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等了好几天, 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了。
放榜这天,程愫一大早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光,天还没亮透。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动静。
程光耀还没睡, 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很轻, 可在这寂静的清晨, 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愫没有叫他,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他想起罗先生说的话, “考完了,就等着。急也没用。”
他不急,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 心里装着事, 醒得比平时早。
而林宣比他起得还早。程愫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林宣在忙活。
小二端上来烧开了的水,他灌进水囊里。还有熬好的粥,他端进来晾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程愫听着那些声音, 心里忽然很安定。他躺了一会儿, 起来穿衣裳。
推开门, 林宣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他看了程愫一眼, 没说话,把水盆端进屋, 放在桌上。
程愫洗了脸,擦了手。客栈的早饭简单,林宣把粥端过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程愫坐下慢慢吃着。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馒头是昨天蒸的,还软和。咸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程愫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林宣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催。吃完一个馒头,程愫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吧。”
林宣点点头,他知道今天要去看榜,看完他们就可以返回成安县程家村了。
他把水囊、干粮、书袋都留在客栈里,今天看榜,不带这些东西。他只把程愫那件厚衣裳拿上,搭在胳膊上。
“早晨冷,等会出去穿。”程愫点点头。
两人下楼,却发现大堂里,不知道程光耀已经坐在那儿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手里攥着块馒头,可一口也没吃。面前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看见程愫下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带着红血丝,一看就是熬夜熬的。
程愫看了他一眼,“吃完了没?”
程光耀摇摇头,又点点头,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端起粥碗,灌了一口,粥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咕咚咕咚喝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放,“走吧。”
他在这里坐很久了,就是等着程愫他们下来一块去看榜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去看榜,总觉得心里有点怵,万一自己考不上,难过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伴。
三人出了客栈,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行,有的还在低头翻书。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都是去府衙的。至于去府衙干什么,这个点出来的,基本都是去看榜的。
程愫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程光耀走在最后,脚步很快,像是要追赶什么,又像是要逃离什么。
他们到的时候府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比之前府试放榜的时候等待的人还多。
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晨曦里渐渐暗淡下去。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挤来挤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程光耀站在人群外面,腿有些发软。他往前挤了挤,又被挤回来。他踮起脚尖,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前面。
程愫站在他旁边,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面墙,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宣站在他身后,把厚衣裳披在他肩上。
“冷。”程愫点点头,把衣裳拢了拢。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把府衙屋檐上的瓦片染成淡金色。
人群越来越拥挤,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有人被踩了脚,有人挤掉了帽子。
程光耀急得满头大汗,他往前挤,被人推回来;往左挤,被人挡回来;往右挤,还是挤不进去。他站在人群外面,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程愫这次不比府试的时候淡定,毕竟府试前他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很有自信。这次院试仅复习了一年,就算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考试关头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和忐忑。
他个子小,努力往前挤,程光耀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那是谁”,有人说“好像是成安县的程愫”,还有人说“这么小就来考院试,了不得”。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全是汗。
程愫也不知是怎么挤的,最后还真的走到了最前面。
张榜的人已经出来了,和府试的榜案一样,都是团案,他走到榜前站定。
红纸黑字,从第一名一直排到最后一名。阳光照在那面榜上,把那些名字照得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程愫的目光从下往上,慢慢移过去。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本书,不急不躁,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到最后,停住了。
程光耀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看榜,只敢看程愫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听见程愫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程愫转过身,走回来。程光耀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叔,你……你考上了吗?”
程愫看着他,“考上了。”
程光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第几名,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他应该高兴的。程愫考上了,他应该替程愫高兴。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你呢?
“你也去看看。”程愫说。其实他刚才已经看了一遍,没有找到程光耀的名字。但看榜这种事,还是要他自己看了才安心。
程光耀点点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面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砰砰砰地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挤进人群,站在榜前,从下往上看。
最后一名,不是他。倒数第二名,不是他。他往上看,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第三十名,不是。第三十五名,不是。第三十七名,不是。第四十名,不是。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继续往上找,第二十五名,不是。第二十名,不是。第十五名,不是。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目光移到最上面——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把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又从最后一名看到第一名。
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榜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可那些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怎么也看不清。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跟他毫无关系。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程光耀。”
程光耀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面榜,盯着那个没有他名字的地方。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些灰尘,是早上从客栈走过来的路上沾的。他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把这双鞋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又脏了。
“没考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愫没说话。
程光耀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哭的,准备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没考上。可他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很,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程愫看着他,“回去吧。”
程光耀点点头,转过身,跟着程愫往外走。他的腿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他不敢看旁边的人,怕看见那些同情的目光,怕看见那些幸灾乐祸的笑。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面上的灰尘,好像越来越多了。
林宣走在最后,经过榜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面榜,又看了一眼程光耀的背影,收回目光,跟上去。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街上的人还在往府学方向涌,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忧心忡忡。程光耀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腿是自动迈的,脚步是自动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来府城那天一样。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程愫靠在车壁上读书,林宣赶着车,他坐在角落里,心里全是期待。
他以为这次能考上,以为这么多年的苦读终于要有结果了。可结果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没有哭出声来,可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床前。
他站在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那件叠了一半的衣裳拿起来,重新叠。叠好了,放进包袱里。又拿起另一件,叠好,放进去。他的手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得齐齐的。书也一本一本地放好,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上面。
他系好包袱,拎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来府城那天一样。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程愫靠在车壁上读书,林宣赶着车,他坐在角落里,心里全是期待。他以为这次能考上,以为这么多年的苦读终于要有结果了。可结果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可他的心里还在抖。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听见程愫在收拾东西,书袋打开又合上,笔墨摆进盒子里,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很轻,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程光耀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愫考上了。他考了第几名?早上在榜前,他只顾着找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注意看第一名是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隔壁的门开着,程愫正在收拾东西。林宣在旁边帮忙,把书袋、笔墨、衣裳一样一样装进去,整整齐齐的。程光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小叔,你第几名?”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第一。”
程光耀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第几名?”
“第一。”
程光耀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一。
院试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那不就是小三元。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想起程愫在牛车上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他在聚贤楼写诗的样子,想起他在考场外说的那句“考不上,再考”。
他那时候觉得程愫是安慰他,现在他知道了,程愫不是在安慰他,是实话实说。
他考得上,他当然考得上。他可是小三元。
程光耀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不是嫉妒,是酸涩。
他苦读了那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程愫才十四岁,就是小三元了。
程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程光耀抬起头,“下午。我想……早点回去。”反正也没考上,本来想逛逛府城的心情都没了。
程愫点点头,“路上小心,回去后帮我给家里捎个信儿,就说我考上了,但要按流程和其他人一起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过几天才能回去。”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叔,真的不一样了。
“嗯,好。你放心去吧,我会跟三爷爷说的。”
程光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林宣的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提学衙门?”
程愫的声音传来,“下午。”
下午他俩一个要去拜见学政大人,一个要返乡回家。唉,他真是不争气。
正想着,突然传来敲门声,是程愫过来了。
程光耀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开门请他进来。
屋里,程愫看着他,安慰道:“光耀,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你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你是心不静。读书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你越急,越考不上。你越急,越写不好。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静下来,慢慢读,慢慢写,慢慢想。总有一天能考上。”
程愫说完后就走了,程光耀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的样子,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想起自己考试时的样子,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想起自己等放榜时的样子,像只没头的苍蝇,转来转去,什么都做不了。他从来没有静下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突然增加了不少自信。心想他还年轻,大不了多考几次,小三元说他行,他就肯定行。
下午的时候程光耀上了马车,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落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落榜之后就不敢再考了。他不会。他后年还要来。总有一天,他会考上的。
马车走了两三天,赶在傍晚时分,程家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远远地,他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有程老大,有他爹娘,有程万山,有钱氏,还有程莲香和几个妹妹。他们都在等。
程光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马车在村口停下,程光耀跳下车,站在程老大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爷爷,爹,娘,我……”
程老大看着他,一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结果不太好。
程光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没考上。”
程老大愣了一瞬,他看着孙子红肿的眼睛,青黑的眼圈,瘦削的脸,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按,“没考上,明年再考。”
程光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家里的人。程老大的眼眶也红了,眼神里满是沧桑,读书这个事,急不得。
他看着程光耀,一字一句地说:“光耀,你记住,咱程家的人,不怕输。输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考。”
程光耀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飞溅,“嗯!”
程老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他们说完话,程万山终于寻到间隙打听道:“光耀,你小叔呢,你小叔咋没一起回来?他考得咋样你知道不?”
第62章
程光耀看着程万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双眼里的急切和期盼,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想到同为程家的子孙, 小叔考了院试第一,而自己却落了榜,心里更难过了。偏偏三叔伯又在问, 他又不能不答,他只觉得自己伤口上不仅撒了盐, 还撒了辣椒。
“三叔伯, 小叔考上了。”
程万山就憋着一口气盯着程光耀说话呢,这会听到他说程愫考上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瞬间笑出了声,“考上了!考上了好啊!我就知道愫儿最是争气!”
说完他又不太好意思, 钱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他赶紧收敛了几分, 想起程光耀这次落榜了, 他就算是高兴,也得顾忌一下别人的心情。也罢,这种事他回家乐呵也是一样的。
“那个光耀啊,你也别灰心, 你还年轻, 以后机会还多着, 下次再考!”
“嗯,谢谢三叔伯。”程光耀低声应道。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 看三叔伯和伯娘他们准备往家走了,又叫住他们, 说道:“三叔伯,小叔这次不仅考上了,还考的很好。他是第一名,院试第一,小三元。”
“啥?!第一名!院试第一!”程万山听懵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儿子这也太厉害了吧!他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他高兴的合不拢嘴了,本来考上秀才他就很高兴了,没想到儿子竟然又是第一!
旁边的程老大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程老大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他想起自己以前对这个三弟家的态度,想起那些酸话,想起那些不服气。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人家的孩子就是有出息,人家的日子就是过得好。
不过,“小三元是啥?”程万山问道。他是个粗人,知道第一名第二名的,从没听说过小三元是什么说法。
程光耀看着程万山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只知道儿子考了第一名,却不知道这个“第一名”意味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开口解释。
“三叔伯,小三元就是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场全是第一。”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合起来,就是小三元。”
程万山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场都是第一……”他的声音发飘,像是在做梦。
程光耀点点头,“对。三场全是第一。咱们县,这五十多年来,没出过小三元。小叔是头一个。”
周围村里的人也都听见了这话,老槐树下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程万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钱氏在旁边,手捂着嘴,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笑得合不拢嘴。
孙姨娘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小三元!我就说嘛,咱们家九郎不是一般人!小三元!你们知道什么是小三元吗?就是三个第一!三个!”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三根手指头竖得直直的,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看见。
程万山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老槐树,慢慢蹲下来。他想起儿子说要去考院试,他更担心了,怕参加院试的高手多,儿子吃亏。儿子说试试。一试,又考了第一。
天可怜见的,他程家终于有出头之日了啊!他的愫儿年仅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他以后就是秀才爹的哈哈哈哈,想想他就高兴。
“顺娘,招娣,以后我就是秀才爹了,你们就是秀才娘,秀才姨娘!”
钱氏和孙姨娘他们也高兴的紧,程愫是他们全家的希望,他好她们就好。有这么强的娘家兄弟护着,以后女儿即便是出嫁了在夫家也能挺直腰杆。
程万山站稳了,看着程光耀,“那你小叔人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程光耀道:“他要跟其他秀才一起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过两天才能回来。”
程万山脸上的喜意更浓了,学政大人是什么官其实他也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更大的官,儿子竟然现在就能去面见大官了,真厉害!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程家村。
“程家小弟考了小三元!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三场全是第一!”李老二从村口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喊哑了。
程有田正在地里干活,听见了,扔下锄头就往村里跑。程富田跟在后面,跑丢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钱氏忙着烧水泡茶,程莲香把家里仅有的点心都端出来,程穗儿几个帮着招呼客人。
孙姨娘站在院子中央,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小三元!咱们县五十年没出过!五十年!”
钱氏那边也围了好些人,她不厌其烦的回答着别人的问题,“我是咋教的?我没教过,都是孩子争气,自己学的。”
“那不能吧?孩子再聪明,也得有人点拨啊。是不是你家拜的那个刘秀才读书,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另一个妇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像是要问出什么天大的秘密。
钱氏想了想,说道:“先生是教得好,可愫儿自己也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看到半夜才睡。我在灶房里忙活,他在屋里读书,翻书的声音,我隔着墙都能听见。有时候我心疼他,让他歇歇,他说‘娘,我不累’。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
几个妇人听了,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叹气,“唉,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家九郎一半用功,我就烧高香了。”
“可不是嘛,天天就知道疯跑,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旁边又有人问:“那你家九郎平时都看啥书?回头让我家那口子也去买几本。”
钱氏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愫儿的书都是他自己买的,好些我都认不全字。”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人酸溜溜地说:“钱嫂子,你这是谦虚了。你家出了个小三元,往后可是要当大官的。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
钱氏笑了笑,“哪能呢。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花站在自家门口,竖着耳朵听。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什么“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等那娃娃灰溜溜地回来”。现在人家没灰溜溜地回来,人家考了小三元。她脸上火辣辣的,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钱氏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裳都被扯皱了。她理了理头发,走进堂屋。程万山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嘴角弯着,笑了一下午了,还没笑够。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你笑了一下午了,脸不酸吗?”
程万山嘿嘿笑道:“酸。可我高兴。”
钱氏也笑了,“我也是。”
两人坐了一会儿,程万山忽然道:“愫儿什么时候回来?”
钱氏道:“听光耀那孩子说,还要过两天。跟其他秀才一起拜见完学政大人,吃个什么簪花宴以后就能回来了。”
程万山点点头,“那咱们得准备准备。等愫儿回来,得给他做顿好的。”
钱氏道:“早就准备好了,鸡杀了,鱼买了,菜也买好了,就等他回来。”
程万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钱氏愣了一下,没抽回去。
“顺娘,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好儿子!”
钱氏少见的有几分脸红,“老爷说的哪里话。”
程万山今天听到了太多溜须拍马的话,比如:
“拜见学政大人!那是多大的官啊!”
“秀才老爷了!往后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了!”
“程老爷,您可真有福气!”
程万山今天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程老二家的院子里,程老二蹲在墙角抽烟,他媳妇在旁边絮叨。
“你看看人家程老三,儿子考了小三元。你儿子呢?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程老二闷声道:“光耀不是也没考上?”
他媳妇瞪他一眼,“人家光耀好歹是童生,你儿子连童生都不是!”
程老二不吭声了,低头抽烟,烟锅子抽得滋滋响。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程万山家的态度,想起那些酸话,想起那些不服气。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人家的儿子就是有出息。
而且听说大哥一家默不作声的背着他跟老三家冰释前嫌了,从前他偏帮着大哥,现如今反而自己里外不是人了!每次一想起这个,他就一肚子火气。
程家老宅的院子里,热闹还在继续。有人问小三元能不能当官,有人问程万山什么时候摆酒席,甚至有不知情的人问程愫有没有定亲。
程万山被问得晕头转向,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钱氏替他挡着,“还早还早,孩子才十四岁,不急不急。”
孙姨娘在旁边插嘴,“十四岁怎么了?十四岁也是秀才老爷!往后咱家九郎,那可是要中举人、中进士、当大官的!”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程愫压根不知道程家村发生的事情,他要同其他通过院试的人一起去拜见学政大人,参加官府主办的簪花宴。
第63章
程愫站在客栈的铜镜前, 把衣裳又整理了一遍。
今日要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他这次出门主要是为了赴考,没有带什么体面一些的衣裳, 还是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衫,但浆得平整,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林宣站在他身后, 把他的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木簪插得端端正正。
“行了。”林宣退后一步, 看了看, 又上前把程愫肩头一根落发拈掉。
程愫转过身,看着林宣,“你不去?”
林宣摇摇头, “我在外面等你。”
程愫点点头,他知道林宣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那种全是读书人的场合。林宣去了, 只会沉默地站在角落, 像一道影子。他不愿意让林宣受那份拘束。
“那你在外面等我, 不会太久。”
林宣应了一声,把水囊灌满,揣在怀里。
两人出门,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都是新晋秀才, 穿着各色衣裳, 三三两两往提学衙门的方向走。
有人穿着崭新的绸衫,有人腰间挂着玉佩, 有人手里捏着折扇,有人身后跟着书童。程愫走在他们中间, 衣着最朴素,年纪最小,可脊背挺得最直。
提学衙门在府城东街,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大门敞开着,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
新晋秀才们在大门外集合,排队依次进入。程愫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陌生人,有人偷偷看他,有人低声议论。
“那就是成安县的程愫?小三元?”
“听说才十四岁,了不得。”
“衣裳可真朴素……”
“人家靠的是学问,不是衣裳。”
程愫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衙门大堂的方向。那里头坐着学政大人,从京城来的,三品大员,是这场院试的主考官。
他想起罗先生说的话,“院试的考官是从京城来的学政,跟本地没有任何瓜葛。他看你的卷子,只认文章,不认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里走。虽然自己从前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可到底在这里第一次经历这些,还是免不了有几分紧张。更何况他是这次院试的案首,总有目光朝他看过来,他更加不自在了。
大堂里,学政大人端坐正中。他姓岳,名文翰,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不怒自威。旁边坐着府学的教授、教谕,还有几位考官。
新晋秀才们鱼贯而入,在堂下站定,齐齐行礼。
岳文翰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不紧不慢地开口,“尔等皆是此次院试录取的生员,从此脱离白身,入泮读书。望尔等戒骄戒躁,潜心向学,他日乡试、会试一展身手,为国效力。”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岳文翰点点头,旁边的书吏开始唱名。从第一名开始,依次上前,向学政行礼,报上姓名、籍贯、年龄。
“程愫,成安县人,年十四。”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岳文翰的目光落在程愫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身量不高,瘦瘦的,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岳文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便是程愫?”
程愫拱手道:“学生正是。”
岳文翰又问:“县试、府试、院试,三场第一,可觉侥幸?”
大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愫身上,有人替他紧张,有人等着看他出丑。
程愫抬起头,看着学政大人,目光平静的像一潭水,说道:“学生不敢说侥幸,也不敢说必然。学生只是尽力而为,至于结果,是考官大人赏识。”
岳文翰的眉毛动了动,“尽力而为?那你觉得,你的文章好在哪儿?”
这话问得刁钻。说自己好,是自大;说自己不好,是虚伪。
程愫想了想,道:“学生不敢说好。学生只是把自己想到的写出来,不抄袭,不堆砌,不卖弄。至于好与不好,考官大人心中自有定夺。”
岳文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锐利褪去了几分。
“不抄袭,不堆砌,不卖弄。能做到这三条的,不多。”他摆摆手,“下去吧。”
程愫行礼,退到一旁。
唱名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报上来,一个又一个新晋秀才上前行礼。
程愫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有的比他大十几岁、二十几岁,有的跟他差不多,可没有一个比他小。他是最小的一个。
唱到最后,一个熟悉的名字响起来,“李容,永安府人,年二十六。”
程愫抬起头,看着李容。不是同名同姓,正是在赛诗会上与他相对,咄咄逼人的那个李容。二十六岁的年纪就考上秀才,已经是天资卓越了,难怪在赛诗会上那般傲气。
李容听到唱名,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绸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还捏着把折扇。
他走到堂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满满的都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岳文翰看了他一眼,“李容?上次也参加过院试?”他印象中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李容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大人,学生前年……落榜了。”
岳文翰点点头,“今年中了,可有什么心得?”
李容道:“学生苦读两年,日夜不敢懈怠。方知读书无捷径,唯有勤勉二字。”
岳文翰不置可否,摆摆手让他下去。李容退到一旁,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程愫身上。他的眼神阴了一下,随即移开。程愫没有看他,安安静静地站着。
拜见仪式结束后,众人被引到后衙的花厅,参加簪花宴。
花厅里摆了十几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精致的菜肴。酒是府城最好的花雕,菜是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做的。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红绸扎成的绢花,那是待会儿要簪在帽子上的。
岳文翰坐在主桌,旁边是府学的教授和教谕。新晋秀才们按名次入座,程愫作为第一名,坐在主桌最末的位置,紧挨着府学教授。李容的名次靠后,坐在偏厅的桌上。
宴席开始,岳文翰举杯,“诸位生员,恭喜诸位。饮了此杯,便是秀才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敬酒,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吟诗作对。
程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吃着菜。他年纪小,不喝酒,只喝茶。旁边的人来敬酒,他以茶代酒,不卑不亢。
府学教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眼睛小小的,眯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条缝,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和蔼可亲。
他侧过头,看着程愫,对于这个年纪小的的小三元,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要知道在永安府已经许多年不曾出过一个小三元了,如今遇见一个这么好的读书苗子,他怎能不高兴?!
“程案首,老夫看过你的卷子。四书文写得好,策论也写得扎实。小小年纪,不容易。”
程愫拱手道:“周教授过奖。”
周教授摇摇头,“不是过奖。老夫在府学教了二十年书,阅卷无数。你的文章,有一股气。不是那种花团锦簇的气,是那种扎实的、稳当的气。这种气,难得。”
程愫道:“学生受教。”
周教授还想说什么,旁边忽然插进一个声音。
“周教授,您光夸程案首,可让咱们后面这些落第的怎么活?”
说这话的是李容。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厅过来了,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刀。
自从上次在赛诗会上程愫让他失了面子,他便一直记恨着程愫。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只可惜那会临近院试,再加上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就暂且把心里的不忿压着。如今再次在这簪花宴上相遇,而程愫又是第一名,他心里的不忿更甚了。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李生员也不错,年纪轻轻,能考上就是本事,前途不可限量。”
李容笑着摇摇头,他虽然年纪轻轻考上了秀才,可名次却不高。
“跟程案首比,差远了。程案首可是小三元,咱们永安府五十年来头一个。”
这话说的虽然没错,可让人听了心里莫名觉得不舒服。
李容说完又转向程愫,“程案首,在下敬你一杯。恭喜你高中小三元,往后前途无量。”
程愫端起茶杯,“李公子客气。学生不善饮酒,以茶代酒,敬李公子。”
李容看着他手里的茶杯,笑道:“程案首这是不给面子?今日大喜的日子,喝一杯怎么了?”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喝一杯嘛!”
程愫端着茶杯,没有动,“学生年纪尚轻,不善饮酒,喝了怕失态。李公子海涵。”
李容听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里的刺也更深了。年纪尚轻四个字着实是扎到了他的心,他二十六的年纪就考上了秀才,别人都夸他年轻有为,可偏偏有个年纪更小的,才十四岁,还考了第一名,哪方面都比他强!
一想到这些,李容就恨得咬牙切齿,可在这种场合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面带笑容的说道:“程案首,你该不会是看不起我吧?”
这话说得重了。
旁边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程愫。程愫抬起头,看着李容。那目光很平静,可李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浑身不自在。
“李公子,学生没有看不起你。学生只是不喝酒。”程愫的声音不紧不慢,“李公子若觉得学生不给面子,那学生以茶代酒,敬你三杯,如何?”
他说着,端起茶杯,连饮三杯。喝完之后,把茶杯放下,看着李容。李容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小声说:“人家不喝酒就不喝嘛,何必强人所难?”
有人看不下去说:“就是,程案首以茶代酒,诚意到了。”
还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李容,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四个字——你在找茬。
李容咬了咬牙,拱了拱手,“程案首海量,在下佩服。”说完,转身走了。
程愫坐下,继续吃菜。旁边的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赞赏,“不卑不亢,好。”
程愫笑了笑,没说话。
宴席继续,岳文翰忽然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走到程愫面前。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学政大人走到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前。
“程愫。”
程愫连忙站起来,“大人。”
岳文翰看着他,目光深沉,说道:“你的卷子,本官看了三遍。”
程愫没有说话。
岳文翰继续道:“第一遍,本官觉得文章写得扎实,可不出彩。第二遍,本官发现有些地方越读越有味道。第三遍,本官觉得这篇文章,是本官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一篇。不是因为辞藻华丽,是因为言之有物。每一句话都有用处,没有一句废话。”
他顿了顿,“十四岁,不容易。”
程愫拱手道:“多谢大人赏识。”
岳文翰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方砚台,崭新的,石质细腻,雕刻精美。
“这是本官当年中进士时,座师送给本官的。跟了本官二十多年。今日,本官把它送给你。”
花厅里一片哗然。学政大人把自己的砚台送给一个十四岁的秀才,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程愫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大人厚爱,学生惶恐。”
岳文翰摆摆手,“不必惶恐。你好好读书,将来为国效力,便是对本官最好的回报。”他转身走回主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学政大人居然把自己的砚台送给程愫了!”
“那可是进士用过的砚台,了不得!”
“程愫这是入了学政大人的眼了。”
李容坐在偏厅,听见这些议论,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响。他想起自己刚才敬酒被拒的尴尬,想起程愫连饮三杯茶的从容,想起学政大人送砚台时的郑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心里更加扭曲了。
给他等着!总有一日他要超越他,把他踩在脚下,看着他跪地求饶他心里方能出了这口气!
很快宴席散了,新晋秀才们陆续离开。程愫抱着那方砚台,走出提学衙门。
林宣在对面的一个面馆里坐着等人,看见程愫出来,快步迎上去,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
程愫没有接水,把怀里的砚台举起来给他看,“学政大人送的。”
林宣看了看那方砚台,点点头,“好砚。”
程愫笑了,开玩笑道:“阿宣哥,你还懂得品砚?”
林宣脸红了一瞬,说道:“学政大人送的,自然是好的。”
程愫看他脸红了,不再逗他,点点头,“你说的对,走吧,咱们回家。”
林宣接过砚台,小心地放进书袋里,背在肩上。两人并肩,走在府城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
程愫走了一会儿,突然想分享一下自己现在的心情,说道:“阿宣哥,你知道学政大人为什么送我砚台吗?”
林宣想了想,说道:“因为你考了第一。”
程愫摇摇头,“不是。是因为他说,我的文章每一句话都有用处,没有一句废话。”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想,做人也是这样。每一句话都有用处,不做没用的事,不说没用的话。”
林宣看着他,没说话。程愫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还是那个距离。
夜幕降临,府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市,走过安静的小巷,走过城门,走上回客栈的路。
他想起罗先生说的话,“考上了,回来告诉为师。”
他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早点告诉罗先生,早点告诉爹,早点告诉娘,早点告诉姐姐们,告诉所有人,他考上了,他是秀才了。
奈何现实不允许,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只能先回客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回程家村。
第64章
夜晚, 程愫在灯下又翻了几页书,又合上,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翻翻合合,这才吹灯睡了。
而隔了好几条街的李容却一夜没睡。
他躺在屋里的床上,望着帐顶,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画面。程愫站在堂前,不卑不亢地回答学政大人的问话, 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学政大人把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砚台送给他,当众说他的文章是“今年最好的一篇”。他敬酒被拒,程愫以茶代酒, 连饮三杯,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容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他承认程愫有才。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苦读十几年, 二十多岁才中了秀才, 名次还靠后。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小三元。他凭什么?
李容坐起来, 点着灯, 在桌前坐了很久。他不想用下作手段, 那样有辱斯文。他是读书人,要用读书人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 程愫正在客栈大堂里喝粥,李容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绸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是捏着那把折扇。可今天他的态度跟以往不一样,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冷嘲热讽,反而带着几分客气,甚至几分恭敬。他走到程愫面前,拱手道:“程案首,在下冒昧打扰。”
程愫在外面一贯做事周全,不管有没有恩怨,人家放下姿态礼貌相待,他作为一个读书人自然也要端足了读书人的姿态。
他放下粥碗,站起来还礼,“李公子,有何贵干?”
李容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双手递过来,“府城几位前辈听说程案首在此,想一睹风采。今日巳时,聚贤楼有一场文会,特请程案首赏光。”
他顿了顿,又道,“都是读书人,以文会友,不涉功名,纯属雅集。程案首若不去,便是看不起府城的读书人了。”
这话说的严重了,直接给他扣上了一个看不起府城其他读书人的帽子。
程愫接过洒金笺,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位是致仕回乡的翰林,姓郑,听起来在府城德高望重。
程愫沉吟片刻。“李公子盛情,学生却之不恭。巳时,我一定到。”
李容拱手告辞,转身时,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可林宣看见了。
等李容走远,林宣走到程愫身边,低声道:“九郎,他不安好心。”
程愫把洒金笺折好,收进袖子里,“我知道。”
“那你还去?”
程愫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不去,就是怕他。怕他,他就赢了。况且我若不去,一顶看不起府城其他读书人都帽子扣下来,定然会影响我的名声。”
林宣闻言握了握拳头,他不懂读书人之间说话的弯弯绕绕,但既然九郎这么说,那定然是有道理的。这个李容,还真是卑鄙的很!
他想骂人,可从来没有骂过什么话,憋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来一句:“他是个坏人!”
惹得程愫笑意连连,觉得他可爱极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说道:“走,去会会他。”
巳时,聚贤楼二楼。
程愫上楼时,楼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目光温和,正是那位致仕回乡的郑翰林。
他旁边坐着几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还有几位穿着体面的中年文士。李容坐在郑翰林下首,看见程愫上来,站起来迎接。
“程案首来了!诸位,这位便是成安县的小三元,程愫程案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愫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惊讶,也有几分审视。程愫走到郑翰林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生程愫,见过郑老先生。”
郑翰林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微微点头,“十四岁的小三元,老夫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坐吧。”
程愫在末席坐下。林宣没有跟上来,站在楼下,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坐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程愫怕他一个人坐着无聊,上来的时候特地给他点了一下茶水和点心,让他边等边吃。
文会开始了。
先是几位秀才各自朗诵自己的新作,有人吟诗,有人作赋,有人讲解经义。郑翰林偶尔点评几句,不咸不淡的。程愫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显摆。有人看向他,他就微微点头,表示在听。有人问他意见,他谦虚几句,不轻不重。
李容坐在旁边,观察着程愫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人年纪轻轻的确实稳。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个浸淫文场多年的老手。他咬了咬牙,站起来,“诸位,今日难得郑老先生在座,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郑翰林看着他,“说。”
李容道:“程案首以十四岁之龄连中小三元,才学自然冠绝一时。在下不才,想请程案首当场作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也不枉今日这场文会。”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说“好”,有人说“早就想见识见识”,有人看向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看热闹。
郑翰林也看着程愫,“程案首,你意下如何?”
程愫站起来,拱手道:“李公子抬爱,学生本不该推辞。只是作诗讲究灵感,仓促之间,恐怕难有佳作,反倒扫了诸位的兴。”
李容笑道:“程案首谦虚了。那日在赛诗会上,你的‘晴空一鹤排云上’可是传遍了府城。今日随便写一首,也比我等强。”
他说得客气,可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你不是厉害吗?那就再写一首给我们看看。像上次在赛诗会上那般惊艳绝伦的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出来的。上次侥幸让他写了一首,这次总不能再写出令人惊艳的一首。
程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既然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众人都围过来,想看这位小三元能写出什么。程愫略一思索,落笔。他的字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写完,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李容第一个凑过去看。纸上写着一首七绝,不是咏秋,不是咏景,是咏竹。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李容愣住了,这两句,表面咏竹,实则在说自己。有节,是气节;虚心,是谦逊。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既回应了李容的挑衅,又显得气度从容。
郑翰林走过来,看了那首诗,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好一个‘未出土时先有节’。程案首,你这首诗,比你那首‘晴空一鹤’更好。不是文辞好,是气度好。”
程愫拱手道:“老先生过奖。”
李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想让程愫出丑,可程愫没有出丑。他想让程愫难堪,可程愫没有难堪。他站在那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尽了力气,却什么也没打到。
他咬了咬牙,又道:“程案首诗才了得,在下佩服。不知经义如何?郑老先生在此,在下想请程案首讲解一段《孟子》,也好让后生们受教。”
郑翰林看了李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他没有点破,只是看向程愫,“程案首,你可愿一试?”
程愫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说讲解。若老先生不弃,学生愿试着说一说。”
李容翻开《孟子》,挑了一段极其冷僻的章句。这段章句不在科举常考范围之内,连在场的几个秀才都皱起了眉头。
郑翰林也微微蹙眉,这段章句,确实不好讲。程愫看了一眼那段文字,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解释字面意思,而是先从上下文入手,把这段章句在整篇中的位置、作用讲清楚,然后逐字逐句分析,引述历代注疏,却不拘泥于注疏,结合自己的理解,深入浅出。
他讲到关键处,引用了罗先生平日教他的道理,把经义与农事、与治家、与为人之道联系起来,说得条分缕析,明白如话。
满座寂然。
那几个秀才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赞叹。
郑翰林捋着胡须,眼睛越来越亮。
等程愫讲完,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程案首,你这番讲解,出自哪位先生?”
程愫道:“学生受教于刘家村罗丰先生。”
郑翰林愣了一下,刘家村罗丰?他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不过也不知怎的,这名字初听起来竟然有几分耳熟。可又想不起来,也罢,果然是年纪大了,记忆力都退化了。
他看着程愫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也许有那等高洁之士志不在功名朝堂,但怜惜人才,这才授课教学。
郑翰林感叹道:“难怪,名师出高徒。”
李容站在旁边,脸色青白。他不甘心,又开口,“程案首,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郑翰林忽然打断他,“李生员。”
李容愣住了。郑翰林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今日文会,本是雅集。你一再出题考校程案首,是何用意?”
李容的脸一下子白了,“老先生,在下只是想……”
“想什么?想让他出丑?”郑翰林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容耳朵里,“程案首是学政大人亲点的院试第一,他的才学,学政大人已经认可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李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翰林站起来,走到程愫面前,看着他,“程案首,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程愫连忙道:“老先生请讲。”
郑翰林道:“老夫致仕多年,闲居在家,本想著书立说,奈何精力不济。你若是不嫌弃,日后每回来府城,可到老夫家中坐坐。老夫虽不才,于经义一道,还有些心得,或可与你切磋。”
满座哗然。
郑翰林这是要收程愫做半个学生了。程愫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抬爱。学生日后定当登门请教。”
郑翰林点点头,转身对众人道:“今日文会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人陆续散去。李容走在最后,经过程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程愫看着他,拱手道:“李公子,多谢今日款待。”
李容愣了一下。他以为程愫会嘲笑他,会挖苦他,会把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可程愫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他深深作了一揖,“程案首,在下……服了。”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仿佛后面有人追着他。
程愫下楼,林宣还在旁等着。见他出来,递上水杯。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走吧,回家。”
林宣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府城的街道上。程愫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宣哥,你知道李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林宣想了想,认真说道:“他不服气?”
程愫点点头,“他不服气,可他没办法。他不能打我,不能骂我,不能毁我的名声。他能做的,就是堂堂正正地跟我比。比输了,就认了。”
他顿了顿,“读书人就是这样。输赢都在明处。他这人,虽然心眼小,但也还是有优点的。”
林宣惊讶的看着他,怎么别人找事,九郎还会夸对方?这有什么好夸的?他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优点?
程愫解释道:“他是个读书人,也算是半个君子吧。看不惯我,心里头有怨气,但却没有用一些下作肮脏的手段使绊子,而是在文会这种地方想要看我的笑话。我只要自身有实力,就不会让他得逞。但若是他用一些下作手段,比如找人套个麻袋打我一顿,我就没办法了。”
林宣听完他说这些才明白,原来那个李容身上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程愫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
“那咱们回家。”
“嗯。”
“马车停在后院,收拾的包袱都在车上。掌柜使了人给咱们看着的,但也不能看太久,咱们走快些吧。”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客栈的后院在巷子深处,一扇窄门,推开进去,院子不大,停着两三辆马车。
最里头那辆就是他们的。车不新,木板车壁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可收拾得干净,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块旧褥子,坐着软乎乎的。马是匹老马,毛色暗黄,蹄子磨得圆圆的,看着温顺。
马车是林宣提前去车马行雇的,赶车的不是上了年纪的大叔,而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林,小名叫阿虎。
林宣一开始看他年纪小,不太愿意雇他驾马车,但这小伙子人瞧着实在,要价也低,赶车的技术也还算稳当。他说是家中老母亲病重急需要钱,林宣看他可怜,就雇了他。
“东家,你们回来了,现在启程走吗?”林阿虎问道。
程愫没想到好赶车的人竟然这么小,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就是脸被风刮的瞧着有几个老成。
“嗯,出发吧。”
阿虎是个活泼的性子,一路上都在跟程愫他们闲聊。他性子单纯,觉得马车里这两个人是大好人,这才雇他赶车,没等程愫怎么问,他一股脑把自己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了。
“我今年十五!我赶过三年车了,真的!”
程愫打量了他一眼,“你赶过三年车?你今年十五,十二岁就开始赶车了?”
阿虎的脸红了红,“我……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我十二岁就开始赶车拉货,挣的钱不多,可够糊口。最近我娘病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才到车马行附近找活干……”
他说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但却是高兴的。
他年纪小,长得又瘦,也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在府城里打个零工都没人要。所以只能在车马行碰碰运气,好不容易碰上林宣,这还是个远距离的大单,能挣不少,娘的药钱也有着落了,他怎能不高兴?
程愫靠在车壁上,看着阿虎的背影。他赶车的技术确实不错,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老马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灵性,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拐弯的时候也不颠。
程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虎,你娘什么病?”
阿虎的背影僵了一下,“大夫说是痨病,咳了大半年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最近咳得厉害,有时候还咳血……”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大夫开的什么药?”
阿虎摇摇头,“我不识字,大夫写的方子我看不懂。我就去药铺抓药,掌柜的认得,给我抓。”
程愫没再问。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程愫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刚考上童生时,村里人的那些议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个童生嘛”。
他不在乎那些话,他在乎的是,他能不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能不能让那些像阿虎一样的人,不再为了抓药的钱发愁。
他收回目光,看着阿虎的背影,“阿虎,你娘病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阿虎的声音有些哽咽,“刚开始还好,能吃能喝,就是咳。后来越来越瘦,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着,咳得整宿整宿的。隔壁邻居家的姐姐也病了,但都没有我娘的严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程愫听着阿虎说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的一缩。
==========作者有话说:==========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出自宋代徐庭筠的《咏竹》,原文为"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
第65章
他放下手里的书, 坐直了身子。“阿虎,你娘咳嗽的时候,有没有痰?”
阿虎想了想。“有。白色的, 有时候带点血丝。”
程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问:“发烧吗?”
“烧。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烧得厉害,有时候又不烧。”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公子,你懂医术吗?我娘的病……能治吗?”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大夫, 不能乱说。不过,你回去之后,让你娘多喝热水, 别让她着凉。门窗别关太死,透透气。咳嗽的时候, 用布捂着嘴。”
阿虎点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 但记下了, “程公子,你懂得可真多。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程愫又问了阿虎几个问题,都涉及到一些病情的具体症状,但都未曾有。他想罢, 又摇了摇头, 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阿虎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 雇他的主家人好,他也愿意多说一些。一路上说说笑笑的, 朝着程家村的方向回去。他赶着马车,嘴里哼着小调, 时不时回头跟程愫搭话。
“公子,你可真厉害!我听说你考了秀才,还是什么小三元?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小三元就是三个第一,县里府里省里全是第一!了不得!”阿虎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回头,脸上满是敬佩。
他也是在接程愫的时候听别人说的,说他考上了秀才,还是小三元。
程愫靠在车壁上,闻言笑了笑,“是院试第一,不是省里。省里那是乡试。”
阿虎挠挠头,“反正就是第一!公子将来肯定能当大官。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永安府的人啊!”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程愫没接话,翻了一页书。林宣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路边的田野。
阿虎又说:“公子,这都已经放榜好几天了,你考中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回家了吧?那你们镇上肯定可热闹了!就是在府城里,都有人说你是文曲星下凡,等一下可是光宗耀祖了。”
他顿了顿,又道:“以前我娘也想送我去读书,想让我考功名,别整天就知道赶车。但我觉得我实在不是那块料,我一点都不喜欢看书,看见那些字我就头疼。我还是喜欢赶车,嘿嘿。”
程愫没再说话,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的田野。秋收已过,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稻茬。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暮色渐浓。他看了一眼天色,心里估算着路程。按阿虎赶车的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到程家村。可人算不如天算。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了。
“程公子!程公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衫,一看就是镇上做买卖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满脸堆笑。
阿虎勒住马,回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坐直身子,拱了拱手,“诸位有何事?”
那中年人笑道:“程公子,在下姓周,在镇上开布庄的。听说程公子高中秀才,还是小三元,特来道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他说着,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过来。
程愫没有接,“周掌柜客气。学生不过侥幸考中,不敢当此厚礼。况且学生还要赶路,不便耽搁,改日再登门道谢。”
周掌柜也不勉强,把包袱收了回去,笑道:“程公子谦虚了。小三元可不是侥幸能中的。往后程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周记布庄,在下一定帮忙。”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程公子,我家开了个粮油铺,您要买米买面,尽管来!”
“程公子,我家是开药铺的,您家里人要是身子不舒服,来找我!”
“程公子……”
程愫一一拱手道谢,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脱身。阿虎赶着马车,出了包围,回头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公子,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
林宣看了那些人一眼,等走远了他道:“这些人以前可没这么热情。”
现在专门在道上等着,肯定是提前打听了消息的。也不怪他们这么热情,实在是程愫这一次表现太好,小三元的名头太响亮了。在老百姓的眼里,他现在仿佛一个行走的闪闪发光的大官潜力股。都是一个镇上的,以后若是他当了大官,那这些都是同乡,现在先巴结一下,在他面前露个脸,也能博个印象分。
程愫没说话,林宣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些人虽然势力眼,但是如今还不是陪着笑脸过来了?
从前都是一个镇上的,有些他还见过,打过些交道。像是那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从前那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现在突然这么放低姿态,他看了心里着实痛快。
这些人给的东西程愫一样都没有收,他考科举就是为了以后做官,从现在开始他要爱惜羽毛,名声重要。
马车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多远,又被拦住了。这回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为首的穿着长衫,戴着方巾,一看就是读书人。
“程案首!在下李家兴,是一名童生,久仰久仰!”那人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在下听说程案首今日回镇,特在此恭候。程案首高中小三元,乃我成安县百年未有之盛事。在下想请程案首赏脸,到寒舍一叙,也好让在下请教一二。”
李家兴今年三十六岁,二十二岁考上的童生,如今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光是这院试他就考了七次,全都落榜了。
他不是望溪镇的人,而是成安县下面另外一个镇上的,听说了他们县这次有个考了小三元的秀才,他专门打听了一下在这里等着。
他看程愫不为所动,以为是自己介绍的不够全面,又说道:“程案首,在下是柳林镇上的人,整个镇上的布匹生意都是我们家的产业,你要是愿意来,定会盛情款待。”
盛情款待几个字还加重了语气,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但程愫依旧没转换什么表情。
程愫还礼,推脱道:“李兄客气。只是今日还要赶回家中,改日再登门拜访。”
改日登门拜访,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尤其改日这个词,在不相熟的人中间,那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家兴家中的产业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他也不勉强,笑道:“那在下就不耽误程案首了。改日定当登门道贺。”
他顿了顿,又道,“程案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下家中有一子,今年八岁,甚是顽劣。不知程案首可否收他为徒?束脩好说,我李家偌大的产业,定会让你满意。”
林宣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怪不得刚才这人听到拒绝他的话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来他还打了这个主意。
不过这个李童生是个有眼光的,,他都三十多岁了,在这里虚心跟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请求让他收自己的孩子做徒弟,丝毫没有因为十四岁的年纪有什么意见。
程愫当然不可能收人做徒弟了,考上秀才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后面他还要继续科考,本来精力就有限。还有家中的果树明年也该结大果子了,他还有新的经商计划要跟家里人商量,哪有时间收什么弟子?
而且他现在又不是一个人,上头还有一个罗先生,他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他现在还没有出师,涉及到读书一道,老师的意见最重要。
他摇摇头,“李兄抬爱,学生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况且学生还要继续读书,备考乡试,实在无暇授徒。”
李家兴面露失望,没想到他许以重利对方竟然还是拒绝了。但到底还是个体面人,最后他还是笑着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强求了,程案首慢走。”
马车又往前走了,后面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打的这个主意,想要给自家孩子拜师的。去私塾读书也是秀才先生教,但眼前这位可是众多秀才中的第一名啊!年纪小已经不重要了,有眼光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人家最厉害的地方。
程愫全都以同样的借口一一拒绝了。
阿虎回头道:“公子,这些人可真会挑时候。你还没到家呢,就有人来拜师了。”
程愫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不想应付这些人,可他知道,这是难免的。考上了秀才,身份不同了,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来巴结他了。不管在哪里,世道都是如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的含义还在逐渐上涨。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愫睁开眼,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阿虎,还有多久到?”
阿虎看了看前路,“还得两个多时辰。公子,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了。”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镇上,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走。”
阿虎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望溪镇的方向赶去。
望溪镇。
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程愫的马车进了镇子,阿虎从前没来过这里,他按照林宣指的路,把车赶到一家客栈门口。
程愫下了车,林宣跟在后头。阿虎帮着把行李搬进去,林宣给他结了这趟的工钱,已经到镇上了,离家不远,明天他们可以自己在镇上雇个车或者看看有没有熟人在镇上,搭个顺风车回去就行了。
程愫让林宣多给了他几文钱,让他去吃饭。
阿虎接过钱,挠挠头,“公子,我娘的事……谢谢你。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回去就跟我娘说。”
程愫点点头,“去吧,下次如果有机会,再来雇你赶车。”
阿虎咧嘴笑了笑,说了声好,然后转身跑了。明明他比公子还大一岁,但在他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公子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稳重,没有一点孩子气。
他有几分羡慕,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自己怎么也学不来的。有时候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庸,有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天上的云朵和地上的污泥,大概就是这个差别吧。
程愫和林宣进了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看见程愫,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哎呀,这不是程公子吗?程公子高中秀才,可喜可贺!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引着程愫上楼。“程公子,您要几间房?”
程愫道:“两间。”已经回到了镇上,林宣不用时时刻刻跟着他了,那窄小的榻睡着也不舒服,程愫做主开了两间房,一路上加快赶路,也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掌柜的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他一边走一边说,“程公子,您可是咱们望溪镇的骄傲!小三元,了不得!我在这镇上开了二十年客栈,头一回见着小三元!”
程愫客气地笑了笑,“掌柜过奖。”
要知道从前程万山一家子都是住在镇上的富户,镇上的客栈是谁开的,他们自然知道。只是程愫年纪小,跟这掌柜的不熟罢了。但即便是程家一家还没有落魄的时候,这掌柜的对他们也没有这么热络过。
掌柜的把他们领到两间上房门口,亲自推开门,又让伙计烧了热水送上来。程愫道了谢,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林宣把行李放好,下楼找伙计点了些吃食,然后开始给房间铺床。
大概是程愫秀才的光环太高,他这个房间的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镇上没什么太好的吃食,晚上简单吃了点粥饼,配着一碟咸菜,掌柜的做主还送了个菜,俩人吃了个饱。
等他们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程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铺子还亮着灯。
他忽然想起阿虎说的话,“我娘病了,咳了一个多月了。”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咳嗽,发烧,咯血,人越来越瘦。这些症状,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好事。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也许只是普通的伤寒,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是大夫,不能乱猜。他转过身,在灯下坐下,拿起书。
林宣一如往常一样陪在他身边,时不时的看一下灯芯,眼瞅着天色晚了,提醒他该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程愫和林宣收拾好,下楼结账。掌柜的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程公子,您能住我这小店,是我的荣幸。这钱我不能收。”要知道眼前这位十四岁的小郎君这几天可是声名鹊起,以后他往出去说,这间房是小三元住过的,再抬抬价,信不信照样有大把的人愿意争着抢着住。
程愫可不管他怎么想,该花钱的时候就得花,占别人的便宜不是件好事。万一以后别人拿这种小事做文章,虽然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但泥点子溅到身上总会恶心。
林宣也是这么想的,他坚持把钱放在柜台上,说道:“掌柜的,您做生意不容易。该收的还得收。”
掌柜的看着那几十文钱,叹了口气,“程公子,您真是个好人。不像有些人,仗着有点本事就鼻孔朝天。”
他收了钱,又压低声音,“程公子,您知道吗?您考中秀才的消息传回来,咱们镇上可热闹了。那个陈夫子,听说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他说的便是镇上开私塾的陈夫子,当初把程愫拒之门外的人。程愫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了,自从拜罗先生门下,他都在专注忙自己的事,压根就没想起过这号人。
不过说起来还要感谢他的不收之恩,不然怎么让他有机会遇到罗先生这么好的老师呢?
程愫的眉头动了动,掌柜的见他认真听了,专挑他感兴趣的说。尤其是镇上的赵家,要知道那可是程家二姑娘的前夫家,说起这个他可就来劲儿了。
“还有那个魏海珍,就镇上那个酱油铺子的,以前多嚣张啊。现在好了,镇上的人都不爱搭理她。她男人赵军天天骂她,说什么要不是她作妖,他们家就跟秀才老爷攀上亲了。还有她那个哥哥魏海涛,被陈夫子戳着脊梁骨骂,说都是他害的。”
程愫听着,脸上冷笑了一下,他们一家过得鸡飞狗跳才好呢,害得他二姐姐受了那么多苦!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客栈。
林宣跟在他旁边,两人走在望溪镇的街道上。清晨的镇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赶集的人来来往往。程愫一出现,就有人认出了他。
“哎呀,那不是程家村的程愫吗?小三元!”
“程公子!程公子!恭喜恭喜!”
“程公子,吃了吗?来碗馄饨,我请客!”
程愫一一拱手道谢,脚步却没有停。他不想在镇上多待,想早点回家。
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前面是镇上唯一的私塾,门关着,牌匾还在,可门口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想起几年前的一天,他和爹站在这门口,提着束脩,恭恭敬敬地求陈夫子收他为徒。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陈夫子当时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的那几句话。
“令郎倒也聪颖,是个读书的苗子。不过我这私塾虽不敢自称学规森严,却也讲究个清静向学。近日听闻你家与邻里亲家,颇有些……喧嚣争执。此非祥睦之家所宜有也。”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爹气得浑身发抖,拉着他走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是秀才了,小三元。而陈夫子,躺在床上,生着大病。
也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臣父子这后半辈子的日子格外不顺畅。
他已经卧床好几天了,今日感觉身体好不容易好了些,想要下床出来走走。却听到自家儿媳李秀兰从外面回来张口就道:“公爹,你猜我刚才出去碰见谁了?”
不等陈夫子说话,李秀兰又道:“碰见了你心心念念的小三元!”
“对,就是程家村那个程愫!他回来了,专门来到镇上一趟呢。我瞧见他路过咱家私塾门口,盯着牌子看了许久,你说他心里是不是在怨你啊?”
李秀兰是个尖牙利嘴的,知道公爹把程愫这样一个潜力股给拒之门外后,她心里别提有多心痛了。
这两年陈夫子因为拒绝程愫当年拜师说的那些话,现在好多人已经不来他这里读书了,家境优渥的人家都开始纷纷学起了程万山,给自家孩子请西席。
生源不如以前,陈夫子这私塾的生意也不太好做了,李秀兰就更有怨言了。
她这几句话像是扎到了陈夫子心窝子里,陈夫子本来都能下床走走了,被他气的一个回旋镖又扎到了心上,粗喘着气又倒下了。
李秀兰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这段时日光看病吃药的费用都花了不少了,她越看她这公爹越不顺眼。现在私塾又不怎么挣钱了,看病吃药还要花钱,真是个要死不死拖累人的老东西!
程愫不知道春夫子家里的事,继续往前走。林宣跟在后头,什么也没说。
经过酱油铺子时,程愫又停下了脚步。这铺子跟以往他印象中的铺子不太一样。
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黑漆漆的,冷冷清清。魏海珍坐在柜台后,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久没睡好了。
她看见程愫,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那眼神始终充满着恨意,恶狠狠的瞪着程愫,仿佛在说要不是因为程愫,她好好的家还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程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魏海珍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低,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林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跟上去。
程愫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阿宣哥,你说,她哭什么?把好事都占尽了的人,竟然也好意思哭。”
林宣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后悔了吧。”
“后悔也没用了。有些事,做错了,就回不去了。她这种人,不值得别人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同情。”
俩人本来正想着在镇上租个骡车回去,好巧不巧的遇见了村里的李老二。他正赶着牛车来买东西。
看见程愫和林宣,简直是喜出望外。拉着他们死活不让走,非让他们坐他的牛车回。程愫也很久没见村里人了,李老二跟他们家来往多,乍一看他还觉得有几分亲切,盛情难却就答应了。
李老二来买的东西也简单,怕他们俩等的着急,匆匆买好了之后就赶着牛车回去了。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庄稼收割后的气息。程愫深吸一口气,出来这么久了,他想家了。
与此同时,程家村的老槐树下,已经聚满了人。
程万山问过程光耀之后,特地算了算时间。本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就回来的,他昨天下午就守在村口,可一直等到傍晚天黑都没等来人,他心里有几分着急,生怕自家的宝贝儿子出了什么意外。
今天从早上就站在村口,望眼欲穿。钱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块布巾,不停地往路上张望。程莲香带着三个丫头也来了,三丫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娘,小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呀?”
程莲香摸摸她的头,“快了,快了。”昨天没回那肯定就是今天了,今天若是也没回,家里人就该都着急了。九郎是个懂事的孩子,若是太晚回来,肯定会给家里写信的。竟然没写信,说明定然是按时回的。
程穗儿几个也站在后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孙姨娘的嗓门最大,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九郎今天准回来!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他了,骑着高头大马,戴着红花,威风凛凛的!”
周姨娘和秋姨娘都被她逗笑了,秋姨娘笑道:“招娣姐,一般科举考了前三,才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红花游街的。咱们家九郎如今才只是考上了秀才,后头还有乡试会试要考呢!”
孙姨娘眨了眨眼,她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听到秋姨娘这么说,惊讶道:“原来是这样啊!还是小秋你懂得多。”
程万山也笑了,说道:“那可不,小秋从前可是读过书的,跟咱们可不一样!”
秋姨娘腼腆的笑了笑,“也没什么用,你们就别笑话我了。”
知道程万山是在村口等着程愫回来,村里人这次也不说什么闲话了,难道还来了不少人,在这里坐着一边说闲话一边等着。
他们都想看一看程家这个小娃娃到底跟别家的娃娃有什么不一样,怎么人家一考就能考个第一呢?还是秀才中的第一,这都不单是祖坟冒青烟的原因了,这肯定是什么文曲星君下凡吧!
程有田、程富田,还有那些受过程家恩惠的,都来了。老槐树下黑压压一片,比过年还热闹。
“程老三,你儿子可是给咱们程家村长脸了!以后你可就是秀才老爷了!”
“小三元,咱们这么多年头一个!”
“程三爷,您可真有福气!”
程万山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钱氏站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几分担忧。愫儿怎么还不回来?
日头渐渐升高。程万山的脖子都伸长了,还是看不见人影。他有些着急,在村口来回踱步。钱氏拉住他。
“老爷,别急。昨天兴许在路上是有事耽误了,今天一定会回来的。”这话是安慰程万山,也是安慰自己。
程万山点点头,可那脚还是停不下来。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牛车。定睛一看,是李老二的牛车。程万山有几分失望,远远瞧着一个黑影他还以为是儿子和宣哥儿回来了,结果不是。
李老二这家伙,去镇上赶个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等会,好像不太对。
等牛车渐渐走进之后,从上面下来一个人。
不,是两个。一前一后,一高一矮。高的背着书袋,矮的走在前面。
“回来了!回来了!”程穗儿眼尖,第一个喊起来。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涌。程万山第一个冲出去,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他跑到程愫面前,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愫儿!愫儿!你们可回来了!”
程愫看着他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里的热切,像火一样。
他笑着点点头,“爹,我们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程万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本来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的,此时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拉着程愫的手,紧紧地攥着,不肯松开。
钱氏也跑过来了,一把抱住程愫,好一段日子都没见过了,自从这孩子生下来,他就没有离开她身边这么久过。
“愫儿!娘的愫儿!”
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也围上来了,安哥儿抱着程愫的腿,仰着小脸喊:“小舅舅!小舅舅!”程穗儿几个站在后头看着,脸上全都是高兴的神色。
孙姨娘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九郎!你可回来了!姨娘想死你了!”
钱氏看儿子完好无缺的站在自己面前,对旁边的林宣道:“你这孩子,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照顾愫儿了。等会回家好好歇一歇,家里的热水都给你们烧好了。”
林宣摇摇头,“不客气钱姨,我不累。”
村里人这时候也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道贺。程愫被围在中间,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几分疲惫。
林宣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少爷一定是在想着怎么赶紧从这些人中摆脱出来,他就知道。
程万山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程愫的手,“愫儿,走,回家。你娘还有姨娘们做了好吃的,给你接风。”
程愫点点头,一家人簇拥着往程家走。身后,老槐树下的人还没散,议论声一阵一阵。
“程家小弟可真出息了。”
“可不是嘛,小三元,了不得!”
“程老爷这下可享福了。”
诸如此类的话数不胜数,刚才当着程万山的面已经说了一次,这会儿再反复说,那就是羡慕了。空气里的酸味逐渐弥漫开,一边感叹的同时,一边叹息自己家老祖宗不给力,怎么没保佑自家的儿孙考个秀才呢?
各家死了多年的老祖宗们:……
如果人能有鬼魂,他们看见了一定会说人死了都不让闲着。
回家后家里早就备好了饭,先简单吃一顿填填肚子休息一下,等到晚上再吃顿好的。程愫和林宣回去后吃过饭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房间休息。
程愫本想睡到自然醒,奈何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越来越大,有笑声,有说话声,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望着房顶,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到家了。窗外阳光很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热闹得很。
程巧云抱着儿子坐在堂屋里,齐成业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那小家伙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一圈,虎头虎脑的,在钱氏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抓桌上的点心。程巧云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他缩回去,又伸出来,咯咯地笑。
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也在院子里。大丫二丫乖乖地站在旁边,安哥儿已经跑开了,追着程巧云的儿子满院子跑。那小人儿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的,被安哥儿追得直叫,一头扎进程巧云怀里,不肯出来。安哥儿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程穗儿几个在旁边帮忙,端茶倒水,招呼客人。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跟齐成业说话。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腮帮子都要笑僵了。
“愫儿醒了?”程莲香最先看见他,笑着招手,“快过来,大姐来了。”
程愫走过去,“大姐,你来了。”
程巧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认真道:“瘦了,瘦了。在府城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没吃好?”
她伸手拉住程愫的手,攥得紧紧的,“愫儿,你可真给咱家长脸。小三元,我听说县里都多少年没出过小三元了。爹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程愫笑了笑,“大姐,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程巧云瞪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低声说道:“你是不知道,你考中的消息传回来,爹在村里晃了一天,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了秀才,小三元’。整个程家村都知道了,隔壁村也知道了,连我们齐家村都知道了。我婆婆听说你考了秀才,现在对我态度可好了,说话那是无有不应的。”
齐成业在旁边憨憨地笑,“爹高兴嘛,应该的。”
程愫看着大姐夫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暖。大姐夫从来不会说漂亮话,可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米面、鸡蛋、猪肉,有些自家舍不得吃的,也都往程家送。程家落魄的时候,别人都躲着走,只有他不声不响地来了,丝毫没有看不起人。
程愫拱手道:“姐夫,辛苦了。”
齐成业摆摆手,“辛苦啥?你考上了,咱们都高兴。”
安哥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抱着程愫的腿,仰着小脸,“小舅舅,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程愫愣了一下,他在府城只顾着考试,后面又忙着出去应酬,还真没买什么。
林宣不知从哪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安哥儿。安哥儿打开一看,是一包饴糖,黄澄澄的,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谢谢林宣哥哥!”
程愫看了林宣一眼,林宣没看他,转身走了。
程愫嘴角弯了弯。
院子里又进来几个人,是李老二和程有田、程富田兄弟。李老二手里提着一只鸡,程有田抱着一坛酒,程富田拎着一篮子鸡蛋。
三人一进门就嚷嚷:“程老爷,恭喜恭喜!程家小弟考了秀才,咱们村的光荣!”
程万山连忙迎出去,“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李老二把鸡往钱氏手里一塞,“应该的!你家九郎可是咱们村第一个秀才,还是小三元!这鸡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孵的,养了一年多,肥得很!”
程有田把酒坛子放在桌上,“这是俺自己酿的米酒,不值什么钱,给程三叔你尝尝。”
程富田把鸡蛋递给程莲香,“俺家的鸡下的,新鲜着呢。”
程万山笑着道谢,让钱氏把东西收下,又让程穗儿几个端茶倒水。
程愫被围在中间,有人问府城的事,有人问考试的事,有人问学政大人长什么样。他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安哥儿在旁边吃着饴糖,小嘴鼓鼓的,时不时插一句嘴,“小舅舅,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大官了?”
程愫笑了,“还早呢,还要考举人,考进士。”
安哥儿什么都不懂,他眨眨眼,有几分孩子气的问道:“那你要考多久?”
程愫想了想,“也许三年,也许六年,也许更久。”
安哥儿歪着脑袋,“那等你考上了,我都长大了。”
程愫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舅舅也长大了。”
安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找程巧云家的小儿子玩了。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邻村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有人带着鸡蛋,有人带着米面,有人带着自家酿的酒,有人什么也没带,就是来道个喜。程万山忙得团团转,嘴都笑僵了,可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程愫被几个书生围住了。他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童生,听说程愫考了秀才,已经回来了,特地来请教。
“程案首,在下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四书文如何破题,才能不落俗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拱手问道。
程愫想了想,说道:“破题不在奇,在准。题意抓准了,自然不落俗套。题意没抓准,再奇也是偏。”
那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边又有人问:“程案首,策论如何立意?在下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空泛,没有血肉。”
程愫道:“策论不是空谈,要联系实际。你读过的书,见过的事,听过的道理,都能写进去。写你真正想写的,不是别人想看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谢。
程愫被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他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程莲香和程穗儿几个帮着端茶倒水,程巧云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跟村里几个妇人说话。
“巧云,你弟弟可真出息。你爹这下可享福了。”
“可不是嘛,小三元,多响亮的名头。”
“你家那口子也是个好的,老实本分,不像有些人,有点本事就鼻孔朝天。”
程巧云笑着应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那小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嘴微张,口水流了她一袖子。她轻轻地拍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想起两年前,程家刚败落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心里全是担忧。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弟弟还能不能读书,不知道爹还能不能站起来。
现在呢?弟弟是秀才了,小三元。爹走路都带风。几个姨娘和妹妹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她低头看着儿子,轻声道:“你舅舅有出息了,你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小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不知听没听见。
程愫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身,走到后院,在井台边蹲下,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林宣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布巾。程愫接过来擦了擦脸,靠在井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人真多。”他说。
林宣点点头。“嗯。”
程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去前院吧。爹该找我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堂屋。程万山正被一群人围着,看见程愫进来,连忙招手。“愫儿,快来。这是隔壁村的王员外,特来道贺的。”
程愫走过去,向那人行礼。那人穿着一身绸衫,富态得很,笑呵呵的。
“程案首,久仰久仰!我听说程案首高中小三元,特来道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说着,让身后的小厮递上一个锦盒。程愫打开一看,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白玉的,笔锋是上好的狼毫,一看就价值不菲。
程愫合上锦盒,递回去,“王员外厚爱,学生不敢当。此礼太过贵重,学生不能收。”
王员外笑道:“程案首客气了。一支笔而已,不值什么。程案首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程愫摇摇头,“学生不是看不起王员外,是学生不能收。学生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收礼。王员外的美意,学生心领了。”
王员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程案首果然名不虚传!那在下就不强求了。”
他收起锦盒,拱了拱手,“程案首,我还有事,就先回了。”
程愫还礼:“慢走。”
王员外走了。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那可是白玉做的笔杆,值不少银子呢。”
“程家小弟不贪财,好样的。”
还有人摇头叹气,不知是佩服还是惋惜。
程愫没在意那些目光,转身走到堂屋角落,在椅子上坐下。
程万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愫儿,你做的对,那笔你真不该收。太贵重了,收了以后不好还。”
程愫没想到他爹竟然也有这觉悟,说道:“爹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程万山看着他,笑道:“你比爹想得明白。”
“爹,您以后别站村口等我了。天冷了,容易着凉。”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爹高兴。”
第66章
王员外走后,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程万山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钱氏端了杯热茶过来,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却没把杯子放下, 就那么端着,像是要把那点热气攥在手心里。
“愫儿, 你过来。”他朝程愫招招手。
程愫走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
程万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路上回来的时候, 是不是也遇到不少王员外这样的人?”
程万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的人多, 他只是不擅长种田, 但人心如何, 他却不蠢笨, 多少还是能猜出来一些的。
程愫点点头,“嗯。从府城回来的路上,有人拦车道贺,有人送东西, 还有人想拜师。”
他顿了顿, 又说道:“我没收, 也没答应。”
程万山点点头,赞许道:“你做得对。那些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是冲着你这个‘小三元’的名头来的。你今天收了他们的礼,明天他们就敢打着你的旗号在外头办事。到时候你怎么办?替他们擦屁股?还是装作不知道?”
程愫看着父亲, 忽然觉得从前那个爹又回来了。回了程家村的爹只知道种地,知道在村里跟人争田埂,知道在家里唉声叹气。现在爹说的话,句句在理,像是从前在外做生意的时候那种精明又回来了。
也许不是从前做生意时的精明,而是回了程家村被逼出来的。程家败落过,知道人情冷暖,知道世态炎凉。那些笑脸背后藏着什么,爹比谁都清楚。
“爹,您说得对。”程愫道,“我在路上也想了,这些礼不能收。收了,就欠了人情。人情债,最难还。”
程万山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愫儿,你记住,咱们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因为贪图小便宜,把名声毁了。名声这东西,挣起来难,毁起来容易。”
程愫点头,“我记住了。”
第二天,程秋菊也来了。
她是坐何延年的马车来的,比程巧云晚了一天。一进门就拉着程愫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里止不住的高兴。
她眉开眼笑道:“小弟,你可真争气。我在何家都听说了,小三元,咱们县这么多年头一个!何家的人现在对我那都客客气气的,谁都不敢给我脸色看了。现在做个饭炒什么菜都还过问我的意见,姐姐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何延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从前更热络了几分。
“岳父大人,恭喜恭喜!愫弟高中秀才,还是小三元,小婿特来道贺!”
他把东西放下,又朝程愫拱手,“愫弟,你这可是给咱们程家长了大脸了!”
何延年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待人接物上很会说话,张口就是咱们程家,把自己算作程家的一份子,还抬高了程家,这话说的好,旁边的程万山听了心里都高兴。
程愫倒还好,他还礼,“姐夫客气。”
程秋菊拉着程愫的手不放,问这问那。大部分都还是关心程愫在府城这段时日读书辛苦,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亲姐姐的关心不是作假的,程愫能感受到她的真切关心,也都笑着一一作答了。
没一会儿程巧云抱着儿子走过来,姐妹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两个女儿的日子都越过越好,心里也踏实不少。大女儿憨厚,三女儿精明,都是他的好闺女。
他看了一眼何延年,那小子正跟齐成业说话。齐成业憨憨地笑着,何延年说着什么,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倒也和谐。程万山收回目光,心里琢磨着晚上要说的事。
白天又热闹了一天,这两天家里陆陆续续一直有人上门拜访,大多都是听说了消息来道贺的。按说只是考上秀才而已,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前来道喜。可程愫不是普通的秀才,他是小三元,还是年仅十四岁的小三元。
这在百姓的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程愫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才华继续读书,以后的举人老爷那是没跑了。有这样的设想在,也难怪上门拜访的人多。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家里只剩自家人。程万山让钱氏把门关上,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里。程巧云、齐成业、程秋菊、何延年、程莲香、程杏儿、程穗儿、底下的几个姨娘和姐姐全都来了,还有程愫和林宣,都到齐了。安哥儿几个小的被打发到别的屋里去玩,不许进来。
程万山坐在上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交代。”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程万山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的清楚。
“昨天王员外来送礼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愫儿没收,做得对。”他顿了顿,“今天我要说的就是这事。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打着愫儿的旗号,在外头收礼,或者替人办事。”
他看着两个女婿,目光落在齐成业身上,“成业,你是个老实人,我放心。”又看向何延年,“延年,你脑子活络,我反而不放心。”
他这话说的直接,都是挑明白了说的,在他看来这是件大事,不能太过委婉,要让他们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何延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站起来,拱手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
程万山看着他,“那你跟我说说,怎么个不是目光短浅?”
何延年想了想,道:“愫弟现在虽然只是秀才,可他是小三元。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这是什么?这是前途无量。小婿虽然不才,可也知道,现在收几个礼、办几件事,能得多少好处?可要是坏了愫弟的名声,耽误了他的前程,那损失可就大了。愫弟将来要是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官,小婿还怕沾不了光?”
屋里安静了一瞬,程万山看着他,眼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他这话说的是真漂亮,一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真心,二则道出了这其中的利弊,看的十分通透。
程万山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明白就好。”
何延年是个圆滑又世故的,自然明白程万山的心思和目的,现在正是他博好感的好机会,他赶紧又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不但自己不会做这种事,还会盯着别人。谁要是敢打愫弟的旗号在外头招摇,小婿第一个不答应。”
程万山摆摆手,“行了,坐下吧。”
何延年坐下,程万山又看向齐成业,接着敲打道:“成业,你性子憨厚,这点虽然好,但也容易被人骗。你记住,不管谁来求你办事,你都往我这儿推。说家里的事我做主,你说了不算。”
齐成业郑重地点头,“爹,我记住了。”
程万山说完又看向自己这新得的四女婿,说道:“还有石默,你性子冷,我是最放心的。但你也要记住我今日说的话,日后若是有人因为这事拖了愫儿的后腿,别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是他看向家里所有人说的。
程万山又看向几个女儿,“你们也是。不管是谁,亲戚也好,邻居也好,以前帮过咱们的也好,都不许答应。谁要是答应了,就是害愫儿。你们记住了吗?”
程巧云点头,“爹,我记住了。”
程秋菊也点头,“记住了。”
程莲香、程杏儿几个也纷纷点头。
程万山又看向程愫,“愫儿,你也是。不管是谁来求你,你都别答应。你现在是秀才,是小三元,可你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事,推给爹。”
程愫站起来,朝父亲鞠了一躬,“爹,我记住了。”
程愫本来就没有这心思,他爹能明白这个道理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这还不够,他又对程程万山道:“爹,还有一事,若是以后有其他的读书人邀请我出去文会,亦或者有别的人请我去什么诗会,帮我全都拒绝掉,就说我要专心读书考举人。”
方仲永泯然众人矣的故事他很清楚,虽然觉得自己应该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可不能不防着。毕竟他魂穿这种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朝代的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程万山点头应道:“爹记住了,你放心吧。”说完他又叹了口气,道:“咱们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为贪图小便宜,把愫儿的名声毁了。你们都要记住。”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程秋菊忽然开口。“爹,您放心。何家那边,我会看着。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饶他。”
何延年在旁边点头,“对,对。秋菊说了算。”
程巧云也开口,“爹,齐家那边您放心。成业是个老实人,不会干那些事。我也会盯着。”
齐成业严肃的点头,“爹,我不会,齐家也不会的。”
石默和程杏儿两口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最放心。不过石默也不是傻的,前面两位姐夫都表决心了,他当然也不能落后,他也站出来说道:“爹放心,我也不会。”
程万山看着这三个女婿,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大女婿老实本分,三女婿精明但不短视,四女婿踏实肯干,都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毁掉前程的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了,这事就说到这儿。今天你们也都累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散了。程万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钱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爷,你今晚说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程万山点点头,“嗯,都是好孩子,希望他们说到做到。”
钱氏看着他,“你担心延年?”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担心他。是担心人心。人穷的时候,想富。富了之后,想更富。更富之后,就想走捷径。愫儿以后的名头,就是一条捷径。”
钱氏叹了口气,“可咱们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不让愫儿出息。”
程万山摇摇头,“不是不让愫儿出息。是让他出息的同时,看好后头的人。别让人扯了后腿。”
钱氏没再说话,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窗外的月亮很圆,院子里静悄悄的。程万山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何延年和程秋菊要走了。程秋菊拉着程愫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愫儿,好好读书,别管那些闲事。有什么事需要姐帮忙的,让人捎信给我,别怕给我惹麻烦,你姐也是有些家底的,能给你兜着。”
程愫点点头,“三姐,你也是。有什么事,捎信给我。”
程秋菊笑了,“我能有什么事?何家现在对我客客气气的,都是托你的福。”
她现在的日子可太舒心不过了,从前还要看婆婆脸色,现如今婆婆都要看她的脸色了。
何延年在旁边笑道:“愫弟,你好好读书。等你中了举人,姐夫给你摆酒!”这话言下之意等以后程愫中举了家里宴请乡里的钱他来出。
程愫笑了笑,说了句感谢的话,又道:“姐夫慢走。”
何延年上了马车,程秋菊跟着上去。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程愫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林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别站在这了,进去吧。”林宣说。
程愫点点头,“嗯。”
两人转身回了院子。院子里,程巧云还在。她想要多住两天,陪陪家里人。
齐成业已经先回去了,说是家里的地要翻,不能耽误农时。程巧云抱着儿子,坐在堂屋里,跟钱氏说话。那小胖子在外祖母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去抓桌上的点心。
点心是秋姨娘特地给家里几个小娃娃做的,她回会的花样多,用的面粉和糖也多。程家刚搬回程家村的那一阵,家庭条件拮据,她便没再做过了。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之后,她这才又开始做起来。
孙姨娘每次看到她做的点心都夸:“这点心精致的比镇上酒楼里做的点心样式都好看,味道也好吃,这门手艺我是学不来的。”
秋姨娘腼腆一笑,说想学我教你。孙姨娘连连摆手,她又不是没学过,实在做不来这种精细活。她经常会觉得秋姨娘像是大户人家才能培养出来的小姐,会的东西跟她们出身乡野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和周姨娘都觉得跟秋姨娘在一些方面格格不入。
程愫走过去,在程巧云旁边坐下,关心道:“大姐,姐夫一个人回去,行吗?”
程巧云笑了,“有什么不行的?他又不是小孩子。地里的活他比我熟,一个人干得过来。再说了,我在家里小住几天,这事是在家里过了明年的,公公婆婆也都同意,没什么不行的。”
事实上她把自己想回娘家小住几天的事情跟公公婆婆说了以后,他们举双手赞成。就怕程巧云这个当姐姐的跟小弟之间的关系不够亲厚呢,现在回去小住几天,正好培养一下感情。
程愫点点头,没再问。程巧云看着他,忽然道:“愫儿,你昨晚说的话,姐记住了。你放心,姐不会给你添乱。”
程愫摇摇头,“大姐,我不是怕你们给我添乱。我是怕你们被人骗。”
程巧云笑了,“谁能骗我?你姐夫那个憨货,连谎话都不会说。我那个婆婆,虽然偏心,可也不傻。她知道你现在是秀才了,得罪我没好处。”
程愫看着大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大姐嫁得早,嫁的是个老实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踏踏实实的。不像三姐,嫁了个精明人,日子过得体面,可心里总绷着一根弦。
他忽然想起爹昨晚说的话,“名声这东西,挣起来难,毁起来容易。”他不想让家里人因为他的名声惹上麻烦,也不想让家里人因为他而被人算计。他只想让他们平平安安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程巧云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小弟,你别想太多。家里的事有爹,有姨娘,有姐姐们。你只管好好读书考科举。别的不用你操心。”
程愫笑了笑,“嗯。”
程巧云笑了,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舅舅要当大官了,你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小胖子被亲得痒痒,咯咯地笑。程愫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也笑了。
翌日一早,程愫就起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那方学政大人送的砚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书袋里。
他今天要去刘家村见罗先生,说好院试出成绩后要跟他汇报的,但这两天家里一直不断来人,他没脱开身。今日特地腾了个空,把学政大人奖励给他的砚台也带上,想借花献佛送给罗先生,来感谢他的授业之恩。
他跟往常一样,走的那条熟悉的山路,一个多时辰过去,刘家村到了。
那座熟悉的院子,院门虚掩着。程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书房的门开着,罗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程愫心里有些佩服他这位老师,他不管什么来,老师手上总是捧着一本书,是真的好学。
罗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程愫,惊讶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回来了?”
程愫走进去,在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学生回来了。”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考得怎么样?”
程愫抬起头,眼里含笑,“第一。”
罗丰的眉毛动了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第一?院试第一?”
程愫点点头,“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学生侥幸,考了小三元。”
第67章
“好!好!好!”罗丰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这个年纪, 已经很少喜怒形于色了,尤其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就很难再生出喜悦的心情来。一连三个好字说明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 眼角泛起了笑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 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罗丰又开口道:“小三元……为师教了这么多年书, 你是还头一个。”
这话他倒是没说错, 也不是夸张。从前他教过的弟子里面,最好的拿了三元及第,是乡试会试殿试的第一名。可却没有拿过小三元, 程愫还真是他所有弟子里面的第一个。
老师高兴,程愫也高兴, 他这是被老师当面夸奖了。就像是从前读书时, 在课堂上被老师当堂表扬了一样的心情, 比他考了第一还高兴。但嘴上仍旧谦虚的说道:“学生不敢居功, 都是先生教得好。”
罗丰摇摇头,“不是为师教得好,是你自己学得好。”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 “为师只是给你指了条路, 路是你自己走的。走得好, 是你的本事。走得不好,也是你的本事。”
罗丰觉得自己可能在这其中的作用可能只占了三成, 如果这孩子没有拜自己为师,跟着一位普通的秀才读书, 也能读出名堂出来。
但可能结果会有些差异,或许不是小三元,不过考上秀才肯定是没问题的,毕竟这孩子悟性高。
如今一个有天分,又遇上了名师教导,可不就是强强联合,程愫直接考了小三元。
程愫仍旧谦虚,十分真诚道:“老师此言差矣,没有老师的教导,学生不可能有现在的成绩,以后学生还要继续聆听老师的教诲,听老师说一席话,愫胜读十年书。”光是考前那些历年真题都够珍贵的了,还给他讲的透彻,他每次问一个问题,罗先生都给他举一反三的讲解,他每次都受益匪浅。
看程愫说的是真心话,罗丰更高兴了,随即放声大笑了几声。
程愫一脸疑惑,老师听见他考了小三元时没有放声大笑,怎的这会大笑起来了?
院子里的小童听见了也疑惑,先生多少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了,这次怎么这么开心!
刘襄听见小童在院里的话,说道:“那是因为先生最看中的小徒弟又考了第一,小三元!先生定然高兴。”
小童想说先生的上上一个徒弟也是什么三元,但先生都没像现在这样放声大笑。
刘襄看着罗丰书房的方向叹了口气。遥想也不过三四年的光景,人家当初还想来拜自己为师,想让自己教他读书。
如今他还在原地踏步,是个秀才,而别人从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白身,已经成为了一个跟他一样的秀才了。
不,还不太一样,是比他还要厉害很多的秀才,秀才中的第一名。
刘襄叹息,人比人气死人。他也经常跟着罗先生学习,但却没有什么大的进步。与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想比,他真是自愧弗如。
程愫随即跟罗丰又讲了在府城发生的事,说起了簪花宴和学政大人。
程愫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把砚台放在桌上。
“学政大人送了学生一方砚台。说是他当年中进士时,座师送给他的。学生想着老师之前送了我一块砚台,刚好,我想把这块砚台借花献佛送给老师。”
程愫觉得老师待他很好,当时考试前送给他的砚台质地也很好,虽然用了多年有些磨损,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能显出这是老师的珍爱之物。现如今他没什么能报答先生的,正好学政大人在簪花宴上送了他一方砚台,说是他的座师送他的,应当很是珍贵。
这样的东西,拿来送老师正好。而且看这方砚台,与老师送他的质地差不多,瞧着还有些相像,也是缘分。
罗丰觉得这方砚台有几分眼熟,他拿起翻过来看了看。石质细腻,雕刻精美,底款刻着“文瀚珍藏”四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砚台,“不错。他能把这方砚台送给你,说明他看重你。”
程愫道:“学生也这么想。”
罗丰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学政,姓岳?”
程愫点头,“听说是叫岳文瀚,岳大人。”
罗丰想了想,道:“没听说过,大概是新上任的吧。”
程愫没多想,罗先生年纪本就不小了,可能从前在外面漂泊了半生,年纪大了来乡下图个清净,这样的人没听说过京城来的学政很正常。
他从拜罗先生为师后从来没有见过罗老师有别的亲人,逢年过节他也是在刘家住着,刘家的人对他倒是恭敬,听说是因为他从前对刘家有恩,如今刘家人对他恭敬也是应该的。
程愫想,自家老师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亲人相伴,也没有孩子给他养老送终,那以后自己给他养老送终。
罗丰丝毫不知道,在他这位小徒弟眼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无人送终天可怜见的孤寡老人。
“府学那边,应该有人来找你了吧?”罗丰道。
程愫点点头,“府学的吴教授找过学生,希望学生入府学读书。学生还遇到了几个其他府学的教谕,也都来邀请。”
事实上刚放榜就有人过来找他了,显然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赶早过去的。
听说程愫都没有去县学读书,竟然还拿了第一,他们这次跑得更快了,生怕他直接回家了,赶紧找到他游说他进入府学读书。承诺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的补贴,以及一斗米和两斗面。而且只要保证中途不退学,入学当天还有二十两银子的一次性奖励。
按照府学的规定,排名靠前的秀才,也就是廪生们,才能有资格拿府学给的奖励。每届的廪生只有五人,按规矩,每个人每月有三两银子的补贴,一斗米一斗米面。即便是院案首,也只多了一两银子,每个月四两银子,一斗米和一斗面。
府学这是吸取了程愫没去县学的教训,这次不光待遇给的丰厚,态度也好的不得了。前前后后有好多个教谕来找他,而且个个都是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没有说一句不好的话,跟县学当时来的钱夫子的态度大相径庭,程愫不禁有种对方是清华北大招生办的错觉。
罗丰问:“你怎么回答的?”
程愫道:“学生说,要考虑考虑。”
罗丰笑了,“考虑考虑?你是想考虑,还是不想去?毕竟这府学给的待遇和奖励还是很丰厚的。”
程愫摇摇头,“都不是。老师,我是想回来听听您的意见。您若是赞成我去,那我就去。您若是不赞成我去,那我就不去。”
“那你如何想?”
“若是让我选,我自然是愿意接着跟先生读书的。先生懂得多,讲课的方式我也喜欢。”
罗丰乐了,“你小子搁这拍我马屁呢!”
不得不说,罗丰还真就又开心了不少。不过这其中的利弊他也要跟他说清楚,省的他以后后悔,埋怨自己。
“愫儿,你知不知道,府学的夫子,很多是举人出身,有的还是进士。他们教的东西,比为师教的更系统,更全面。你去府学,对你的学业更有帮助。”
程愫摇摇头,“学生不这么认为。读书不是人多就好,是老师好就好。学生觉得,老师您比那些夫子强多了。不过若是老师想让我去府学读书,觉得府学更好,那学生愿意听老师的,去府学读书。”
罗丰笑了,这小子,在这挖坑等他呢。
“既然你不想去府学,那就不去。为师还能教你。等为师教不了了,你再去也不迟。”
府学跟他抢人呢?就陈文才那个老东西他也配?
“以后你接着跟着为师读书吧。”罗丰少有的矜持了几分说道。
程愫咧嘴一笑,露出了嘴角的虎牙,“谨遵老师教诲,学生回去就写信回绝了府学的邀请。”
罗丰摆摆手,“行了,坐下吧。说说考试的事。那道四书题,你是怎么答的?”温故而知新这句话是十分有道理的。
程愫坐下来,回忆了一下,把考试时写的文章大概默了一遍。罗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不错。比你在府城写的那些练习,又进了一步。尤其是破题,比以前更稳了。”
程愫道:“我都是按照老师教的,先审题,再立意,再布局。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
罗丰点点头,“审题,立意,布局。这三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能做到,说明你已经入了门。”
“愫儿,你记住,读书是一辈子的事。考上了秀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举人,还有进士,还有仕途。路还长着呢。”
“学生谨记。”
“嗯。”
两人又说了些学业上的事,临到回家前,程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师,明年我家里的果子就要挂大果了,这事果树第一年长果子,到时候忙起来,我可能得跟先生请一阵农假。”
罗丰听到这个,眉头微皱,倒不是因为这个对程愫有意见,而是有几分惊讶,他之前就听这小徒弟说过搞什么嫁接,说要栽种果树,几年过去难道真的长成了?
第68章
“学生从前年开始, 在后山的坡地上嫁接了几十棵橘树。用的是野橘树做砧木,接穗是从山里找的良种枝条。去年长了一年,今年又长了一年, 明年应该能挂大果了。”
罗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从哪儿学来的嫁接?”
程愫早就想好了说辞,“学生以前在书上看到的, 又跟村里的老农请教过。自己试着弄了几棵,活了, 就慢慢多弄了些。”
罗丰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书上有写嫁接的法子?”
程愫面不改色,“《齐民要术》里提过, 说‘种树之法,取佳枝接之, 其果乃良’。学生照着试了, 果然有用。”
罗丰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弟子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既然说了, 那便是真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你的果树, 长势如何?”
程愫的眼睛亮了一下, “长势很好。去年才到学生腰高, 今年已经比学生还高了。枝叶茂盛,树干也粗了不少。学生估摸着, 明年春天开花,秋天就能结果了。”
要不是当时被方文轩找了几个混混蓄意破坏, 应该会比现在长得更快更好。
不过幸亏当时补救的及时,全家人一起努力,把这些树苗都救了回来,每天都悉心打理,尤其是程万山,每天都要去地里面晃悠一圈,树苗现在长得很好。
罗丰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打算盘。一边读书,一边种树。读书考功名,种树挣钱。两不耽误。”
程愫也笑了,“学生是农家子弟,不能忘本。读书是出路,可种地是根本。不管考不考得上,地里的活不能丢。”
虽然种的不是什么当地主要的庄稼作物,但却没占用什么良田,用的是之前改良过的荒田,能有如今这番境地,已经很不错了。
罗丰点点头,“这话说得对。读书人也好,当官的也好,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他顿了顿,“你那果树,要是真结了果,给为师留几个尝尝。”
程愫连忙道:“先生想吃,学生现在就能给您摘几个。虽然还没挂大果,可今年也结了几个小的,学生尝过了,酸甜酸甜的,还能吃。”
罗丰摆摆手,“不急。等你那果树挂了满树的果子,为师再去尝。现在吃了,到时候就没念想了。”
程愫笑了,“那学生就等着先生来。”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才到他腰高,说话做事却像个大人。如今两年过去,个子长高了,学问长进了,连果树都种上了。他忽然有些好奇,这孩子的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你那果树,种了多少棵?”罗丰问。
程愫想了想,“最开始种了五十多棵,后来被毁了一批,又补了一些。现在活着的,大概四十来棵。明年要是都挂了果,少说也能收几百斤。”
罗丰十分震惊,他活这么大岁数,从前在京城的那些年,什么稀奇的果子没吃过?橘子他也吃过,但却没听说过几十棵果树能产几百斤橘子的。
“先别言说太早,你这几百斤别是掺了水分吧?”
程愫一听就知道老师不相信他的话,也不辩解,而是满脸自信道:“您就看好吧,到时候橘子摘下来您就知道了。”
且不说是真是假,罗丰就当是理想的产量,他道:“几百斤橘子,能卖不少钱。”
橘子这种东西,南方那边种植比较多,从南边运送到京城,光是损耗就有不少。所以运送过来的橘子价格比较昂贵。
但程家村这个地方地处中原,距离京城怎么都要比南边近一些,假如能把橘子卖到京城去,这路上的损耗能少很多。
罗丰一时之间想到不少,忽然又摇摇头,发觉倒是自己想差了,自己这小徒弟才多大年岁,种的那点果子够自家吃,再送送亲朋好友就不错了,充其量在镇上卖一点挣点余钱。别的应该不剩什么了,卖到京城这得大规模种植,他在想什么呢?
程愫却道:“学生不是光为了卖钱。学生是想,等种果树的技术成熟了,把法子教给村里人。咱们这地方山多地少,庄稼收成不好。要是能在山坡上种果树,也算多一条活路。”
其实程愫多少也有些私心,待乡亲们发家致富是真心的,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自家产业做起来。家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自家爹娘姨娘们那么辛苦,成果也不能这么早就白白送人。
但他能说出来这些话,已经让罗丰很是欣慰了。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要为百姓做点事。他前面那些年教出了不少学生,可真正能造福百姓的,没几个。后来官场失意,心灰意冷,躲到这乡下。没想到这个孩子,才十几岁,就想到了这些。
“愫儿,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很多当官的都说不出来。”
程愫愣了一下,“学生只是说了实话。”
这个时代的百姓们生活实在是太苦了,程愫前世见过穷人的日子,但也比如今这个地方底层的老百姓要好一些。
所以说村里的百姓们有时候会争抢,说人闲话,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日子太过穷苦,至于因为那一点东西就又争又抢不饶人吗?
罗丰摇摇头,“实话最难说。当官的人,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利益。有几个会想到百姓?”他顿了顿,“你能想到这些,很好。希望你以后当了官,还能记得今天说的话。”
程愫站起来,朝罗丰鞠了一躬,“学生记住了。”他最初想要当官的初衷也不纯粹,一是不想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随意被别人摆弄,而是想护住自己这个温馨又美好的家。
但在这里生活的时间长了,有时候看到最底层人民生活的艰难,他又忍不住新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再努力一把,为更多的人遮风挡雨也不是不行。
罗丰摆摆手,“行了,回去吧。你那果树,好好侍弄。明年结了果,给为师留几个。”
程愫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老师,您真的不去看看?学生那果树,长势真的很好。”
罗丰看着他眼里那点期待,忽然笑了,“行,等哪天有空,为师去看看。看看你这两年的心血,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程愫咧嘴笑了,“那学生等着老师。”
他转身出了书房。林宣也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程愫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如今考上了秀才,他也算是完成了阶段性任务。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弯了弯。
出了刘家村,走上山路。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程愫走了一会儿,和林宣闲聊道:“阿宣哥,老师说等哪天有空,要来看咱们的果树。”
林宣点点头,“听见了。”
程愫又道:“你说,老师来了,会不会觉得咱们种得好?”
林宣想了想,“会。”
程愫笑了,“我也觉得。”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程愫翻过年就十五岁了,这两年他的身体悄然拔高了不少,而林宣早在十七岁那年就不怎么长个了,如今他已经和林宣一样高了。
说起林宣这个哥儿,不得不提到他的年岁。他比程愫大五岁,今年已经十九了。十九岁的哥儿,在乡下已经很少见了,过了十八岁还没有嫁人,就是别人眼中的大龄哥儿,是剩下的,嫁不出去的。
从前林宣年纪小,大家几乎都默认似的,以为他是程愫的童养夫郎,到十四五岁一个哥儿最好的说亲年华时,没有一个没人敢上门来说亲的。
一直等到了十八岁,有旁人跟钱氏打听过林宣的事,虽然十八岁年纪也不小了,不太好说亲,但那是别人。林宣却不存在这个问题,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长得好看,尤其是这两年长开了之后,颜色更加明艳动人了。
这还是平日里不怎么打扮的情况下,乔治就让人心生怜爱。若是好生打扮一番,怕是府城里的花魁都比不上。
因此就被有些人惦记上了,特地托媒婆问了问,毕竟说是童养夫郎,但那也都是很早之前的事儿了。人家都十八岁了还没有定亲,万一是程家看不上这个没靠山没背景的童养夫郎了呢?
这种事情钱氏自然不能随便替林宣做决定,虽然人是他们家买进来的,但现在已无卖身契,官府那边也早就消了案,他现在是个自由的人,凡事还要问一下他的意见。
可钱氏又不太好直接问,宣哥儿这孩子心思敏感,万一问了之后,人家以为是他们程家嫌弃他,毕竟自家儿子读书这么有本事,再想多了,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可怎么好?
钱氏两头都有顾虑,只能先找借口把打听口风的人打发了。至于林宣那边,一直就这么拖着,总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这种情况尤其在今年更胜了,上门来打听口风的人越来越多,不过都被钱氏含糊过去了。
钱氏其实也有私心,她是希望两个孩子有个好结果的。她是过来人,之所以一直没有问宣哥儿的想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觉得宣哥儿对自家儿子是有那份心的。
也罢,那就过完年,儿子也十五了,这个年纪在乡下,已经到说亲的时候了。不行就先问问俩孩子的意见,如果两人都有意,可以先把这亲事定下来,省得有人总盯着问。
程愫哪里知道自家娘亲在背后默默为他考虑了这么多事儿,他现在读书已经告一段落了,如今则是一门心思的开始琢磨起怎么让果树能够增加产量来,他想悄悄惊艳所有人。
第69章
腊月里, 程愫去地里看果树的次数更勤了。
那些橘树已经长到比他还高了,枝叶密密匝匝的,在冬日的寒风里依然绿得发亮。最让他挂心的, 是枝头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
秋天的时候,他发现有几棵树悄悄挂了果,不多, 每棵也就七八个,小小的, 硬硬的, 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他当时蹲在树下看了半天,林宣走过来, 也蹲下。
“能熟吗?”林宣问。
程愫捏了捏那个小果子,硬的, 青的, 看起来长势不错。在这时代能长到如今这样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能, 但得等到冬天。”
林宣眼里有几分惊讶, “冬天成熟?果子不会被冻坏吗?”
“不会,但是摘下来后得好好保存。”
从那以后,程愫隔几天就来一趟,看看那些果子长大了没有, 变色了没有。程有田笑话他, 说他对这些果子比对亲爹还上心。程愫也不恼, 笑笑,继续蹲在树下看。
终于, 腊月中旬,第一批果子黄了。
那天程愫照例去后山, 远远就看见树上有点点橙黄。他快步走过去,拨开叶子,那几个小果子已经变成了黄澄澄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个个小灯笼。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表皮光滑,微微发软,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他摘了一个,掰开,里面的果肉橙黄黄的,一瓣一瓣紧挨着。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带着一点点酸,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寡淡的甜,是那种吃起来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的甜。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他竟然还能吃到如此美味的橘子。大概是因为环境不同,这边比较原始,没有什么污染,就连病虫害都很少。
他愣在那儿,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林宣看着他的表情,拿不准这果子到底好不好吃,紧张的看着他问道:“九郎,味道如何?”
“阿宣哥。”程愫的声音有些发飘。
林宣走过来,程愫掰了一瓣递给他。林宣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
两人对视了一眼。
“好吃。”林宣说,他的眼里都是惊艳,说实话,从小到大他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以前那些野果子吃着都很酸涩,少有这么甜的。
程愫笑了,“成了。”
消息传回家里,程万山第一个冲到后山。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果子,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伸手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剥皮后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越嚼眼睛越亮,他没想到这果子竟然这么好吃!
从前他还没落魄的时候,家里也经常买水果吃,但都没这次种的好吃,他甚至都还有几分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家种的。
“愫儿……这……这真是咱家地里种的?”
程愫点点头,眉开眼笑道:“嗯。”
程万山又吃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甜,真甜。比镇上卖的那些野果子还甜!”
钱氏也来了,摘了几个,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也跑来了,安哥儿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奶声奶气地喊:“我要吃!我要吃!”
程莲香摘了一个最小的,剥了皮,把果肉掰成几瓣,塞进安哥儿嘴里。安哥儿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含混不清地说:“甜!好甜!”
程穗儿几个也围上来,一人摘了一个,吃得满嘴汁水。孙姨娘嗓门最大,一边吃一边喊:“了不得!了不得!咱家种出果子了!比蜜还甜!”她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
程万山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家人,看着那些黄澄澄的果子,忽然笑了。谁能想象得到,两年前这片地还是荒的,杂草比人还高,土硬得像石板。村里人都说这地种不出东西。现在呢?橘树种活了,果子结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真甜。果子甜,日子也甜。
果子不多,几十棵树,总共也就结了百来个。程愫数了数,又数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爹,这些果子,咱不卖。”他说。
程万山看着他,“不卖?那留着干啥?”再过不久就过年了,年底新鲜的果子最贵,怎么不卖了?
程愫道:“留一部分家里吃,剩下的,送人。”
程万山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你说送谁?”
程万山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懦弱一些,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听劝。尤其是小儿子的话,他直接盲目听从照办,有一种没由来的信任。他的想法是,儿子是这个家里最有学问的人,听他的准没错。
程愫掰着手指头数,“罗先生肯定要送,刘秀才也要送。大姐家,三姐家。李二叔,有田叔、富田叔。还有村里那些帮过咱家的,都送几个。让他们尝尝。”
程万山点头,还是儿子会做人,他年纪大了,有时候觉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应该的。这些人,都是咱家的恩人。”
钱氏在旁边道:“那我去准备篮子。咱家没那么多好看的篮子,用竹篾编几个小的,垫上干净的布,显得体面些。”
编篮子这种活,程家人是不太会的。不过李老二家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他一年到头经常往县里跑,就是做竹篾买卖的。
“我去李家买几个篮子回来。”
程莲香道:“我跟您一起去吧,一个人不好拿。”
说做就做,钱氏带着程莲香往李老二家走去。
李老二家住在村东头,院墙是用竹片编的,门也是竹门,远远就能看见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竹篾,黄的青的,粗的细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竹子的清香味,混着刨花的木香,让人神清气爽。
钱氏带着程莲香走到门口,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李老二在家不?”
里头应声出来一个人,正是李老二。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竹屑,显然正在干活。
看见钱氏,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哎呀,程嫂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让开身子,朝里头喊了一声:“孩子他娘,来客了!”
宋氏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看见钱氏,连忙迎上来,“哎哟,程嫂子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倒茶。”
钱氏笑着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就是来买几个篮子。”
李老二一听,眼睛亮了,“买篮子?啥样的?干啥用的?”
钱氏道:“就是我们家地里种的那些树,今年结了些果子,想送些给亲戚邻居尝尝。家里的篮子少,也不好看,想着你家就是做这个的,来买几个。”
李老二一拍大腿,“哎哟!你们家那树真的结果子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来来来,你们看看,要啥样的,随便挑!”
院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篮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有的编了花边,有的素面朝天。钱氏看了一圈,指着几个小巧的竹篮,“就这几个吧。装果子,不用太大,看着体面就行。”
李老二把那些篮子一一拿起来,吹了吹灰,又用布擦了擦,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这几个行!都是新编的,还没用过。程嫂子,你要几个?”
钱氏数了数,“先要十个吧。罗先生那边一个,刘秀才一个,巧云家一个,秋菊家一个,还有你家一个,有田家一个……”
李老二一听,连忙摆手,“哎哟,我家就不用给了!随便拿几个用布兜着给我们尝尝味就行,嘿嘿,哪能再要篮子?”
他还没尝过程家种的这果子是啥味道呢!
钱氏笑道:“果子是果子,篮子是你家的。一码归一码。”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钱来。“多少钱?你算算。”
李老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程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几个篮子,还收什么钱?拿回去拿回去!”他一边说一边把钱往回推。
钱氏不肯,“你家的篮子也是花功夫编的,哪能白拿?”
李老二急了,“程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家跟你家什么关系?你家九郎帮了我家多少忙?改良地,教种田,哪样不是你家九郎教的?几个篮子,我还收钱?那我还是人吗?”
宋氏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程嫂子,你就别客气了。这几个篮子,就算我们家的心意。你家九郎考了秀才,就当我们贺喜了,几个篮子算什么?”
钱氏摇摇头,“一码归一码。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钱还是要给的。你们家也不容易,一年到头编篮子卖,赚的都是辛苦钱。我不能白拿。”
李老二搓着手,急得直跺脚,“程嫂子,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程莲香在旁边笑着劝,“李叔,你就收下吧。我娘这人,你也知道,说一不二的。你要是不收,她回去心里不踏实,我爹知道了也要不高兴的。”
李老二看看钱氏,又看看程莲香,叹了口气,“行行行,收,我收。可你们得让我把篮子装好,垫上布,显得体面些。”
钱氏这才点头。“那行。”
宋氏连忙进屋,翻出一块干净的蓝布,裁成几块,垫在篮子里。李老二把篮子整整齐齐地码好,又用麻绳扎紧,拎在手里试了试,稳稳当当的。
“程嫂子,你看这样行不?”
钱氏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多少钱?”
李老二挠挠头,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十个篮子,十文。”
钱氏看了他一眼,“十文?你在镇上卖,一个篮子多少钱?”
李老二的脸又红了,“镇上……镇上卖五文一个。”
钱氏笑了,“那十个篮子就是五十文。你收我十文,不是让我占你便宜吗?”
她从袖子里掏出五十文,放在桌上,“这是五十文,你收好。”
李老二急了,“程嫂子,你这……”
钱氏摆摆手,“行了,别推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多帮衬帮衬我们家就是了。”
李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五十文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程嫂子,你放心。往后程家有什么事,只管招呼一声。我李老二,绝不含糊。”
钱氏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先走了。”
李老二连忙拎起那捆篮子,送她们出门。宋氏也跟在后头,一直送到院门口。
“程嫂子,慢走啊!”
钱氏回头笑了笑,“回去吧,别送了。”
李老二站在门口,看着钱氏和程莲香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宋氏在旁边叹了口气,“程嫂子这人做人还真是实诚。”
李老二点点头,“是实诚。不过也是怕欠人情。程家的人,都是这样。你帮他们一分,他们记你十分。你给他们一分,他们还你十分。”
宋氏也赞同道:“可不是嘛。”说完又道,“也不知道他们家种的那果子味道咋样。”
李老二笑了笑,“刚才程嫂子说要给咱们家也送一篮子,到时候你尝尝。要是好吃,给咱们家乖孙留着。”
宋氏也笑了,“行,。”
从这日起,一家人忙活开了。
摘果子的摘果子,装篮子的装篮子。程愫亲自挑了几个最大的颜色最好的,放进一个垫了蓝布的竹篮里,盖上干净的帕子。
这篮子里的果子是给罗先生的。
第70章
林宣接过篮子, 拎在手里。两人出了门,往刘家村走去。
这果子刚摘下来的最新鲜,趁着今日时辰还早, 他们早去早回,还能回来赶上午饭。
刘家村,罗丰正在书房里看书。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 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会儿书, 眼睛有些酸, 放下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小童这会儿不在, 没人给他添热茶,他也不在意, 又看起书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他的随身侍童过来了, 头未曾抬起便说道:“云生, 茶水凉了,换一壶热的来。”
等走到跟前才发现不是云生,而是程愫和林宣过来了。
林宣把他手里的篮子递给程愫,默默的把茶水拿出去换热的, 罗丰少有的有几分尴尬, 忙说不用了, 一会儿云生过来换就是。但林宣没听,说了句先生不碍事, 就出去了。
剩下程愫在屋里站着,罗丰看他手里拎着两个竹篮, 用蓝布盖着,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先生。”程愫笑着行礼。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有几分疑惑,“什么事?不是让你过几天再来吗?”今日怎的就过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学问上的难题需要解答?
事实证明罗丰想错了,程愫在罗丰的目光中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
罗丰的目光落在篮子里,愣住了。黄澄澄的果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在冬日下泛着光。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这是……你种的?”
程愫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说道:“今年结的不多,学生挑了几个最好的,先给老师尝尝,其他人都还没吃到呢,这可是头一份!”
罗丰十分欣慰,这话听的他心里高兴的很。这个小徒弟,是他收过的徒弟里面最让他喜欢的一个。
他看着手里的橘子,剥开皮,里面的果肉橙黄黄的,一瓣一瓣紧挨着。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嚼着嚼着,他的手顿住了。
他又嚼了一下,咽下去,然后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那些。他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回嚼得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品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程愫。
“这真是你种的?”
程愫点头。
罗丰沉默住了,他心里无比的惊讶。前几天的时间小徒弟跟他说自己种的果子快成熟了,他还开玩笑说等熟了他尝尝。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当时还有几分觉得小徒弟夸大其词,即便是改良了果树,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改良出什么不得了的效果。当时笑着答应这孩子说有空要亲眼去看看他种的果树,其实也是不想打击他的信心,想要鼓励鼓励他。
然而此时的他却被狠狠打脸了,他都一把年纪了,竟然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看轻了他这个小徒弟。
人家种出来的这橘子简直太成功了,说实话,他活了这些年岁,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橘子。甜甜的,带点酸味,味道刚刚好,甜又不觉得甜腻,酸倒也不觉得酸,真的是绝了!
看老师不说话,程愫拿不准他品尝的感觉咋样,毕竟千人千味,有人觉得好吃,肯定也有人觉得不好吃。
“老师,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罗丰看着篮子里的橘子,说道:“为师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吃过橘子。那些橘子,酸多过甜,有的还带点苦味。可你这个,”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很甜,只有一点点酸,刚好。口感好极了!怎么种出来的?”
程愫惊讶了一瞬,听这意思老师似乎还在京城生活过,阅历很丰富。不过想想也是,老师学富五车,去过京城也不稀奇,毕竟科举最后都要去京城赶考。
“学生选的是良种接穗,嫁接在野橘树上。野橘树根系发达,抗病抗旱。接穗是从山里找的,果子本来就好吃。嫁接之后,果子又大了一圈,甜度也高了。”
罗丰听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这话他上次也问过,只是当时没太在意,这次却是认真问的。
程愫道:“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试了几次,就成功了。”
罗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啊你啊,不仅读书的天分高,种地的天分也高。好极了!好极了!”
他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这橘子,比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吃的还好。没想到为师这把岁数了,还吃到了他们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程愫笑了,“老师喜欢,学生以后每年都给老师送。”
罗丰摆摆手,“不用每年。等你那果园成林了,为师自己去摘。”
程愫点头,“好。”
话还没说完,不知何时林宣进来了,身后还有云生。林宣去换茶水时刚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云生,云生瞧见林宣拿着先生屋里的茶水壶,赶紧拦了下来,言说他来。
这可是先生最喜爱的小徒弟身边的人,瞧这姿色怎么可能跟他一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童。
换茶水这种下人的活他可不能让他干,先生的得意弟子给他几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
换了茶水,云生一脸歉意的道:“先生,我回来晚了。”
罗丰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壶茶水跟云生一般见识,彼时他心情也高兴,说道:“无妨,云生啊,这是愫儿刚刚给老夫送来的橘子,你也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小徒弟种出的橘子这么好吃,当然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事情了,别人夸赞,他心里也高兴。
云生愣了愣,心说先生平日里很严厉的,怎的今日这么好说话了,他也没多想,拿起篮子里的橘子剥了一个,他都做好了酸掉大牙的准备了,毕竟从前在京城别人给先生送的橘子都是酸的,口感并不怎么好。结果,甜的?!
云生:O.O!!!
入口是甜的!
云生就没有罗丰的稳重了,他惊讶的声音都高了几个音调,“好甜啊!这也太好吃了吧!!!小公子这是在哪里买的?”
罗丰被他这副样子笑的胡子打颤,云生这孩子也是跟着他见过世面的,怎的这么没出息。
不过转念一想,嗯,小徒弟种的果子确实让人惊艳,他有这反应也正常,毕竟自己刚才也被惊讶到了。
从罗丰这里出来,程愫和林宣又去了刘秀才那。刘秀才看见那一篮子橘子,也愣住了。他接过橘子,剥开尝了一个,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你种的?程案首,你可真是……了不得!”他啧啧称奇,“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吃到这么甜的果子。”
程愫笑道:“刘先生喜欢就好。”
刘襄赶忙道:“叫先生真是折煞我了,你如今也是秀才,还是第一,我这秀才在你面前可当不起你一声先生,不如还是叫我刘兄吧。”
程愫从善如流,“刘兄。”
在刘秀才家里没待多久就已经晌午了,刘家人十分热情,要留他们在家吃午饭。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们可能还有几分瞧不起程愫这个读书人,如今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小三元啊!跟他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过被程愫拒绝了,说是下午还有事要忙,找了个借口回去了。
孙姨娘是掐着点做的午饭,他们到家的时候刚好赶上。
吃过饭后程愫又调拣了一篮子好的果子,这筐是想往县衙送的。县令周大人对他不薄,当初方文轩找人破坏果树的时候,公堂之上,周大人说是秉公处理,但到底在人情上偏袒了他们程家。
而且他考了小三元后,县衙还给他发了二十两银子的奖励。虽然不多,但也是官府的心意。他知道周大人也是在提醒他,不论以后走到哪,都不要忘了他出身成安县。
程万山知道了他的打算,有点担心道:“愫儿啊,你真的要去给县令大人送橘子啊?这么点东西,人家会不会看不上?”
程愫道:“爹,你多虑了。不论送什么,都是心意。再说了,县令大人从前也帮了咱们家不少,给他送点橘子表示感谢别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咱家又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县令大人还不知道咱们的家底?况且这话又说回来了,要是送太贵重了,没准县令大人还不敢收呢!”
“你说的也对,是爹想岔了。那明天你就去。”
“嗯。”其实程愫还有一点没说,他给县令大人送橘子,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打广告打口碑。
他对橘子的口味有信心,如果县令大人不爱吃甜口的,那县令夫人呢?女人好像比男人更爱吃甜口的东西。
如果县令家里的人都说这橘子好吃,那不就是活生生的招牌广告?等明年家里的橘子挂大果增产量后,拿出去卖,还怕卖不出价钱吗?
所以今年这橘子可不是白送的。今年吃了,难保不会惦记这口。等明年产量下来了,压根不用怎么宣传,自然能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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