是绿的,在白雪的映衬下,绿得发亮。程愫蹲在一棵树前,用手扒开根部的雪,看了看土里的墒情。
“还行。雪化了正好补水。”他站起来,用剪刀修剪枯枝。林宣在旁边帮忙,把剪下来的枝条拢在一起,抱到地头。
两人忙了一上午,把那几十棵树都修剪了一遍。中午坐在树下休息,吃钱氏烙的饼。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程愫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雪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味道。
“走,去把那几棵桃树也看看。”他说。
林宣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橘树林,走到山坡的另一边。那里种着十几棵桃树,还是小苗,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程愫蹲下来,捏了捏芽苞,“等三月,就该开花了。”
林宣也蹲下来,看了看,问道:“九郎,这些树会结桃子吗?”
程愫点头,“会。不过今年刚开花,不打算让它结太多。养养树,等明年再让它挂果。”
林宣点点头,没说话。
程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了。明天还得来浇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坡往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橘树林里。
远处,程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冬末的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痕迹。
正月二十八的时候,程愫去镇上买了一包石灰,又买了几斤硫磺。林宣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要给果树涂白,防虫防冻。林宣不懂这些,但帮他把石灰和硫磺搬回家,又去挑了几桶水,按程愫说的比例调好。
两人拿着刷子,一棵一棵地涂。树干刷得白白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安哥儿跑来看热闹,蹲在旁边,仰着小脸问:“小舅舅,为什么要给树穿白裙子呀?”
程愫笑了,“不是穿白裙子。是涂了石灰,虫子就不敢爬上去咬树了。”
安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白白的树干,又缩回手,“凉凉的。”
程莲香来喊他回家吃饭,安哥儿不肯走,非要帮着涂。程愫给他一个小刷子,让他涂最矮的那棵。安哥儿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刷,刷得满手都是石灰,脸上也蹭了一道白。
程莲香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拎回去洗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春耕快开始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翻地、施肥。程家的地早就翻过了,用的是家里买的那头牛。程万山赶着牛,石默扶着犁,钱氏在后面撒种。程愫在地头看着,不时指点几句。
“爹,这道沟挖浅了。再深两寸。”
程万山应了一声,吆喝着黄牛又走了一遍。
林宣在后山,给那些果树浇水。他挑着水桶,一趟一趟地走,从山脚下的溪里挑水,挑到山上,一棵一棵地浇。程愫忙完地里的活,也来帮忙。两人一起挑水,一起浇树,一起坐在树下歇息。
两人正在地里忙着,歇了一会儿。程愫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
林宣坐在他旁边,拿着水囊喝水。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最近上门给程愫说亲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程愫考了秀才,又是小三元,名声在外。虽说家里还不算太富裕,可谁都知道,这孩子前途无量。镇上的、县里的,甚至府城都有人托人来打听。有开粮铺的,有开布庄的,还有几个读书人家,想把女儿嫁给程愫。
第74章
虽说家里有个童养夫郎, 可谁知道这事做不做的数!听说年纪比他还大五岁,那都是老哥儿了。
钱氏应付了一拨又一拨,嘴都说干了。程万山坐在堂屋里, 端着茶盏,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出息了, 有人看得上;愁的是,儿子心里好像是有人了, 这事不好办。
林宣这几天话更少了。他躲在后院, 不是劈柴就是削竹签,不往前面凑。可那些说亲的话,还是飘进他耳朵里。
“程老爷, 我家闺女今年十五,长得水灵, 针线活也好。配你家公子, 门当户对。”
“程老爷, 我家在镇上开铺子, 有三间门面。闺女嫁过来,陪嫁少不了。”
“程老爷,我家……”
林宣把柴刀劈进木桩里,拔出来, 又劈。一下一下的, 力气大得吓人。
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 进了院子,看见林宣在后院劈柴。他走过去,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阿宣哥, 你歇会吧,柴够了。”
林宣没停,又劈了几下,才把柴刀放下。他低着头,没看程愫。“嗯。”
程愫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了?”
林宣摇摇头,“没什么。”
程愫没再问,转身进了屋。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林宣也在。程愫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试探着说道:“阿宣哥,你说,那些来说亲的人,烦不烦?”
林宣正在绣汗巾的手顿了一下,“嗯。”
程愫又道:“我想早点把亲事定下来,省得他们总来问。”
林宣手里的针忽然扎到了手,但他仿佛没觉得疼似的。
程愫没察觉,继续道:“我跟阿娘说了,让她别再应那些人,我心里有数。”
林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程愫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背影。“阿宣哥?你怎么了?”
林宣没回头,“没事。我先回屋了。”他说完,快步走了。
程愫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皱了皱眉。他不明白阿宣哥这是怎么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这些年一起相依相伴,也算是两小无猜。
阿宣哥儿年纪不小了,他自己如今虚岁十六,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此时把亲事定下来也算合适,只是为何看阿宣哥的神情好像不是很高兴?难道不想嫁给他?
程愫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心里就泛酸难受的厉害。上次他问阿宣哥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没回答。
没回答是不是就代表默认了?
默认就说明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到底是谁?!
林宣回到屋里,把窗子打开了。月光透过窗子打在他身上,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想起白天那些说亲的人,想起程愫说的“早点把亲事定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要定亲了。
要娶别人了。
那自己呢?
自己算什么?
童养夫郎。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可那不过是小时候的一句玩笑,作不得数。他什么都不是。爹娘有跟没有一样,他没有家,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
等以后九郎成了亲,他还怎么留在程家?处境多尴尬。
林宣暗暗想着自己找个时间离开程家,另外找个活计生活。
程愫并不知道林宣的想法,他打算找个时间先跟他表明心意,最好趁势两把亲事定下来,以后他也能安心读书,不用再担心有什么变故。
可惜越开心什么越来什么。这天两人正在田里打理果树,山坡下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旁边跟着个小厮,替他拎着袍角,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年轻男子远远看见山坡上的两个人,停下了脚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折扇指了指,问小厮:“那个就是宣哥儿?”
小厮踮起脚尖看了看,点头。“是,少爷。那就是林宣。旁边那个就是程愫,县里的小三元。”
年轻男子的眼睛亮了,他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果然是他。”
他之前因缘巧合见过他一次,自此之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小厮跟在后面,小声问:“少爷,您真要去提亲?人家可是有主的。”
年轻男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有主怎么了?又没成亲。再说了,我林家什么门第?他程家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刚落魄的穷秀才。我爹可是举人,在府城做官的,我还怕他?”
小厮不敢说了,低头跟在后面。
林宣看见有人走过来,放下水囊,碰了碰程愫的胳膊。程愫睁开眼睛,看见那两个人,皱了皱眉。
年轻男子走到面前,拱手笑道:“这位便是程公子吧?久仰久仰!在下林文远,家父林正清,乃府城通判。在下久闻程公子大名,特来拜访。”
程愫站起来,还礼,“林公子客气。不知林公子来此何事?”
这人虽然嘴上说是来拜访他的,可从来了之后,林文远的眼睛却一直往林宣身上瞟。
“在下……在下是来找宣哥儿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林宣,“宣哥儿,这是在下写的求亲信。在下对宣哥儿一见倾心,愿以正妻之礼相迎。宣哥儿若肯赏脸,在下……”
话没说完,程愫站起来,挡在林宣面前。
“林公子,宣哥儿是我的人。”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寒。
林宣先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是要拒绝的,可没想到九郎比他还快,先一步挡在了前面。而且、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宣哥儿,不是阿宣哥。
林文远也愣了一下,但他随即笑了,“程公子,在下知道你和宣哥儿有娃娃亲。可在下打听过了,那是小时候定下的,作不得数。再说,你一个穷秀才,能给他什么?在下家里有房有地,还有官身。宣哥儿跟了在下,一辈子吃穿不愁。”
林文远家境殷实,从小顺风顺水,一向都是想要就要得到的主。他第一次见林宣是在府城,林宣陪程愫参加院试的时候,他意外瞧见了他,那时他便对他一见钟情了。
可茫茫大海想要找到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他光是凭着一张脸找人就找了好久,打听清楚人家都家世背景后,他又起了求娶的心思。
可门不当户不对,家里不同意,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们同意把人娶回家做个小妾。
年后有积雪,路也不好走,林大公子便一直拖着到今日才来。
程愫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冷风。他心里格外难受。平日里阿宣哥总跟在他身旁,他早已习惯了,压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自己的可能性,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他的心就抑制不住的不舒服。
“林公子,你说完了吗?”
林文远噎住了,程愫往前走了一步,也顾不上林宣此时是什么表情了,他道:“宣哥儿不是物件,不是谁出价高就归谁。他是我未婚夫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愿意跟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若有本事让他点头,我无话可说。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林文远还没开口说什么,林宣先愣住了,未婚夫郎?是说他吗?
所以九郎要定亲的人,是自己?
九郎说他是自己的未婚夫?!
程愫扭头看向林宣,他像是没反应一般愣在了原地,他还想着林宣能够反驳对方的话,清晰的告诉他自己不嫁给他,可他一直没听到。
“宣哥儿,我上次跟娘说今年把我俩的婚事定下来,你怎么想?”程愫不得不提醒道。
他本来也不想在这时候把这事说出来的,他本意是先寻个合适的时机告个白,再定亲刚好顺理成章。
可林文远这个变数让他心里产生了恐慌,还没落实的事就径直说了出来,他的占有欲呼之欲出。
林宣听到他的话眼里闪过一抹欣喜,原来九郎想要定亲的人真的是自己!
反应过来后他羞涩的点点头,说道:“我听钱姨的。”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林文远,说道:“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想和你成亲。”
林文远被当众拒绝,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凭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他?虽然他现在是小三元,可那不过也是个秀才,以后怎么样还说不准呢!我也是秀才,我爹还是举人,还在府城当官,家里有田有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瞧不上我?”
林宣听他这么质问,也认真了起来,他想了想,仔细说道:“林公子,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娶我做正妻?你爹娘同意吗?我们两家地位悬殊,还是不要勉强了。”
这话说的林文远点脸青一阵白一阵,林宣说的没错,家里的确不同意他娶一个乡下哥儿当正妻,他磨了好些天,才让他家里人答应他娶回去做妾。
在林宣面前说什么娶他回去做正妻,也只是权宜之计,先把人骗到手再说。
可没想到对方压根就不上当,而且瞧着这俩人感情甚笃,他哪还有什么机会。
小厮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少爷,走吧……”
林文远眼见这事不成,咬了咬牙,对林宣说道:“我打听过你,你今年已经二十了吧,这么大年纪的哥儿,在乡下已经不好找人家了,也就我不在意这个,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真心求娶你,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林宣摇头,刚要说不,程愫就气的站了出来,他一把拿起旁边的锄头就要挥手打人,把林文远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
程愫脸上满是怒意,“林文远,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宣哥儿不是你嘴里嫁不出去的哥儿,他人怎么样,轮不到你来置喙!不管再怎么着,也比你好千倍百倍。我看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瞧着你年纪也不小了吧,三十得有了,一把年纪还没娶妻,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这话说完,林文远气的直发抖。他看着是有点面老,但也不至于三十岁,明明他今年也才二十四岁,正是年轻的好时候,被程愫一说就变成三十岁了,白白老了这么多,气的他大喘气。
你你你了半天,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又靠在一起,谁也没看他。他气得直跺脚,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宣则是在旁边偷笑,林文远说的那些话他听过不少,是以并没放在心上。但他没想到九郎竟然替他出头,他还是头一次见他一次说那么多的难听话,全都是为了他说的,怎么不叫人开心?
程愫没注意林宣这边的反应,他看着林文远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林宣看着他,说道:“笑什么?”
程愫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抢手的。”
林宣没说话,脸色微红,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愫又道:“不过,抢不走。宣哥儿说是不是?”
林宣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为什么,从程愫嘴里说出来的宣哥儿,跟别人叫他时称呼的宣哥儿格外不同,比叫他阿宣哥还好听。
程愫本来觉得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定亲是迟早的事。但看起来阿宣哥不这么想,他还是得郑重的告白一下,好叫他心里头放心,不要胡思乱想。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若不是林文远横插一刀,这亲事估计还要再拖一拖。
程愫也不想挑什么好日子了,他怕再等等,万一有更多的人来找阿宣哥提亲怎么办?万一来个更加英俊潇洒的阿宣哥看上他了怎么办?
林宣没说话,但那泛红的脸颊去哄你了一切。
“快中午了,该回去吃饭了。”
林宣说完转身要走,程愫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阿宣哥,我有话跟你说。”
林宣没有转身,程愫走到他面前。
林宣听完这句话心跳莫名的快了起来,噗通噗通,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
“阿宣哥,你听我说。”程愫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从小就知道,你是我未婚夫郎。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你是个哥哥,会帮我打架,会帮我背黑锅,会在我冷的时候把汤婆子递给我。后来长大了,慢慢就懂了。”
他顿了顿,“你不是我哥哥。你是我要共度一辈子的人。”
林宣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程愫看着他,目光很柔很暖。
“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后。我去考试,你在考场外等我。我去读书,你在廊下陪我。我在地里干活,你在旁边帮忙。我难过的时候,你不说话,可你知道我难过。我高兴的时候,你也不说话,可你知道我高兴。”
他往前走了一步,“阿宣哥,我离不开你。”
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何时身形已经拔高,一米八的个子站在那,将一米七五的林宣的影子整个都盖住了。
程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愿意吗?跟我过一辈子,做我的夫郎。”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程愫握着他的手。
“愿意。”他的声音很低,脸红的厉害。
九郎平日里话不多,含蓄内敛,这时候怎么竟说出这么多直白又令人心生欢喜的话,叫人、叫人听了耳根子都发红。
程愫笑了,他浓浓的眉毛向上扬起,眼角嘴角都在上扬。他把林宣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就这么定了。我去跟爹娘说。让他们挑个好日子,我们先定个亲。我现在年纪还小,重心还在读书科举上,等过两年我十八了,长大了,我们再成亲,好不好?”
林宣立刻说好,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像是天上落入人间的宝石,璀璨耀眼,生动美丽。
他等着一天等很久了,从前他对小少爷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尽本分做一个合格的童养夫郎。
可渐渐的,他发现小少爷和从前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开始被他吸引,目光会不自觉的追随着他,每天跟在他身边,不论做什么他都觉得很满足。
有时候内心又会觉得很痛苦,小少爷一天比一天俊朗,一天比一天优秀,现在还考上了秀才,已经有功名在身了,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龄哥儿,他怎么会看得上自己?
可谁成想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小少爷竟然跟他表明了心迹,他说要和他定亲!再等两年就成亲!
回家的路上,林宣还有些晕乎乎的,仿佛在做梦,而梦还没醒。
程愫心里也不平静,他还说也第一次跟人告白,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鲜花之类的烘托气氛,也没有提前打草稿,就那么说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脸都莫名的红了。
得了心上人的准话,他一颗心也在飘着。
宣哥儿长的实在是太好看了,性格又好,还处处体贴为他着想,若不是年纪太小不允许,他早就想成亲,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
这几年的少年生活让他逐渐忘却他其实是个成年人,忍了这些年,他终于快长成大人了。可他已经忍不住了,再忍下去,万一到手的老婆跑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尾有修改
第75章
从田里到程家老宅, 不过一盏茶的脚程。可这条路,程愫和林宣走得很慢,慢得像要把每一步都刻进骨头里。
暮色四合, 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天空里慢慢散开。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凉意。
田埂上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两边的麦苗才刚返青, 矮矮的, 贴着地皮,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毯。程愫走在前面,林宣跟在后头, 落后半步。可这回,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十指交握, 掌心贴着掌心。程愫的手比林宣大一点, 掌心很暖。林宣的手小一些, 微微发凉, 牵着刚刚好。
刚才在田间,程愫想起他跟宣哥儿说“我们定亲”时,宣哥儿说“好”。就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 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到现在还没散。
程愫攥着林宣的手, 没松开,林宣也没挣开, 俩人就这么一直牵着。
程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表白说的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直接,那么干脆,连个弯都没拐。
可他不想拐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那年冬天,宣哥儿在屋里给他做手套的时候。也许是那年春天,林宣在地里帮他嫁接果树的时候。也许是那年夏天,林宣在考场外等他等了一整天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从他穿越过来开始,林宣就在他身边。像影子,像空气,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他习惯了,习惯了到觉得理所当然。后来他才发现,不是理所当然。是林宣一直在,是他一直在。
程愫想着想着,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林宣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程愫抬起头,看了林宣一眼。暮色里,林宣的侧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没有看程愫,他耳朵根到现在还是红的还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着。
程愫也高兴着,三月的春风还有些寒,但他一点都不冷,心里还在想回家怎么跟娘说?娘会不会同意?
应该会同意的吧。
在他的印象里,娘一直很喜欢林宣,从小就喜欢。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会给林宣留一份。每次林宣出门,都会叮嘱他早点回来。每次林宣病了,娘比谁都着急。
程愫想,娘应该不会反对。可他还是有点紧张。不是怕娘反对,是怕林宣紧张。他知道林宣的性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他怕林宣到了家,又缩回去躲到屋里。
程愫想了想,又攥紧了林宣的手,“宣哥儿。”
林宣转过头,“嗯。”听到这个称呼他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只是程愫这么叫他,他便无法再把他当成一个弟弟来看待了。
程愫看着他,“到了家,你别怕。有我呢。”
林宣愣了一下,他看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暮色里,程愫的眼睛很亮很坚定。林宣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嗯。”
程愫笑了,松开他的手,又握住,换个姿势,十指相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明明这段路也不长,可他们脚步慢,愣是走了许久还没到。
走在后面的林宣,心里其实比程愫想的还要乱。
他抬起头,要稍稍养着一些才能看到程愫的后脑勺。程愫的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他看了好一会儿,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田间,程愫说“我们定亲吧”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程愫在开玩笑,他以为他听错了。
可程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又重复了一遍,还叫他宣哥儿,说“我们定亲吧,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脑子一热瞬间就答应了。
现在,他走在程愫身后,手被他牵着。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他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他把程愫的手攥紧了些。
不是梦。
程愫的手是暖的,有温度的,有力量的。
不是梦。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担心到了家,钱姨会不会不同意?
程叔会不会不同意?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小少爷。
小少爷是秀才,是小三元,将来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他呢?他什么都不是。
现在的他没有爹娘,除却程家,他甚至没有家,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从小跟小少爷一起长大的情分。可情分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他想起前阵子那些上门来给小少爷说亲的人,说的好人家有开粮铺的,有开布庄的,甚至还有爹在京城做官的。那些人,随便挑一个,都比他有家世,有根基。
如果小少爷娶了那些人,对他仕途有帮助。娶他呢?什么帮助都没有。他只会种地,只会劈柴,只会缝缝补补,只会围着灶台转,只会照顾人。
这些事,换谁不会做?
林宣想着想着,脚步慢了半拍。
程愫感觉到了,停下来,回过头,“怎么了?”
林宣摇摇头,“没事。”
程愫看着他,没追问。他走回来,跟林宣并肩,又牵起他的手,“走吧。”
林宣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这回,林宣没有落后半步。
程愫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宣哥儿,你别想太多。我娘肯定同意的,至于我爹那边,肯定也没问题,就算有什么,也有我在呢。”
林宣看着他,犹豫道:“程叔……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程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宣哥儿,你记住,没有谁配不上谁。是我要娶你,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林宣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也不许那么想。”
林宣看着他,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程愫道话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他低下头,应了声:“好。”
程愫笑了,拉起他的手,“走吧。到了家,我跟我娘说。你什么都别管,站在我旁边就行。”
他们到家的时候,程家老宅的院门已经从虚掩变成了半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锅铲翻炒的声响,夹杂着安哥儿清脆的笑声。
那是家的味道,是烟火人间的味道。程愫在家门口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宣,他们十指交握,林宣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程愫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像是说“别怕”。
“走吧。”程愫说。
林宣点点头,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走进那扇光亮的门。院子里,安哥儿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就要跑过来。程愫冲他摇摇头,嘴唇轻轻一竖。安哥儿就蹲了回去,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程莲香端着一碗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两个牵着手,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微微一弯,低头又回去了。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孙姨娘还在忙活,锅铲叮叮当当地响。
程愫拉着林宣,朝堂屋里走去。林宣的心砰砰跳着,手心里的汗都蹭到了程愫手上。程愫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堂屋里,钱氏闲不住,拿起针线正在做衣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孩子手牵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
程愫深吸一口气,松开林宣的手,往前一步。他看着钱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沉:“娘,我要跟宣哥儿定亲。”
钱氏的眼睛眨了眨,门外一股凉风吹到她的脸上,让人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针线。
她看看程愫,又看看林宣。林宣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钱氏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拉住林宣的手,随即高兴的说:“好,好。娘早就想跟你说这事儿了,最近来咱们家旁敲侧击你亲事的人太多了,娘一个都没看上,就瞧上咱们家的宣哥儿了!还是你小子眼光好。”
钱氏这话说的,让林宣听了心里也高兴不已。他原来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钱姨并不反对这门亲事,反而还很赞成。
她攥着林宣的手,使劲点头,“好孩子。你们两个,好好过。等过几天挑个好日子,娘就给你们把亲事定下来,省得老有人来打听。咱们宣哥儿长得这么好看,要是被别人拐走了,你小子哭都没地儿哭去!”
程愫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眼底盛满了笑。程莲香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脸上的笑意止不住,这会儿看他们话说完了,也忍不住打趣道:“我就说你们两个成天的出双入对,瞧瞧,这是好事将近啊!”
院子里,安哥儿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大人们,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可他知道,是好事。因为每个人的脸上都在笑。
“娘,你们在笑什么?”安哥儿童声童气的问道。
程莲香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粘的土,说道:“你小舅舅这是给你找了个小舅母!你呀,快要吃喜糖了。”
安哥儿不是很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能吃糖,然后就开始嚷嚷着要吃糖,被程莲香抱回屋里去了。
程愫就知道他娘一定会同意的,但他爹那他还没有去说。
程万山今天出门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娘,我爹那边……”程愫想说快饭点儿了,等他爹晚上回来吃过饭之后他再跟他说这事儿,却被钱氏误解了,还以为他是担心他爹不同意,于是程愫话还没说完,她便抢先一步道:“你爹那我去说,你们就放心吧,他肯定会同意的。”
钱氏跟程万山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很了解他的,不是什么大事,想必他也会高兴的。
程愫一想由他娘来跟他爹说这事儿也好,毕竟孩子的人生大事,爹娘商量来也好。若是娘说不通爹,他再出面跟他爹说。
不过这事儿钱氏还没来得及跟程万山说,程万山就知道了。
他回来时,程莲香刚好在院里。
程万山看见女儿脸上挂着笑,多嘴问道:“怎么了?今儿个有喜事儿啊这么高兴?”
程莲香想着小弟决定的事,娘已经答应了,爹这里早晚都会知道,她便试探着说道:“爹,愫儿说……说要跟宣哥儿定亲。”
程万山惊讶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什么?跟宣哥儿?定亲?”
程莲香点头。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愫儿呢?”
“在屋里。”
程万山抬脚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院子里门口,看着程愫房间的方向。天已经暗了,屋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还有说话的声音。
他没有过去,而是回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
程莲香看着他,觉得他爹有些奇怪,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爹,您不去看看?”
程万山摇摇头,“不去。他们定了就定了。”
程莲香看着他,总觉得他不太高兴,“爹,您是不是……不愿意?”
程万山摆摆手,“不是不愿意。宣哥儿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心眼实,对愫儿也好。我怎么会不愿意?”
程莲香没说话,她知道,爹这话,只说了一半。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程万山又开口了,“可愫儿现在……他才十六,准确的说离十六还差几个月呢,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秀才了。以后还要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现在就定亲,是不是太早了?”
程莲香忍不住开解道:“爹,十五六岁不小了。村里好多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程万山摆摆手,“那不一样。愫儿是读书人,是要走仕途的。他的亲事,不能草率。”
程莲香看着他,心里有些发凉,“爹,您是觉得宣哥儿配不上愫儿?”
程万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宣哥儿是个好孩子,可……可他毕竟只是个童养夫郎,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愫儿以后要是当了官,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儿,对他仕途有帮助。”
程莲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爹,小弟不是那种人。”小弟是个重情重义的,她很早就看出来了,不然当初她也不会那么拒绝的和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娘家和小弟给了她依靠。
程万山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有点亏。”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喝了口茶。
程莲香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帮忙。
她跟钱氏一样,对这门亲事乐见其成,宣哥儿从小跟他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性子又好,而且他长得又好看,温柔体贴,怎么就配不上小弟了?
夜里,程万山和钱氏在屋里说话。
钱氏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程万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愫儿这孩子,怎么不先跟我说?我是他爹。”
钱氏看了他一眼,说道:“他先跟我说,怎么了?你是他爹,我还是他娘呢。”
程万山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么大的事,他应该先跟家里商量。”
钱氏道:“他不是跟家里商量了吗?先跟我说,然后我再跟你说,不一样?”
程万山又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是不同意。我就是觉得……愫儿现在才十五六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现在就定亲,是不是太草率了?”
钱姨娘看着他,“那你觉得,宣哥儿哪里不好?”
程万山想了想,“宣哥儿哪都好。能干,心眼实,对愫儿也好。可……可愫儿以后要是当了官,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儿,对他仕途有帮助。宣哥儿……”
他没说完,钱氏面含不满的看着他,他接下来的话也不敢说了。
钱氏道:“宣哥儿怎么了?宣哥儿没有家世,没有根基,可他有一心一意对愫儿的心。你想想,愫儿要是娶个门第高的媳妇儿,那人家规矩大,架子大,咱们这种出身的人,跟人家能处得来吗?吃了饭筷子怎么放,说话怎么开口,都得小心翼翼。愫儿舒心吗?你舒心吗?我舒心吗?”
程万山愣住了。
钱氏继续道:“宣哥儿不一样。他跟愫儿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对愫儿好,愫儿也对他好。他们两个在一起,不用装,不用端着,日子过得舒心。这就够了。你是愫儿的亲爹,你难道不希望儿子过得幸福?”
程万山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不希望儿子过得幸福?我就这一根儿独苗苗,让我把命给他都行!”
“那你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程万山叹了口气,“我啥时候说不同意了?儿子都跟你开口了,我自然是同意的。这事儿只要他高兴,我没意见。”
他想起林宣这些年做的事,冬天给程愫做手套,考试的在考场外等着,平时在地里帮忙,从来不说累,从来不抱怨。他想起林宣看程愫的眼神,他一个过来人能看得出来,那眼神里藏着爱慕。
既然愫儿也对宣哥儿有意,那他自然是不反对的。天大地大,愫儿最大。
“你说得对。”程万山说道,“宣哥儿是个好孩子,是我想多了。”
钱氏看着他,说道:“你还有别的话没说吧?”
第76章
程万山愣了一下, 钱氏道:“你晚上吃饭的时候,跟莲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程万山的脸红了, “你听见了?”
钱氏点头,“你说‘有点亏’。”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解释,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氏看着他,“老爷,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 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什么叫亏?愫儿娶了宣哥儿,亏在哪儿了?是少块肉了,还是少根骨头了?”
程万山低下头, 一大把年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犹犹豫豫的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但大概也是自己理亏, 说的时候声音都小了不少。
“我就是……就是觉得, 愫儿现在出息了, 应该配个更好的。”
钱氏摇摇头,有几分生气的看着的他,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忍住反驳道:“更好的?什么是更好的?门第高就是更好?家世好就是更好?老爷, 你想想, 咱们家以前在这种小地方也算是是大户人家, 可结果呢?败了。败了之后,那些门第高的、家世好的, 谁帮过咱们?就别说这些了,就是从前还不如咱们的, 谁帮过咱们?”
“宣哥儿不一样。咱们落魄的时候,他在。咱们起家的时候,他也在。他从来没有因为咱们穷,就嫌弃咱们。他也从来没有因为愫儿考上了秀才,就巴结咱们。他一直就是这样,老老实实的,本本分分的。这样的人还不够好?你还想要什么样的?”
“况且就宣哥儿那模样,十六七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打听他的亲事,要不是我存了私心都给挡了回去,让人家以为他是咱们家的童养夫郎,你以为还能轮得到你儿子?你见过咱们这十里八乡哪家的哥儿能长成他这样的?”
有时候钱氏也会有些惊讶,看着宣哥越来越出挑的模样,尤其举手投足之间,看着总有几分贵气,总给她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哥儿一般。
程万山被钱氏劈头盖脸说了一顿,钱氏从前也没有这么大胆的跟他这样说过话。但现如今情况不一样了,老爷虽然依旧是家里的主心骨,但到底是跟在镇上的时候有所差别。而且自己的儿子有出息,给她挣了脸面,让她在这个家里说话可能直得起腰了。
程万山也不是那种暴脾气的人,他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听劝。钱氏说的这些话也并非气话,仔细想了想,他也觉得说的对。
他抬起头,看着钱氏,“你说得对。是我虚荣了。”
钱氏叹了口气,他本来也不想把话说这么重的,可以后宣哥儿就是自家儿媳妇儿了,这可不能有隔阂。要是让两个孩子知道了老爷的想法,那还不得生出间隙来,多影响小两口的感情。
硬话说完了也该说些软话哄一哄,钱氏嫁给程万山时间长了,深谙这个处世道理,她接着说道:“老爷,你不是虚荣。你是想给愫儿最好的。可你想想,愫儿觉得最好的,是什么?是他自己选的,是让他舒心的。不是咱们替他选的,不是门第高的家世好的。”
“儿子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以后孩子的路还远着,等他翅膀硬了,说不准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了。但你想想,现在他想要什么你给他,他心里能不记着你的好?等以后老了,家庭和睦儿女孝顺,这不就是咱们想要的生活吗?”
程万山听完这话深觉钱氏说的对,只是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并不是怕这事他如果发表了意见会影响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他是怕影响他们之间的父子感情。
有句话说的好,都说儿大不由娘,儿大也不由爹,他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让儿子心里对他有意见。而且宣哥儿这个人本身也很好,儿子喜欢那就娶,只要以后他们过得好就行了。
“你说的对,是我一开始被猪油蒙了心了。”
钱氏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这些话,以后千万不能再说了。尤其是当着愫儿和宣哥儿的面。宣哥儿那孩子,心思重,他要是知道你对这门婚事有意见,心里该多难受。”
程万山连忙点头,急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钱氏看着他,终于笑了,“那就好。睡吧,明天还得忙。”
灯熄了。
屋里暗下来,程万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钱氏说的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上,他想起宣哥儿这些年做的事,想起儿子他俩整天一起同进同出,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宣哥儿是个好孩子,儿子喜欢,那就够了。什么门第,什么家世,都是虚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重要。
这会儿两个人都还没有睡着,程万山想通了心里也舒坦了不少,突然开口说道:“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不如找个良辰吉日,把这亲事先定下来吧。这几日该采买什么东西,你跟兰心她们几个受受累,把这事给办了。兰心虽然年轻,但见过的世面不少,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你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钱氏应了,“这就对了,放心吧老爷,明天我就去找兰心商量这事。”
从前家里都是嫁女儿,所以这娶媳妇儿定亲该准备的东西和走的流程她还没有办过。兰心确实懂得多,之前听老爷喝多了说过,兰心的家中从前好像还是什么小官,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
钱氏心里高兴,既然已经得了老爷的首肯,那她这两日就赶紧开始列个清单把这事儿办了。最近外面已经开始传一些不好的流言了,总有没人上门给两个孩子说亲,她拒绝的多了,就容易被人记恨上。
而且流言这东西,就像春天里的野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地缝里钻出来了。
起初只是一两句闲话,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嘴里打转。
“程家那宣哥儿,都二十了吧?怎么还没定亲?”
“听说从小定的娃娃亲,可人家程愫现在是小三元了,能看得上他?”
“啧,说不定程家是嫌弃他出身不好,拖着不肯办呢。”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村口的河边飘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飘到田间地头,从田间地头飘进程家老宅的院墙。
第二天早上,钱氏心情大好,她提着水桶去河边洗衣服,还没走近,就听见几个婆子在低声议论。
“程家那宣哥儿,也是可怜。从小被卖到程家,给人家当童养夫郎。现在程家发达了,怕是要翻脸不认人了。”
“可不是嘛,小三元啊,那是要当大官的。能娶个童养夫郎?说出去都丢人。”
“程家要是有点良心,就该早早把亲事办了。这么拖着,不是糟蹋人家孩子吗?”
钱氏站在河边脸色铁青,要不是儿子还小,一心扑在读书上,怕影响了他,也怕点错了鸳鸯谱,她能把这事儿按到现在吗?
她把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放在地上,那几个婆子回头看见她,脸一下子白了,讪讪地散了。
钱氏蹲下来,拎起水桶,慢慢打水。她的手在发抖,水桶磕在石头上,溅了一身。她没擦,就那么湿着,提着水桶回了家。
院子里,林宣正在劈柴。家里劈柴的活自从石默来了之后就被他包揽了,但他今天去地里帮忙干农活了,林宣就把这活接了过来,反正剩的柴也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干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顾不上擦,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木屑飞溅。钱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宣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笑了笑,“钱姨,怎么了?”
钱氏摇摇头,“没事。你歇会儿,别累着。”
林宣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劈。
钱氏转身进了灶房,她想起宣哥儿刚来程家时的样子,那年他才五岁,瘦得跟个猴子似的,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她给他拿了个馒头,他接过去,不敢吃,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才小口小口地咬。
宣哥儿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爹娘把他卖了,钱氏生的都是闺女,那个时候还没有儿子,也没有哥儿,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这副模样,她觉得这孩子真可怜。
后来他慢慢长大,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能干,对程愫也好,对她也好,对程万山也好,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偷懒。
这么好的孩子,凭什么被人说三道四?钱氏平静了一下心情开始做饭。
夜里,钱氏跟程万山说了这事。程万山听完,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嗓门都大了一些,“那些人,就是眼红。看咱家日子好过了,心里不舒坦,就嚼舌根。”
钱氏赶紧让他小声点,“我知道。可宣哥儿听见了,心里该多难受?还有,你别这么高声嚷嚷,还嫌事情不够大?”
程万山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咱们又不能堵住人家的嘴。”
钱氏想了想,说道:“明天,我就去找媒人。赶紧把亲事定了,省得她们再嚼舌根。”虽说有着娃娃亲在,但要先过了明面才行,还是得找个媒人在中间摆着。
她本来早有打算,想着上午就去找村里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周婆子帮忙的,这个婆子已经七十多了,身体还硬朗着,找她也是图个好彩头。
可没成想,人家今天上午没在家,她便想着等明日再去一趟,上门拜访带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可到了河边让她听到那些碎嘴子的话,钱氏也不管那么多了,决定到下午那周婆子省亲回来她就上面说这事儿。
程万山点点头,“行,你看着办吧。”
钱氏又道:“那聘礼呢?宣哥儿那边……没有父母,咱们下聘给谁?”
程万山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主意,“要不……问问愫儿?”
钱氏摇摇头,“别问他了。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让我想想吧。”
宣哥儿是被卖到他们家了,按理说他们家有他的卖身契在,根本不用到他家里面下聘。可那卖身契早早就被愫儿给烧掉了,这事有些不好说。可以想到他那对冷心冷情的父母,她又觉得把聘礼给了他们,真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下午一打听到周婆子回来了,她赶紧拎着东西上门拜访。说明来意之后,周婆子很是高兴,毕竟人家请她去当这个走过场的媒人,是看得起她,说明人家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就像是达官贵人家里的女儿及笄时请的梳头的人一样,听说人家那叫福婆,不仅要长年纪活得久的,还要找子孙和睦儿孙满堂的。
钱氏一张嘴又会说,三言两语就把周婆子说的当即答应了这事儿。
第二天一早,钱氏就去了镇上。她先去了李老二家,让他帮着编几个喜篮。李老二一听是程愫和林宣定亲用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连夜赶工。
她跟秋兰心商量了一下定亲该买的东西和要走的流程,就带着程莲香一起去布庄扯了几匹红布,去银楼打了一对银镯子,去杂货铺买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挑。
村里人看见她忙进忙出,都知道程家要办喜事了。那些流言,渐渐少了些。可还有人背地里嘀咕:“聘礼给谁呢?宣哥儿连个娘家都没有。”
“给程家自己?那叫定亲吗?那不是自家人给自家人?”
“啧,程家怕是要省了这一步吧。”
钱氏听见了,没吭声。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定亲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六,双数,吉利。
钱氏提前三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红布、银镯、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还有一对鸡、两坛酒、一匹绸缎。用李老二编的喜篮装着,盖上红布,整整齐齐地摆在堂屋里。
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看见满桌的东西,愣住了,“娘,这是……”
这几日家里采买东西,他也是知道的。这会儿问一嘴,也就是确定一下。
钱氏看着他,笑了笑,“定亲的东西。”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程愫眼眸里都含着笑,娘还真是麻利,这么快就把东西备齐了。
钱氏没在看他,而是看向站在程愫身后的林宣,很是慈祥和蔼的说道,“宣哥儿,你过来。”
林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钱氏拉着他坐下,又让程愫也坐下,“我有话跟你们俩说。”
程愫不明所以,不知道你要这个时候要交代些什么,看她脸上的表情还挺郑重的。
第77章
“宣哥儿, 你从小在咱们家长大。你爹娘……”钱氏顿了顿,“你爹娘把你卖到程家,是他们的不是。可咱们程家, 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林宣低着头,没说话。
钱氏继续道:“定亲这事,按理说, 应该下聘给你父母。可你父母……也不合适。”钱氏想说这样的父母他们不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到底是宣哥儿的亲生父母, 虽然这些年从来没关心过他, 但这么说确实不合适。
“我想了想,这聘礼,不能给别人。只能给你。”
林宣猛地抬起头。钱氏拉着他的手, 又把程愫的手拉过来,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宣哥儿, 这聘礼, 是你的。这些东西, 你收着。”
林宣的眼眶微红,“钱姨……这不合适。”他这个身份,怎么还能要聘礼呢?虽然那张卖身契没有了,可他是程家买回来的, 早就是程家的人了, 这聘礼说到底还是程家给他的体面。
钱氏拍拍他的手, “怎么不合适了?给你的你就拿着,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么样, 我自然是盼着你们小两口日后和和美美的,但若真是这个臭小子做错了事, 让你伤心了,你也有些东西傍身不是?”
林宣没忍住,声音有些哽咽,“钱姨……”
他没想到钱姨竟然如此为他着想,这些话本该是他爹娘与他说的,可那对薄情的夫妇俩这些年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也没有关心过他,有爹娘跟人家没爹娘的差不多。此时的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钱氏说这些话也不是装装样子的,她说的是真心话。宣哥儿这个孩子从小命苦,旁人家里的哥儿或者女儿出嫁时,家里都会不为他准备嫁妆,就是让他们嫁出去之后傍身用的。宣哥儿没有娘家了,自然也没有这个嫁妆。她却是不能再让他受委屈,况且这事办的体面,外面那些想说闲话的人也找不着由头。
她拉着林宣的手,又拉着程愫的手,“你们两个,以后好好过,我这个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程愫握着林宣的手,笑了,“娘,您放心。”
程万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着一抹笑。
定亲那天,除了关系近的几家亲戚之外,村里人也来了好些。程有田兄弟俩来了,李老二家里来了,还有几个平日里跟程家关系走动的近的都来了。
钱氏把堂屋布置得红彤彤的,桌上摆着聘礼,红布盖着。
林宣穿着一身新衣裳,是钱氏给他做的,靛蓝色的细布棉袍,他脸色红润,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瞧着更加细腻,衬得整个人都更好看了。程愫也穿了新衣裳,站在林宣旁边,比他高了半个头。两个人并肩站着,般配得很。
媒人就是请在村里的周婆子,她不是给人专门说媒的,只是被钱氏请来帮忙的。她笑眯眯地主持了定亲仪式,先是纳吉,再是交换庚帖,最后是下聘。
钱氏把聘礼一样一样地交给林宣。红布、银镯、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还有一对鸡、两坛酒、一匹绸缎。她每交一样,就说一句:“这是给你的,这也是给你的,这还是给你的。”
林宣接过来,一样一样地收好。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眼睛却明亮的很。
仪式结束后,钱氏留大家吃饭。席间,有人问:“程家嫂子,宣哥儿这聘礼算是给谁的?”
刚才在给聘礼的时候钱氏说话的声音不大,站在后面的人压根没有听清,所以这才由此一问。
钱氏笑了笑,说道:“给宣哥儿自己的。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亲儿子一样。我的儿子娶媳妇,聘礼当然给我儿媳妇。”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宣哥儿就是程家的儿媳妇,没毛病。”
也有人酸溜溜的,可没人敢当着钱氏的面说什么。程愫和林宣坐在角落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肩并着肩。程愫偷偷伸出手,握住了林宣的手。林宣没挣,也反握住了他。
夜里,客人散了。钱氏把剩下的聘礼收拾好,放进林宣屋里,“宣哥儿,这些都是你的。你好好收着。”
林宣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忽然跪下,给钱氏磕了个头,“钱姨。”
钱氏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来,“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林宣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前觉得自己身世凄苦,但如今并不觉得了,他觉得上天让他遇到程家,是他的福分。
亲事定下之后,那些风言风语渐渐消停了。河边洗衣裳的妇人和哥儿们换了话题,从“程家是不是嫌弃宣哥儿”变成了“程家那果园听说又扩大了不少”。老槐树下蹲着闲聊的老汉们也不再嘀咕,偶尔有人叹气:“程家这是真要发达了。”
林宣在村里走,也不用再低着头。以前那些打量他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慢慢的变成了羡慕和客气。
有人叫他“宣哥儿”,有人叫他“程家夫郎”,还有人开玩笑叫他“秀才公的夫郎”。他听了,耳朵红红的,也不恼,点点头就过去了。钱氏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程愫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读书的时候更专注了,下地的时候也更带劲了,连吃饭都比以前多吃了半碗。
钱氏笑着说他:“定亲了就是不一样,胃口都好了。”程愫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宣,林宣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孙姨娘瞧着他们这小两口幸福甜蜜的样子,心里头却不大高兴的起来。不是因为看不惯他们俩,而是看着九郎这么小的年纪就定亲了,她的另一个闺女眼看都过了二十了还没着落,想想她就要叹气。
孙姨娘发愁的这个闺女,正是程愫的五姐程穗儿。
程家当年败落,从程家集搬到乡下,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情操心婚事?那两年,程穗儿跟着家里人一起开荒、种地、学针线,根本没空考虑嫁人。待到程家日子好起来,程愫读书有起色,程穗儿已经十九岁了。
这又拖了一年多,便到了如今的年岁。
而六姐程雅宁比她小两岁,却已经定亲了,等年底就成亲。对方出身不高,家中情况一般,但是个为人上进的。
这个人是当初程愫考府试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隔壁县的书生,名叫韩明哲。俩人考完府试之后一直有书信往来,程愫觉得这个人跟其他的寒门书生不一样,他是个有孝心但不愚孝,为人正直有担当的人。
周姨娘也操心女儿们的婚事,让程愫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同窗给介绍一下,程愫就介绍了韩明哲。就因为这事,让孙姨娘知道了,孙姨娘当时还生了他的气,说都是姐姐,不能厚此薄彼,给六姐介绍了不给五姐介绍,她心里不高兴。
实际上程愫在介绍两人认识之前,是问过五姐程穗儿的,作为弟弟他自然也知道要先紧着年长的姐姐来。五姐跟六姐只差两岁,韩兄与她们俩年纪相仿,介绍哪个都行。可五姐拒绝了,说她不喜欢书生,毕竟四姐程杏儿当时定亲的就是书生,最后呢?还不是薄情寡义。
程愫这才转而给六姐姐说了这门亲事,但成与不成,还是得看他们俩。谁知道人家两个竟然还看对眼了,没过多久就把这婚事定下了。那几天周姨娘笑的脸都僵了,九郎给介绍的人肯定差不了,女儿以后跟着享福就成了。
反观程穗儿,可把孙姨娘给气死了。托媒人给她说了好几个,她哪个都不满意。孙姨娘气的直骂她,说她眼光高,挑剔的厉害,再这么挑下去,以后就没人要了。
程穗儿的心态倒是很好,她觉得自己没遇到那个对的人,何必要勉强?她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小时候见过程家风光,后来也见过程家落魄,知道世事无常。她不图对方家里多有钱,但求人品好、有担当、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可这样的人,哪那么容易找?
看看那些前车之鉴,不说别人,就单说自己家里的。二姐那可是早早到了年纪就嫁人了,还不是所托非人,最后带着三个孩子和离回了娘家。
三姐虽然嫁了个富户,但是从前也是受了诸多委屈的。要不是小弟现在考上了秀才,三姐的日子怕也没有现在这样好过。
再看四姐,当时定亲的时候家里人都高兴,对方是个读书人,瞧着前程似锦,人也俊秀,可结果呢?就因为这事儿还闹上了公堂,最后那人怀恨在心还找人毁了自家的果树。
程穗儿看的多了,思想也逐渐变得清醒。她觉得,如果自己一直遇不上感觉对的那个人,她就一直不嫁。大不了一辈子在家中不嫁人当个老姑娘,反正小弟说了,不管她咋样都行,小弟给她兜底。
她早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家里话语权最大的人不是爹和钱姨,而是小弟。
其实在程愫这个穿越的人看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才是最好的年纪,这个时候找对象谈个恋爱刚刚好。他想让孙姨娘不要那么着急催五姐,可孙姨娘的思想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古人观念,与他并不相同,说多了也怕孙姨娘误会,他便只说若遇见适合五姐的就给五姐撮合。
程穗儿不想让程愫为难,跟家里说她要自己找,让他们不要管。
因为前面几个女儿也有嫁的不幸福的,程万山对于这件事也想开了不少,就依了她。
第78章
春天一过, 果树就蹿了个子。后山那片坡地上,几十棵橘树长得齐腰高了,枝叶密密匝匝的, 绿得发亮。
程愫蹲在一棵树前,用手扒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 又抬头看了看树冠,满意地点点头。
“宣哥儿, 你看这棵, 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
林宣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嗯。长得快。”
程愫站起来, 拍拍手上的土,“今年秋天, 这一批树就能挂果了。虽然不会太多, 但比去年强。去年已经挂果的那一批树今年应该能结更多果子。”
林宣点点头, “到时候我们可以拿到镇上卖。”
程万山扛着锄头从另一块地走过来, 头上戴着草帽,脸上晒得黝黑。他看了看那些树,又看了看程愫,说道:“愫儿, 东边那几亩荒地, 你真打算全种果树?”
程愫点头, “爹,那几亩地土质不好, 种庄稼收成也不行。种果树正合适,树根扎得深, 能固土,落叶还能肥地。过两年,那几亩地就活了。”
程万山咂了咂嘴,“种庄稼好歹当年能收,种树得等好几年。”
虽然已经种的那几亩果树结的果子很甜,但这东西需要的时间成本太高,等它长成结果子,还要好久。
程愫笑了,“爹,您想想,庄稼一年一收,收了就没了。果树种下去,一年一年长,一年比一年结得多。往后十几年,年年都有收成。哪个划算?”
程万山想了想,觉得也对,点了点头,“行,听你的。种!”他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青翠的树苗,嘴角咧了咧。
程愫原打算再多读几年书考乡试,决定稳一稳。他跟罗先生说这事儿的时候,罗丰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他闭着眼睛,听程愫说完,半天没吭声。
程愫也不急,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罗丰睁开眼睛,说道:“你今年多大?”程愫道:“虚岁十六。”
罗丰点点头,“十六,不小了。乡试不同县试府试,那是全州府的举子一起考,高手如云。你想好了?”
程愫想了想,说道:“学生想,再读几年,把经义吃透,把策论练扎实,到时候再下场。”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赞赏,“你能这么想,很好。年轻人容易浮躁,考了个小三元,就以为天下无敌了。你能沉得住气,说明你是真读书的人。”他顿了顿,“那就再读几年。这几年,你专心读书,专心种树。别的事,少管。”
程愫应了。
罗丰知道他要空出一些时间去照料果树,所以给他安排的课业并不那么紧凑,上一休一,今天去读书明天在家休息,有事就请假。这样读书种树两不误。
程愫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一天在罗先生的书房里埋头经史,一天在后山的果园里挥汗如雨。
起初他还觉得有些割裂,今天还在读圣贤书,明天就在地里刨土,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可慢慢地,他发现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读书累了,去地里干半天活,筋骨舒展开,脑子也跟着清明。第二天回来再看书,那些从前觉得艰涩的句子,忽然就通了。罗先生说他这是“劳逸结合”,程愫觉得先生说得太文雅了,他自己管这叫“换脑子”。
今天又是在家休息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程愫就起来了。他穿了件旧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林宣给他做的厚底布鞋。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林宣蹲在井台边,正在磨锄头,旁边还放着两把镰刀和一把修枝剪。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程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拿起一把镰刀,看了看刃口,“这把还行,不用磨了。”
林宣接过去,用手指试了试,“再磨两下。”
程愫没再说什么,蹲在旁边等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的默契。
吃过早饭,两人扛着工具上了后山。
五月的果园,已经是一片浓绿。那些去年栽下的小树苗,如今蹿得比人还高了。枝繁叶茂,密密匝匝的,叶子绿得发亮。
程愫蹲在一棵树前,用手扒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还行。前几天那场雨下得好,不用浇水了。”
他站起来,用修枝剪修剪枯枝和过密的枝条。林宣在旁边帮忙,把剪下来的枝条拢在一起,抱到地头堆着,等晒干了当柴烧。
边上还有几棵桃树,是去年种的,今年已经挂了不少果子。青绿色的小毛桃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程愫走过去,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还没熟,涩的。”
他皱着眉头咽下去,把剩下的扔了。林宣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忍不住挂起了笑。
程愫看见了,眉毛上挑,“你笑什么?不信你尝尝。”他作势要去摘,林宣连忙摆手,赶紧拉住他的手阻止他,说:“信。”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打闹着,手忽然牵在了一起,林宣羞红了脸,先把手拽出来,使了使劲儿,没拽出来。
反倒是程愫,一把将人拉了过去,低声说道:“羞什么?咱们两个可是过了明路的,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夫,旁人瞅见了也没事。”
他这么一说,林宣脸更红了。
太阳渐渐升高,果园里闷热起来。程愫脱了外裳,搭在树枝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袖子挽到手肘。他的胳膊比前两年粗了一圈,肩背也宽了不少,在地里晒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小麦色。林宣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的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干活。
程愫余光瞧见了他害羞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是故意的,就爱看宣哥儿羞涩的模样,太好看了。
程愫蹲下身,用手扒拉着一棵小树根部的土,眉头微微皱着。这是去年嫁接的那批,长得比别的慢些,叶子也有点发黄。他扒开土,看了看根,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有些凝重。
林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道:“怎么了?”
程愫摇摇头,说道:“根有点闷。这底下土太黏了,不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得在旁边挖条小沟,把水引走。不然等夏天雨季来了,这树怕是要涝死。”
林宣应了一声,拿起锄头就开始挖。程愫也拿起一把锄头,在旁边挖。两人一左一右,锄头起落,泥土翻飞,配合得很默契。不到半个时辰,一条浅浅的排水沟就挖好了。
程愫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沟底的土,“再深两寸。这边有点坡度,水过来会冲,沟底得垫点碎石子。”
林宣点点头,去地头挑了一担碎石子过来,两人把它均匀地铺在沟底。
程愫又看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腰,锤了锤后背,觉得浑身舒坦。
这种在地里干活的感觉,和在书房里读书完全不同。读书用的是脑子,干地里的活用的是筋骨,两样都用了,人才算完整。
科举考试,考的不光是学问,还有体力和健康。
程愫想起罗先生跟他说过,会试要考三场,一场三天,加起来九天。九天都窝在狭小的号舍里,伸不开腿,直不起腰,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
遇上大太阳晒着,号舍里热得像蒸笼;遇上大雨,顶上的油布漏了,衣裳湿了也只能硬扛着。身子骨弱的,考着考着就倒了,被人抬出来的都有。
程愫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考县试的时候,坐了一天就腰酸背痛。考府试、院试的时候,虽然习惯了,可每次考完都挺累的。
这才只是县试、府试、院试,一场一天。乡试要考三场,九天。会试也是三场,九天。殿试虽然只考一天,可到了那时候,拼的早就不是学问了,是命。
程愫蹲在地头,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笑了。他自己也没想到,从前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气少爷,如今能抡起锄头一口气干半天活。
“九郎,你在笑什么?”林宣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笑我自己。人们总是说文弱书生,这话说的真是有道理,我要不是这段时间干了不少的农活,也是文弱行列的书生。”
林宣坐在程愫旁边,闻言微微抬头看着他,眼前的九郎长得高大俊秀,胳膊虽然看着不是那种粗壮的模样,但却孔武有力。
程愫的身材比例长得很好,大概是从小到大全家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紧着他,如今的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宽肩窄腰,得益于经常在地里干农活,他的腰腹肌肉也很有力。
程愫看林宣半天没接话,扭头看过去,发现他的脸不知何时又红了。
程愫挺着脸凑近看着他,忍不住低声道:“你的脸怎么又红了?好可爱。”
林宣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平日里话也少,那经得起他这样撩拨,他猛的站起来,手上拿着水囊,脸上不太自然的说道:“那个,快没水了,我去打点水。”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程愫已经在树下歪着头睡着了。
林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程愫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平添了几分俊美。
第79章
程愫和林宣从田里刚回到家, 就听见了四姐程杏儿的叫喊声,怕是要生了。
程杏儿年前怀了孩子,这会儿也到了生产的时候。
刚才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忽然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她放下手里的簸箕,扶着腰站起来,走了两步, 又一阵疼,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孙姨娘恰好从灶房出来, 看见她脸色不对, 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杏儿?怎么了?”
程杏儿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娘, 我……怕是要生了,我害怕。”
孙姨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扔下碗, 冲过去扶住程杏儿, 朝屋里喊:“穗儿!穗儿!快去请接生婆!杏儿要生了!”
程穗儿从屋里跑出来, 愣了一下, 转身就往外跑,赵明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屋里出来后就看到穗儿姨往外跑,跟在后面喊:“五姨, 我跟你一起去!”
程穗儿顾不上理她, 转眼就跑出了院门。
赵明月刚要跟上她, 被程莲香一把拽住,说道:“你四姨要生了, 你赶紧去田里跟你四姨父说一声,让他快回来。”
赵明月应了后就赶紧往田里跑。
石默本来正在田里干活, 一听到消息,快步赶过来,脸上全是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
他站在程杏儿面前,手足无措,想伸手扶她,又怕自己手重,搓着手在原地转圈,“杏儿……你……你疼不疼?”
程杏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说呢?”石默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姨娘已经扶着程杏儿进了屋,把门关上了。石默站在门口,像一根木桩子似的,动都不敢动。程万山从地里回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在石默旁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急,女人生孩子,急不得。你娘在里头,杏儿没事的。”石默点点头,可手还在抖。
程愫和林宣俩人回来远远就看见家里乱成了一锅粥。程愫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院子,安哥儿跑过来,拽着他的衣服,仰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小舅舅,四姨要生小弟弟了!”
程愫松了口气,弯腰摸摸他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小弟弟?”
安哥儿理直气壮地说:“我猜的!”
程愫笑了,牵着他走到堂屋门口,在程万山旁边坐下。
屋里传来程杏儿压抑的呻吟声,一阵一阵的,听得人心里发紧。石默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程愫看了他一眼,起身倒了碗水,端过去。“姐夫,喝口水。”石默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泼出来一半,他浑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把碗递回去,“谢谢。”
接生婆来得很快,这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程家提前跟人说好了的,离程家也近,程杏儿若是发动,也能赶紧把人请来。
程莲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头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挎着个布包,脚力比年轻人还利索。她进了屋,门又关上了。里头的声音更大了些,夹杂着孙姨娘的鼓励声和接生婆的指挥声。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程万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地都踩得发亮。安哥儿被程莲香带回屋睡了,赵明月和赵明茹姐妹俩也早早歇了。
程愫和林宣坐在堂屋里,点着灯,谁也没说话。石默还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没动。程愫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姐夫,坐下等吧。”
石默摇摇头,不肯坐下,他声音沙哑,“站着踏实。”
程愫没再劝,回堂屋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嘹亮得很,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石默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站稳。程万山停下脚步,愣在那儿。程愫站起来,脸上满是喜悦。
门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笑眯眯的,“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石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刚才听着杏儿歇斯底里的叫声,他心疼极了,几番想进屋去陪着她,都被赶出来了。
他伸出手想去接孩子,手抖得厉害,接生婆怕他把孩子摔了,赶紧递给了程万山。程万山抱过外孙,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的合不拢嘴,连说着“好,好。”
程愫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小东西还没睁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吃的。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可程愫觉得人类幼崽就是可爱。
但他觉得可爱,旁边已经长到他腰间的安哥儿却没那么觉得,他一个小孩家家的不懂这些,看到皱巴巴的小孩子,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这样丑?”
屋里的大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程莲香说道:“小孩子都这样,等过两天就好看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比你表弟还丑。”
安哥儿不满意,他虽然年纪小,可他样貌随了他娘,小小年纪就长得很漂亮,虽然比未来小舅母还差了点,但他还是很好看的。
他瘪瘪嘴,不服气道:“我才不丑。”
大家这下笑的更大声了。
孙姨娘从屋里出来,脸上全是笑,“杏儿累坏了,让她歇着。你们轻点声。”她接过孩子,抱进屋去。
石默跟在后头,脚像踩在云上,深一步浅一步的,心里高兴的不知所措,他当爹了!他当爹了!
程万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对着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愫看着他,笑了,“爹,高兴不?”
程万山点点头,“高兴!咱家里又添丁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孙姨娘轻声哄孩子的声音。
林宣瞧着那孩子的模样,心里欢喜的很,心里不禁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程愫看他有点发呆,问道:“在想什么?你也想生一个?”
林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藏不住情绪,把话都写在脸上了,每次都能被他精准地猜中他在想什么。
他脸微红,否认道:“没有,你别瞎说。”
程愫笑着揽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宣哥儿别急,再等等,我还在长身体。”
林宣耳朵也红了,脸更红了,他一把推开他,“你瞎说什么!我先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程杏儿精神好了些,半靠在枕头上,抱着孩子喂奶。孙姨娘坐在旁边,给她端红糖水喝。
石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母子俩,嘴角的笑就没停过。程万山领着程愫和林宣进来看了孩子。程杏儿抬起头,看着父亲,轻声道:“爹,我跟石默商量了件事。”
程万山看着她,程杏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不大,“我想让他随石默的姓,姓石。”
屋里安静了一瞬,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姓石就姓石,怎么了?”
程杏儿道:“爹,石默是入赘的,按理说孩子应该姓程。可我想着,他家里就他一个了……要是连孩子都不跟他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跟他商量了,第一个孩子姓石,等以后再生,再姓程。”她顿了顿,“您看行吗?”
程万山压根没犹豫,就答应了。石默这孩子,入赘后干活比谁都卖力,从不抱怨。这么好的女婿,把第一个孩子跟他姓,应该的。
“行,怎么不行?”程万山声音很大,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从袖子里抽出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姓石,天经地义。他爹,你说是不是?”他看向石默。
石默的眼眶红了,站起来,朝程万山深深鞠了一躬,“爹,谢谢您。”
程万山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又看向程杏儿,“那名字呢?取了没有?”
程杏儿摇摇头,“还没,想让小弟取。他是咱家最有学问的,肯定能给外甥取个好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愫身上。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取?我可从来没给别人取过名字,就怕取不好。”
程杏儿道:“你取的肯定好。你可是小三元,你取的名字,将来这孩子读书也沾你的光。”
程愫没再推脱,想了想,走到桌前坐下,铺开纸,拿起笔。林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程愫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他拧着眉头,想了很久,终于落笔,石霁宁。
他把纸拿起来,给大家看,“石霁宁。霁是雨后天晴、云开雾散的意思,如今正是初夏,取霁字,有雨过天晴的好兆头。宁是安宁的宁,有安宁平和之意。”
程杏儿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取得真好。
“石霁宁……好,好!”石默站在旁边,使劲点头,“好!”
程万山在旁边乐呵呵地说:“石霁宁,石霁宁。好名字!小名叫宁宁,顺口!”
安哥儿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是家里面年纪最小的,走到床边连声地喊:“宁宁!宁宁!好听!”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程愫看大家都很喜欢他取的这个名字,他心里也高兴。他扭头看去,四姐夫正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四姐靠在床头嘴角含笑,孙姨娘笑的更高兴了,女儿一举得男,以后有儿子傍身,她心里为她高兴。
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大喜事,暂时冲刷了她对小女儿程穗儿婚事没有着落的惆怅与生气。
程穗儿真心为姐姐高兴,她找到了一个疼她爱她的夫君,又是入赘的,现如今又有个孩子,家庭和谐美满,她只希望她娘能不要再一个劲的催她了,有空多替她姐姐管管孩子,少盯着她相亲。
第80章
五月的田家, 没有闲人,尤其已经到了五月底。
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 麦浪滚滚,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家家户户天不亮就下了地,弯腰挥镰, 一把一把地割,太阳还没升到头顶, 后背的衣裳就已经湿透了。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 一担一担挑回场上,趁着日头好赶紧打,赶紧晒, 赶紧收,就怕老天爷变脸。
程家却不像往年那么忙了。
地里种了大半的果树, 剩下的田地不多。麦子还是要收的, 但就那么一点, 程万山带着石默, 俩人几天就割完了。
场上的麦子摊开来,程莲香带着几个妹妹翻晒,安哥儿也跟着帮忙,拿着小耙子装模作样地扒拉, 惹得程莲香又好气又好笑。
村里人在田里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看见程家人从从容容地在地里转悠, 心里那滋味,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
“程老爷, 你们家的麦子这就收完了?”村里的的王老汉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挡住日头, 朝程万山喊了一嗓子。
程万山正蹲在地头抽烟,闻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收完了。就那么几亩,快得很。”
王老汉啧了一声:“还是你家好,地里种了那么多果树,不用受这份累。”
程万山笑了笑,没接话。累不累的,谁知道呢?
以前种树那会儿,可没人说不用受这份累。那时候他们都说:种树能当饭吃?好几年才能挂果,等得人头发都白了。
现在树长起来了,果子结上了,他们又说不用受累了。程万山没往心里去,他蹲回地头继续抽烟,眼睛却往山坡上那片桃树林瞟。
桃子快熟了。
那几棵桃树是前年栽下的,经过程愫的嫁接改良,比山里的野桃树矮了不少,但枝干壮实,叶子油亮,一棵一棵站在山坡上,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毛桃,有的已经微微泛红了,藏在叶子底下,像害羞的小姑娘。风一吹,叶子翻动,那些半红不红的桃子就露出来,惹得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两眼。
“程家这又种的啥?冬天那个橘子,黄澄澄的,听说甜得很。这个粉粉的,没见过啊。”
李婶子挎着篮子从坡下路过,踮着脚尖朝树上看,篮子里是她刚从地里摘的青菜。旁边跟着的刘婆子也停下来,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怕是桃子吧?看着像。”
“桃子?桃子不是夏天就熟了吗?这都快六月了,怎么还青着?”
“可能是晚桃。晚桃熟得晚,到七八月才好吃。”刘婆子虽然不确定,但说得头头是道。李婶子将信将疑,又看了几眼,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程家种的东西,跟别人都不一个样。”
“确实不一样,那片桃树林结了满树的果子,比山里的野桃大两倍不止!”
旁边的妇人眼睛一亮:“真的?好吃不?”
李老二媳妇摇摇头:“还没熟呢,还得等一阵呢。”
“那到时候咱能不能买几个尝尝?”
“买?人家卖不卖还不一定呢!去年那橘子,多少人想买,人家愣是一个没卖。说是产量少,留着送人。今年桃子多了,谁知道卖不卖。”
又有人压低声音:“哎,你们说,咱要是趁晚上去摘几个尝尝,应该没人知道吧?”
旁边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你疯了?程家那片地,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栓着大狗。你还没走近,狗就叫了。到时候被逮住,丢不丢人?”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不说话了。
“你们说,程家这桃子,到时候卖多少钱一斤?”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伺候得那么精细,又是嫁接又是修剪,还得防虫防鸟,一年到头忙个不停。成本在那儿摆着,能便宜了?”
“可要是卖贵了,谁买?咱庄稼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谁舍得花大价钱买桃子吃?”
王老汉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人家程家也没打算卖给咱庄稼人。府城、县城里那些有钱人,爱吃个新鲜,再贵他们也舍得。”几个人听了,沉默了半天。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程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人家是小三元,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了。”这话酸溜溜的,可没人反驳。但的确是事实,程家确实不一样了。
周婶子从菜地回来,正好听见这几句,忍不住插嘴,“你们这些人,说话真不中听。程家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去年人家橘子熟了,村里关系好的,谁没分到几个?李老二家有,程有田家有,我家也有!程家嫂子亲手送的,拎着篮子一家一家送,你们怎么不说了?”
那几个人不说话了。
刘婶子还不解气,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再说了,人家程家种果树,不种粮食,那是人家的地,人家愿意种啥就种啥,碍着谁了?人家还供着一个读书郎,那程九郎读几年书花了多少银子?你们算过没有?束脩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考试也要钱。不指着这些果树,指着啥?指着你们那张嘴?”
众人被她说得抬不起头。
刘婶子打圆场,“行了行了,又没说什么。就是觉得程家不容易,供个读书郎,还得伺候这么多果树。”
周婶子哼了一声,拎起菜篮子走了。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歇晌的老人。日头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还是程家。有人酸道:“程家那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可这果树,到底能不能卖出钱,还两说呢。”
旁边一个老汉摇头,“你操心人家干啥?人家地里有果树,家里有秀才,往后只会越来越好。你操好自己的心就行了。”
那人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眼红。”
老汉眯着眼,没接话。
程家院墙外,有两个妇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个穿着布衫的妇人压低声音问:“你看见那桃树没?结的果子真大!”
“看见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另一个妇人咽了口唾沫,“你说,咱要是去跟程嫂子说,想买几个尝尝,她会不会答应?”
“不知道。人家不缺咱这点钱。”
“不是钱的事。人家可能留着送人呢。去年那橘子,你又不是没听说,送了好多人,就不卖。说不卖就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那咱就等着吧。等熟了,说不定能分几个。”
程愫正蹲在树根底下,用手扒开泥土检查墒情,田地边上议论的话一句一句飘进来。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看根部的土壤。
林宣蹲在另一棵树下,举着剪刀修剪枯枝,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又传来几声议论。
“程家那个小三元,到底会不会种地?橘子是种出来了,好吃。可桃子……”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邻村路过的。
“桃子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接茬。
“桃子咱也不是没吃过。山上的野桃子,又酸又涩,毛还扎嘴,喂猪猪都不吃。他就算改良,能好到哪儿去?”
“就是,种橘子就种橘子,种什么桃子?好好的一块地,都用来种树了,庄稼不种了?粮食不要了?以后吃啥?”
程万山正好从地头走过来,听见这话,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程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那片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是几个外村人,大概是路过,闲着没事嚼舌根。
“这位大叔。”程愫不急不慢地走过去。那几个人没想到程愫会过来,大概是认出了他,愣了一下,讪讪地笑,“我们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程愫笑了笑,笑得那几个人心里发毛,“桃子还没熟,熟了你们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不比橘子差。”
说完,他转身回了桃树林,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程万山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他朝那几个人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等熟了,送你们尝尝。”
那几个人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赶紧走了。
村里人议论的多,但也知道这果树不好伺候,容易生虫病不说,再遇见恶劣天气,也会影响果子的口感,所以说说也就罢了。
程家人每日在地里忙着,虽然辛苦,但也过得十分充实。家里本来就不怎么种粮食,农忙的时候人家都在忙,你若是闲着,就会显得格格不入。还好有这些树在,他们也有的忙。
在田里面负责看着的狗是条大黄狗,入乡随俗取名叫大黄。是石默养的,他从前上山打猎时捡的一条小狗,现在已经长大了。
大黄通人性,很乖巧。但到底是大型犬,有鬼鬼祟祟的人来了的时候,它咬的比谁都凶。来了程家之后,程家人都挺喜欢它的,毕竟这狗聪明,知道是自己人后,平日里很是亲人,尤其爱跟小孩子玩,在家里的时候安哥儿最爱摸它了。
有了大黄,石默经常牵着它地里面巡逻,也不敢有人来这里偷摘果子。
第一批桃子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能熟,是早熟桃,口感吃起来脆甜,个头不算特别大,但看起来粉粉的,卖相很好。
程愫打算这一批果子就挑拣着身边重要的人送一点,剩下的就拿到镇上卖,先试试水。
家里人听说了他的打算,都说自己可以拉着车出去卖果子。
但家里只有一辆牛车,家里除了老爹之外好像谁都没有买卖东西的经验。而且天气逐渐热起来,果子一旦摘下来就不能放太久,桃子这种水果,路上尽量避免磕磕碰碰,不然也会影响口感和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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