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程莲香愣住了。


    程愫看着她, 笑了笑,“二姐,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刚搬回来, 村里人是怎么笑话咱家的吗?说咱家是破落户,说那片荒地种不出东西,说爹是败了家的老废物。”


    程莲香的脸色变了变, 程愫继续道:“后来呢?地种出来了,官司打赢了, 我考了县案首、府案首。那些笑话咱们的人, 现在不吭声了。”


    他顿了顿,“我不是怕人笑话。我就是想趁着这股劲,把该做的事做完。”


    屋里沉默了很久。程万山看着儿子, 忽然想起那时候这孩子蹲在荒地里,捏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 说能救活。那时候他也觉得不可能, 可他做到了。


    他叹了口气, “愫儿, 你告诉爹,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程愫想了想,“罗先生说七八成。我自己觉得,应该有八成。”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道:“行, 既然你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 那就去考,爹支持你!”


    钱氏急了, “老爷!”


    程万山摆摆手,“愫儿说得对。他是府案首, 还是县令大人都看重的人,还是罗先生的弟子。他要是不敢考,外头那些人更要笑话他。考不上,就再考。咱家不怕。反正愫儿还小,这次考不上也没什么,你看那些年纪一把抓还考不上的人不是多了去了吗?”


    他说完看着程愫,觉得刚才儿子说的对,他这会也想通了,反而鼓励道:“愫儿,你放心去考。考上了,爹高兴。考不上,爹也不会怪你。回来,咱接着读。”


    程愫站起来笑了笑,“谢谢爹。”


    程万山摆摆手,“行了,回屋歇着去吧,你心里有打算,爹都听你的。”


    程愫转身往外走,林宣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程万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手微微有些抖。钱氏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又拔出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程莲香和几个姨娘站在旁边,都没再说什么。程穗儿几个小的站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小弟科考是大事,她们也插不上嘴。


    林宣收回目光,跟着程愫出去了。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林宣坐在旁边椅子上缝衣服。屋里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宣忽然开口,“九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想好了才说的?”


    程愫翻了一页书,“嗯。”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不禁问道:“要是真没考上呢?”


    程愫放下书,看着他,“那就再考。”


    林宣点点头,没再问。程愫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劝我?”


    林宣摇摇头,“你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倒是了解我。”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林宣缝完衣服把窗子打开了一些,望着院子里的月光。他不禁想起那年刚回程家村时,九郎蹲在荒地里,说要把那片地救活。那时候他也不信,可他还是跟着做了。后来地真的活了。从那以后,九郎说能做的事,他就信。


    第二天程愫去刘家村罗先生那里上课时,把这事告诉了他……


    罗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从今天起,功课再加一倍。”


    今年下场参加院试,是罗先生一早就提出的,程愫原本也想早点考,只是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学的东西比着这个时代同期的童生如何,但罗先生对他很有信心,那他便更放心的去考了?


    程愫应道:“没问题,老师尽管布置课业就是,学生都会完成的。”


    罗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家里人都同意了?”


    程愫点点头,罗丰又问:“你爹没拦你?”


    程愫想了想,“一开始拦了,不过没拦住,我跟他们说了我的想法,他们现在都支持我。”


    罗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像你会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愫儿,你知道院试跟县试和府试有什么不同吗?”


    程愫道:“知府大人亲临,规矩更严。”


    罗丰摇摇头,“不是。是考官不一样。县试、府试的考官是本地官员,多少会顾及情面。院试的考官是从京城来的学政,并不是本地的知府。跟本地没有任何瓜葛。他看你的答卷,只认文章,不认人。”


    程愫点点头,他原来一直以为院试的主考官跟府试一样,都是知府,这会才知道原来不是。


    罗丰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那些案首的名头,在院试里一文不值。能靠的,只有真本事。”


    程愫抬起头,看着罗先生,“学生明白。”


    罗丰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章,递给他,“这是历年院试的优秀文章,你拿回去看看。每篇看完之后写一篇读后感想,下回带来。”


    程愫接过那叠纸,沉甸甸的。他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他抬起头,惊讶的看着罗丰,“老师,这是……”


    这不就是历年真题吗?老师也太厉害了,竟然能够弄到历年真题。


    程愫也是读书后才知道,寒门难出头的一大原因就是读书资源,世家能弄到更多诸如此类的读书资源,寒门却很难,没想到老师这里竟然有这么多。


    罗丰摆摆手,“别问了,拿去看。”


    程愫没再问,把那些文章小心地收进书袋里。他站起来,朝罗丰鞠了一躬,“多谢老师。”


    罗丰看着他,忽然说:“愫儿,你跟了我两年了吧。”


    程愫点点头,罗丰道:“这两年,你学了不少。现阶段该教的,为师都教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院试之前,你不用再来上课了。回去好好准备,把那些文章吃透。九月,直接去考。”


    程愫愣住了,“老师?”


    这真的不用考前给突击一下子,划一下重点什么的吗?


    罗丰摆摆手,转过身去,“去吧。”


    程愫站在那儿鞠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罗丰在后面说:“考上了,记得回来告诉为师。”


    “是,老师。”


    他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林宣在廊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程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斋的窗户开着,罗丰站在窗前,望着他。


    程愫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罗丰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


    书案上摊着一卷书,是程愫上次抄的《论语》。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孩子,天资聪颖,还勤奋专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也不知道刚才他装作严肃的样子有没有吓唬住他,让他有点危机和压力感。


    决定下场之后,程愫就把田里的事全交了出去。


    清晨,程万山扛着锄头出门,经过儿子窗前,听见里头翻书的声音,脚步顿了顿,没敲门,悄悄走了。林宣端着早饭从灶房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饭菜端进去,也转身去了地里。


    程愫一坐就是一整天。


    书案上摊着罗丰给他的那些历年院试优秀文章,一篇一篇地读,一篇一篇地写批注。读到好的地方,他用笔在旁边画个圈;读到不好的,写几个字批驳。


    那些文章他已经读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东西来。他把罗先生批改过的文章也翻出来,一字一句地琢磨,琢磨先生为什么要这么改,改过之后好在哪里。有些文章他看了十几遍,还觉得不够。


    钱氏心疼他,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蛋,明天煮鱼,后天煲汤。程愫吃得心不在焉,一碗饭扒拉半天,眼睛还盯着书。钱氏想说他几句,程万山拦住她:“别打扰他,他专注着呢。”


    程愫一心扑到了读书上,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时间紧迫,能多学点考试的时候就稳一点,心里也更踏实一些。


    这次不止程愫要下场考院试,程老大家的程光耀也要下场考院试。他得知程愫也要报名参加院试的时候都惊呆了。


    本来他是不知道的,但考秀才和考童生的流程还是有些相似的,都要找廪生作保。他就是在找廪生作保的时候听说的。


    回家后吃晚饭,他顺道提了一嘴,“爹,爷爷,我今天去找廪生作伴的时候,听说我那个、那个小叔也要参加今年的院试。”


    程老大一脸惊讶,“今年?那不是没两个月了?”


    “是啊,不知道他是咋想的,三叔也由着他胡来。他年纪这么小,等两年稳扎稳打再多好,今年就考,岂不是白考了。且不说考不上丢面子,这还容易打击自尊心。”


    应试这事程光耀有经验,他已经考过一回了,落榜了,他没再意气用事报名考试,而是多复习了几年,这次觉得比之前要更扎实了,才去报的名。


    程老大听完说道:“他考不考跟你没啥关系,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少操心别人。”


    程光耀脸色讪讪,自从上次他听了方文轩的怂恿帮他砍树的事情过后,他爷爷看他一直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知道了爷爷,这次我肯定能考上的,县学的夫子都说我这次希望很大,您就等着我给您考个秀才回来吧!”


    程老大从前也偏宠他,但现在觉得他被惯坏了,说道:“考试最忌讳说大话,有信心是好事,家里人也都盼望你能考上,但切莫自信过头了。”


    程光耀嘴巴一僵,得,他还是不说话了,省的又被说教。


    第57章


    九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程家老宅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钱氏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烙饼、煮蛋、装咸菜、灌水囊, 一样一样往书袋里塞。


    程莲香在旁边帮忙,把程愫的衣裳又检查了一遍,厚的薄的都带了, 怕府城天冷。孙姨娘把自己攒的十几个鸡蛋煮熟了,用布包好, 塞进林宣手里, “给九郎路上吃。”


    程愫穿戴整齐,把那方旧砚台小心地包好,放进书袋里。罗先生送他的, 他舍不得用,可还是带着, 像带着个护身符。


    林宣把牛车赶到门口, 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 又垫了一层旧褥子, 坐上去软乎乎的。他把程愫的书袋放上去,又把水囊、干粮、衣裳一样一样码好,整整齐齐的,像是要出门很久。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 穿着一身洗得体面的旧袍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儿子,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程愫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爹,我走了。”程万山点点头,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去吧。好好考。”


    程愫转身往外走,一家人都送到门口。钱氏站在门槛上,手攥着门框,指甲很是用力。


    程莲香牵着安哥儿,安哥儿不懂事,还举着个木头哨子吹了一声。程莲香低头看他,把哨子拿过来,安哥儿瘪瘪嘴要哭,程莲香摸摸她的头,“乖,舅舅去考试,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安哥儿这才不哭了。


    程穗儿几个站在后头,说的都是鼓励的话。孙姨娘嗓门最大:“九郎!好好考!考上了回来姨娘给你炖鸡!”程愫回头笑了笑,上了牛车。林宣跳上车辕,拿起鞭子,“驾——”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一家人都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程万山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心里却是诸多不放心。可没办法,儿大不由爹,他管不住,也省的费那个心。


    牛车走到村口,程愫忽然喊了一声:“停。”


    林宣勒住牛,程愫看着老槐树下站着的人,是程光耀。


    程光耀背着一个旧书袋,站在树荫里,脚边还放着个包袱,像是等了很久。他看见牛车停下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攥着书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程老大站在他旁边,看见程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可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愫儿……”他搓着手,声音有些发哑,“光耀也去府城考试。你看,能不能让他跟你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程愫从车上探出头来,看着程老大。俩人对视了一眼,程老大的脸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会儿站在那儿,腰都弯了几分。程愫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站在树荫下的程光耀。程光耀低着头,不敢看人,可那书袋背得正正的,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的,瞧着与从前的模样是有些不同了。


    林宣也看了看他,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程愫,“九郎?”


    程愫看了程光耀一眼,程光耀站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程愫收回目光,只说了一声,“上车吧。”毕竟论资排辈起来,他还是对方的长辈,这么大的侄子他实在叫不出口。


    程光耀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程愫已经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了。程光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程老大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程光耀这才回过神来,弯腰拎起包袱,跑过去。林宣跳下车,帮他把包袱放上去。程光耀站在车边,看着程愫,张了张嘴。“……那个、小叔……我……”程愫看着他,“上车吧,路远。”


    程光耀点点头,爬上牛车,在角落里坐下,离程愫远远的。林宣跳上车辕,拿起鞭子。


    “驾——”牛车又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程老大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忽然叹了口气。


    他刚回头准备回家,突然发现程万山不知何时过来的,他竟然没有发现对方送人送到了村口。


    他面色有些尴尬,多年没有联络过兄弟感情的两人,此时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程老大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人老了突然开悟了一般,忽然开口:“老三,光耀他……糊涂过,可他知错了。我也糊涂过,从前那些混账事,你多担待一下。”


    程万山没接话,程老大又道:“这回让他跟着你家愫儿,路上多学学。读书的事,他不如愫儿,可他是想学的。”


    程万山转过头,看着这个大哥。程老大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比去年更深了。程万山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在田埂上跑。那时候他们家也穷,可大哥也会把好吃的留给他。


    后来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日子,就慢慢远了。


    再后来,他家败了,搬回来,大哥站在门口,没有伸手,可也没有落井下石。


    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只是从前总爱攀比罢了。闲话听多了,难免生了嫌隙。再加上从前发生的那些旧怨,一时之间的确让人难以释怀。


    程老大多年不跟他们家来往,如今突然低头,倒有些让程万山不知所措起来。


    程万山收回目光,叫了声大哥。


    程老大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这声大哥从前都是老二叫他,从程万山的嘴里已经多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一开始觉得有些怪怪的不适应,但毕竟是亲兄弟,心结放下之后,反倒自在了许多。


    “大哥,光耀不笨,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考上童生。他就是心浮,静不下来。这回让他跟着愫儿,好好看看愫儿是怎么读书的。”程万山不是自夸,他是真觉得自家儿子读书有天赋,不是什么人都能比得上的,这点他还是十分骄傲的。


    程老大点点头,没说话。程万山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程老大听完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突然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在说他们是一家人。


    牛车走在官道上,吱呀吱呀的。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程光耀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


    他这个小叔比他年岁小了将近十岁,余光看过去比他矮半个头,瘦瘦的,那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旁边没有人。


    程光耀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从来不知道,读书可以这么安静。


    林宣坐在车辕上赶车,不时回头看一眼。看程愫有没有冷,有没有渴。程光耀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走了一个时辰,林宣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说道:“走了大半日了,歇歇吧。”大黄自从买回来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全家都很爱惜这头牛,林宣也是,不仅人要歇一歇,牛也要歇一歇。


    他跳下车,从车上拿下水囊,递给程愫。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林宣又拿出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半给程愫,一半留给自己。


    程光耀坐在车上,看着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下车。林宣看了他一眼,从车上拿出一个饼,递给他,“吃吗。”


    程光耀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有点硬,可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其实他自己也带了饼的,是他娘亲自做的,但他突然就想尝尝程愫递给他的饼是什么味道。


    程愫吃完饼,拍拍手,又拿起书。林宣把水囊挂在车边,跳上车辕。程光耀看着程愫手里的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小叔……”


    程愫抬起头,程光耀的脸红了,低下头,“我……我有个地方不懂。你……你能给我讲讲吗?”


    程愫看着他,没说话。程光耀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车板里,“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哪儿不懂?”程愫的声音很平静。


    程光耀愣了一下,连忙从书袋里掏出那本《四书章句》,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这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读了十几遍,总觉得没读透。”


    程愫接过书,看了一遍,想了想,道:“‘和’不是什么都顺着别人。该坚持的要坚持,该争的争。可争的时候,不伤和气。这叫和而不同。‘同’是什么都顺着别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没有自己的主见。这叫同而不和。”


    程光耀听着,若有所思。程愫把书递还给他,“你再读读,想想。”


    程光耀接过书,低头看了起来。这回他看得进去了,一字一句,慢慢地读。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我明白了。”


    程愫看着他,“明白什么了?”


    程光耀道:“我以前读书,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这叫‘同而不和’。我该自己想,想明白了,才是自己的。”


    程愫点点头,没再说话,又拿起自己的书。程光耀低下头,继续看。这回他看得更认真了。林宣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鞭子一甩,牛车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程光耀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书,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跟小叔同行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跟他们一样赶路的书生。


    林宣把车赶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这条路他们以前去参加府试的时候走过,他知道怎么把握时间,如今这个速度,刚好晚上可以赶到下一个镇上休息。


    程愫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书已经换了一本,是罗先生给他的历年院试优秀文章。他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


    林宣回头看了一眼,把他的书袋往上拉了拉,怕颠出来。程愫没察觉,还在看。林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他的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宣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去,继续赶车。


    程光耀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们。他看见林宣回头看了程愫好几眼,每一次都是悄悄的,像是怕打扰他。


    他还看见林宣把水囊放在程愫手边,把干粮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把他的衣裳叠好垫在车板上,让他坐着软和一些。他做了很多事,可一句话都没说。


    程光耀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程愫读书好,是羡慕他有这样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反倒有些想娶妻了,成家立业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先成家后立业,的确是好。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途中的一个镇上。林宣把车停好,跳下来,扶着程愫下车。程光耀自己跳下来,拎着包袱站在旁边。


    林宣看了他一眼,“一间房,够不够?”意思是单独给他开一间房。


    程光耀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够,够。”


    林宣进去订房,程愫站在门口等他。程光耀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小叔,他……一直这样跟着你?”


    程愫转过头。“嗯。”


    程光耀张了张嘴,发自内心的感叹道:“你可真幸福啊!”如此美貌又贤良的童养夫郎,怎么他就没遇着呢?


    程愫听到他的话,想起那年冬天,林宣给他做手套的样子,一针一针地缝,夜里都还在赶工。他想起上次去考试,林宣站在考场外等他的样子。


    从早上站到晚上,像个木头桩子。他想起每次他从罗先生那儿回来,林宣总是比他早到一步,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热水烧好,把饭温在锅里。


    他转过头,看着程光耀,“有一天你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不用羡慕我。”


    林宣刚才在门口掌柜的那处订房,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程愫说完后转身进了镇上的客栈的,林宣已经订好了房,站在楼梯口等他。


    程愫走过去,林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程光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回家之后还是赶紧让娘给自己说亲吧,可酸死他了,刚才小叔那不就是在秀恩爱吗?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林宣整理床铺,忙完后又叫小二添了些灯油,忙完这些他便坐在榻上等着。屋里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程光耀在隔壁房间,当然,床是他自己铺的,林宣可不会去帮他铺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着林宣忙前忙后的张罗着他们住宿的事,忽然想起白天在车上,林宣回头看程愫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可他看着,心里酸的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媳妇儿了不起啊!等考上秀才他也要成亲,他要娶一个比林宣更好的当媳妇儿!


    程愫翻了一页书,忽然抬起头。“阿宣哥。”林宣扭头看向他,“怎么了?九郎。”


    程愫看着他,“你今天累不累?累的话你早点谁,不用等我,我看一会儿书再睡。”


    林宣摇摇头,“不累,我等你。”


    程愫点点头,等他看完书后,林宣又叫小二送了热水上来,两人洗了个脚,这才休息。而隔壁的程光耀早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宣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把水囊灌满,把干粮装好,把程愫的书袋整理好。


    程光耀被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穿好衣服出来,路过门口,正看见林宣蹲在地上帮程愫穿鞋。程愫昨天看书看的晚,好似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伸脚。林宣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程光耀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这两口子能不能收敛点,大清早的就让他心里不得劲儿。


    赶路又赶了一天,这次没住在镇上,而是在官道的驿站休息了一晚。有了第一次进府城的经验,林宣特地赶路快了一些,第二天傍晚城门关闭前,他们到了府城。


    城门在望,行人渐渐多起来。林宣把车赶到青云客栈门口,跳下来,扶着程愫下车。程光耀自己跳下来,拎着包袱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三层高的客栈,有些发愣。他来过府城,可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栈。


    林宣进去订房,程愫站在门口等他。程光耀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叔,这儿住一晚不便宜吧?”


    程愫摇摇头。“没事,我们上次来就是住在这里,掌柜的认识我们,给打折的。听阿宣哥安排就行了。”


    程光耀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程愫有府案首的名头,这要是院试再拿个头名,这客栈掌柜的恐怕都要免了他的房费了。


    林宣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钥匙,“两间房,挨着的。”他把一把钥匙递给程光耀,一把自己拿着。程光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攥在手心里。


    上楼的时候,林宣走在前面,程愫跟在后面,程光耀走在最后。他看见林宣走到门口,推开门,把程愫的书袋放进去,把水囊挂好,把窗户推开通风。没一会儿他做了很多事,可一句话都没说。


    程光耀看着看着又羡慕了,他怎么就没带个书童来呢?


    院试考试在即,官府公布的正式考试时间是九月十八号,距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四天,他们提前半个月来,也好熟悉熟悉环境,提前认识一下各个地方上的学子,也能一起探讨一下学问。


    第二天,程光耀难得起得早一回,天还没亮就醒了。隔壁屋没有动静,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掌柜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走到隔壁门口,想敲门,又放下了手。人家还没起,他不好打扰。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大堂里已经摆上了早饭,稀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酱肉。掌柜的见他下来,招呼道:“公子起得早,您那两位同伴还没下来呢。”


    程光耀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要了一碗粥,慢慢喝着。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一路上的房钱,都是林宣付的。昨天的晚饭,也是林宣付的。今早这顿饭,怕也是要记在林宣账上。


    他放下碗,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出门前,爷爷塞给了一些碎银子,说道:“出门在外,不能光让人家花钱。该出的出,该付的付。咱程家的人,不占人便宜。”程光耀听着,觉得这个不占人便宜,说的还是小叔家。他攥着那几两银子,手心都出了些许薄汗。


    楼上传来脚步声,程光耀抬起头,看见林宣从楼梯上下来,后头跟着程愫。程愫还在揉眼睛,像是刚醒。林宣走在前头,替他挡着楼梯口的穿堂风。


    程光耀站起来,“林宣哥,小叔,早。”


    程愫顿了顿,也没纠正。论辈分程光耀该叫他一声小叔,阿宣哥以后是要跟他成亲的,他却管他叫哥,这是什么辈分?算了,以后成亲了再改口也不迟。


    而林宣压根没在意这个称呼,他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程愫也坐下,还有些迷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林宣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把酱肉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程光耀看着,低下头,把自己的粥喝完。


    吃完饭,林宣去柜台结账。程光耀跟过去,站在他旁边。林宣掏出银子,掌柜的接过,噼里啪啦拨算盘。程光耀也掏出银子,攥在手里,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递出去。


    林宣付完了,转身要走。程光耀连忙叫住他,“林宣哥!”


    林宣停下来,程光耀把手里的银子递过去。“这是房钱和饭钱,之前的,还有今早的。”


    林宣看了一眼那银子,又看了一眼程光耀,摇摇头,“不用。”


    程光耀急了,“怎么能不用?你一路上又是赶车又是安排住处,我不能白吃白喝。”


    林宣没接,“你是程家的人。”


    程光耀愣住了,林宣说完,转身走了。程光耀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银子,愣了好一会儿。程愫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问:“怎么了?”


    程光耀把银子举起来,“我想给林宣哥房钱,他不收。”


    程愫看了一眼那银子,“那你给他。”


    “他不收啊!”


    程愫想了想,“那你放他包袱里。”


    程光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程愫。程愫已经走了,上楼回房后又拿起书看。程光耀攥着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上楼。


    林宣的包袱放在榻上,打了个结,系得紧紧的。程光耀站在包袱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蹲下来,把结解开,把那几两银子塞进去,又把结重新系上。他系了好几遍,确认跟原来一模一样,才站起来。


    程光耀头一回给别人银子还要蹑手蹑脚的,像是在做贼,但给了银子他发现心里踏实许多,没给的时候总觉得心里虚的很。


    晚饭的时候林宣忽然开口说道:“银子我收下了。”


    程光耀愣住了,林宣又道:“不过不用这么多,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用不完的回头找给你。”


    程光耀连忙摆手,“不用找!不用找!本来就是该出的!”


    林宣没接话,程光耀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以前在县学里,跟同窗们出去吃饭,总是各付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可从来没有人,像林宣这样,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还不要他的钱。


    程愫在旁边看书,翻了一页,忽然开口,“光耀。”


    程光耀连忙收回目光,“嗯?”


    程愫头也不抬,“阿宣哥不收你的钱,不是看不起你。他是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程光耀愣住了,程愫继续道:“你硬要给,他就收下。可你给多了,他心里过意不去。回头他找你银子,你就收着。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请回来。”


    有来有往,感情才会深厚。一家人本该如此。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想起以前做的事,脸上突然有几分羞愧,“小叔,我……我以前……”


    程愫又翻了一页书,“以前的事,过去了。”


    程光耀心里不是滋味,他以前怎么那么混账,还助纣为虐,做了那些个蠢事。小叔不仅原谅了他,还宽他的心。小叔真的只有十三四岁吗,怎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年龄颠倒了,小叔才是二十岁出头吧,而他才是那个不成熟的孩童。


    来府城第三天,程愫在客栈里看书,林宣在旁边陪着。程光耀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走到窗口往外看。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手里拿着折扇,腰间挂着玉佩,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小叔,你不出去走走?不要整天埋头读书了,快考试了,考前也该放松放松,不要那么紧绷。”程光耀说道。


    程愫头也没抬,“不去。”


    程光耀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那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的性子,一时半会估计也难完全改过来,说了句:“别惹事。”


    程光耀连忙点头,“不惹不惹,就是逛逛。”他快步出了门,像只放出笼子的鸟。


    赛诗会在府城东边的一座茶楼里,程光耀逛到那儿的时候,正听见楼上有人高声吟诗。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茶楼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以文会友,赛诗会”,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在县学里,他的诗写得不算差。先生夸过他有灵气,同窗们也说他写的诗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小叔会种地会考试,可作诗不一定比他强吧?他这么想着,就上了楼。


    楼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体面,谈吐文雅。程光耀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了一会儿,心里就有底了。这些人作的诗,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如他呢!


    第58章


    评诗的是个穿月白绸衫的年轻人, 名叫李容,二十三四岁,手里捏着把折扇,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程光耀听了一会儿,心里不太舒服。那人评诗喜欢用“尚可”“勉强”“还差些火候”这样的词, 听着客气,可骨子里那股傲劲儿, 隔着几张桌子都能感受到。


    可其他人好像很吃这一套,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点头附和。


    又一个人上去念了诗,李容照例点评了几句, 不咸不淡的。那人讪讪地回到座位上,脸有些红。程光耀看着, 那人年纪看着也比他大不到哪里去, 心里那点不服气就冒出来了。他站起来, 走到案前, 说道:“在下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李容靠在椅背上,扇子轻轻摇着, 嘴角带着一丝笑。程光耀定了定神, 把自己最得意的那首《秋日感怀》写了出来。


    “黄叶萧萧下古城, 寒鸦数点绕空庭。秋风吹尽旧庭柯,独倚栏杆听雁声。”


    念完之后, 他等着。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说“不错”, 有人说“有几分意思”。程光耀心里得意,脸上却装作谦虚,拱了拱手。


    李容没有点头。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兄台,诗是好诗。只是——”


    他把折扇一收,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秋风吹尽旧庭柯’这句,跟前面‘黄叶萧萧’的意境,是不是有些重了?”


    程光耀愣了一下,“哪里重了?”


    李容笑了笑,那笑容客气,可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舒服。


    “‘黄叶萧萧’是落叶,‘秋风吹尽旧庭柯’也是落叶。一首诗里,同样的意思说两遍,未免有些拖沓。”


    旁边有人轻声笑起来。程光耀的脸一下子红了,解释道:“‘黄叶萧萧’是写眼前之景,‘秋风吹尽’是言时光之逝。一实一虚,怎么算重?”


    李容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兄台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小弟才疏学浅,领会不到其中妙处了。”


    他嘴上说着“才疏学浅”,可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行”。


    程光耀的火气蹭地上来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明明是在贬低你,还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


    在县学里,他就因为这种阴阳怪气的事跟同窗吵过好几回。他攥紧拳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兄台觉得,该怎么写才不重?”


    李容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这么不经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在下可不敢指教。只是觉得,写诗这事儿,讲究的是灵性。有些人读再多书,写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有些人虽名不见经传,可笔下自有乾坤。”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着,不知为何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成安县那个府案首,我听说才十二岁,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听说他也来参加院试了,殊不知这院试可不只是考四书五经,还要作诗论赋。十二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呢,就算会读书,也不一定会作诗。”


    话音落下,大厅里有人跟着笑了几声,不大,可那笑声像针尖一样,细细地扎进程光耀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要是刚才那人说他诗写得不好,他还能忍,毕竟确实没写好,他自己也认。可这人说他小叔!


    程光耀这一路上跟着程愫过来,心里已经对他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叔大有改观,甚至还有几分崇敬和尊重。乍一听别人贬低他小叔,他是心里的气就止不住的往上窜,比刚才那人说他诗写的不好还要生气。


    程光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忍不住反驳道:“你又知道了?谁告诉你他作诗不好了?你见过他作诗吗你就说他作的不好,啥话都让你说了还让别人说啥啊!”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李容靠在椅背上,扇子也不摇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角那丝笑还挂着,可眼神已经冷了几分,“兄台这话说得有意思。怎么,你见过?”


    程光耀张了张嘴,他当然也没见过。从前他跟这个小叔又不熟,甚至两家还有一些个人恩怨,这才和好没多久,他对小叔的了解也仅限于最近两个人在学问上的探讨。所以小叔作的诗好不好,会不会作诗,他压根就不清楚。


    可这个时候要让他否认,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最后他硬着头皮道:“对啊!我见过,比你刚才夸赞的那些都要好!”


    “哦?兄台这话不会是编的吧?说谎都不打草稿,你刚才也说了,全凭一张嘴,谁说谁有理。”


    程光耀气的火气呼呼往外冒,一时之间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我没有编!那是我小叔!”


    李容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哦,原来是你小叔啊!怎么,自己诗写不好,就搬小叔的名头出来撑腰?可你小叔又不会作诗,你搬出来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刻薄,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程光耀的脸烧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程愫说过的“他性子稳不住”,想起林宣看他时那种平静的目光,想起自己刚才站在案前念诗时的得意。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被激的他又说道:“你怎知他不会作诗?我告诉你,我小叔作的诗比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强一百倍一万倍!”


    李容看着他这副模样,把折扇一合,站起来,“兄台若是拿不出真本事,就别在这里逞口舌之利。赛诗会是文人雅集,不是市井泼皮吵架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笑道,“成安县的府案首,怕也是浪得虚名。十二岁的毛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程光耀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你……”


    “你等着!我让我小叔写给你看!”


    可话一说出口,他顿时有些后悔。他拿什么让人家等?他自己的诗不行,程愫的诗……说实话,他没见过程愫写过诗。


    李容已经坐回椅子上,折扇又摇了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再没看他一眼。程光耀站在大厅中央,像一根被人砍断的木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楼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街上,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蹲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是因为自己丢了脸,是因为程愫的名声被他连累了。程愫什么都没做错,安安静静地在客栈里看书,可他这个当侄子的,在外头把他的脸丢尽了。他蹲在街边,一遍一遍地想,要是没去就好了,要是忍住就好了,要是没说出那句话就好了。可那些“要是”,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往客栈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拿你的名头出去跟人吵架,结果输了。”他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可再慢,客栈也到了。


    赛诗会这边,程光耀走了之后,李容也退场了,他就在这个酒楼开了个房间,退场之后他便回了房间。


    房间里不只有他一人,还有贴身服侍他的小厮。小司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少爷刚才是故意激怒那个姓程的?”


    “嗯。”


    李容早就知道来人是程光耀了,他对这个程光耀不感兴趣,对他感兴趣的事程光耀口中的小叔,那个十二岁就县试府试都考了第一的童生程愫。


    可这个程愫他打听过,自从来了府城之后鲜少出门,他就算想摸摸他的虚实都没法摸。刚好今日程光耀这个傻缺过来,他便利用了一下。这个程愫如果听到今天这些话,说不定就会现身赛事会,正愁他不出门呢。


    程光耀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此时还正难过愧疚着,不知道咋跟程愫说这件事。


    他路过程愫的房间,发现屋里面没人,这才注意到,林宣正坐在外间的榻上检查衣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光耀不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林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九郎出去了。”


    程光耀脚步一顿,“去哪儿了?”


    “找你。”


    这两个字像一巴掌扇在脸上。程光耀站在楼梯上,手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宣低下头做事,没再看他。


    程光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自己房门的。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天渐渐暗了,他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街上的灯火透进来一丝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程愫的声音。程光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听见程愫上楼,脚步声经过他门口,顿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程光耀坐在黑暗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程愫来问他?等程愫骂他?等程愫失望地看着他?可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翻书的声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9章


    程光耀都没脸跟程愫打招呼, 生怕他知道他在赛诗会上丢脸的事,他不知道还好,万一知道了质问他可怎么办?


    程光耀一贯的行事作风就是遇事不决就逃避, 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倒是没改过。他本以为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也就过去了。毕竟也快要考试了, 大家的重心肯定都在读书一事上。


    然而他却想错了,这事不仅没过去, 反倒传的更广了, 平日里不认识他的学子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还知道在赛诗会上说出的那些话。


    程光耀越想越气,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这次流言传的这么快那个李荣容没少在中间掺和,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针对他,他们以前并不认识啊!


    流言传了三天, 一天比一天难听。


    程光耀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 可那些话还是像长了腿似的, 从街上钻进窗户缝里, 钻进门缝里,钻进他的耳朵里。


    “成安县的府案首,听说才十三四岁,毛都没长齐呢。”


    “赛诗会上被人说得哑口无言, 连面都不敢露。”


    “怕是只会考试, 不会作诗。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程光耀坐在床边, 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 自己站在大厅中央,被人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 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他丢了自己的脸,还把小叔的脸也丢了。


    他如今都不敢看程愫,吃饭的时候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谁也看不见。


    程愫倒像没事人似的,每天照常看书,照常在灯下坐到大半夜。林宣也照常坐在榻上整理衣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程光耀看着他们,心里更难受了。他宁愿程愫骂他几句,打他几下,也好过这样不声不响的。


    第四天,程愫出门了。


    不是去赛诗会,是去街上买纸。林宣跟着,程光耀不敢去,一个人坐在客栈里等。等了一个时辰,程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程光耀偷偷看他,他也没说什么,上楼继续看书。


    第五天的时候,流言更凶了。而且这针头也转向了,不再是说程光耀和程愫了,而是把矛头对准了程愫。程光耀一脸莫名,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个小叔压根就没出过面啊,这纯粹就是无妄之灾。说来说去都怪他。


    有人说程愫根本不会作诗,府案首的名头是花钱买的。有人说他在县试府试里作弊,被考官抓了个正着,花钱摆平的。还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官的儿子,来乡下镀金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童。


    程光耀听到这些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跟人争辩,可他拿什么争辩?他自己连诗都写不好,凭什么替程愫争辩?他蹲在楼梯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六天,程愫终于动了。


    吃过早饭,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程光耀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林宣抬起头看着他。


    程愫转过身,问道:“聚贤楼的赛诗会,还在办?”


    程光耀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在办。连办七天。”


    程愫点点头,“走吧。”


    程光耀张了张嘴,疑惑道:“去哪儿?”


    程愫没回答,已经往外走了。林宣站起来,把整理的东西收进怀里,跟上去。程光耀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追上去,“小叔,你……你要去赛诗会?”


    程愫没回头。


    程光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叔,那些人说话很难听……你去了,他们肯定会……”


    “我知道。”程愫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要去。”


    程光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在程愫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忽然有了些信心。


    聚贤楼二楼的赛诗会,第六天了,人比前几天还多。


    流言传得越凶,来看热闹的人就越多。有人想看程愫出丑,有人想看府案首的真面目,有人只是闲着没事,凑个热闹。


    李容坐在主位上,摇着折扇,心情很好。这几天他的名声水涨船高,谁都知道他在赛诗会上把成安县的府案首说得不敢露面。他不在意程愫是不是真的不会作诗,他只需要一个垫脚石。府案首的名头,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门帘掀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简简单单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沉默寡言,但那面容却让人惊艳。最后面那个,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前几天那个自称程案首侄子的书生程光耀。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见过程愫的人低声说:“程愫?成安县的程愫?”


    李容的折扇停了。他盯着那个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来,拱手笑道:“哎呀,程案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李容,久仰久仰!”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容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让出主位,“程案首请坐!来来来,给程案首上茶!”他殷勤得很,可那殷勤底下藏着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想让程愫出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府案首下不来台,他的名声就更响了。


    程愫没有坐,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听说这几天,有人在议论我。”


    大厅里安静极了,李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程案首说笑了,哪里是议论,不过是大家仰慕程案首的才名,闲谈几句罢了。”


    程愫看着他,“那我也来闲谈几句。只是就别叫我程案首了,来参加院试的学子中不乏其他府的案首,这么叫容易惹人误会,还是叫我程愫就好。”


    李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仍旧赔着个笑脸说道:“程公子想怎么谈?”


    程愫走到条案前,拿起笔,“赛诗会,自然是谈诗。”


    大厅里炸开了锅。


    府案首要当场作诗了!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眼睛都亮了,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交头接耳。


    李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求之不得。他自问诗才不差,在这府城里也算小有名气。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还是出身乡野,又没有什么名师教导,就算会考试,能写出什么好诗来?他倒要看看,这位府案首有多大能耐。


    “好!程公子爽快!”李容一合折扇,走到条案另一侧,也拿起笔,“那在下就陪程公子切磋切磋。今日以‘秋’为题,不限韵,如何?”


    程愫没看他,已经落了笔。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程愫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林宣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程光耀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李容也在写,写得很快,刷刷刷的,像是不需要思考似的。他一边写一边偷看程愫,嘴角带着笑,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李容搁下笔,拿起自己的诗作,念了出来。


    “秋来何处最销魂,独倚栏杆望远村。霜叶满山红似火,寒鸦数点日黄昏。”


    念完之后,他得意地看着程愫。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说“好诗”,有人说“李公子才思敏捷”,有人鼓掌。李容拱手谦虚了几句,可那眼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他可是府城里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从小家境优渥,父亲又专门请来名师教导,他的老师都说他在诗赋上有天分,而且他又浸淫多年,对方才十三四岁,这诗词的造诣怎么可能比得上他。


    程愫还在写,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李容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等着,所有人都等着。


    终于,程愫搁下笔。他没有念,把纸往前推了推。林宣接过来,拿起纸张面向众人。


    程光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纸上写了什么,旁边已经有人念出了第一句:


    “自古逢秋悲寂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这起句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李容的嘴角弯了弯。可紧接着,又念出了第二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李容的笑容僵住了,这一转,转得漂亮。前人写秋,多是悲凉萧瑟,可这一句偏偏说秋日胜过春天。翻案翻得大胆,翻得新奇。大厅里有人“咦”了一声。


    后面也不需别人刻意念了,因为每个人几乎都忍不住出声念了出来。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念完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容。他站在条案另一侧,手里还捏着自己那首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不可置信。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诗写的是“霜叶满山”“寒鸦数点”,是秋日的萧瑟。可程愫写的是“晴空一鹤”“诗情碧霄”,是秋日的辽阔。他的诗在写景,程愫的诗在写意。他的诗让人看了觉得秋天很冷,程愫的诗让人读了觉得天地很大。


    高下立判。


    大厅里有人低声念着那四句诗,念了一遍又一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有人摇头赞叹,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李容的脸色。


    程光耀站在角落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知道程愫会读书,会考试,会种地,会改良果树。可他从来不知道,程愫还会作诗。而且作得这么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李容那首诗,连放在旁边比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热热的,堵在胸口。不是嫉妒,是佩服,是解气,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感激。


    程愫本来可以不来。他安安静静地在客栈里看书,过几天去考试,考完就走。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他。可他来了,因为他程光耀在外头丢了脸,连累了他的名声。他来,不只是为自己正名,更是替他把丢掉的脸,捡回来了。


    程光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容站在条案前,手里的诗卷成了一团。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都在看程愫,没有人看他了。那些原本夸他“好诗”的人,现在全在念程愫那四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枝叶还在,可根已经没了。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程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他把那团纸塞进袖子里,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李公子。”程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容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程愫看着他,“你说过,十三四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不会作诗。”


    大厅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容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地上。


    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现在呢?”


    李容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他盯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那少年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寒。


    李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今天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成安县的府案首不是浪得虚名,而他李容,不过是那块被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他咬着牙,拱了拱手,“程公子好才学。在下领教了。”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这一次,没有人叫他。


    大厅里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围过来,想看程愫那首诗。有人说要抄下来,有人说要带回去给朋友看,有人说这首诗一定能传遍府城。


    程光耀被挤到后面,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程愫被那些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林宣站在程愫身边,替他挡着那些往前挤的人。他的手微微张开,护在程愫身侧,不让任何人碰到他。


    程光耀看着,忽然笑了,笑的特别开心。这几天他过的可是憋屈死了。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自己站在大厅中央,被人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搬出程愫的名头,却被人耻笑。他想起这几天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想起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


    现在,程愫来了,一首诗,把那些人的嘴全堵上了。他不需要搬谁的名头,他自己就是名头。


    程光耀忍不住的想,小叔可真是厉害啊!还有他不擅长的东西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府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成安县的府案首在赛诗会上写了一首诗,把一向以诗词为傲的李容压得抬不起头。有人把那四句诗抄在纸上,贴在茶楼门口。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看完之后啧啧称奇。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好!这句写得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气魄,不像十几岁孩子写的。”


    “谁说府案首只会考试?这诗,够李容学一辈子了。”


    聚贤楼的掌柜连夜让人把那首诗裱起来,挂在二楼大厅正中间。第二天赛诗会,来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


    有人想来看那首诗,有人想来看程愫,有人只是想凑个热闹。可程愫没有再来。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客栈里看书,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聚贤楼里,已经没有人再提李容的名字了。大家说的,都是那首诗,都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夜里,程光耀坐在自己屋里,把那首诗抄了三遍。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骨头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心里就多一分惭愧。


    他想起自己那天站在条案前念诗时的得意,想起李容说他的诗“意境重复”时的不服气,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那是我小叔”。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袋里。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程光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自己那首《秋日感怀》。这回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写到“秋风吹尽旧庭柯”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个“尽”字改成“过”。


    “秋风吹过旧庭柯。”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够好。可他知道,他在进步。虽然很慢,但他在往前走。


    若是得空,他还想请教一下这个小叔,十三四岁怎么了,他小叔就是厉害!


    程愫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知道他要来向他请教诗词,他怕是也教不出什么内容,毕竟他的诗词也是来源于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文化的积累和沉淀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作者有话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出自唐代刘禹锡《秋词》


    第60章


    院试的日子在九月十八。


    从去过赛诗会后, 程愫就没有再出过门。林宣每日把饭端到屋里,程愫吃了,继续看书。


    程光耀也不敢出去了, 一来是没脸,二来是确实该收心了。他把那首改了无数遍的《秋日感怀》收进书袋最底层,把四书五经翻出来, 一页一页地读。


    两人各居一间屋,安安静静的, 互不打扰。林宣在中间, 两头照应着。


    李容那日丢了脸,从聚贤楼出来,脸色铁青, 一句话没说,上了轿就走了。他的几个跟班跟在后面, 大气不敢出。


    第二天, 聚贤楼把那首诗裱起来挂在墙上, 李容再没去过。他不去, 可消息还是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成安县的程愫,在聚贤楼写了一首诗,把李容压得抬不起头。”


    “那诗写得真好,‘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你读过没有?”


    李容坐在书房里, 把茶杯摔了一个。他想找程愫的麻烦,可人家是府案首, 是来参加院试的,他又能怎样?


    找人在考场上使绊子?那是找死。找人去客栈闹事?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憋着气, 憋了几天,腮帮子都肿了。他娘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上火,开了几副清火的药。李容喝着苦药汤子,心里更苦了。


    程愫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他在客栈里,把罗先生给他的那些历年院试优秀卷子又翻了一遍,每篇后面都写了批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林宣坐在旁边给他添茶倒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程愫看得入神时,眉头会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林宣看一会儿,低下头,借着光也多识些字。


    程光耀在隔壁,也捧着书,可读着读着就走神了。他想起程愫在聚贤楼写诗的样子,想起李容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想起大厅里那些人震惊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程愫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以前他以为程愫只是会考试,运气好,碰上了好先生。现在他知道了,他是真有本事。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这回看进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风平浪静,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至于外界说什么闲话,程愫压根不出房间,根本听不到别人说什么,真真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时间过得很快,几天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很快就到了考试前一天,九月十七。


    程愫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府城的街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道:“阿宣哥,明天终于要考试了。”这些时日一直闷在屋里看书,憋闷的很。


    林宣点点头,“嗯。”


    “你紧张吗?”程愫问道。


    林宣摇摇头,“不紧张,这是你的考试,你紧张吗?”


    程愫笑了,“我有点。”


    林宣看着他,“你每次考试都说有点。”


    程愫愣了一下午“我说过吗?”


    林宣点点头,“县试说过,府试也说过。”


    程愫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隔壁,程光耀把考篮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水囊、干粮、号牌,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放好。他看着那张号牌,看了很久。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考场的位置。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院试,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考不上,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来。他是他们全家的希望,别人总说考不上下次再考,可他们不知道,光是来考试,就担负着多大的压力和情绪。


    他把号牌放好,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房顶。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九月十八,天还没亮,客栈里就忙活开了。林宣天不亮就起来了,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把水囊灌满,把干粮装好,把程愫的衣裳整理好。


    程愫起来的时候,热粥已经摆在桌上了。他坐下喝粥,林宣在旁边站着,把考篮递给他,又把一件厚衣裳搭在他肩上。


    “早晨冷,穿着。”


    程愫点点头,把那件衣裳披好。


    程光耀从楼上下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林宣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烫得龇牙,也顾不上。


    程愫看着他,“东西都带齐了?”


    程光耀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松了口气。


    三人出了门,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行,有的还在低头翻书。


    程愫走在前面,林宣跟在后头,程光耀走在最后。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杂沓的,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


    院试的考场跟上次府试的地方一样,程愫并不陌生。永安府属于中州道,中州道下辖有六个府,永安府是行政府,按程愫的理解,这永安府大概就是省会城市,其他五个府的学子也要到这里参加院试,所以永安府衙设置的考场要比别的府试考场大很多。


    考场大门朝南开,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程愫在队尾站定,程光耀站在他后面。林宣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


    “永字三十七号,程愫!”程愫上前一步。


    “在。”


    “廪保何人?”


    “成安县陈廪生作保。”


    人群中,陈廪生应了一声。搜检的差役上前,把程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那双手套时仔细翻看,确认没有夹带,一摆手,“进。”


    程愫回头看了一眼。林宣站在人群外,冲他点了点头。程愫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考场。


    “永字五十八号,程光耀!”程光耀上前一步,腿有些抖。


    “在。”


    “廪保何人?”


    “成安县王廪生作保。”


    王廪生应了一声。搜检的差役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无误,一摆手,“进。”


    程光耀走进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林宣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考场很大,一排一排的矮桌矮凳,整整齐齐的,像田里的秧苗。程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考篮放在脚边,闭上眼睛。


    罗先生的话在耳边响起,“心稳,手稳,笔稳,”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坐下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三声炮响,主考官学政大人升座。训词念完,牌灯亮起,考题贴出来了。


    程愫看着那道四书题,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道题,罗先生讲过。他磨好墨,铺开纸,提笔,落下。笔尖在纸上移动,不快,却很稳。


    程光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考题,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把题目又读了一遍,想起来了,这道题程愫给他讲过。


    在来府城的路上,牛车上,他捧着书问程愫,程愫三言两语就把道理讲透了。他当时听懂了,现在又记起来了。


    他磨好墨,铺开纸,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考场里静得出奇,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程愫写完了草稿,开始誊抄。他的手练字练的久了,手腕很稳,字也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过了半个多时辰,程光耀也在誊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他尽力了。他想起程愫在牛车上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那句“你再读读,想想”。


    他读了很多遍,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写出来了。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的心情也不错。虽然字写的不好看,但好歹内容是答出来了。感谢小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申时正,锣声响了,全场一阵骚动。程愫把卷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交到收卷官手里。收卷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考生们陆续往外走,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无表情。程愫从考场出来,林宣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水囊。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程光耀从后面赶上来,脸有些白,可眼睛亮亮的,“小叔,那道题,你给我讲过!这次考了!小叔你也太厉害了!”


    程愫看着他,“答得怎么样?”


    程光耀想了想,“不知道。可我把我想到的都写上了。”


    程愫点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在考场外说着话,旁边离得近的考生听到了,对这个画面感到颇为滑稽。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对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以一副老成持重的口吻讨论这次的考试,怎么看怎么奇怪。


    程光耀浑不在意,他觉得如果有人感觉到诧异,他一定是不知道他小叔读书有多厉害。


    三人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光耀走在后面,看着程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就算考不上,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不在书里,在程愫的每一句话里,在林宣的每一个动作里,在这条他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院试不是一场。正场考完之后,隔一天,还有一场覆试。考场规矩比府试更严,学政大人亲自坐镇,半点马虎不得。


    正场考的是文章策论和试帖诗。文章策论是重头戏,从四书五经里摘句子作题,写出来的文章要有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套规矩下来,不能出半点差错。试帖诗倒是简单些,五言六韵或八韵,给定题目,按格律来就行。程愫在罗先生那里练过无数次,已经烂熟于心。


    覆试比正场简单一些,除了再考一篇文章,还要默写《圣谕广训》里的段落。这是皇上颁布的训诫,每个考生都得背得滚瓜烂熟。程愫背这些东西不费什么力气,前世背过那么多东西,这点功夫算不了什么。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明天还有一场覆试要考。林宣也没睡,他拿着一本之前程愫专门给他看的书也在看。


    隔壁没有翻书的声音,程光耀已经睡了。


    程愫看了一会儿书,觉得眼睛有点干涩,干脆抬起头,寻了个话头说道:“阿宣哥,等考完试,你有没有想去逛的地方?上次在府城逛时,还是一年多以前,咱们也好久没来了。”


    林宣回过头,笑了笑,“不用了吧,我没有什么想逛的。九郎呢,你若是有想过的地方,我陪你逛完了咱们再回去。”


    “那等考完再说吧。”


    覆试这天,林宣依旧等在考场外。


    天气不太好,下起了蒙蒙细雨,温度也比昨日低了一些。林宣找了个地方避雨,一边避雨一边担心程愫在里面会不会觉得冷,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这一下雨,还有些后悔没给程愫多加两件衣衫。


    至于程光耀,那不是他该管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程光耀在考场里坐着,默默的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绞尽脑汁的答题。


    考场的号子一个挨一个,上面有沿子挡着,只要不刮风,下雨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让飘进来的雨打湿了答卷,倒也不影响考试。


    雨一直下,不大,可没停。考棚外面,林宣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望着灰蒙蒙的天。他没有伞,那把伞给程愫了。


    他的衣裳湿了大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等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申时正,锣声响了。程愫走出考场,林宣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跟上次一样,手里拿着水囊。他把水囊递过去,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依旧是温的,还有林宣掌心的温度。


    程光耀从后面赶上来,脸色还是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小叔,最后那道默写……我没背过。”


    看他的样子有些失落,程愫安慰道:“没事,其他地方答出来就行,这块占比分不高。”


    程光耀总算高兴了些,“真的?”


    “嗯。”


    程光耀点点头,“那就好。”


    三人往回走。雨还在下,林宣把伞撑在程愫头顶,程愫没推辞。程光耀跟在后面,他有伞,可这回他没有快步走回去,而是不紧不慢地走着,是不是有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反而让人清醒。


    回到客栈,程愫换了一身干衣裳,在灯下坐下。林宣把湿衣裳拧干,搭在椅背上晾着,又去灶房端了热汤来。程愫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阿宣哥,你也喝。”


    林宣摇摇头,“我不渴,你喝。”


    程愫没说话,把碗推过去。林宣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程愫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宣看他依旧在看书,疑惑道:“都已经考完了,可以放松歇歇了。”


    程愫笑了笑,跟他划拉了一下手上的书,“这是画本子,不是正经科举读的书,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消遣一下时间。”


    这还是他之前在县里的时候买的,买了许久,都没怎么看过,今天回来刚好,当个小说看。


    这一看他发现,这个时代的休闲产物画本子,跟小说有点像,但有的中间还会有一些插画。只是大部分他都不爱看,都是一些情情爱爱,也不如聊斋这种够吸引人,左不过就是那些千金小姐爱上卖油郎之类的,没有一点新奇的。


    他觉得就算他亲自下场写一本,都比这写的好。程愫忽然萌生了一个写画本子的念头,等回到家闲来无事,他也可以写一些来消遣消遣。


    程光耀在自己屋里,也换了干衣裳,坐在桌前,把今天写的文章默了一遍,读了一遍,又改了几个字。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稀薄的天光。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院试,终于考完了。


    考完之后,就是等着放榜了。一般考完之后第五天放榜,将来考试的学子,因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折腾着也不方便,所以大家都是等着放榜之后才回去。


    程光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对劲。第一天,他还能在屋里坐着,把考试时写的文章默出来,一遍一遍地看,越看越觉得哪里都不好。开头太平了,中间那段论证不够有力,结尾收得太仓促,他恨不得把那张纸撕了重写,可考场已经封了,卷子已经交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他觉得那些热闹跟他没关系。他又坐回去,拿起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放下书,站起来,又走到窗口。


    隔壁屋里,翻书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程光耀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程愫也在等放榜,可他就能安安静静地看书,一点都不慌。自己怎么就做不到?


    程光耀不知道程愫在看的是画本子,还以为他考完试了还在认真读书,心里更加钦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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