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程杏儿和石默的婚期定在了四月, 趁着地里还不算太忙,抓紧把这婚事办了。
这婚事年后就开始准备起来了,程杏儿这边嫁衣是现成的, 她以前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给自己做了,只是之前没用上而已。
至于石默这个新郎官的喜服,他家里头没人帮他操持, 孙姨娘心疼他,这事就帮他包办了。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重新买些红布, 给他量身后裁剪做新的也来得及。
四月的天,暖洋洋的,风里带着花开的甜味。
程家上下都在忙活程杏儿的婚事。钱氏列了长长的单子, 红纸、喜烛、鞭炮、糖果、点心,样样都得置办。程莲香主动揽了去镇上采买的活儿, 说自己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如跑跑腿。
安哥儿年岁小, 是个对事物好奇的年纪, 而且还是个小馋猫,非要跟着去。
“娘,我也去!我也去!”她拽着程莲香的衣角,小脸仰得高高的, “上回集上娘给我买了糖人, 这回还买!”
程莲香蹲下来, 捏了捏他的小脸,“上回差点把你丢了, 你忘了?”
上次去镇上,程莲香一转眼找不到安哥儿, 急得差点哭出来,好在后面在一个糖人摊子那里找到了,可把她气坏了,回来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安哥儿撅着嘴道:“娘,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放心,去了镇上我一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程莲香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你才多大就会用成语了?寸步不离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小舅舅可是教过我的!”
他这么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把程莲香逗得笑了起来,最后无奈说道:“那你跟着娘一块去,但是不准馋嘴偷跑,知道了吗?”
安哥儿笑的眼睛弯弯,声音稚气的说知道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
四月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程莲香按着单子,一样一样地买。安哥儿跟在后头,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买完了东西,程莲香数了数,还差一样,那就是红纸。她娘特意交代了,要那种印了金粉的,喜庆。虽然各种价格要比寻常的红纸要贵一些,但成亲是人一辈子的大事,用贵些的也不算什么。
卖红纸的铺子在镇子东头,要穿过一条窄巷子。
程莲香给安哥儿买了一串糖葫芦哄他乖,然后牵着他往里走,刚拐过巷口,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马惊了!”
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从巷子那头冲过来,牲口受了惊,横冲直撞,车上的箱子摇摇欲坠。街上的人尖叫着往两边躲。
程莲香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把安哥儿往身后一拽,死死抱住。
骡车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
他几步跨到骡车前,一把抓住缰绳,整个人被拖出去好几步,鞋子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骡子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踩下来。
那男人猛地一拧身,借力把骡头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抄起路边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骡子惊得往旁边偏了偏,蹄子落在程莲香身侧不到两步的地方,青石板都被砸裂了一道缝。
那男人死死拽住缰绳,额上青筋暴起,低吼一声,硬生生把骡子按住了。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叫起来:“好!好身手!”
骡车的主人从后头跑过来,满头大汗,连连道谢。那男人松开缰绳,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程莲香抱着安哥儿,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安哥儿被吓住了,小脸煞白,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转过身来,他很高,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脚下是一双沾满尘土的快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沉默不说话的时候还有一股凶相。
他的颧骨有些高,下颌线条硬朗,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已经发白了,可见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程莲香和安哥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事了。”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些哑。
程莲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安哥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他扑进程莲香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怕……”
程莲香紧紧抱着他,安抚着他的背,也紧张的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一时之间竟忘了向这位勇士道谢。
那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拽缰绳的时候,掌心被勒出了一道红印,正往外渗血。
他把手背到身后,准备转身回去。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认出那男人来。
“周镖师?你不是在走镖吗?怎么在这儿?”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刚回来。路过。”
货郎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前阵子……在沧州出了事?”
那男人的目光暗了暗,没接话。
货郎讪讪地住了嘴,挑着担子走了。
程莲香抱着安哥儿站起来,腿还在抖。她看着那男人,小心道谢:“多谢……多谢恩公……”
那男人摇摇头,“不必。”
他转身要走,安哥儿忽然从程莲香怀里探出头来,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细细的:“叔叔……”
那男人停下脚步。
安哥儿抽抽搭搭地说:“叔叔好厉害……把马按住了……”
那男人看着这个刚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哥儿,脸上的冷硬忽然化开了一些。他蹲下来,跟他平视。
“不怕了?”
安哥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
那男人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看着对方圆溜溜的眼睛,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鬼使神差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安哥儿。
是个小小的木头哨子,打磨得很光滑,上头刻着一朵简单的小花。
安哥儿眼睛亮了,忘了哭。
“给我的?”
那男人点点头。
“压惊的。”
安哥儿接过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嘟”的一声,清脆响亮。他破涕为笑。
“谢谢叔叔!”
那男人站起来,看了程莲香一眼,语气冷硬:“往后出门,留个心眼。”
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很快就不见了。
程莲香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安哥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叔叔走了。”
程莲香回过神来,低头看着他。安哥儿举着那只哨子,笑得很开心。
程莲香忽然想起货郎刚才说的话,“沧州出了事”。
她不知道沧州在哪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可她记得那男人蹲下来跟安哥儿说话时的样子。那么大的一个人,蹲得低低的,跟一个小孩子平视,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她低下头,牵着安哥儿往家走。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事情真是虚惊一场,把她吓到了。
镇子另一头,周凛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同行的镖师老赵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周凛点点头。
老赵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沧州那事,你不必太往心里去。那是对方有错在先,分明就是他实力不济,想杀人反被砍了,官府都判了,谁还能说什么?”
周凛没说话。
老赵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救人。那几个人先动的手,你不过是还手……谁知道会出人命。坐了一年牢,够了。”
周凛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他的心却有些沉闷。
“我不是在想那事。”
老赵愣了一下:“那你想什么?”
周凛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街中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可还是把孩子护得死死的。那孩子在她怀里哭,她自己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可她的手,一直稳稳地按在孩子的背上。
“没什么。”他转身进了客栈。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狐疑地挠了挠头。
程莲香回到家,安哥儿已经把那哨子吹了一路。他小孩子心性,事情来的快忘的也快,没多久他就把集市上差点受伤的事抛在了脑后。
程穗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安哥儿手里的哨子,好奇地问:“二姐,这哨子哪儿来的?”
程莲香把东西放下,淡淡道:“路上有人给的。”
还没等程莲香多说什么,安哥儿便举着哨子,跟程穗儿显摆:“是叔叔给我的!叔叔好厉害!把大马按住了!跟故事里的将军一样!”
程穗儿笑着摸摸他的头,“什么叔叔?”
安哥儿比划着:“很高的叔叔!脸上有疤!可他不凶!”
程莲香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道:“穗儿,你别听他瞎说。就是今天在集市上有人的骡子惊着了,差点撞到我和安哥儿,是安哥儿嘴里的那个叔叔救了我们,那个口哨也是他给的。”
程穗儿一听,没想到还有这茬,脸上满是担心,“二姐,你俩都没事吧?”
“没事,你不用担心,那骡子没撞到我们。”
程穗儿放心了些,又说道:“也不知道谁家的车夫这么不懂事,怎么就让骡子惊着了,这要是在集市上撞到人可怎么办!”
程莲香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是个意外,毕竟骡子受惊也是常有的事。
翻过了这个年,程愫已经十三岁了。院试就在今年,每两年设立一次,今年如果不下场考试,就要再等两年。罗先生的意思是让他今年就下场试试水,他也在为了这个准备着,所以翻过年以后,他去罗先生那读书学习的更加勤奋了。
有句话说得好,不怕优秀的人不努力,就怕越优秀的人越努力。程愫就属于这一种,他觉着既然要参加考试,那就不能抱着试试水的心态,他一定要全力以赴。
罗丰便愈加喜欢他了,有时候便会不知不觉越讲越深入,会给他讲孔圣人周游列国,还有老子出走函谷关,给他讲出世、入世之道。
尤其是在讲史学的时候,程愫发现罗先生并不是一味按照史书的看法讲解,而是说道:“史书虽是客观记录历史的书籍,但每一任史官都有自己的偏好和立场,所以我们读史书,以史为鉴,但却不可只以史书为准,也要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和判断。”
程愫深以为然,这个朝代对他来说虽然是他没见过的,但有很大一部分历史竟然都能对的上号,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除却读书,程愫得空还要去看看他嫁接的果树。这可是他废了好大的劲儿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他让人从后山专门给他找来的野橘树,数量少,因此这一批果树苗便十分珍贵,他格外宝贝这些东西。
林宣知道他爱重这些,所以有空就会帮忙照看。可没想到等他再去趁着晨起这点时间去看的时候,发现出了件大事,果树苗被人毁了。
地头那几排果树苗,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被人从根部折断,白生生的断口朝上,像骨头碴子。有的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湿泥,胡乱扔在垄沟里。最心疼的是靠中间那几棵,那是程愫精心挑出来的,嫁接得最好,长势也最旺。如今被人连根刨了,扔在路边,叶子已经蔫了。
林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心里很难受,但第一时间还是想到程愫如果知道这些会不会更难受,这果树苗可是他的心血。
他想起那年冬天,程愫裹着棉袄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嫁接。他有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握不稳刀,他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接着干。自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削接穗、缠麻绳,他们俩一直干到天黑。
他想起开春的时候,那些接穗冒出第一个芽。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舍不得走。安哥儿跑来看,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树活过来。
他想起上个月,他和程有田兄弟俩一棵一棵地修剪、培土、浇水。程有田说这树长得真好,他说那当然,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现在全没了。
林宣站在地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今天趁起得早特地过来看了一圈,家里人应当还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了,估计谁都会难受的。
第52章
清晨的风从坡地上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林宣站在地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那些东倒西歪的树苗躺在地上, 叶子还绿着,根须上带着湿泥。他蹲下来,捡起一棵被折断的, 断口还是新的,没有干, 没有枯, 是昨晚干的。他把那棵树苗轻轻放回去,站起来,又看了一眼。
他数了数, 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
他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他想把那些树苗一棵一棵重新栽好, 可他一个人干不完。他想去找程愫, 可程愫还在睡。他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他把那棵断了的树苗捡起来, 放在地头, 转身往村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林宣推开院门,脚步很轻, 可那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万山已经起来了, 正蹲在盆边洗脸。听见动静,抬起头,“宣哥儿?这么早又去地里头了?”
林宣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程万山看他脸色不对,站起来,“怎么了?”
林宣的声音很低,沉闷又有些悲伤,“程叔,”
程万山正纳闷儿他这是怎么了,却听到林宣下一句说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
程万山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啥???”
林宣没说话,程万山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问下他在瞎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宣哥儿是个老实孩子,应该不会在树的事情上撒谎,莫不是田里真出什么事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林宣问道:“毁了多少棵?”
“……一大半,靠中间好的那些几乎都没了。”
程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涨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不顾形象火速出了门,直奔地里头。
过了一会,他从地里头回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腿却发软。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
钱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程万山没说话。林宣站在那儿,低声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大半。”
钱氏手里的锅铲“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锅铲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大半……愫儿一棵一棵嫁接的……他忙了那么久……”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头发还没梳。她听见了,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安哥儿跟在她后头,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程莲香低头看他,把他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姨娘从屋子里冲过来,衣裳扣子都系错了。“啥?树叫人毁了?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她嗓门大,这一嗓子把程穗儿、程雅宁几个全喊醒了。几个姑娘披着衣裳跑出来,围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程万山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钱氏一把拉住他,“老爷!你干什么去?”
程万山甩开她的手,“我去找程老大!一定是他!就他眼红咱家!”
钱氏死死拽住他,“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况且就算是他干的,你去了能怎样?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红着眼,“打就打!我怕他?”
钱氏不放,“你打了他,然后呢?官府来人,把你抓进去?愫儿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程万山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头,闷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钱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孙姨娘还在骂:“哪个丧良心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俺不怕他!”
程莲香拉住她,“姨娘,别去。爹去了都没用,你去能怎样?”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看着那树白毁?”
程莲香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安哥儿。安哥儿不懂事,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举着那个木头哨子吹了一声。程莲香低头看她,把哨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安哥儿瘪瘪嘴,要哭。程莲香摸摸他的头,声音轻轻的:“乖,进屋去。”
安哥儿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大人,忽然害怕了,乖乖跑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程万山在主位的椅子上坐着,钱氏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程莲香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孙姨娘叉着腰,喘着粗气,不骂了,可那脸色铁青。程穗儿几个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敢说话。
林宣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家人。他忽然开口:“有几棵根还在,兴许能救回来。断了的,得重新嫁接。就是这样一来,今年挂果怕是不成了。”
程万山点点头,没说话。今年挂不了果他倒是没那么急,只是这树好不容易长成现在的样子,现在被人给毁了,他心痛啊!
钱氏这会忽然道:“这事先别告诉愫儿。让他专心读书吧。他这些日子太累了。”
程莲香抬起头,“瞒不住的。那些树是他亲自盯着弄的,每过几天他都要去看那些树,怎么瞒?”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等他醒了再说。”
孙姨娘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心疼以及无奈都吐了出来,“真的是,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怎么就……”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灶房,锅铲捡起来了,可手还在抖。
天渐渐亮了。院子里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都在等。等程愫醒来,等他知道那些树没了,不知他作何反应,会不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毕竟这些苗子都是他的心血。
程万山坐在门槛上,望着东边那片坡地的方向。太阳还没升起来,那片地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记得那些树长在哪,哪棵高,哪棵壮,哪棵是程愫最宝贝的。
现在都没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钱氏站在他旁边,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她没哭,可那手,却是冰凉的。
程愫醒了以后发现全家的人都不太对劲,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且面色都很不好,不知道是怎么了。
还不等程愫问,林宣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程愫倒是比程万山想象的理智,问了几个问题后,就说要去田里看看情况,没有歇斯底里,脸上也看不出悲伤难过。
荒田里,程愫蹲在地头,把那些被折断的树苗又看了一遍。
断口齐整,是刀砍的。不是顺手掰的,是带了家伙来的。他心里那点火苗子,又冷了几分。
程有田这会也在,他每天最喜欢的就是伺候这几亩地,谁知道今天一来变成了这样。
他蹲在程愫旁边,看着那一片狼藉,眼眶都红了。“程小弟,这……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俺要是知道,非打断他的腿!”
程富田也跟着骂:“就是!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
程愫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几棵还有救的树苗指出来。“这棵根还在,培土浇水,兴许能缓过来。这棵断了一半,把伤口削平,裹上泥,看能不能发新芽。这棵……”他顿了顿,“没救了,拔了吧。”
程有田兄弟照着做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那些树苗。
林宣蹲在程愫旁边,把那几棵还有救的重新栽好,培上土,浇透水。他干得很慢,很仔细,一言不发。
日头升高了,程愫站起来,往村里走。他今天没去罗先生那里上课,等明天过去得先跟他赔个罪。
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程愫跟程万山说道:“爹,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八成。”
程万山本来就气的不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会忍不住道:“谁干的?是不是程老大?就他眼红咱家!”
程愫摇摇头。“没有证据,不好说。”
“不好说?除了他还能有谁?”程万山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程愫拉住他。“爹,没有证据,去了也没用。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钱姨娘眼泪都没停过,说道:“这么多……那都是愫儿的心血啊。”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问道:“小弟,还能救吗?”
程愫道:“有几棵根还在,兴许能缓过来。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莲香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姨娘反反复复还是那句话:“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
这话给程愫提了个醒,程家自从搬回来之后在村里还算适应,就算跟有些人家嘴上磕磕绊绊,但总归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事一出,程万山第一个怀疑的是程老大。但程愫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该怀疑谁。
毕竟这两年也是有人跟他们结下了梁子的,比如方文轩和方母,再比如魏海珍、周明裕,旁的没什么人跟他们结下梁子的。
但程老不一样。大不一样,他跟程老三家里积怨已久了。现在他们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再加上自个儿的儿子比他那个童生的孙子还要厉害,他肯定更加嫉妒了,
程愫道:“这事要从长计,不一定就是大伯干的,还是得查清楚的再说。”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程愫这次没接话。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嫁接用的刀子,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道:“我去山里再找些野橘树来。毁了的,重新嫁接。”
程万山抬起头,看着儿子。“还种?”
程愫道:“种。他们能毁一次,还能毁一辈子?”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心疼、无奈都吐了出来。“行,种。爹陪你。”
林宣从后院推出板车,把锄头、铁锹、麻绳都搬上去。程愫换了身旧衣裳,把刀子别在腰间。程有田追到门口,搓着手。“程家小弟,俺跟你去。刚开春路不好走,多个人多把手。”
程富田也跟着点头。
程愫摇摇头,“不用。你们把地里的活先干着,把那几棵还有救的树苗看好。我跟阿宣哥去就行。”
程有田还想说什么,被程富田拉住了,“听程家小弟的。咱把地看好,别再让人糟蹋了。”
程万山送到门口,看着程愫和林宣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愫儿。”
程愫回过头。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早点回来。”
程愫点点头,转身走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板车轱辘碾在碎石上,吱呀吱呀地响。林宣在前头拉,程愫在后头推,配合默契。
走了好一会儿,林宣忽然开口:“你知道是谁干的?”
程愫没回答。
林宣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村里眼红你们家的,就那么几个。”
程愫推着车,声音平平的。“知道又怎样?没有证据,闹起来不好看。爹好不容易在村里站稳了,不能因为这些事又惹出闲话来。”
林宣的脚步顿了顿。“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愫道:“先把树补上。往后多看着点就是了。”
林宣没再说话,可那拉着车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山的野橘树长在背阴的坡上,树不大,但根系壮实,是嫁接的好砧木。程愫蹲在一棵跟前,用刀子小心地截下一段枝条,放进背后的篓子里。林宣在旁边刨根,挖出一棵小苗,根须完整,土也没散。
两人忙活了小半天,篓子里装了十来棵苗子,够补上那些被毁的了。日头偏西时,程愫蹲在一块石头上,啃着带来的干粮。林宣坐在旁边,就着水囊喝水。
程愫看着篓子里那些苗子,忽然笑了。
林宣看着他。
“笑什么?”
程愫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比人硬气。你把它砍了,它还能再长。你不理它,它自己也能活。不像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非要使些下作手段。”
林宣没说话,只是把那水囊递给他。
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吧,回家。明天还得嫁接。”
两人推着板车往回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见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
李老二头一个迎上来,看见篓子里的树苗,眼圈红了,“程家小弟,你这是……又去山里找了?”
程愫点点头。
李老二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闷声道:“你放心,俺帮你看着。往后谁再敢动你的树,俺第一个不答应!”
程有田也从地里赶过来,浑身是泥,手里还攥着铁锹。“程家小弟,地里的树俺都收拾好了。该培土的培土,该浇水的浇水,你放心。”
程愫点点头,道了谢。
院子里,钱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程万山坐在堂屋里,见他们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程愫把篓子放在墙角,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林宣也坐下,端起碗,低头吃饭。
程万山看着他们,忽然道:“愫儿,你怪爹吗?”
程愫愣了一下。“怪您什么?”
程万山低下头。“怪爹没本事,护不住你的树。”
程愫放下筷子,看着他爹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爹,这不怪您。树没了,再种就是。”
程万山点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咽不下去。又放下碗,看着程愫。“那几棵救回来的,能活不?”
程愫想了想。“根没伤的,应该能活。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万山点点头。“那就种。种好了,爹帮你看着。往后谁再敢动,爹跟他拼命。”
程愫笑了。“爹,不用拼命。种好了,咱们好好看着就行。”
夜里,程愫在灯下削接穗。
林宣坐在门槛上,手里也拿着一把刀,帮他削。两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刀刮木头的沙沙声。
削了一会儿,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林宣抬起头。
程愫看着手里那段接穗,轻声道:“你说,人为什么非要这样?你过好了,他不高兴。你过差了,他笑话你。就不能各过各的?”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把削好的接穗放在桌上,拿起另一根枝条,继续削。“不过没关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该种的种,该干的事干。他们能毁一次,还能毁一辈子?”
林宣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们刚搬回村里,对着那片荒地,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低下头,继续削接穗。“我帮你。”他说。
程愫笑了。“我知道。”
窗外,月光很亮。那片坡地上,新培的土还湿着。那些被救回来的树苗,在风里轻轻晃。明天,它们会被重新嫁接,重新培土,重新浇上水。它们会活过来,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
程愫心里也是难过的,毕竟这些树苗嫁接起来也很困难,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了这么点,没想到竟然被毁去了一大半。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为了把树苗救活,然后一边救树苗一边悄然查这事到底是给谁干的。
第53章
程愫本来就课业繁重, 他每日往返刘家村之间,甚是辛苦。结果又出了树苗被破坏这档子事,他更累了。
但没有办法, 虽然读书也很重要,但这一批树苗对他来说也十分重要。他前世就经常跟这些农活打交道,尤其是培育一个品种就像是养孩子一样, 耗费精力和心血,眼看着都要长成了, 谁能容忍被破坏掉?
程愫很无奈, 亲自向罗夫子说明了原因,暂时告了几天假回来处理树苗的事儿。
虽然已经重新处理好了,但这搞破坏的人还没找着, 他心里不踏实。万一对方再来捣乱怎么办?日防夜防的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一劳永逸。
把那些被折断的树苗没有办法在被救活的, 都被林宣收起来拿回来了。程愫一棵一棵拿起来, 放在膝盖上, 翻来覆去地看。断口齐整,是刀砍的,不是顺手掰的。他心里那点火苗子,又冷了几分。
程有田和程富田这两天就在田间低头搭了个棚子, 住在那里, 时刻盯着有人来捣乱。天黑了, 田间地头蚊子多,但他们俩确实很警惕, 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俺要是知道,非打断他的腿!”
程愫第二天沿着地头走了一圈, 昨天只顾着救树苗,他一直没注意,对方的脚印竟然还在。约莫是因为下过露水,泥地软,脚印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应当是男人的,鞋底宽大,花纹是横条纹,像是娘给他纳的那种千层底。他顺着脚印走到地头,又折回来,在几棵树苗前停下。脚印在这儿踩得最深,说明人在这儿站了很久,一棵一棵砍的,不慌不忙。
林宣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是鞋印。”
程愫点点头,“不是临时起意。带了刀来的,知道哪几棵最好。专门挑中间的砍,边上的没动。”他站起来,“而且这人认得这些树,知道哪棵值钱,哪棵不值。”
程有田凑过来,看了看那脚印,脸色变了。“这鞋底的花纹……俺好像见过。”
程愫看着他,程有田想了想,又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俺再想想。”
程家老宅里,程万山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牛。钱氏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布巾,攥得皱巴巴的。孙姨娘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随时要冲出去骂人。程莲香带着几个妹妹在灶房里做饭,可谁也没心思吃,锅里的粥都快煮干了。
程愫推门进来,程万山迎上去,“怎么样?昨天救的树活了没?”
程愫道:“有些根没伤着,能活。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万山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程愫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泥拍掉。“地里有脚印。男人的鞋,千层底,横条纹。有田叔说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程万山的眉头皱起来,“横条纹的千层底?村里穿这种鞋的不多,大多都是竖条纹的……”他想了想,“程老大穿的是圆口的,不是横纹。程老二也是。”
“爹,你怎么知道程老大和陈老二穿的是圆口的?”
程万山脸色一僵,尴尬了一下,说道:“虽然在村里我跟他们不太搭腔,但偶尔也是会遇见的。而且我那两个嫂子的手艺从前我是知道的,给他们做的都是竖条纹的。”
孙姨娘插嘴:“那就是外村的?”
程愫摇摇头,“外村的不认得哪几棵树好。专挑中间好的砍,边上的没动,这人认得这些树,知道哪棵值钱。”
程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就是本村的。”
屋里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了。本村的,认得这些树的,知道哪棵是程愫最宝贝的,这个人,就在他们身边。
程愫站起来,“先救树。别的,慢慢查。”
接下来的几天,程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地里伺候那些受伤的树苗。根还好的,已经重新培土,浇透水,用草帘子遮住,不让太阳直晒。断了一半的,把伤口削平,抹上泥浆,用麻绳缠紧,再用竹片固定住,像给人接骨头一样。
林宣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绳、递水,一声不吭。程有田兄弟负责挑水、运土、搭草帘子。几个人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安哥儿蹲在地头,看着程愫给一棵断了一半的树苗缠麻绳,小声问:“小舅舅,树疼不疼?”
程愫的手顿了顿,“疼。”
安哥儿瘪瘪嘴,“那它会不会死?”
程愫把麻绳系好,拍拍手上的土,“不会。它比人硬气。你给它治好,它就能活。”
安哥儿点点头,跑过去,蹲在另一棵受伤的树苗前,轻轻摸了摸那些蔫了的叶子,“树树乖,不要死。等你好了,我给你浇水。”
程莲香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她没说话,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放在地头,“歇歇吧,喝口水。”
程愫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二姐,你那天去镇上,有没有跟谁说过咱家的树?”
程莲香愣了一下,“没……就跟卖东西的说了几句闲话,但没提树的事。”
程愫点点头,没再问。
几天后的傍晚,程有田忽然来找程愫,脸色有些古怪。
“程家小弟,俺想起来那鞋印在哪儿见过了。”
程愫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程有田压低声音:“程光耀。他上个月回来,穿的就是那种鞋。千层底,横条纹。俺还问他哪儿买的,他说是镇上王鞋匠做的,结实。”
程光耀。程老大的孙子,那个二十多岁的童生,在县学里读书。
程愫没说话,林宣站在旁边,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条。
程有田搓着手,有些不安。“程家小弟,俺也不是说一定是他……就是觉得像……”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这种鞋底一般是镇上的人才会穿的,也是镇上买的鞋底,村里人一般都是穿竖纹的或者圆纹的。
程有田应了一声,走了。
林宣看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程愫蹲下来,继续给一棵树苗培土,“不是他。他没这胆子。肯定是有人让他干的。而且光凭一双脚印,也没法断定是他,毕竟穿这种鞋的人多了,他不承认的话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林宣愣了一下。
程愫道:“他一个读书人,连锄头都握不稳,能拿刀砍树?再说,他在县学里读书,上个月才回来,哪知道哪几棵树最好?有人告诉他,指给他看,说不定还陪着他一起来。”
林宣攥紧拳头,“程老大?”
程愫没回答,把培好的土压实,站起来,“先救树。这事,不急。”
又过了两天,那些受伤的树苗有的缓过来了。新芽从伤口旁边冒出来,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颤。程愫蹲在那棵新芽前,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宣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神情都鲜活了不少,高兴道:“这些树苗也活了!”
程愫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去我那位便宜大伯那边看看。”
林宣愣了一下,“现在?”
程愫道:“现在。”
程老大家离得不远,隔了几条田埂。院子比程万山家的大,收拾得也整齐,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就是冷清。程愫推开院门,程老大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愫……愫儿来了?坐,坐。”
程愫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大伯,光耀哥在家吗?”
程老大的脸色变了变,“他……他去县学了。你找他什么事?”
程愫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问他,我那几棵树,是不是他砍的。”
程老大的脸一下子白了,腾地站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光耀在县学里读书,哪有功夫砍你的树?”
程愫没动,“我没说是他砍的。我只是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是谁砍的。”
程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程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大伯,那几棵树,是我一棵一棵嫁接的。忙了一冬天。开春发芽的时候,我蹲在地头看了一上午。上个月修剪的时候,有田叔说这树长得真好,我说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有的根还在,能活。有的断了,得重新嫁接。还有的,救不回来了。”
程老大的脸色越来越白。
程愫看着他,“大伯,你知道那几棵树,要是长成了,能结多少果子吗?一棵树,一年能结几十斤。十几棵树,就是几百斤。拿去卖,能换多少银子?”
程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程老大心里发毛。“大伯,我不是来要赔偿的。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些树,是我种给整个程家的。等它们长成了,村里人想种,我给枝条,教嫁接。程家村的人,都能种。都能多一份收成。”
他顿了顿,“可现在,没了。”
程老大扶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
程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大伯,您告诉光耀哥,那几棵树的事,我不追究了。让他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样子。”
他迈出门槛。
林宣跟在后头。走出老远,林宣忽然问:“真是他?”
程愫摇摇头,“他没那胆子。”
“那是程大伯让他干的?”
程愫摇摇头,“恐怕不是。如果我这个大伯真的有心要对这些树下手,宁愿自己动手或者让我那不争气的堂哥动手,都不会让他这个宝贝孙子动手。但刚才看激他的反应,这事估计他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林宣握紧了拳头,说道:“那这事真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毁了咱们全家的心血,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刚才跟他那么说是……”林宣不是很明白,刚才明明他说不追究了。
程愫笑了笑,低声道:“我那是故意说的。我这位大伯,想必也知道了我是有本事的,若是日后他也想种这些树,想必不久之后会来找我的。”
“那万一没有呢?万一他怀恨在心,又来半夜砍树怎么办?”
程愫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他要是再犯,我直接送他见官,请他吃牢饭。”
“不过,经此一遭,他们应该不敢了。”
林宣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程愫道:“我刚才说了,那些树,是种给整个程家的。他们要是再毁,毁的不是我的树,是全村人的指望。他敢?”
林宣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小少爷之前口中所说的什么利益共同体。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从前他们两家不睦,但若是有人先迈出一步,有了共同的利益,关系自然不会这么僵了。
“走吧,回家。明天还得去山里再找些野橘树来,把缺的补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坡地上。那些受伤的树苗,有的已经冒出新芽了,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它们在等着重新长大,等着开花,等着结果。
程愫一连接着三天都在地里忙活,终于把这片被毁坏的果树苗重新嫁接培育完了。接下来的时间不用他说,程家人比谁都上心,程万山直接跟程有田兄弟俩住在地头上了,反正现在天气也不冷,也就是蚊虫多一些,拿着蒲扇扇一扇也就是了。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程老大突然来了。
他想了好几天,从前他跟这个三弟关系僵硬,所以程愫考上童生之后他心里格外不得劲儿,觉得自己平白低了老三一等。但就算是再嫉妒,他也从没动过害人的心思,更何况是毁坏庄稼。
可自己这个孙儿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是把人家田里种的树苗给人砍了,这要是告到官府,孙子的名声就坏了,以后还怎么科举?
最重要的是,程愫那天说的话他确实心动了。
这个侄子的本是他是见识过的,县太爷亲自的牌匾还在,他不得不承认,老三生的这个儿子的确聪慧,又琢磨出了前景听起来就很不错的果树,若是以后能一起种,他能带着大家伙发财,他愿意跟他合作,把这件事的幕后指使者告诉他。
程万山对于程老大这个当哥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但一想起儿子说破坏他家树苗的人有他孙子的一份,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一看到程老大进来,他提起锄头就要打上去,还是被程愫给拦下来了。
屋里,程万山带着仇恨的目光看向程老大,“我告诉你,这是今天你要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找里正,我去报官,愫儿跟你说了什么那是他的事,我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反正这事儿说不好今天别想善了!”
程万山说这些话的时候程愫并没有拦着,一家人总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戏才能唱下去。
程老大面色也不好,要不是为了程愫说的那个前景,他怎么会低头过来。
“这事儿说来说去,也不能怪我们家光耀。也是你们前头惹的祸根,要不是你们家四丫头退婚退的太招摇,惹得那方文轩狗急跳墙,他也不会找到我们家光耀,唆使他帮着做这件事。”
程家人听到这话均是一愣,原来这件事背后的人是方文轩。但前头这话他们可不爱听,怎么就是他们家四丫头惹的祸根?明明就是方文轩这个烂人怀恨在心,自作自受。
程愫听了之后,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自从方家跟他们家对簿公堂之后,名声就一落千丈,直接被迫从县学退学了。
作为一个童生,本来是有希望考取秀才的,可偏偏发生了对对簿公堂这种事儿,让他颜面扫地。他想要考取功名,还是要接着读书。那就意味着他还得去拜师学习,但被县学赶出来的学生,就连镇上的陈夫子都不愿意收他,他气愤极了。
即便是他自己自学,到时候报名还需要各种做保联保的手续,他的名声已经臭了,又无钱无势的,谁愿意跟他做保?相当于他已经断送了仕途,这怎能叫他不恨?
方文轩是认识程光耀的,他们之前毕竟都在县学读书,而且他还知道程光耀跟程杏儿家有亲戚关系但两家关系并不好,所以他便找上了程光耀,但他没想到程光耀竟然这么好说话,很轻易的就答应跟他合作了。
程老大说道:“九郎考上了童生,还是县案首加府案首,按祖宗排辈儿上,光耀还得叫他一声小叔,这事儿被人知道了,光耀在县学里就被人笑话,说他连个十二岁的娃娃都比不上。他心里不痛快,那方文轩来找他帮忙打听你家种的树苗,他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程老大有意为他这个孙子开脱,说的也都是实话。程光耀的确很嫉妒程愫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叔,方文轩来找他,说不用他做什么,只需要告诉他程家田地的具体位置就行。
“我们家光耀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就给他找的人指了路。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毁你们树苗的人不是我家光耀,都是方文轩找的人,光耀只是给他们指了位置。”
程老大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程家村很快传出了程家田里的树苗被砍的消息,程光耀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很是发虚,他知道方文轩要干坏事,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坏,把人家田地里种的树全砍了,这跟回话人家的庄稼有什么区别?
他虽然嫉妒,但也没到这个程度,都是种地的,毁人庄稼可不就等于毁人命根子,这要是被查出来其中有他在帮忙,那他这书还要不要读了?名声岂不是像方文轩一样坏了?
他越想越心虚,晚上回家吃饭都心不在焉的,一下就被程老大这个当爷爷的看出了不对劲。
晚饭之后特地把他叫到了屋里,单独问了他话,这才知道程老三田里树苗被毁的事,有他这个孙子的手笔。所以程愫当时到他家来找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程光耀说完这件事之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十分担心,说道:“爷爷,你说我该咋办呀?这事儿我也没想到方文轩那次竟然做的那么过分,我真的只是一时上头才答应了他的话,他当时只是跟我说想要教训一下程家,我以为他就是想在田里面挂个什么鬼画符诅咒一下,吓一吓三叔家。”
“你把事情具体跟我说一遍。”
程光耀点点头,道:“上个月我从县学回来的路上,在镇上遇见他。他请我喝酒,问我家里的事,问我……问我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我说了几句,他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什么?”程老大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程愫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凭什么那么风光?说他在府城考试的时候,就看不惯。还说……说要是那些树没了,看他还怎么得意。”
程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就听他的?”
程光耀缩了缩脖子,“他说他找人来办,不用我动手,只让我指一下哪几棵树最好就行。我……我鬼迷心窍……”
程老大听完之后脸色铁青,这事只能祈祷老三家不要发现有他们家光耀在其中掺和,可天不随人愿,没过几天,程家那个小崽子就找上门了。
程光耀昨天回来了一趟,得知程愫已经上门过,他心里慌乱极了,生怕对方告他到官府去。他这个人胆小,经不起吓,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下证据,万一有呢?
自家爷爷说程愫说了这次的事情就不追究了,程光耀忽然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这个小叔比他想象中的好相处,竟然还把他当做自家人,不追究他这次的过错。
他心里对这个小叔又有了些许好感,转头骂方文轩不是个东西,做什么要拉他下水,他以后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程老大说完前因后果,程愫也了解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程光耀的胆量,大概率只是指了个路而已。但却在这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要不是他带路,方文轩找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找到地方,把那些树苗破坏的干干净净。
但换个角度想,就算程光耀不指路,以方文轩狠毒的性子,怕是会私下里找别人打听,程家的地就在那摆着,迟早也能打听到位置的。
“老三,这事的确是我们家光耀做的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如果你们要告方文轩,我可以让我们家光耀替你们出堂作证。”
程老大这话说的还算有诚意,毕竟程光耀是个很有力的人证。
程万山虽然是一家之主,但他却不敢擅自拿主意,这个家的主心骨实际上是程愫,全家人都在看着他,想听听他是什么看法。
程愫现在知道了幕后人是方文轩,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些书名费了他多大的心血,家里人也为此付出了很多辛苦,如今却被毁了,这段时间全家人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大伯,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程光耀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方文轩我是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还请你记住你刚才的话,到时候公堂之上,程光耀必须站出来指认方文轩,不然我连他一块告。”
程老大刚想反驳他,明明那天你不是这么说的,明明说不追究了的,可转念一想,这事是他们家光耀理亏,要是光耀也被他告上了公堂,那县太爷又欣赏他,免不得被他说动站在他那一边,那他家光耀不就惨了。
还有程家的那片果树,他可是还记得程愫那天说的,是给程家种的这句话。
程老大咬咬牙,应道:“这事不难,光耀听我的话,到时候一定为你出堂作证。”
“还有,让程光耀现在来给我的家里人道歉!”
程老大喉咙一噎,他这个孙子要是愿意过来,今天就不会只是他一个人来了。光耀这个孩子有些虚荣,还有些要面子,就是因为不想低头尴尬道歉,所以今天没有一块过来。
看他不说话,程愫脸上的表情不悦,“怎么?我都答应不追究他的责任了,连个道歉都不愿意?”
程老大目光一紧,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侄子年纪轻轻说话却格外有气势,这样肃然的神情看着他,让他无法说出硬气的话。
“成,这小子昨天回来了,我把他叫过来给你们道歉。”
其实程愫还想亲口问问程光耀这其中的细节。
程光耀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没能躲过来来他这个三叔伯家里低头道歉,他虽然也硬气,可毕竟是自己做错了事,爷爷又是一家之主,硬压着他来,他不敢不来。
到了程万山家里,程万山看见他就气的不打一处来,所以说他只是帮凶,但毕竟也是有他的原因树苗才会被毁的,他刚想张口骂几句,却被旁边站着的孙姨娘抢了先。
“你这个杀千刀的小鳖孙,怎么好意思毁别人的庄稼?还自诩读书人,我看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童生呢,真是丢童生的脸……”
孙姨娘越骂越难听,程万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钱氏由着她骂的差不多了,才出言拦了一下。
程光耀被迫被骂了好一会儿,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他很是心虚,不敢吭声。
这时程愫忽然开口道:“他找的什么人?”
程光耀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方文轩,说道:“他……他说找的镇上几个闲汉,给钱就办事。具体是谁,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天色太暗,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程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方文轩雇人毁树,这是犯法的事。我要状告方文轩,你是证人,得去作证。等到了公堂之上,传唤你的时候,把这事跟县令说清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答应过大伯,这是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方文轩,我绝不可能放过他。”
程光耀亲口听到程愫说不追究他的责任,他心里悬起的石头总算放下了,连忙答应道:“没问题。”
“你去作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县令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这事过后,好好读书,别再让人利用了。”
“嗯……”程光耀艰难的应了一声,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却板着一张脸教训他,他总觉得怪怪的,有几分尴尬。
……
程愫将提前写好的状子找人送到了县衙递了上去。
周广志作为这里的县令,自从上次将改良荒田的法子上报了之后,他受到了上级夸赞,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积极为民办事了。
已经是晚上了他还在看下面递上来的状子,师爷整理这些状子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是程家村的程愫递上来的,看了一遍之后很是惊讶。
他知道自家县令对这个孩子十分上心,所以专门把他的状子放在了最上面。
周广志晚上闲来无事,想着加会班看一看,有什么紧急的先提前处理。他又勤政爱民了,等明年年底述职的时候,他也有希望可以动一动了。
正想着美好前景的时候,他看到了程愫递上来的状子。
先是一惊,等看完状子的内容,他十分生气,怒气值蹭蹭的往上涨。
程愫这个孩子他一直在关注着,包括他倒腾的那些树苗。他还找人去向程愫打听过,得到的消息是,这一批树苗是通过什么嫁接改良技术培育的,以后会结出又甜又大的果子,能卖钱。
能卖钱好啊!要是能推广种植的话,那不是能带领着全县的父老乡亲脱贫致富吗?再进一步说,那不就又是他的一项政绩吗?
他知道的时候十分欣喜,美滋滋的想着,等程愫把这一批果树种成了,他就让人学一下这个技术,推广到全县种植,等到明年述职时又会多一项政绩,而且还是关于民生方面的政绩,那他在往上提一提这个官位的事情就更稳了。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有那么不长眼的东西把这批果树给毁了!
真是气死他了!
程愫不知道周广志这个做县令的旁观者,竟然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生气,以至于第二天就提审方文轩了。
程愫接到县衙的通知时,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匆匆跟着去县衙了。
而方文轩这边更是狼狈。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他本来想找人毁了程家种的庄稼,就没想到对方就没种什么庄稼,难道是种了许多树苗,听说程家人对这些树苗很是宝贝。
他便找人毁了这些树苗,自从那天之后,他一直在背后悄悄关注着程家的事。得知程家那几棵树被毁了,他志高意满,反而睡了个好觉。
但他也怕这事儿被发现是他做的,这几天他连门都不敢出,怕遇见人,怕被人问,怕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把窗户也关上了,把门也闩上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盏油灯发呆。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
方母跟他的关系也不好了,她知道这个儿子最近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但她不敢上前问,生怕又被骂一顿。
“砰、砰、砰!”
拍门声又响了几下,又急又重,像锤子砸在木板上。方文轩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他也没顾上扶。他站在屋当中,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方文轩!开门!县衙的!”
是官差的声音。他听过。上次程家告他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像铁片子刮在石头上。方文轩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方母听见动静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一看是官差,赶紧迎上去问道:“官爷,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们找我儿子干什么?”
官差瞥了她一眼,态度不是很好,“我们要找方文轩,跟你没关系,一边去。”
方母更担心了,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害怕,也在门外面说道:“儿子,你开开门,官爷来了,有什么事情好好跟官爷说。”
屋里的方文轩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走到门口。手抖得厉害,拔了好几下才把门闩拉开。门开了,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方文轩?”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
方文轩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去……去哪儿?”
差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方文轩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站在那儿,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浑身发僵。
“走。”差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方母更着急了,问道:“咋了这是,儿子,你跟娘说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犯啥事儿了?”
方文轩没有理会她,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跟你没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外面有人停下来看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不敢看那些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
“这不是方家那小子吗?”
“这不是官差吗?怎么又来找他了?这是要去哪?该不会是他又犯什么事儿了吧?”
“肯定是又犯事儿了?要不然官差来找他干嘛?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指定一肚子坏水。”
风从巷口灌进来,其实并不冷,但他却觉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风。
他站在程家那片坡地上,月光底下,那些树苗的影子晃来晃去。他指着那几棵长势最好的树,手指在发抖。
那天晚上其实他也去了,只是他包的很严实,程光耀并没有发现他。
等程光耀走了之后,他指挥那几个闲汉道:“这棵,这棵,还有那几棵,最好的那些,全都给我砍了。”
他指的那些都是长势最好的树,也是他费了好大心思跟别人打听来的。
他找来的那几个人拿着刀,一棵一棵地砍。树枝断裂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咔嚓、咔嚓”,像骨头断了一样。树叶落在地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但这地方到底太偏僻,就算晚上咔嚓的声音比较大,附近却没住什么人,也就没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他站在那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程愫不是很得意吗?程家不是很风光吗?府案首又怎样?改良树苗又怎样?他倒要看看,没了那些树,他们心里会不会像刀割一样难受!
现在,那份快意变成了一把刀子,正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县衙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方文轩抬起头,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那四个字在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疼。差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公堂上已经有人了。
是程万山,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捏白了。方文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是程愫。
周广志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案卷,还有一张纸,那是程愫递上来的状子。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脸色就沉一分。
他每看一遍就忍不住想,要是这果树真能推广出去,那是多少百姓的福气?那是多大的功劳?
可现在,那些树被砍了,他的政绩!百姓们的致富道路!一下子都没了。
门外衙役传来消息,说是方文轩已经到了。
周广志把状子拍在案上,声音不大,可那力道,像是要把桌子拍碎,“带被告。”
惊堂木还没拍,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方文轩被押上来的时候,周广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跪在堂下的人,看得方文轩浑身发毛。
第54章
“堂下何人?”周广志依流程问道。
方文轩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又不得不答话, “学……学生方文轩,叩见大人。”
“学生?”周广志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堂上回荡, 听得人心里发寒,“你还配叫学生?”
方文轩的头更低了些。
周广志没有按规矩来, 他没有让原告先陈述, 没有让人证先上堂,而是直接拿起案上那根断枝,往方文轩面前一扔。
“你看看, 这是什么?”
那根断枝落在方文轩面前,滚了滚, 停在他膝边。叶子已经蔫了, 边缘卷曲起来, 可还能看出原来嫩绿小小的样子, 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伺候过的。
方文轩不敢看,可那根断枝就在他眼前,他躲不开。
“本官问你话!”周广志的声音猛地拔高。
方文轩浑身一颤,看到树枝他就知道这次自己恐怕是那件事败露了, 他小声答道:“是……是树枝……”
“什么树枝?”
方文轩内心阴暗, 还存有几分侥幸心理, 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呈上来,也有可能对方压根就没证据呢。想要给他判刑, 他还是清楚流程的要人证物证俱全才行,不然就没法给他定罪。
“什么树枝……我不知道……不认识……”
周广志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个脾气硬的, 这时候还不承认,“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不承认,等会可有苦头吃。”
方文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随便说,没见到人证我就死不认罪。
周广志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文轩心口上。
“本官告诉你,这是什么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的像数九寒天的风,“这是程家花了几个月时间培育的新品种。野橘树嫁接,耐寒、耐旱。种成了,能在全县推广。能让荒山坡地变成果园。能让多少农户多一份收成!”
他在方文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本官等着这些树长成,等了多久?”
方文轩听到这些话,瞳孔瞬间猛缩,他没想到连县太爷都在关注着这些树。那他把那些树毁了,不止程家不会放过他,县太爷也不会放过他了。
此时的他方才有些后悔,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广志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本官在这个地儿当了十年县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这地方穷山恶水,难有进益。好不容易,出了个程愫,会改良荒地,会培育果树,会教百姓种地。本官想着,等这些树种成了,在全县推广。荒山变成果园,百姓多一份收成。本官也能对得起这十年的俸禄。”
他猛地转过身,走回案前,一掌拍在桌上。“可你,找人把那些树砍了!”
方文轩吓得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嘴上却一边喊饶命一边喊冤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真不是草民做的,大人,冤枉啊!”
“饶命?冤枉?”周广志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你砍树的时候,可想过饶了那些树?本官何时冤枉了你!”
方文轩被周广志这股气势震的说不出话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县太爷发这么大的火。上次和程家对簿公堂时,都没见他如此动怒过,看来这次他真的是踢到铁板了。可事情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周广志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着的雷霆怒意。
“死不承认是吧,本官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带人证。”
程光耀被带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跪下去的时候差点趴在地上。
他不敢看方文轩,也不敢看周广志,只是低着头,把方文轩怎么找他、怎么挑唆、怎么雇人去毁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很详细,哪一天,在哪个酒馆,说了什么话,给了他多少银子,指了哪块地,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方文轩一看是程光耀指证他,他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东西靠不住,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说什么他们两家关系不好,到头来还不是穿一条裤子!
方文轩听着,浑身发冷,然而很快他便急中生智,喊道:“大人!他们都姓程,是亲戚关系,说的话不足为证,不可取信啊大人!是程光耀诬陷我,他肯定是被程万山他们给教唆故意这么对我的!”
周广志都气笑了,都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死不悔改拒不认罪,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承认是吧?来人,再带人证!”
很快,衙役押了几个闲汉进来,正是方文轩雇的那几个人。
他昨天晚上收到了程愫递上来的状子,对此事十分上心,第二天一早就差人去抓人了。这几个闲汉是望溪镇上有名的混子,砍了程家的树后以为半夜天黑没人发现,衙差抓人的时候还在赌场里赌钱,几个人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平时都是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衙差恐吓几句他们便全都交代了。
这会一上堂来,都不需要周广志多问,看到方文轩在旁边贵些,他们三下五除二便交代了个干净。
他们说的仔细,细节都对的上,方文轩还想喊冤,可那几个闲汉已经被抓了,就跪在旁边,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浑身发抖。
程光耀看到他们来了,怕刚才自己说的不够仔细,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他说一句,几个闲汉就点一下头,像鸡啄米似的。
周广志听完,看向方文轩,“方文轩,你还有何话说?”
方文轩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这会儿人证物证俱在,他已经没法抵赖了,只能承认,“大人……草民……草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周广志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公堂上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你从县试输给程愫,就开始记恨。先前退婚、打官司、输银子,哪一样你反省过?上次本官本来念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从轻处罚,希望你能长个教训,日后好好读书。谁知你却怀恨在心,挑唆同窗,雇人毁树!这叫一时糊涂?”
方文轩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方母就在堂外听着,她不被允许上公堂,儿子被衙差带走之后她就跟着过来了,这会听见事情的始末,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在外面哭着喊着求县令大人开恩。
周广志听到了她的哀嚎,但这种事岂会因为她的求情就从轻发落?
他站起来,拿起判笔。他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方文轩,雇人行凶,毁人财物,挑唆同窗,罪加一等。本官判你,重打五十大板!罚银二百两,赔偿程家损失!革去童生之名,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方文轩虽然因为名声不能参加科举,但终究没有被剥夺这个权利。日后如果他有机遇,发达了,花钱疏通一下换个地方或许还能重新考秀才。可若是身上的童生之名被革除,县衙判他终身不得参加科举,那他就彻底无望了。
可这都不是他最怕的,反正名声早就臭了,对他来说已经考不了科举了。他最怕的是那五十大板,还是重打,平常人挨个二十大板都得好几天都下不来床。他一介读书人本来身体就弱,这五十大板打下去,他焉还能有命在?不死也得残废了!
方文轩听完这个判罚,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大人!大人!五十大板会打死人的!草民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周广志冷冷地看着他,这种人他厌恶至极,一听要受皮肉之苦了,才开始知道怕了,求饶了。
“打死了,本官偿命。拖下去!”
方文轩被拖到堂下,衙役将人按在马凳上,两个衙役拿着板子一左一右站定,开始当着众人的面行刑!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方文轩听见自己的骨头都在响。第一板,他惨叫一声,声音像杀猪似的。第二板,他的声音就变了调,带着哭腔。第三板,他开始求饶,声音越来越弱。
“饶命……饶命……”
行刑的衙役是老手了,这事他们知道轻重,不能把人打死了,得留口气。也不能下手太轻了,县太爷对这人厌恶,下手太轻也不好。
板子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打到十几下的时候,他的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打到二十几下,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趴在那里,浑身抽搐。打到三十几下,他昏过去了。一盆冷水泼上来,他醒过来,又接着打。
周广志坐在堂上,看着那板子起起落落,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捏得发白。
程万山站在旁边,看着方文轩被打,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些。家里的女眷们没来,他不让她们来看,说这种场面,女人家看不得。可他自己看着,也觉得解气。
程愫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那根断枝,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他没有看方文轩,也没有看那板子。那些惨叫声传进他耳朵里,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宣在外面看着方文轩被打,目光冷冷的。他想起那些被砍断的树苗,想起程愫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抢救的样子,想起那些救不回来再也长不出来的枝条。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五十板打完,方文轩已经不成人样了。裤子碎成布条,血肉模糊,青石板上全是血。他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连喘气都是断断续续的。衙役把他架起来,他的腿拖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两条死肉。
周广志看着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留口气,押下去,关十天,找个大夫给他看一下皮外伤。罚银限十日内缴清。逾期不缴,再加五十板!”
方文轩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程愫身边。
他趴在地上,被人架着,浑身是血,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喊娘,也许什么都没说。
程愫站在那儿,看着他被拖走。这人已经坏到骨子里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对田里的树苗下手。今天他能恶毒的对树苗下手,明天就能对他看着不顺眼的人家里的庄稼下手。
田地可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他毁人庄稼,可不就是丧尽天良吗?
看到方文轩受到了惩罚,程万山心里痛快了不少,这些时日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今日可算是出了。
唯一难过的就是方母,看到儿子那副惨样被拖走,她在人群中哭的歇斯底里,没一会儿就哭晕过去了。
第55章
说是关十天, 实际上关了两天都不到,本来他伤势就重,周广志让人找个大夫给他粗略看了下, 不死就行。方母醒了后冷静了一下,火速回去筹钱,将家里能凑的都凑了, 又回娘家东借西凑,这才凑足了银两将方文轩从大牢赎了回来。
方文轩是被抬回家的。准确地说, 是被两个差役从县衙后头的牢房里拖出来, 扔在衙门门口的石板地上。
他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尖叫了一声, 腿一软,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扑过去, 想抱又不敢抱。方文轩的裤子碎成布条, 跟皮肉粘在一起, 血糊糊的, 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偶尔抽一下,证明还活着。
方母跪在地上哭, 声音又尖又利, 像杀鸡似的。周围围观的人都是附近的, 那天上堂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知道是因为什么犯了事儿,所以全都站在门口, 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有人啐了一口, 说活该。有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有人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文轩趴在地上,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觉得疼,从腰往下,像被火烧过一样,碰都不能碰。他的脸贴着石板,凉凉的,可背上火烧火燎的。他想喊娘,可嘴张开,发不出声音。
后来是旁边不远处支着摊子卖馄饨的王叔看不下去了,帮他把人抬上了驴车。
驴车是方母雇的,给衙门交了赎金后,她已经没有什么银钱了,这驴车还是跟人家车行的人讲了许久的价才租来的。
方母也跟着上了驴车,哭哭啼啼的,手里攥着一块布巾,不知道该往哪儿擦。方文轩被放在驴车上,脸朝下趴着,嘴里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老牛喘气。
王叔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伤,摇摇头,“请个大夫吧。这伤,不轻。”
方母点点头,车夫一路将人送回了方家,结了银钱就走了。
方母没法子,只好先将人放在床上,然后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找大夫。
过了不久,大夫终于来了,看见那伤,眉头皱成一团。他让人烧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来,一点一点地把粘在皮肉上的碎布揭下来。方文轩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着枕头,咬得满嘴是血。方母在旁边看着,哭得喘不上气。
大夫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包扎好。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对方母说:“皮肉伤得重,怕是得养两三个月。还有这腿,”他顿了顿,“伤了筋骨,以后走路可能会瘸。”
方母愣住了,“瘸?你是说……会瘸?”
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收拾好药箱,走了。方母站在屋里,看着趴在床上的儿子,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方文轩趴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枕头。他想翻个身,翻不了。想动动腿,动不了。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趴在那儿,等死。
他想起程家人站在公堂上的样子。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是他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可明白得太晚了。
方家的纸糊灯笼方母也做的更卖力了,还要一边照顾方文轩一边做,不然没有收入来源,方文轩吃药都是问题。
只是他们一家子的名声彻底臭了,村民们路过他们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摇摇头,叹口气,或者啐一口唾沫。
方文轩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才能下地。可他的右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断了腿的狗。他不敢出门,怕看见人,怕被人笑话。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天对着墙发呆。
他娘也不敢出门,从前那些跟她一起说闲话的婆子们,现在见了她都绕道走。
方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纸糊的灯笼因为他们家名声的问题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田地也卖了大半,东拼西凑赔了程家二百两银子。
方母哭了一场又一场,可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她不禁开始回忆起从前,后悔跟程家退亲了。仔细想想,当时程家对他们家还是很好的,假如不退亲,她儿子应该已经跟那程杏儿成亲了。那童生案首就是她媳妇娘家弟弟,跟他们家是亲戚,儿子也能跟着沾光。还有这肥田的法子,种树的法子,他们都能跟着沾光。
可惜啊,可惜没如果。方母不禁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呢?她到底是为什么会鬼迷了心窍想让儿子跟程家退婚的?
想不出来,为时已晚。
而方文轩有时会站在窗前,望着程家村的方向。他仿佛看见那片坡地上的树苗又长起来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窗子关上。
程家那片坡地上,新补的树苗已经栽下去了。程愫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浇水。林宣在旁边帮忙,程有田兄弟也在。安哥儿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树苗,问程愫:“小舅舅,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程愫笑了笑,“快了。等明年春天,就能开花。秋天就能结果。”
安哥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皱起小眉头,“还要那么久啊……”
程愫摸摸他的头,“不久。你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等树长大了,你就能摘果子吃了。”
安哥儿眼睛亮了,“真的?”
程愫点点头,“真的。”
众人笑起来,笑声飘在风里,飘到那片坡地上,飘到那些新栽的树苗旁边。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在点头。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树苗,看了很久。钱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爷,想什么呢?”
程万山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钱氏笑了,“会的。”
想起前段时间刚得知树苗被毁的时候,程万山心痛极了,不过好歹是救回来了一些,又补种了一些,总算让他的心里好受些了。
入了八月,天热得像蒸笼。
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蹲在后院的井台边,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林宣站在他旁边,把湿布巾递过去,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这些日子程愫去刘家村的次数更勤了,从五天一次改成三天一次,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罗先生给他加了不少功课,策论、经义、诗赋,一样不落。程愫回来的时候,书袋总是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批改过的文章。
程万山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儿子年纪还小,这读书也太拼了,身体上吃不消损了筋骨可怎么办!
他正想抽个时间找儿子说一说,安慰一下他,让他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没成想还没等他找程愫说话,却听到他宣布了一件事。
这天晚饭后,程愫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屋看书,而是坐在堂屋里,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程万山、钱氏和几个姨娘,还有家里的几个姐姐和林宣,连入赘过来的四姐夫石默都叫上了。安哥儿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没让进来。
程愫坐在椅子上,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开口了。
“爹,娘,姨娘,姐姐,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九月的院试,我打算下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顿住了。钱氏正在纳鞋底,针扎进布里,忘了拔出来。程莲香抬起头,看着弟弟,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程万山放下茶盏,他就说儿子最近这段时期怎么这么用功读书,不是说他平时不用功,而是这段时间过于勤奋了,没成想他竟然是想今年下场考秀才!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愫儿,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爹知道你有本事。可院试不一样,那是知府大人亲自主考,比府试难得多。你才十三岁,过两年再考也不迟。”
程愫摇摇头,“爹,我准备好了。”
钱氏把针拔出来,放回笸箩里,也劝道:“愫儿,娘不是不信你。可你想想,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这回要是万一……娘是说万一,没考上,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说?什么狂妄自大的话定然不少。你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娘就怕你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心里难过。”
程莲香也开口了,“小弟,二姐觉得娘说得对。你已经是府案首了,再等两年,稳稳当当地考个秀才,不好吗?”
程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平静,“爹,娘,二姐,你们说的我都想过,可我想试试。”
程万山皱了皱眉,“为什么非要在今年?你才十三,再过两年也才十五,照样是顶年轻的秀才。”
程愫想了想,说:“爹,罗先生说,院试考的不仅是学问,还有心性。他说我的学问够了,心性也稳了,今年下场,有七八分把握。要是再等两年,学问是更扎实了,可我怕自己会懈怠。人一懈怠,心性就不稳了。与其等,不如趁着现在这股劲,一鼓作气。”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莲香还想再劝,“小弟,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吗?你县试、府试都是第一,那些眼红的人巴不得你栽跟头。你要是这回没考上……”
“二姐。”程愫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没考上,就再考。难道因为怕人笑话,就不考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