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堂屋里, 石默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钱氏端了茶上来, 他连忙站起来接,差点把茶盏摔了。


    程万山坐在上首,端着茶盏, 慢悠悠地喝着。


    “石默啊,今年多大了?”


    石默老老实实道:“二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爹娘都去了, 就我一个。”


    程万山点点头, 又问:“住在清河村的后山?靠打猎为生?”


    石默点点头。


    “日子过得怎么样?”


    石默想了想,老实道:“还成。一年能攒个二十几两银子。”


    程万山又点点头,没再问。其实他心里挺惊讶的, 因为据他所知,普通的猎户一年能挣个十几两银子已经算是多的了。石默一年竟然能攒二十几两, 确实有点本事。看他这副老实的样子, 应该没有骗人。


    石默坐在那儿, 手心都出了汗。他为人本分老实, 家中也没有个别的亲近的长辈,也就没有人操心他的婚事。


    他本来想着到了年纪找个媒婆给他介绍一个,能搭伙过日子,不嫌弃他是个猎户就行。可没想到他那年冬天在山上看到了程家四姑娘。


    程杏儿长得确实漂亮, 但当下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 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程杏儿长得很美。但她的这个长相恰恰就符合石默的审美, 换句话说,就是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就没有见过这么特别的姑娘。


    自打那时候起, 他心里总是时不时的想起她的脸,还有那天见面时的场景。


    虽然他爹娘去世的早, 但他对于男女之事也不全是一窍不通。很明显自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喜欢就要争取,可他那个时候打听了一下,人家姑娘有未婚夫,已经定亲了,他很无奈,自己的心思还没见天日就已经夭折了。


    没想到老天开眼,竟然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的心上人退亲了。要他说,退亲的那个人就是王八蛋,杏儿那么好的姑娘,在他心里就是顶顶好的。


    可他嘴笨,也不好意思上门跟人家姑娘说,怕人家对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便隔三差五的送点猎物过来。


    这会儿突然被请进屋里,还被人家姑娘的爹娘问话,他心里一万个紧张。


    程万山问什么他答什么,乖的不像话。


    程杏儿站在门口,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程万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忽然道:“石默啊,你今儿个来,就光是为了送山鸡?”


    石默愣住了,这是啥意思?程三叔不会已经看出他的心思了吧?万一再以为他是个对他女儿图谋不轨的流氓可怎么好?


    他想了想,看看程万山,又看看门口的程杏儿,双手握成了拳头,鼓起勇气忽然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番举动把程万山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石默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程三叔,我……我不是就为了送个山鸡,不对,也不是,我确实是为了送个山鸡。”他紧张的话都说不囫囵了,自相矛盾起来。


    石默自己都想给自己两巴掌,这不争气的嘴,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说道:“我想娶杏儿!”


    屋里静了一瞬。


    程杏儿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转身就要跑,却被钱氏一把拉住。


    程万山看着跪在地上的石默,沉默了一会儿。


    “石默,你知道杏儿以前的事吧?”


    石默点点头,“知道。跟方家那档子事,我都知道。”


    程万山看着他,“先前那些流言蜚语你应该都知道,那你还想娶她?”


    石默抬起头,目光坚定,“想。她受过的苦,我心疼。往后,我绝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从前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而且本就不是她的错。我觉得她很好!”


    程万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向门口的程杏儿,“杏儿,你怎么说?”


    虽然自古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程万山和孙姨娘都是很开明的,他们觉得还是要女儿喜欢才行。这事如果自己女儿不点头,他们也断不会同意的。


    程杏儿这边始终低着头,咬着唇,不说话。


    孙姨娘轻轻推了推她,“丫头,说句话。你若是中意他,爹娘都不会反对的。但若是你不中意,我们也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强迫你的。”


    程杏儿抬起头,看了石默一眼。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等着被收留的大狗。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后山把柴分给她们时的样子。想起他打了方文轩之后,站在她面前,说“往后我护着你”时的样子。


    她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朵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听爹和娘的。”


    程万山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默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行了,起来吧。这事儿,我应了。”


    石默愣住了,“程三叔?”


    程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后生,我见过几回。人实在,靠得住,又对杏儿好,杏儿跟了你,我放心。但若是你违背了今天说的话,以后对我闺女不好,我可不会饶了你!”


    石默愣愣地站在那儿,一个一米九几的大汉子,忽然眼眶红了。


    他又要跪下去,被程万山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别跪了。往后,好好待她。”


    石默使劲点头,“我……我一定!我以后一定会对她特别特别好的。”


    石默没想到他脑袋一热把自己想了好久的话竟然说了出来,而且,程三叔竟然答应了这门亲事。从程家出来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一样,心心念念了好久的事情,今天突然实现了。


    石默沉默的走出了程家村,在回清河村的半路上,他忽然一会儿沉默一会儿笑起来,若是有旁人瞧见了,竟然以为这路上有个神经病。


    但他真的太高兴了,暗恋了两年的姑娘,终于能把她娶回家了,这种幸福感和喜悦感,石默是从未体会到的。


    他本来以为他自己本就亲缘薄,上头也没有父母兄弟帮衬,程家怕是看不上他。所以他犹犹豫豫一直不敢去程家上门提亲。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竟然实现了!


    石默一路小跑回到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径直跑到卧房里,在床边的一个土洞里,扒拉出了一个小布包,他拿到桌前,将小布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里面全都是碎银子。


    这是他这几年攒的所有身家,他身手好,每年总能猎到稀罕的皮子,比旁的猎户也就挣的多一些。况且这些年,他一直省吃俭用,没什么大的花销,这钱就攒起来了。他数了数,满打满算一共一百二十三两银子。


    到时候聘礼不能少,成亲之前,他住的房子也得重新修缮一下,从前他一个人住,凑合一下就行,但如果成亲了,就是两个人了,他不能让杏儿跟着他吃苦。


    消息传开,程家又热闹起来。


    孙姨娘当时是第一个冲出来,目光在石默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好好好”,笑得合不拢嘴。


    程雅宁和程穗儿几个围着程杏儿,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程杏儿被问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莲香的二丫和安哥儿不懂什么是“定亲”,只知道四姑姑要嫁人了,也跟着瞎高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钱氏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这石默,你看准了?”


    程万山点点头,“这孩子眼神干净,说话实在,心眼儿也实,是个好的。”


    钱氏笑了笑,“那就好。杏儿那丫头,也该有个好归宿了。而且,我看孙妹妹对这桩婚事也满意。”


    程万山点点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程杏儿刚退亲之后的那副模样,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如今,总算能笑了。


    夜里,程杏儿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盏油灯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程愫走了进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他这会儿过来,其实是想再劝慰一下四姐姐放下以前的事情,开心迎接自己新一段的感情。


    没等他说话,程杏儿忽然开口:“小弟,你说,我……我真的能再嫁人吗?”


    程愫看着她,“四姐,你怎么这么问?”


    程杏儿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被人退过婚,名声不好……”


    程愫打断她,“四姐,那不是你的错。”


    程杏儿抬起头,看着他。


    程愫的目光很认真,“方家那事,是他们没良心,不是你不好。石默哥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你的名声。”


    程杏儿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眼泪掉下来。虽然退婚的事情不是她的错,终究闹得沸沸扬扬,她也因此有些自卑。


    程愫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四姐,往后,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反正四姐夫一个人住,到时候你嫁过去了,上面也没有公婆需要你伺候,也没有什么妯娌需要你打交道,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以后的日子还挺好的?”


    程杏儿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笑了,“小弟说的对。”


    院子里,林宣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程愫从程杏儿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林宣看了他一眼,“四姐哭了?”


    程愫点点头,“高兴的。”


    林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望着星星。


    过了很久,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林宣转过头。


    程愫望着夜空,轻声道:“你说,以后咱们老了,会不会也像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林宣愣了一下,以后老了一起看星星,是说以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慢慢变老吗?小少爷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47章


    石默没想到, 自己也有被媒婆找上门的一天。原先一个上门来说亲的都没有,程家终于松口同意让杏儿跟他定亲了,这媒婆在这时候找上门了, 真是事情都赶到一块儿去了。


    那天他从山上下来,扛着两只刚打的野兔,浑身汗涔涔的, 衣裳也刮破了几处。走到家门口,愣住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坐在他门前的石头上, 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假。她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后生,挑着担子, 一看就是跟着跑腿的。


    那婆子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腾地站起来。


    “哎哟!你就是石默吧?可算等着了!老婆子我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 腿都麻了!”


    石默愣了愣, “您是……”


    婆子笑眯眯地凑上来, 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镇上专门说媒的,姓周,你叫我周婆子就行。今儿个来,是给你说亲的!”


    石默手里的野兔差点掉地上, “说……说亲?”


    周婆子以为他高兴傻了, 更是来劲。


    “可不是嘛!你这年纪也不小了, 二十好几了吧?没爹没娘的,一个人过日子多苦啊, 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她说着,也不等石默请, 自顾自就往里走。


    “来来来,进屋说,进屋说!”


    石默愣愣地跟着进去。


    他那屋子实在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条凳,墙角堆着几张皮子,灶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锅。周婆子进门扫了一眼,脸上的笑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来来来,坐下说。”这股随意劲儿,仿佛这里是她家一样,丝毫不带见外的。


    石默坐下,两只野兔还拎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干脆先挂了起来。


    周婆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石默啊,你可是走大运了!我给你说的这门亲事,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孙家闺女!孙家你知道吧?镇东头那家,铺子不大,可殷实着呢!”


    石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婆子根本不给他机会。


    “那孙家闺女,今年十九,长得白白净净的,针线活好,厨艺也好,性子温柔,见了人就笑。她爹说了,嫁妆丰厚,陪嫁两床被子、四匹布、还有一对银镯子!”


    她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就是吧,这姑娘眼神不太好,从前小时候放炮竹,把一只眼睛伤着了,有一点眼疾。但其他方面都是没问题的,而且人家姑娘长得也不错,主要是家境殷实。”


    “这样的好姑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人家看上你,是你福气!你要是点了头,这门亲事就成了!以后你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大冬天的也不用再上山上打猎了。”


    “我跟你说啊,我老婆子是过来人,这打猎为生终究不是长久活计,等你年纪再大点,肯定不如现在腿脚好使,那上山打猎也有危险,以你现在的条件,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了,镇上的孙姑娘就很好!”


    毕竟在周婆子的心里,无父无母又没有兄弟姐妹帮衬,谁家姑娘嫁过来家里都要自己操持,有没有人帮忙做家务带孩子,谁愿意嫁过来?


    周婆子不愧是干媒婆的,一张巧嘴说的根本停不下来,石默都插不进去嘴。


    等她说累了,石默给她倒了杯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周婆婆,我……”


    周婆子一挥手:“别急别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彩礼的事好商量,孙家不是那种要天价的人家。你要是手头紧,少给点也行,先把人娶过来,往后慢慢还!而且孙老爷说,孙姑娘的嫁妆很丰厚,他到时候还会把其中一间铺子给他姑娘做陪嫁,你好好想想,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啊!要不是这孙姑娘见过你几次,人家孙老爷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石默深吸一口气,把野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周婆婆,多谢您跑一趟。可这门亲事,我不能应。”


    周婆子愣住了,“不能应?为啥?”


    她来之前可是打了包票的,以为石家小子这条件并不好说亲,以为这趟应该是稳稳当当的,没想到对方却拒绝了,让她出乎意料。


    石默看着她,目光很坚定,“我有心上人了。”


    周婆子张大了嘴,“你……你有心上人了?谁啊?”


    石默没回答。


    周婆子急道:“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到底是谁?比孙家闺女还好?”


    石默摇摇头,“她在我心中自然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她,我只想娶她。”


    周婆子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天!你这是铁了心了?”


    石默点点头。


    周婆子看看他,又看看他那破屋子,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老婆子我也不强求。可你得告诉我,那姑娘是哪家的?让我也开开眼。”


    石默沉默了一会儿,道:“程家村的,程家四姑娘。”


    周婆子眨了眨眼。


    “程家村……程家……那个府案首的姐姐?”


    石默沉默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周婆子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这姑娘不是之前被人退过亲吗?”这是弄的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她常年在外面跑着给人说媒,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石默本来对她客客气气的,一听她这么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冷声道:“周婆婆,退过婚怎么了?又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那个人退婚,说明他没眼光,配不上她。”


    周婆子看石默变了脸色,有态度这么坚定的维护程家这被人退了婚的四姑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


    “行行行,你厉害。老婆子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石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复杂,惊讶、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惋惜。这孙家姑娘多好啊,虽然说一只眼神不太好使,但又不妨碍平时做事。而且人家家境殷实,嫁妆还陪家铺子,娶了她那是吃喝不愁,这么好的机会石家这小子都把握不住,不知是什么眼光。


    “那姑娘……可不好娶。”周婆子道。


    石默道:“我知道。但这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周婆子摇摇头,带着那挑担的后生走了。


    石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本来他听见周婆子这般说杏儿是有几分生气的,但一想但杏儿已经点头愿意跟他定亲的事儿,他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满是茧子的手,又看了看那破旧的屋子。


    不好娶。


    他知道。


    但他还是想娶。


    他转身进屋,把那两只野兔收拾好,装进篮子里。明天,又该去程家送东西了。


    石默并不知道周婆子来过的事儿怎么传到了程家村。


    孙姨娘最先听到风声,她这个做亲娘的对自己女儿的事儿尤为上心,听说了之后风风火火跑来找程杏儿。


    “杏儿!杏儿!你听说了吗?那个石默,有媒婆上门给他提亲!”


    程杏儿手里的针线差点扎进手指。


    “提……提亲?”


    孙姨娘本来刚听说这事的时候是不高兴的,半夜听完全貌,心里又舒坦了。


    她特地卖了个关子,说道:“可不是嘛!镇上孙家的闺女,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一只眼睛早些年伤过,不过不妨事,人家嫁妆丰厚,这次是主动找上门的!”


    程杏儿低下头,不说话。


    孙姨娘看着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不过啊,那石默没答应。”


    程杏儿的手顿了顿。


    孙姨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说他有心上人了,要娶程家村的程四姑娘!”


    程杏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站起来就要跑,被孙姨娘一把拉住。


    “跑什么跑?害羞了?”


    程杏儿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孙姨娘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下来:“杏儿,那石默是个好的。有媒婆上门,条件那么好,他都不动心,就认准了你。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


    程杏儿低着头,不说话。可她那嘴角却弯了弯。


    傍晚,程愫从刘家村回来,看见程杏儿坐在院子里,脸还红红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关心道:“四姐,怎么了?”


    程杏儿摇摇头,不说话。


    程愫忽然想到刚才回来时,听到其他几个姐姐在说石默的事,他道:“是不是听说石默哥的事了?”


    程杏儿的耳朵又红了。


    程愫笑道:“石默哥这人,实在。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杏儿抬起头,看着他。


    程愫认真道:“四姐,你要是也认准了他,就不要怕。剩下的,有我们呢。”


    程杏儿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弟弟,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程愫笑了,在他的心里,他的姐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他如今虽然只是个童生,但往后是要考秀才的,如今的程家和之前落魄的程家可不一样了。石默娶了四姐,以后定然不会吃亏的。


    夜里,程杏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石默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今天娘跟他说的那些话,她内心对成亲后未知的恐惧和忐忑消散了不少。


    第48章


    自从周婆子来了一趟之后, 石默心里有些着急,他怕程家误会,想把这亲事早早定下来。在他心里面, 程杏儿长得又好看,性子也好,他要是不抓紧机会, 万一程家反悔了可怎么好?


    而程家这边也有一些着急,毕竟已经有媒婆上门去找石默说亲了, 这还只是一个, 就算石默是个老实人,那也架不住有什么万一啊。程万山是觉得石默这个人靠得住,又对他家闺女一片真心, 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赶紧定下来也算是了了一种心事。


    所以石默壮着胆子来找他商量定亲的事儿的时候, 程万山有没有为难他, 便答应了。


    定亲的这一天, 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 偏在这一天放晴了。孙姨娘喜不自胜,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开眼了,觉得这次的亲事一准没错!


    天刚蒙蒙亮,石默就起来了。他把那件压箱底的半新青布衣裳翻出来穿上, 对着水盆照了又照,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头发梳了三遍, 胡子刮了两回,站在那儿, 手心全是汗。


    隔壁的老猎户张伯跟着他一起去,当个长辈撑场面。见他那副紧张模样, 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又不是去打仗,瞧你那点出息。”


    石默憨憨地笑了笑,可那手还是抖。


    他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装进两个大筐里。张伯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眼睛瞪圆了。


    “这……这都是你准备的?”


    石默点点头。


    张伯蹲下来,翻了翻那些东西,嘴都合不上了。


    “你小子……平时看你抠抠搜搜的,没想到攒了这么多!”


    石默没说话,只是把那两个筐仔细盖好,扛起来。


    “张伯,走吧。”


    程家这边,一大早也忙活开了。


    钱氏带着几个闺女在灶房里进进出出,准备待客的茶点。程莲香把院子扫了三遍,程穗儿和程雅宁把堂屋擦得锃亮。孙姨娘站在院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


    “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了巳时吗?”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脸上镇定,可那茶盏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程杏儿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被孙姨娘硬拽出来,按在堂屋里坐着。她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手指头绞着衣角,快绞成麻花了。


    程愫今天没去刘家村上课,今儿个是他四姐的好日子,他得留在家里见证这个时刻。


    他站在院子里,跟林宣一起看着院子中的那棵枣树。他忽然笑了笑,“阿宣哥,你说石默哥这会儿紧张不紧张?”


    林宣想了想,“应该紧张吧。”


    程愫道:“你怎么知道?”


    林宣看着他,没说话,可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后也会紧张。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耳朵尖微微红了。是啊,人生一辈子的大事,能娶到心爱的人,肯定会紧张的,他刚才问的什么话!


    巳时正,石默的身影出现在村口。


    程家村的人早就听说了消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见石默来了,老槐树下立刻热闹起来。


    “来了来了!”


    “那就是石默?看着挺壮实的!”


    “他挑的啥?两个大筐!”


    “穷猎户能挑啥好东西,估摸着就是些山货呗……”


    石默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张伯跟在后头,笑眯眯的,也不说话。


    走到程家门口,石默放下筐子,站定。时下定亲男方带来的聘礼一般是要当众掀开来看的,也好叫村里围观的人知道这定亲是拿了多少东西,也是给女方家的体面。


    程万山迎了出来,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眼睛落到那两个筐里,愣住了。


    石默掀开第一个筐上的布,最底下是一些湿性的布料,布料上面整整齐齐放着白白亮亮的银锭子,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程万山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


    石默道:“程三叔,这是三十两银子,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也是我给杏儿的聘礼。”


    他说得老老实实,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打猎。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都是干净的。”


    程万山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孙姨娘从后头挤上来,一看那筐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三十两?!”


    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程莲香几个也围过来,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石默,眼神都变了。


    石默被她们看得手足无措,连忙掀开第二个筐。


    这回是皮子。上好的狐皮、兔皮、獐子皮,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十几张。


    “这些是我这几年攒的好皮子,硝好了的,能做冬衣,也能卖钱。”


    他又从筐底拿出几个油纸包。


    “这是山货,木耳、蘑菇、野山参,都是我自己采的晒的。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好东西。”


    他说完,站在那儿,忐忑地看着程万山。


    程万山看着那两个筐,又看看石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好小子……”他拍了拍石默的肩膀,“进来说。”


    堂屋里,程万山坐在上首,石默坐在下首,手足无措,茶杯端得比眼睛还高。


    张伯在旁边笑眯眯地喝茶。


    程杏儿坐在角落里,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石默那边瞟一眼。


    孙姨娘凑到钱氏耳边,压低声音道:


    “三十两银子!还有那么多皮子!我先前还嫌他穷,这不是挺能攒的吗?”


    钱氏笑了笑,“人实在,肯干,日子自然能过起来。”


    孙姨娘连连点头,再看石默的眼神,跟看宝贝疙瘩似的。


    程万山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石默啊,你这聘礼,太重了。”一般人家娶亲,最多给十两银子聘礼,再好一些的充其量也就是二十两,谁知石默竟然一下拿了三十两银子出来,着实有些高出了他的预期。


    石默连忙摆手,“不重不重!程三叔,我是真心想娶杏儿的。这点东西,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石默顶着一张老实的脸,愣是把甜言蜜语说的郑重其事。


    程杏儿的头埋得更低了,脸红红的,可那一直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情。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种感觉。


    程万山看着他,越看越满意,“好,好。这门亲事,我应了。今日你和杏儿就算定亲了,等回头挑个良辰吉日,你俩把婚事办了。”


    石默腾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杯打翻,“真……真的?”


    程万山笑着点头。


    石默愣了一会儿,忽然冲着程杏儿的方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他嘴笨,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讨姑娘欢心,只是努力的重复着:“杏儿,往后我……我一定对你好!”


    程杏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那一点头,比什么话都管用。


    程家这边人都在屋里说话,但外头,村里的的人还在议论。


    “三十两银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白花花的,晃得我眼疼!”


    “不是说那石默是个穷猎户吗?怎么攒了这么多?”


    “人家一个人过,没爹没娘要养,又没啥开销,攒几年可不就有了?”


    “以前你怎么不这么说?我记得以前你说什么没爹没娘,也没人帮衬,上山打猎又危险,一年能攒几个钱。”


    “哎呀,我那不是误会了吗?”


    “啧啧,程家这是捡到宝了!”


    王花站在人群外头,脸色复杂得很。自从上次程愫去参加考试她就跟程家结下了梁子,可谁知道人家那么争气,一连考了两个第一回来,她心里本来就酸的很。这次听说程家要和清河村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结亲,她在村里也没少说闲话。


    这会她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什么“穷猎户”、“跟着他受苦”、“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人家三十两银子摆在眼前。


    程家堂屋里传来孙姨娘的大嗓门:“来来来,快坐下!喝茶喝茶!张伯您也坐!今天高兴,得好好喝一顿!”


    她隔着一道院墙听得清清楚楚,此时的她脸上火辣辣的,悄悄转身,溜回家去了。


    定亲之后,石默往程家跑得更勤了。


    三天两头送山货,帮着干地里的活,跟程万山他们一起侍弄那些果树。程万山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可心里也有一层隐忧。杏儿嫁过去,就得跟着他去后山住。那地方偏僻,下山不便,往后回趟娘家也不好走。


    到时候万一怀了娃,上头也没个公公婆婆妯娌帮衬,可如何是好?石默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家里人丁太稀薄了,当时考虑这门亲事的时候,他一心想着要给闺女找一个人品好对她又好知道上进的,却忘了这一茬。


    不止程万山有这个担忧,孙姨娘这个做亲娘的自然也担心。不过她是觉得,只要女婿家里有地方住,以后等他们小两口有孩子了,她可以过去帮忙带孩子。反正程家这边人多,缺她一个也不打紧。


    这天傍晚,石默干完活,程万山留他吃饭。


    饭桌上,孙姨娘随口问了一句:“石默啊,你那后山的屋子,有几间?”


    石默老实道:“就一间。我自己住的。”


    孙姨娘愣了一下,“一间?那杏儿嫁过去住哪儿?”


    他俩倒是可以住一间,可家里万一来个人,那都没地方住,也不好。再有,这正儿八经的灶房总得有吧。


    石默挠挠头,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我……我再搭一间。山里木头多,我能盖。”而且他手里还留了一些银子,除去到时候重新用的,剩下的可以拿来修缮房子。


    孙姨娘还想说什么,被钱氏在桌下踢了一脚。


    可这话,却让程万山记在了心里。


    夜里,程万山跟钱氏说起这事。


    “那孩子是好的,可他那屋子……一间,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杏儿嫁过去,真能过好?”


    钱氏叹了口气,“可人家聘礼都下了,亲事也定了,现在反悔也说不过去。”


    程万山摇摇头。“不是反悔。我是想,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想了半天,忽然坐起来。“你说,要是让石默入赘呢?”


    钱氏愣住了,“入赘?”


    程万山道:“咱家人多,地多,活儿也多。愫儿还小,地里的事需要人。石默那孩子能干,又实诚,要是能留下……”


    钱氏想了想,道:“倒是个法子。可人家愿意吗?入赘这事儿,毕竟……”


    程万山摆摆手,“找时间我先探探他的口风。”


    钱氏叹了口气,有几分怨怪的说道:“老爷,不是我说你,你若是早就有意让石默那孩子入赘,那就早些跟人家说呀?现在人家欢欢喜喜的下了聘礼,你现在问人家愿不愿意入赘?这也有点太欺负人了吧?”


    程万山脸色讪讪,揉了揉鼻子,“我一开始没这个想法嘛,也是刚刚才冒出的念头。”


    “这事就别说了,你也别去探他的口风。万一到时候你开口了,那人家孩子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还没成亲呢,要是不答应惹了你这个未来的老丈人不满意,人家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程万山一想,钱氏说的也有道理,那便不提了。只是这到底还是得有住的地方,一间屋子可怎么行?就算再搭一间,也没有青砖大瓦房住着舒服。


    钱氏提议道:“今天石默这孩子给了三十两聘礼,要不就拿出十两来,让他拿去再盖两间房子。然后咱再添十两,凑个三十两给杏儿当嫁妆,你看咋样?”


    程万山觉得可以,说道:“你这个提议好,等过几日石默那孩子再过来的时候,我同他说。”


    石默回去之后其实也想了很多,从前他一个人,怎么着都可以,就算住的地方简陋一些也无所谓。可以后他要成家了,就不再是一个人。杏儿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跟着他住在这地方,确实委屈了。


    可要是在村里再重新寻地皮盖上两间青砖大瓦房,也不是一时之间能做好的事儿。更何况,他觉得岳母说的也有道理,以后若是房子不够住,她就算想来给他们帮忙带孩子也没地儿带。


    第49章


    石默想到了一个法子, 入赘。


    可入赘也意味着以后孩子姓程,不姓石。意味着他在村里,可能会被人说闲话。意味着他不再是“石家的”, 而是“程家的”。


    可他也想了别的。


    他想程家的院子,热热闹闹的,每天都有笑声。他想经常看到杏儿跟姐妹们在一起时, 脸上那种笑。他想程万山对他说话时的和蔼,想钱姨孙姨给他夹菜时的温暖。


    那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过。


    他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 习惯了冷清,习惯了孤独。可每次从程家回来,一个人对着那间破屋子, 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也想要那样的日子,有家人, 有热饭, 有人在等着他回去。而且程家家中男丁稀少, 他去了还能帮忙干活, 程家村后面就是后山,上山打猎也方便。以后他和杏儿有了孩子,岳父岳母也能帮忙照看。


    石默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 他又去了程家村。


    程万山没想到, 他这个还没入门的女婿竟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问石默的口风,人家就主动提出来了。


    “啥, 你说你要入赘?”程万山惊讶的说道。他昨天晚上还跟钱氏说起自己的小心思,本来不打算提了, 结果没想到石默这孩子竟然主动说了出来。


    “孩子,你可想好了?”


    石默点点头,他走到程万山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程万山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起,“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快点起来。”


    石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亮得很,“岳父,我愿意入赘。”


    程万山愣住了。


    石默继续道:“我想了一夜。我爹娘走得早,我也没什么父母兄弟,其他的亲戚与我也不亲近。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什么是家。可每次来你们这儿,我就觉得……这才是家。”


    他顿了顿,头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杏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知道她肯定不想离开这个家,我就留下来。孩子姓什么,我不在乎。我只要能跟她一直在一起。”


    程万山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都这把年纪了,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却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诚意感动了。


    他伸手把石默拉起来,“好孩子。往后,你就是程家的人了。”


    孙姨娘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个拍手叫好:“入赘好!入赘好!这下杏儿不用走了!”


    她十月怀胎又精心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嫁出去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主要还是因为有程莲香的前车之鉴,一直都让她有些担心自家女儿嫁出去后的生活过得不好。


    现在好了,不用担心了,石默这个女婿她现在越看越喜欢。以后没有人给他们带孩子她可以带,自个闺女以后不用伺候公婆受气,她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


    程穗儿几个围着程杏儿,叽叽喳喳地恭喜她。程杏儿红着脸,嘴角却一直挂着笑容。她没想到石默这个平日里存在感那么低还总是寡言少语的傻小子竟然能跟他爹说出入赘这种话,这个人对她是真心的,而且她以后成亲了也不用离开爹娘,还在自家生活,让她欣喜不已。


    午饭是孙姨娘掌勺,今天是个好日子,全家人都高兴,她跟钱氏商量了一下,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石默。


    炖鸡、烧鱼、炒鸡蛋、煮腊肉,还有一大碗野兔汤。石默送来的那些野味,总算派上了用场。程万山特意开了一坛子酒,非要拉着石默喝两碗。


    熹禹石默哪会喝酒,被劝着喝了两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孙姨娘在旁边看着直乐:“这孩子,实诚!不会喝就是不会喝,不像有些人,装模作样的。”


    程万山也不勉强,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石默,越看越满意。


    程杏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她平日里有几分泼辣的性格,此时却一句话都没说,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抬头,悄悄看石默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女儿家在婚事上总是娇羞一些。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碗筷撤下去,茶端上来,程万山还想拉着石默说话。


    石默却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岳父岳母,我……我该回去了,山里还有些活……”


    程万山正要开口,忽然看见程杏儿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爹,我……我送送他。”


    屋里静了一瞬。


    孙姨娘差点笑出声来,被周姨娘在桌下踢了一脚。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去吧。”


    程杏儿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见石默还傻站着,回头瞪了他一眼。


    石默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身后,周姨娘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哎哟,咱们杏儿这是开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走。


    程杏儿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慢。石默跟在后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月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晒得人发晕。路边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慌。


    程杏儿忽然停下来。


    石默见她停了,也跟着停下来。


    程杏儿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却亮得很,直直地看着他。


    石默被她看得心里发慌,结结巴巴道“杏、杏儿,你……”


    程杏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石默哥,你……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吗?”


    石默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真心!比什么都真!”


    程杏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你不嫌我……不嫌我被退过婚?”


    石默急了,上前一步,“我嫌什么?那是他们瞎了眼!你……你最好!”


    程杏儿低下头,嘴角是上扬着的。刚才那些话她是故意问的,石默这个傻子已经把诚意摆的十足了,但她就是想亲口听他说一遍。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知了叫得更响了。


    程杏儿忽然抬起头,飞快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踮起脚尖,在石默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就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裙角都扬了起来。


    石默愣在原地。


    他捂着脸,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那一下太快了,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可那温软的触感,还留在脸上。


    他捂着脸,傻傻地站着,脸上的红从耳朵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程杏儿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捂着那张脸,往村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程杏儿一口气跑回院子,扶着门框喘气。


    孙姨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这副模样,笑着说道:“哟,这是跑什么?有狼追你?”


    程杏儿不理她,低着头就往自己屋里冲。


    程莲香在后头喊她,她也不应,“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屋里,程杏儿靠在门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滚烫的脸。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亲了石默。


    她居然亲了石默!


    程杏儿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头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哪家好姑娘还没出嫁就跟男人亲了的?可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心血来潮想亲他一下。


    她又想起石默那张傻愣愣的脸,想着后来她回头时看到他捂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都说少女怀春,这次的感觉跟与方文轩定亲时完全不一样。她是真的欢喜,也能真切的感受到对方认真对待他的心意,让她不由得对这场亲事生出了一股期盼来。


    石默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还捂着脸。


    那一下,他舍不得洗掉。


    回来的时候隔壁的张伯路过,看见他那副傻样,忍不住问:“石默,你咋了?脸抽筋了?”


    石默摇摇头,没说话。


    张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石默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看了看自己的脸。女子嘴上涂了口脂亲的他,此时脸上的不甚明显的红印还没消。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半边脸。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傻。他想,这辈子,值了。


    惦记了两年,暗恋了两年,如今心爱的姑娘主动吻了他,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石默忽然有一种对方要什么他都想给她、甚至能豁出命来的那种冲动。


    两个年轻人有情有义,感情好,长辈们也乐见如此。这样才好呢,以后过日子不容易闹矛盾,也能长长久久。


    钱氏给石默收拾出一间屋子,就在程杏儿隔壁。孙姨娘抱来新被子,程莲香拿来新枕头,程穗儿几个帮着打扫,不一会儿,屋子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间房是之前程杏儿和孙姨娘他们住的,现在孙姨娘和程穗儿搬去跟秋姨娘她们一块住了,这间房还得装饰一下,给程杏儿他们做婚房用。


    石默给要入赘程家的事没几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这毕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以后成亲了还要在村里生活,李老二跟他家关系好,他不经意间问的时候,孙姨娘笑得牙不见眼,痛快的就承认了。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歇凉的人,摇着蒲扇,扯着闲篇。李老二刚从程家出来没走多远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李老二,听说程家那四丫头要招赘了?”


    李老二嘿嘿一笑,“可不!那石默,清河村的猎户,入赘到程家了!”


    老槐树下顿时炸开了锅。


    “入赘?那石默愿意?”


    “有啥不愿意的?程家现在什么光景?府案首的姐姐,田也种好了,树也栽上了,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人家!”李老二吹嘘的厉害,带了几分夸张的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入赘到底……那生的孩子往后可就得姓程了。”


    李老二摆摆手:“人家石默自己点的头,谁还能逼他不成?”


    一个瘦些的汉子啧啧两声:“那石默我见过,人高马大的,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入赘了,可惜了。”


    旁边一个婆子嗤笑一声:“可惜什么可惜?人家是聪明!自己一个孤儿,住那破山沟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入赘到程家,有房有地有丈人丈母娘,还有那府案首当小舅子,这福气,你上哪儿找去?”


    众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


    “这么说,那石默还真是捡着便宜了?”


    “可不是嘛!程家那四丫头,我见过,长得周正,性子又好。方家那事是方家没良心,跟人家姑娘啥关系?石默这是有眼光!”


    老槐树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河边,几个洗衣裳的妇人也在说这事。


    “哎,你们说,那石默入赘,程家图他啥?”


    “图他干活呗!那后生力气大,又能打猎,程家那么多地,正缺人手。”


    “可程家不是有程有田他们帮忙吗?”


    “那是雇的,哪儿有自家人贴心?石默入赘了,就是自家人了,往后干活肯定更卖力。”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那程四丫头自己看上的。上回石默来送东西,两人站在门口说话,程四丫头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几个妇人捂着嘴笑起来。


    “女大不中留啊!”


    “那石默长得也周正,高高大大的,看着就踏实。”


    “人家一个人能攒下三十两银子,多有本事!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是就是,程四丫头有福气!我当初咋没看出来这还是个好去处呢!”


    程老大家的院子里,程老大蹲在墙角抽烟,他儿媳妇在旁边絮叨他儿子,但这话总觉得是说给他听的。


    “你看看人家程三叔,闺女一个个都找着好人家了。大闺女嫁的齐家,虽说不富,可人实在。三闺女嫁的何家,虽说那何延年精明了点,可日子也过得去。现在四闺女又要招赘,那石默我看着就不错,一个人能攒三十两银子,多有本事!”


    程老大的儿子程大郎闷声道:“你想说啥?”


    他媳妇瞪他一眼:“我想说啥?我想说人家程三叔会过日子!你看看你,一天天的就知道蹲着抽烟!”


    程老大和程大郎都没吭声,程大郎的媳妇又道:“咱家光耀呢?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说上。你说你这当爹的,就不着急?”


    程大郎不耐烦的吼道:“我怎么就不着急了?难道不是因为你眼光高,总是挑三拣四,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那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儿子好?他现在是童生,以后是要考秀才的,娶的媳妇儿定然要知书达礼配得上他。”


    程老大听着老大夫妻两个叮叮当当的吵起来,他忽然发了火,把桌子上的茶壶扔了出去,“吵什么?要吵出去吵,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程家老宅里,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


    孙姨娘的嗓门最大:“外头可热闹了!都在说咱家杏儿的事!有的说石默有眼光,有的说咱家捡着便宜了,还有人说石默傻。傻什么傻,人家聪明着呢!”


    程杏儿低着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然后嗯了一声。


    程万山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日子是自己过的,跟外人没关系。”


    钱氏点点头,“老爷说得对。只要杏儿和石默过得好,比啥都强。”


    程莲香在旁边笑道:“我看石默那孩子,是真把杏儿放心尖上的。今儿个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黏糊得很。”


    几个妹妹捂嘴笑起来。


    程杏儿羞得不行,站起来就要跑,被周姨娘一把拉住,“跑什么跑?害羞了?往后还有更害羞的呢!”


    众人笑成一团。


    程愫坐在窗边,听着姐姐们笑闹,嘴角也上扬着。


    林宣坐在他对面,忽然低声道:“石默哥,人挺好的。”


    程愫转过头,看着他,“嗯,挺好的。”


    他顿了顿,“往后,咱们家又多一口人了。”


    林宣点点头,日子好像越来越好了。


    周媒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镇上的茶馆里喝茶。


    说闲话的是隔壁桌的几个婆子,嗓门大得半个茶馆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清河村那个猎户石默,入赘到程家村程家了!”


    “哪个程家?就是那个府案首的程家?”


    “对对对!就是那家!程家四闺女,就是那个被方家退婚的,石默入赘给她了!”程家因为程愫考了府案首,整个镇上的人都爱关注他家的事。


    “哟,那石默不是前阵子刚拒了孙家的亲事吗?”


    “可不是嘛!当时周媒婆上门说的亲,孙家那闺女多好,虽然有点眼疾,但并不妨事,甚至还陪嫁铺子,人家愣是没点头。结果呢?转头就去入赘了!”


    周媒婆手里的茶盏顿住了,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那几个婆子没看见她,还在继续说。


    “听说石默入赘,程家可高兴了,在家里整了桌席面,热热闹闹的。”


    “啧啧,那石默图啥呀?入赘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图啥?图程家那府案首的小舅子呗!往后人家小舅子当了官,他还能吃亏?”


    “倒也是……程家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破落户了。”


    周媒婆听不下去了,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走,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


    她做媒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打脸。


    孙家那边,她可是拍了胸脯保证的,说石默一个穷猎户,能娶到孙家闺女那是祖坟冒青烟,肯定上赶着答应。


    结果呢?人家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她当时还想着,这石默怕是心里有人了,也就没再纠缠。


    可现在听说石默入赘了程家,她这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入赘?


    他宁愿入赘,也不娶孙家闺女?


    这不是打她周媒婆的脸吗?


    孙家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更埋怨她?说她说亲不中用,连个穷猎户都搞不定也就罢了,现在人家猎户竟然还入赘了!她觉得这事凭石默那个傻小子的脑子干不出来,肯定是程家人在背后撺掇的。


    周媒婆越想越气,一甩袖子,往程家村方向去了。


    程家老宅里,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忙着农活。


    孙姨娘眼尖,老远就看见周媒婆扭着腰走过来,顿时警觉起来。


    “哎哟,这婆子来干什么?”从前她也是在镇上住过好些年的,这周媒婆她依然认识,也知道她前段时间给她的准女婿说过亲。


    程莲香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镇上那个说媒的周婆子吗?”


    周媒婆走到门口,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假得让人能一眼看穿。


    “孙姨娘在家呢?恭喜恭喜啊!”


    孙姨娘不知道她这趟是来干什么的,还是给了几份面子,说道:“周婆婆来了,请坐。”


    周媒婆摆摆手,站在院子里,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


    “听说你们家四姑娘招赘了?女婿是清河村后山那个猎户?”


    孙姨娘在一旁点点头。


    周媒婆笑了两声,那笑声刺耳得很。


    “哎呀,那猎户我见过。上回我还去给他提亲呢,说的可是镇上孙家的闺女,多好的人家!结果人家愣是不答应,我还纳闷呢,原来是看上你家姑娘了。”


    这话说得,听着像是恭喜,可那语气里的酸味,三丈外都能闻见。


    孙姨娘第一个听不下去了。


    “周婆子,你这话说的,我家姑娘怎么了?我家姑娘配不上他?”


    周媒婆连忙摆手,“哎哟哟,我可没这么说!程家四姑娘自然是好的,不然石默也不会宁愿入赘也要娶不是?”


    她捂着嘴笑了笑,“就是没想到,这石默放着好好的孙家闺女不要,非要入赘。啧啧,这年头,年轻人的心思,咱真是猜不透。”


    这话里话外,分明在说程杏儿不如孙家闺女,石默是不得已才入赘的。


    程莲香的脸色变了,程穗儿几个也皱起眉头。


    孙姨娘更是火冒三丈,正要开口,却被程杏儿拉住了。


    程杏儿站起来,走到周媒婆面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媒婆。那目光不卑不亢不喜不怒。


    周媒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笑了笑。


    “四姑娘,老婆子我是来恭喜你的,你别多心……”


    程杏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周婆婆,多谢你来恭喜。石默哥的事,我心里有数。他看上我,我看上他,两情相悦。入赘不入赘的,是我们自己商量的,跟别人家闺女好不好没关系。”


    她顿了顿,“孙家闺女自然是好的,可石默哥不喜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是不是?”


    周媒婆的脸僵住了。


    程杏儿说完,转身走回院子里,继续做活,再不看她一眼。


    周姨娘打趣道:“哎哟,咱们杏儿这张嘴,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程莲香几个也跟着笑起来。


    周媒婆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钱氏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周婆子,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周媒婆哪有脸坐下,讪讪地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扭着腰快步走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又蹲着几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人。见她过来,一个个眼神古怪,还有人故意大声说:“哟,那不是周媒婆吗?怎么,又来给石默说亲?人家都入赘了,晚了!”


    周媒婆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加快脚步,灰溜溜地走了。


    程家院子里,孙姨娘笑得直拍大腿,“杏儿,你刚才那话,太解气了!你看那周婆子脸都绿了!不愧是我闺女!”


    程莲香也跟着笑,“我还以为杏儿会不好意思开口呢,没想到这么能说!”


    程杏儿低着头剥玉米,脸微微红着,嘴上说道:“我好歹也是咱们程家的闺女,不会让人欺负的!”


    程万山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四姐,你刚才真厉害。”程玉瑶小小年纪却认真的夸着,反倒叫程杏儿不好意思了。


    第50章


    入了十一月, 天一天比一天冷。


    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光秃秃的田垄上只剩些枯黄的草茬。可那几亩橘树苗,却还是绿油油的, 在一片萧瑟里格外扎眼。


    程有田现在长期给程家做工,这些树苗都是他精心伺候的时间比程万山还要长,程家给他的工钱也比一开始的时候给的高。这要比在别人的庄子上当佃农强太多了, 他和弟弟都很喜欢这份工。这树苗伺候的时间长了,甚至都处出感情来了。


    此时的他正蹲在地头, 看着那些树苗, 有些发愁,“程小弟,这大冬天的, 树不会冻死吧?”


    程愫今天专门空了个时间跟他一块来的,他蹲下来, 捏了捏土, 说道:“第一年过冬, 得做些防护。”


    他让程有田和程富田去弄了些稻草来, 又让程莲香几个把家里不用的旧布头都翻出来。


    接下来几天,程家老小都下地了。就连石默都过来帮忙了。


    程愫教大家,用稻草把树干下半截缠起来,再用旧布条绑紧。树根周围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 再压上土, 就像给树盖了层被子。


    安哥儿蹲在一棵树苗旁边, 看着程愫忙活,忽然问:“小舅舅, 树也怕冷吗?”


    程愫点点头,“怕。它们还小, 根还没扎深,得帮它们挡挡风。”


    安哥儿年纪小,天真可爱,他想了想,把自己脖子上的他娘才给他织好的围巾解了下来,要给那棵树围上。


    程莲香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我的傻哥儿,树不戴这个。”


    安哥儿瘪瘪嘴,又把围巾围回去了。


    程愫看着他笑了,说道:“等明年春天,树醒了,就会长得更高。到时候,安哥儿就能跟它们比个子了。”


    安哥儿眼睛亮了,“真的?”


    程愫点点头。


    安哥儿高兴地跑过去,对着其中一棵树比了比,认真道:“那你要好好长,明年我要跟你比!”


    众人笑了起来,那笑声飘在冬天的风里,让人瞬间觉得这个冬天都没那么冷了。


    进了腊月,程家院子就忙活开了。


    钱氏和几个姨娘带着闺女们一直忙活不停,蒸糕、做豆腐、腌腊肉、灌香肠,灶房里从早到晚冒着热气。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扫尘、糊窗、贴窗花,把家里收拾得亮堂堂的。


    程万山也没闲着,赶着老黄坐在新打的板车上带着林宣去镇上置办年货。割肉、买鱼、称糖、打酒,一担一担往回挑。


    今年不同往年。


    去年的这时候,程家还穷得叮当响,过年的饭吃的都没那么匀乎。今年呢?地种好了,官司打赢了,儿子考了府案首,四闺女定了好人家,日子一下子宽裕起来。


    程万山走在集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买东西也不像之前那样抠抠搜搜了。


    “这肉不错,来五斤!”


    “这鱼新鲜,来两条!”


    “这对联,给我挑副最好的!”


    卖东西的也都是镇上的人,知道他是程家村的程万山,府案首他爹,都客客气气的。


    程万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年初二,程家院子一大早就忙活开了。今天是外嫁的女儿回门的日子。


    钱氏和几个姨娘天不亮就起来,在灶房里进进出出,炸鸡、炸鱼、炸丸子、蒸肉,忙得脚不沾地。程莲香带着程穗儿几个把堂屋又擦了一遍,连墙角的灰都扫得干干净净。林宣把自己自己住的房间和程愫房间也都收拾了一遍。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盏,面上镇定,可那茶盏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今儿个大闺女、三闺女都要回来。


    程巧云生了儿子的事,去年早就捎信来了。那孩子周岁的时候,程万山还特意去吃了周岁酒,看着外孙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乐得他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这会儿他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脖子都快伸长了。


    “来了来了!”孙姨娘的大嗓门从外头传进来。


    程万山腾地站起来,快步迎出去。


    院子门口,齐成业赶着牛车刚到。他跳下车,憨憨地笑着:“爹,我们来了!”


    程巧云从车上下来,脸圆润了些,气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顺心。她怀里没抱孩子,转身朝车上喊:“小宝,来,到娘这儿来。”


    车帘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他的长相随了他娘,脸蛋白嫩,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脑袋上戴着虎头帽,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他趴在车沿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也不认生。


    程万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我的外孙!”


    他快步走过去,张开胳膊。


    那小家伙看看他,又看看娘,忽然咧嘴笑了,伸着小手让抱。


    程巧云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小家伙站稳了,摇摇晃晃地朝程万山走了两步,扑进他怀里。


    程万山一把抱起他,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好孩子!还记得外公!”


    钱氏从后头赶上来,也凑过去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哎哟,这小模样,比周岁那会儿又长开了!”


    程莲香几个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要看孩子。赵明月和赵明茹还好,只有年纪最小的安哥儿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挤不进去急得直跳。


    小家伙被这么多人围着,也不怕,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伸手指着赵明茹头上的红头绳,嘴里叫着好看。


    赵明茹愣了一下,把自己的头绳摘下来,递给他。


    小家伙接过去,攥在手里,咧嘴笑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小孩子就是可爱的紧,谁看了谁不喜欢!


    程巧云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高兴。自从她生了个儿子,公公婆婆也挑不出她的错了。再有就是她的小弟考了府案首的事,在她婆家甚至在她婆家整个村都给她长脸了,所以今年的日子她过的是最舒心不过了,连着这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转头对齐成业道:“把东西搬下来吧。”


    齐成业应了一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两口袋新打的粮食、一篮子鸡蛋、一大块猪肉,两坛子酒,还有五包红枣、五包红糖。


    程万山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又暖又酸。


    “你们自己也不宽裕,带这么多干啥?”


    齐成业憨憨地笑,“爹,家里今年收成还行。这枣和糖本来是给巧云补身子的,她喂奶呢,得吃好点。所以家里买的多,我便给你们带回来一些。”


    程巧云在旁边嗔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齐成业嘿嘿笑着,挠挠头。


    程万山和钱氏一听闺女在婆家如今的日子这么受宠,两人都咧开嘴笑了。


    齐成业每年过年都会拿不少东西回来,但今年比去年还多上不少,钱氏便知道这多出来的东西定然是巧云的婆家准备的,那个齐婆子早些年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不过现在对她闺女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上不少。


    天冷,众人进了屋,围着孩子说话。


    小家伙被放在炕上,也不老实,爬来爬去,抓着什么都爱往嘴里塞。程莲香怕他把脏东西吃进去,拿了块干净的布巾逗他,他就伸手来抢。


    孙姨娘在旁边逗他,做各种怪相,小家伙看着看着,忽然“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程万山坐在旁边,看着外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将来肯定有出息!”


    齐成业在旁边憨憨地笑,他的眼里也是一脸宠溺,“爹,您别夸他,回头该骄傲了。”


    虽然从前嘴上也说巧云生不生儿子都不重要,是男是女他都爱。但现在生了儿子,还是不一样。那眼里溢出的喜爱是没办法作假的。不过好在他也不算偏心,对待闺女也都好。


    程巧云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一岁多的孩子,懂什么骄傲?”


    众人又笑起来。


    程莲香坐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眼里带着几分温柔。


    她想起自己那两个丫头一个哥儿,也是从这么小养起来的。那时候在赵家,婆婆嫌她生的是女儿,连月子都没让她好好坐。


    可她不后悔。


    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她的命根子。


    只是大姐生了个儿子,她瞧着着实可爱,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羡慕。


    临近晌午,三姐程秋菊两口子也到了。


    何延年这回排场更大了,雇了辆带棚的马车,车上拉着几盒子点心、两坛子好酒、一匹绸缎、两只羊腿、两只杀好的鸡,还有一大包尺头布料。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绸面棉袍,腰里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进门就拱手:“岳父大人,给您拜个年!”


    看见程万山怀里抱着个小娃娃,又看到了出门迎接他们的大姐和大姐夫,就猜到了是他们的小儿子,他嘴上的笑就没停过,赶紧补了句:“恭喜岳父又得一外孙!”


    他这张嘴最擅长阿谀奉承,程愫在旁边看着他跟自家人各种客套,脸上不见一点不耐烦,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这身长袖善舞的本事,多少带着几分天赋,有些人想学这些还学不来呢。


    程万山抱着孩子迎了上去,“延年和秋菊来了,自家人还客气什么?快进来暖和暖和!”


    何延年笑眯眯地进了屋,目光落在炕上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身上,眼睛一亮。刚才在外面他没有仔细看,这会儿仔细瞅了一下,还把人抱过来掂量了下重量,言语里带着几分真诚:“这小外甥长得真壮实!像大姐夫!”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小家伙手里。


    小家伙低头看着那个红包,不知道是什么,举起来就想往嘴里塞。


    程巧云连忙抢下来,笑道:“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放。”


    何延年笑道:“孩子小,不懂事,正常。”


    他又看向程愫,脸上的笑更热络了。


    “愫弟,府案首的威风,姐夫可是听说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什么时候参加院试?若是院试再中个院案首,那就是小三元了!到时候,我可得好好给愫弟道贺!”


    程愫客气地应着,没告诉他自己打算明年就应试的事。这事他连家里人都没说,也是怕他们担心。反正距离院试还有好几个月,时间还长着,等后面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何延年又拉着程万山说话,夸程家祖坟冒青烟,夸程愫有出息,夸程巧云生的儿子有福相。话说得漂亮,礼数也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程秋菊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没怎么说话。


    她心里明白,丈夫这回,比去年更热络了。


    去年还只是客气,今年已经是巴结了。


    她看了一眼炕上正跟安哥儿抢东西的自家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小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程家,真的不一样了。


    这跟从前在镇上的程家还不太一样,程家从前虽然有几十亩荒地,还买了一些良田,开了两家铺子,吃喝不愁,但终究是普通的农户。


    如今的程家有小弟在,他读书的天分这么高,现在年岁还小,相信他再多读个几年书,就算是等到十八岁,准备的充分一点再去考秀才,她觉着怎么着也有七八十的把握。那以后程家就真的要改换门庭了。


    因为娘家的这些事,程秋菊在婆家的日子也更好了,毕竟自家小弟那可是连县令大人都夸过的人,婆家的那些亲戚知道了之后对她相当客气。


    程巧云和程秋菊一直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才回去,回去时程万山和钱氏还让他们带了很多家里自己做的酱菜,虽然东西不值钱,但却是当爹当娘的心意。


    程万山把他的几个外孙抱了又抱,又把他们的衣服领子扣紧,跟他的两个闺女叮嘱道:“你们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把孩子照顾好。尤其是小宝,他还太小,可得给看好了,千万不能着凉了。”


    程巧云和程秋菊都笑了,程巧云道:说道:“爹,这话你都叮嘱了好几遍了,我俩知道,你不用操心这些,有空再回来看你们。”


    程秋菊也说道:“大姐说的对,有空我们再回来看你们。还有啊爹,以后家里再有啥难处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儿,我和延年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能帮忙出出主意。”


    钱氏看他们在这冷风里说个没完,赶紧道:“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们晓得。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再晚就不好走了。这天气,就怕又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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