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酱油铺子里, 魏海珍正在骂人。
骂的是来打酱油的隔壁街家小孩,说那孩子拿来的瓶子没洗干净,脏了她的酱油。那孩子被骂得直哭, 抱着瓶子跑了。
赵军从铺子后面走过来看见了,气的对她破口大骂:“你是脑子被门挤了吗?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把客人骂跑了谁还来咱们家铺子打酱油!有钱都不挣你是傻子吗?”
魏海珍没想到对方在她面前一向百依百顺的, 这会竟然敢吼她,真是长本事了!虽然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做法欠妥, 但她心里就是不爽, 自家男人在这个时候不能吼她!
“你说谁是傻子!这两条街只有咱们一家酱油铺子,他们不来这打酱油去哪打!我骂两句怎么了?不爱来以后就不来,我们家酱油又不缺他那一瓶的钱!”
魏海珍站在柜台后, 叉着腰,喘着粗气。她这几天心情糟透了。
赵军气的手抖, 但他长年累月的做小伏低, 已经习惯了, 就算气急了, 也做不出来动手打人的事,最后憋闷道:“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铺子我来看着,你给我滚回家去!”
魏海珍气的不行,她最近一段时间气儿都不顺, 说来说去还是儿子赵鹏的婚事给闹的。本来他家里这条件, 按理说再找个媳妇儿是不难的。
可偏偏她挑剔的很, 要人家姑娘能识文断字,还要会缝补浆洗操持家务。好不容易这媒人给她找了个符合她要求的, 结果人家一听她这个婆婆如此刻薄难缠,又不同意了。
这光是相看都已经看了十来个了, 都一年多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儿媳妇儿嫁过来。最让她心堵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她儿子赵鹏前不久听说程莲香的那个娘家弟弟考了县案首,不知怎么的,他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反复高热。
她去请了好几个大夫,好不容易把儿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大约是大夫下的药有些重,里面有几味耳毒性药物,病是好了。可病好之后却落下了病根,他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听力大不如前了。
魏海珍本来就发愁,这下好了,儿子耳朵还出现了问题,慢慢的她才知道,儿子这耳朵会随着年岁的增长,听的越来越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成聋子了!
本来给儿子找媳妇儿还没有着落,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她心里那叫一个恨啊!都怪程莲香那个小贱蹄子!自从她闹出了和离的事,他们赵家就没有过安生的日子,现在就连儿子都莫名出现了意外,都怪她,要不是她,怎么会发生后面这一系列的事情,儿子的耳朵又怎么会出现问题!
听说程家那个小崽子考了县案首,她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她安慰自己,县案首算什么?府试能不能考过还不一定呢。可儿子就是想不开,才发了风寒,反复高热。
魏海珍被赵军呵斥了一顿,她心里不忿,可也没再犟,回去就回去,当她稀罕待在这铺子里!
她擦擦手走出来,准备去东边刘媒婆家里坐坐,儿子的婚姻大事最重要,虽然耳朵不太好了,但这事她瞒着外面的人,一个都没说,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把这婚事定下来。
“刘大娘,你上次给我们家鹏儿说的那个姑娘,我后来回去想了想,不会识文断字也没什么的,会操持家务体贴知心就行了。你看,要不你再去跟那姑娘家里说说?”
刘媒婆脸色僵了一下,要不是对方给的钱多,她早就开骂了,谁能受这气?前前后后给她说了多少个了,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咋的,现在转性了?
刘媒婆陪着笑,“大妹子,不是我不愿意去说,实在是人家姑娘已经定下人家了,你来晚了一步。”
“什么?!”
魏海珍气不打一处来,她花了这么多银钱让刘媒婆说媒,结果到现在都没个影子,刚要骂几句,就听见门外有人喊刘媒婆:“阿奶、阿奶!”
刘媒婆的大孙子从外面冲进来了,也没顾得上屋里还坐着其他人,他一脸兴奋的说道:“阿奶,你听说了吗?原来咱们镇上程家那个程愫,府试考了第一!府案首!他可真是太厉害了,只有十二岁,就考了两个第一!”
魏海珍本来就脸色不好,这会儿听到刘大郎的这些话,脸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大郎拍着大腿道:“谁胡说八道了?这是真的!全镇都传遍了!十二岁的府案首!了不得!”
魏海珍愣在那儿,半天没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抓起柜台上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
“放屁!他一个破落户的儿子,能考上府案首?肯定是作弊!肯定是花钱买通了考官!”
刘大郎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说魏婶子,人家考了第一你就说人家作弊,那考官是干嘛的?考了个县试第一,你说人家作弊;现在人家考了府试第一,你还说人家作弊。你再搁这胡说,小心官府来人抓你。”
魏海珍自然是不相信的,“他们程家什么东西?一群穷酸破落户!那小子能考上府案首,母猪都能上树!”
刘大郎很无语,“那你在这说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去告官,看官老爷会不会理你。”
刘媒婆看魏海珍转眼就要骂自己大孙子,她自然要护着,也不顾什么情面了,张口道:“大妹子,我说你别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心眼子能不能大点?这也就是街坊邻里的,大家不好意思说,你看看你作的,莲香那么好一个儿媳妇儿,你给作没了。现在还不承认人家娘家弟弟有出息了?”
魏海珍没想到刘媒婆竟然这么直白的捅人心窝子,她骂得唾沫横飞,可心里却越来越虚。
县案首,府案首。
那个被她骂过晦气的程莲香,她弟弟成了府案首。
而她儿子赵鹏,到现在还打着光棍。
她骂着骂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抬头一看,是隔壁铺子的张婆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哎哟,魏海珍,你这骂得可真热闹。人家程家小弟考了府案首,你怎么比死了亲娘还难受?”
魏海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关你什么事?滚!”
张婆子也不恼,笑眯眯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听说程家那个和离的二闺女,最近气色好得很,脸上还抹了胭脂。啧啧,人家现在可不晦气了。”
魏海珍抓起桌子上的茶碗砸了过去,可惜张婆子早就跑远了。
刘媒婆自然不惯着她,有些钱挣不了就算了。她从屋里拿出一部分银钱出来,说道:“大妹子,咱们都是一个镇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不占你的便宜。按照行规,前前后后我也替你张罗了不少亲事,是你自己不满意。所以这定金我只退一半,你家赵鹏这亲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还有,刚才你生气砸坏我家的东西,要照价赔偿。这钱我就从里面扣了,剩下的你拿走,这事以后就两清了。”
魏海珍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没想到刘媒婆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但是人家说的在理,也没有占她的便宜,定金愿意退一半,已经是给面子了。
但她心里气啊,骂的更加厉害了。
可骂着骂着,她忽然没了力气。
她想起程莲香在赵家的那些年,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从来没怨言。她骂她,她不还嘴;她打她,她躲着;她刻薄她女儿,她只会偷偷哭。
那时候她觉得,这媳妇就是命贱,活该被欺负。
现在呢?
人家走了,带着三个孩子走了。她家赵鹏,到现在还打着光棍。
再看人家那弟弟,越来越有出息了,这么年轻就考上了童生,以后考上秀才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有这么个弟弟撑腰,她这个当姐姐的以后的路就更宽了。
魏海珍脸色复杂的回了家,连饭都没吃,就回屋躺着了。
程愫考了府案首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来程家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程万山每天笑得合不拢嘴,钱氏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孙姨娘的嗓门一天比一天大,逢人就说“俺们家九郎”。
可不管面上怎么高兴,有件事儿一直搁在程家人心里,那就是程愫跟周明裕的那个赌约。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正在吃晚饭,程莲香忽然开口:“爹,周家那边……咋一直没动静?”
程万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周姨娘也接话:“对啊,那赌约不是说输了要赔五百两银子,还要当众道歉吗?这都过去几天了?”
孙姨娘啪地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周家肯定是想赖账!”
“九郎,你可不能太老实!那五百两银子是咱们该得的!还有那个周明裕,当初在书铺门口那么嚣张,说什么让你钻□□、叫爷爷,现在输了,就想当缩头乌龟?”
程雅宁在旁边轻声道:“也许人家有事耽搁了……”
“耽搁什么耽搁!”孙姨娘打断她,“这都多少天了?要赔早赔了!”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程愫,“愫儿,你怎么看?”
程愫想了想,道:“再等两天。若他们还不来……”他顿了顿,“咱们去镇上。”
孙姨娘眼睛一亮:“对!上门讨公道!让他们知道咱们程家不是好欺负的!”
程莲香有些担心:“会不会闹得太难看?万一他们家耍赖……”
程愫摇摇头,“赌约是当众立的,见证人不少。他们家要是真敢赖,咱们就告官。”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所有人都安下心来。
程万山点点头,“行,那就再等两天。两天后不来,咱们一块儿上周家去。”
……
周明裕一早就得知了程愫考了府案首的消息,此时的他正在屋里摔东西。
县案首也就罢了,现在程愫还考了个府案首。他们两个的赌约,他输的真彻底。人家不仅考上了童生,还是第一名考上的。这是把他周明裕的脸按在脚下踩啊!
他这次也去参加考试了,但是县试就没考过,因为在陈夫子那里读书,他才提前得到了消息。
他爹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要知道了肯定会扒了他的皮不可。他这一次是真的惨了!
可天不遂人愿,很快他就听见了门外他爹的声音。
“明裕!明裕!”
周立冲进屋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抖得哗哗响。
周明裕抬起头,说话都不稳了,“爹……怎么了……”
周立把那纸摔在他脸上,“怎么了?你自己看!”
周明裕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府试榜文,红纸黑字,第一名,成安县,程愫。
周明裕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立在旁边喘着粗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不是说两年之内他考不上吗?你不是说他一个乡下穷小子比不上你吗?现在呢?人家是府案首!府案首!”
“我送你去读书,你一点都不争气!今年你都十六了,连个县试都没考过。人家才十二岁,府试就拿了第一!”
周明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去年在书铺门口,程愫站在那儿,个头还没有他高,他那时候趾高气扬,说什么来着?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真是大言不惭!”
“你要是输了,趴在地上学狗叫,从我□□钻过去!”
“你要是赢了,我赔你五百两银子,当众道歉,绕道走!”
五百两银子。
当众道歉。
绕道走。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本来心里就不顺,知道程愫考了县试第一后,他一直在当缩头乌龟,但凡头脑清醒一点,都能看出程愫十有八九能考上童生。可让他这个时候低下头去道歉,他抹不开这个脸面。于是在心里盼望着对方府试落榜。
可惜,他竟然考上了,还是案首。这差距,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周立前段时间去了外地进货,才刚回来没多久。得知儿子没考上也就罢了,可那个跟儿子打赌的程家小儿,竟然考了第一!
从前程万山还在镇上时,两家做生意虽有合作,但也隐隐的较着劲儿。后来程万山家道中落回了村里,他周立还暗自高兴了好几天。可没想到,儿子这回可把他家的脸面都丢光了!
周明裕从小被他宠坏了,被他这么一骂,忽然站起来,一把把桌上的杯盏扫到地上。
“砰”的一声,杯子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周立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怒火更盛:“你发什么疯?早让你去赔罪你不去,你姑母劝你你不听,现在好了?五百两银子!你拿什么赔?”
周明裕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你什么时候让我去赔罪了?姑母来劝的时候不是你说相信我能赢的吗?”
周立被他噎住了,伸手就要一巴掌打过去,“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周明裕的娘闻讯赶来,赶紧拦住了他,“老爷,老爷你消消气,这事也不能全怪明裕啊!谁能想到程家那孩子那么聪明,你放眼看看这十里八乡的,就连附近的几个县,也没有哪个十二岁就考上童生的啊!”
周明裕这会儿有了他娘撑腰,哆嗦着说道:“他……他一定是作弊!他才十二岁,怎么可能考府案首?”
周立冷笑一声,“作弊?人家县试五场第一,府试三场第一,全是实打实的考卷!你当考官都是瞎子?”
周明裕愣住了,一点备受打击的模样。
去年立赌约的时候,程愫说两年之内考上童生。他当时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
现在呢?
两年不到,人家已经是府案首了。
如果再考个院试,就是秀才。
两年?人家根本不需要两年。
他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完了……完了……”
周立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又气又心疼。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明天,跟我去程家村。”
周明裕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周立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赔罪,还钱,把这事给了了。”
周明裕的脸一下子白了,“爹……我……我不去……”
周立瞪着他,“不去?不去你等着人家告到县衙?还是等着全县的人看你笑话?”
他也不想去程家村赔礼道歉,但妹妹又来信了。信应该是前几日就送到的,但他一直没在家,也就没看到。
信上言说是妹夫说的,让他尽快带着明裕去程家道歉,把这事做得体面一些,还能挽回一些声誉。千万不要缩在家里等人家找上门来,那个时候就什么都完了。
周立这次把话听进去了,上次就因为没听妹夫的话,现如今成了这副局面。
只是他答应了去程家赔礼道歉,儿子却不愿意去。
周明裕梗着脖子说道:“那就让他去告!这赌约又没有立任何字据,到时候就说是开玩笑的不就行了。”
周立气得吼道:“周明裕,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你以为这事是那么简单的吗?话是你说出去的,连县太爷那边都知道这事,你一句没有立字据开玩笑就能抹过去了?”
周明裕他娘看了看自家老爷,可还是心疼自己儿子,试着劝道:“老爷,这事、这事明裕说的也有道理,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周立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疲惫了许多,“明裕,爹知道你不甘心。可人家就是比你有本事,你不认也得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天一早,穿得体面些。”
“爹,你派个人过去不就行了。五百两就五百两,大不了我写封道歉信。我不想当面叫一个小屁孩爷爷。”
周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找了根棍子打了上去。五百两银子把他半个家底儿都掏去了,他这个当爹的都还没说什么呢!这个儿子任性妄为也就算了,还死不悔改,这次如果不给他一个教训,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周明裕挨了一顿打。
后来门关上了。
周明裕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满地的碎片和水渍。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书铺门口,程愫看他时的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那时候他觉得那眼神可笑。
现在他知道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周明裕把脸埋进双手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周立带着周明裕出了门。
周明裕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像个犯错的孩子。
周立走在前面,脸色也不好看。
可他没办法。
五百两银子是小事,儿子的名声是大事。虽然儿子这次没考上童生,但他也是打定主意要送儿子读书的,大不了接着再考。可要是程家真的追究起来,把那赌约闹到官府,儿子这辈子的前途就完了。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程家村村口。
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见他们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赌约的事后来早就在村里传遍了,这会儿看见他们过来,稍微一想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儿。只是村里人碎嘴子的厉害,村口经过一头牛都能给你扒出上头祖宗十八代来。
“哟,这不是镇上周家的人吗?”
“那个就是周明裕?跟程家小弟立赌约那个?”
“啧啧,这是来赔罪了吧?”
周明裕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周立硬着头皮,打听程家的位置。
一个老汉指了指方向,笑眯眯地说:“往前走,第三个院子就是。程老三这会儿应该在家。”
周立道了谢,带着周明裕往前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是,当初那么嚣张,现在知道厉害了?”
“程家九郎那可是府案首,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明裕听着这些话,感觉呼吸更艰难了。
第42章
程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
周立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程莲香,她看着门外这两个人, 愣了一下。
周立连忙拱手道:“在下周立,镇上人氏,特来拜访程老爷, 有要事相商。”
程莲香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周明裕身上, 顿了顿。
然后她转身往里走, “爹,有人找。”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周立父子, 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周立连忙上前, 拱手道:“程老爷, 在下周立, 这是犬子周明裕。今日登门, 是来赔罪的。”
程万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低着头脸色惨白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
“进来吧。”
堂屋里,周立把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在光下闪着光。
周立拱手道:“程三哥, 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 这次是我儿子不懂事,这是五百两银子, 按赌约一分不少。另外,我儿子年少糊涂, 当日多有得罪,在下代他给令郎赔个不是。”
他转身看着周明裕,沉声道:“明裕,还不过来?”
周明裕低着头走上前,站在程万山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万山看着他,忽然问:“你跟我儿子立赌约的时候,说的什么?”
周明裕的脸更白了。
程万山继续道:“输了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从他□□钻过去,还要叫他一声爷爷。是这个吗?”
周明裕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立脸色也变了,连忙道:“程三哥,小孩子不懂事,一时糊涂……”
程万山摆摆手,打断他。
他看了周明裕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行了,银子留下,人走吧。”
周立愣了一下,程万山道:“我儿子说了,赌约的事,到此为止。什么学狗叫、叫爷爷,那些话,就当没说过。”
周明裕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程万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儿子说,他不是跟你们计较这个的人。他要的是读书,是考功名,不是跟人争这些没意思的东西。”
“你走吧。以后,别再惹他了。”
周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深深作了一揖,“程九郎大度,周某铭记在心。”
他拉着周明裕,往外走。
周明裕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间堂屋,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程万山,看着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块“农事奇童”的牌匾。
他忽然问了一句:“程愫……他在家吗?”
程万山看着他,“不在,出去读书了。”
周明裕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不打扰了。”
回去的路上,周明裕一句话也没说。
周立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那些议论声又飘了过来:“出来了出来了!”
“周家那小子,灰溜溜的!”
“银子肯定赔了!”
“活该!谁让他那么狂!”
周明裕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心里还是有怨气,他想当面跟程愫对峙,想质问他考试是不是作弊了,可人家压根就没在家。
还有林宣,今日竟然也没瞧见他。
他心里是喜欢他的,可偏偏他看不上他。这次来,虽然有些丢人,但换个角度想,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可惜,人家俩都不在家。凭什么好处都让程愫一个人占尽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给他当了童养夫郎,因为他周家的家底要比程家好多了,林宣为什么就是看不上他!
周立一看自家儿子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想想今天程家儿子的大度,再想想自家儿子的窝囊,他心里就来气,忍不住训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惦记程家的那个哥儿?他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啥值得你惦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真给老子丢人!”
“这次回去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哪里也不准去鬼混了。陈夫子那儿你也不用去了,我看他教的也不行,什么秀才?连个学生都教不好。我得空给你找个好的西席,来家里专门教你。”
周明裕一脸不情愿,“爹,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西席先生吗?还说这是浪费银子。”
从前程家在镇上还没没落的时候,程万山就是给程愫请了秀才先生去家里教书的,那个时候他爹还说,程万山养儿子养的娇贵,镇上就有私塾,至于费那钱。
周立一巴掌甩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不喜欢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现在读书读成了啥样。连个县试都没考过,净给老子丢人了。人家程愫这次考了县第一,府第一,说不准就是从前请了西席先生的缘故。等把先生请来了,你好好学,要是再考不上,以后你就不用出门了!”
陈书吏从他夫人嘴里得知娘家大舅子这次听了他的劝告,带着他那个小儿子亲自去成家登门道歉了,他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真担心这次大舅子还任意妄为,不听劝告,那条路怕是越走越窄了。
这次把钱赔了,上门把歉道了,可谓是诚意十足。这赌约也就了了,程周两家的恩怨也算翻篇儿了。
程家小儿这次能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足以说明他非池中之物,若有机会还是交好为好。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结怨。
程愫得了府案首,这是喜事儿,钱氏给程家出嫁的大姐和三姐都送了信儿。
消息传到齐家村时,程巧云正在河边洗衣裳。
娘家托人捎来的信儿,她一听,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河里。
“府案首?我弟弟?十二岁的府案首?”
送信的是李老二,他刚好要往县城走,顺路,钱氏花了钱请他走一趟。
他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那可不!程家九郎在府城考了第一,府案首!俺亲眼看见的,府衙门口贴的榜,第一名,成安县程愫!”
程巧云愣了一会儿,随后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巧云,你弟弟真考了府案首?”
“了不得啊!咱们十里八村还没出过府案首呢!”
“你娘家这是要发达了!”
程巧云抬起头,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她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我弟弟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收拾起衣裳,快步往家走。走到半路,又跑起来,裙角都沾了泥。
回到家里,她男人齐成业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程巧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的给他掐的生疼:“成业,我弟弟……我弟弟考了府案首!府试第一!”
齐成业愣了一会儿,手里的斧头差点儿掉在地上。
“府案首?你是说我那个……那个十二岁的小舅子?真的假的?”
程巧云使劲点头,“是真的,我娘家村里的李老二给我传的信儿,还有我娘给我捎的点心酥,不会有错的。”
齐成业张了张嘴,忽然也笑了,“好!好!这是大喜事!得庆祝!”
“去镇上割两斤肉,买条鱼,咱们也乐呵乐呵!”
程巧云愣了一下,家里的钱除了上交给婆母的,他们小两口的私房钱都在她这里管着。
齐成业憨憨地笑:“你弟弟出息了,你也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
程巧云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起当初娘家败落的时候,村里人都躲着走,只有这个男人,不声不响地背着粮食送去。这两年日子过得紧巴,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点点头,从屋里翻出了一串钱,往镇上去了。
晚饭时分,齐家老宅里摆上了酒菜。
程巧云的婆母齐老太太坐在上首,脸上带着难得的笑。
“巧云啊,你弟弟有出息,你脸上也有光。往后在咱们家,说话也硬气些。”
程巧云低着头,应了一声。
旁边坐着的是三儿媳崔禾,正低头扒饭,眼睛却往程巧云这边瞟。
吃完饭,崔禾在灶房洗碗,碰见程巧云进来,酸溜溜地开口:“哟,大嫂,你弟弟考了府案首,你这腰板是不是挺得比谁都直了?”
程巧云没接话,只是低头洗碗。
崔禾继续道:“不过啊,府案首听着风光,到底还不是秀才。等院试过了,那才是正经功名。万一院试没过呢?那不还是白搭?”
程巧云手里的碗顿了顿。
崔禾撇撇嘴,端着洗好的碗走了。
程巧云站在灶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齐成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别理她,她就是眼红。”
程巧云回过头道:“我知道。我不理她。”
……
消息传到何家那天,程秋菊正在屋里跟男人何延年置气。不过这消息可不是李老二传的,而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两人正僵着,何延年的表弟从外头跑进来,一脸兴奋:“表哥!表嫂!你们听说了吗?成安县出了个府案首,十二岁!”
何延年愣了一下。
程秋菊也愣住了。
表弟继续道:“姓程,叫程愫,是程家村的!表嫂,我记得你娘家弟弟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我一听说这个消息,赶紧回来找你了,是不是你弟弟?”
程秋菊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程家村程愫?那是我弟弟!”
表弟眼睛瞪得溜圆:“真的?表嫂,你弟弟是府案首!”
程秋菊顾不上回答,一把拉住何延年:“听见没有?我弟弟!府案首!”
何延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笑,又笑不自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那……那咱们是不是该送点东西过去,道个喜?”
程秋菊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精明势利,什么事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可这会儿,他主动说送礼,怕是心里也在盘算,觉得这个小舅子,将来有出息,得巴结着点。
她点点头,“应该的。”
何延年忙不迭地去准备东西了。
程秋菊站在屋里,忽然笑了,好啊!也不枉家里人都疼小弟,小弟确实争气。这才多久,就考上了府案首!
女人出嫁后,说是出嫁从夫,可在夫家说不说得上话,有时候还要看娘家的靠山硬不硬。小弟年纪还小,本来等他长大给他这个当姐姐的做靠山还有好几年,却不曾想他这么有出息,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了童生!真是给她长脸,以后她在娘家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
五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热。地里的庄稼疯长,杂草也跟着疯长。家家户户都忙着锄草、浇水、施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程家那片荒田,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样。去年种豆子养的地,今年翻过来种上了谷子。苗长得齐整,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可奇怪的是,程家并没有把所有地都种粮食。
最靠东边的那几亩,被单独圈了出来。程万山带着程家人,一镐一镐地挖坑,一担一担地挑水,把从山里寻来的野橘树苗一棵一棵栽下去。而这些都是程愫的主意。
现在程愫才是程家的话事人,别看他年纪小,主意却大着。再加上他已经考上了童生,程家的所有人都认为九郎是他们家最聪明的孩子,他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听他的准没错。
也正是因为全家人都信任他,他说的任何话执行起来压根没有什么阻力,程万山带头干,而且干的十分卖力。
地里种的那些树苗,被村里人路过看到了,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议论纷纷。
“程家这是干啥?种的树?”
“那几亩地去年不是养得挺好的吗?种粮食多好,种树干啥?”
“谁知道呢,人家程家九郎主意大,说不定又有什么新法子。”
“新法子?树要长好几年才能结果,这几年地不就白瞎了?”
“人家现在是府案首,想干啥就干啥呗。”
议论归议论,可再也没有人敢笑话了。
谁不知道程家村的程愫用一年多的时间,把荒地救活了,把官司打赢了,把府案首考回来了。
他说的话,做的事,不管别人懂不懂,都不敢再轻易说傻了。
……
这天傍晚,程愫从地里回来,蹲在院子里洗手。
林宣在旁边舀水,一瓢一瓢地往他手上浇。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问:“愫儿,那几亩果树,得几年能结果?”
程愫抬起头,想了想,“嫁接的好,明年就能挂果。再过一年,就能大批量收了。”
程万山点点头,“那这几年,地不就白瞎了?”
程愫笑了,“爹,不白瞎。果树底下能种东西,豆子、花生、蔬菜,都能种。等树长大了,遮阴了,还能养鸡。鸡吃虫子,粪肥地,树长得更好。”
程万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程愫站起来,擦干手,“爹,你信不信,再过几年,这几亩果树,比那几十亩粮食都值钱。”
程万山看着儿子那张笃定的脸,忽然笑了。
“信。你说啥爹都信。”说完他转身进屋去了。
林宣把水瓢放下,站在程愫旁边。
“阿宣哥。”
林宣转过头,程愫望着那片橘树苗的方向,轻声道:“等橘树长大了,结了果子,第一筐给你吃。”
林宣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嗯。”
五月的程家村,因为出了个府案首,热闹了整整一个月。
来道贺的人一拨接一拨,钱氏在家里每天迎来送往,嘴都笑僵了。可奇怪的是,来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在打听一件事,“令郎那位先生,可是刘家村的刘秀才?”
钱氏知道自家儿子拜的是位老先生,住在刘秀才家,便老实回答了。可奈何人家不信啊,以为她是故意藏着掖着不说实话,什么老先生?哪个老先生能有这般才能,教出一位十二岁的府案首?
肯定是刘家那位刘秀才教的!她就是故意这么说混淆视线,生怕有人在拜入刘秀才门下,以后的风头压过她儿子。
钱氏哪里知道对方想了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可惜没人信。
那些打听的人,听完她的话转头就往刘家村跑。带着厚礼,言辞恳切,希望刘秀才能够收下自家儿子。
刘秀才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不是在下教的,程愫另有先生。”
可人家不信。
“刘秀才,您就别谦虚了!程愫县案首、府案首,这是多大的本事?不是您教的还能是谁?”
“真不是在下……”
“您放心,束脩好说!您开个价!”
刘秀才解释了三回,解释不通。后来干脆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这一闭门,闲话就出来了。
“刘秀才这是恃才傲物啊!教出个府案首,眼睛就长头顶上了?”
“可不是嘛,我去拜访,连门都不让进。”
“人家现在有名气了,哪还看得上咱们?”
刘秀才在家里听了这些传言,气得直拍桌子。
“我教什么了我?我连那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每回他来了都直奔东院,我也就是给他做了个保人,真的是越传越离谱。”
可他不能说。
罗先生隐居在此的事,知道的就那么几个人。刘秀才不敢张扬,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
这天程愫正好放假,正在地里看那些橘树苗的长势,程有田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九郎!快……快回家!县里来人了!”
程愫愣了一下,“县里?是官府的人吗?”官府这个时候来人干嘛?
程有田连连摇头:“不是!我听说是县学的,说是来找你的!你爹让你赶紧回去!”
程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林宣跟在他身后,帮他把衣服上的土都拍掉,跟着一块回去了。
程家老宅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
程愫进了堂屋,看到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的青衫,面容清瘦,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矜持。他正在跟程万山说话。
程愫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人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程愫?”
程愫拱手道:“正是学生。不知先生是……”
那人笑了。
“老夫姓钱,是县学的夫子。你府试考了第一,现下已经是童生了,按规矩该入学县学了。可等了快一个月,不见你来报到,县学便派老夫来看看。”
程愫愣了一下,县学?
他差点忘了这回事。
考上童生,就有资格入县学读书。可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地里的活,还要去罗先生那儿,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他连忙道:“学生疏忽,劳钱夫子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钱夫子摆摆手,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程万山在旁边搓着手,陪笑道:“钱夫子,您快请坐,喝杯茶……”
钱夫子点点头,在院子里坐下。
钱氏端上茶来,钱夫子接过,慢慢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看着程愫,忽然问:“程愫,老夫冒昧问一句,你那位先生,当真是刘家村的刘秀才?”
程愫目光看向他,有几分警惕,不知他此问是何意。
钱夫子笑道:“你别多想。老夫只是好奇。刘秀才那点本事,老夫还是知道的。他能教出府案首,老夫怎么不太信?”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学生另有先生。只是先生不喜张扬,不便提及名讳。”
钱夫子的眼睛亮了亮,“不喜张扬?隐居在此的读书人?”
程愫有几分不耐,都说了不便提及,还非要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程愫没有接话。
钱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罢了,老夫不问。你这学生,老夫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县学那边,你随时可以来,学里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程愫欲言又止,他现在已经有老师了,而且他也不觉得县学里的夫子能比他的老师教得更好。
况且这个钱夫子,听着便有些耳熟。那方文轩高攀上的钱家小姐,好像就有一个在县学当夫子的亲戚,也就是他撮合的方文轩和那钱小姐。
撮合别人的姻缘之前,不应该先过问一下对方的情况吗?还是说他并不知情,是方文轩骗了他?
反正不管怎样,四姐姐被退婚的事儿也有他掺和在其中的缘故,还是县学的夫子呢,在他看来品行也就那样,拉低了县学这种官学的档次。
“钱夫子,学生考虑一下,容后再答复你。”
钱夫子本来都走到了门口,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就是过来提个醒,看一看这个县试府试都是第一的十二岁学子,没想到对方好似还不太愿意入学。
“怎么?你不愿?”他脸上有几分不高兴,县学可是官学,别人想上都还上不了呢。即便日后考不上秀才,在县学里读过书,说出去名声也好听,甚至还能被大户人家请去给家里孩子开蒙。
这孩子,还真是恃才傲物,不过是考了两个第一罢了,竟是连他们县学都瞧不起了。
程愫抿了抿嘴,“不是,只是学生需要跟老师商量一下。”
钱夫子第一次听到这么拙劣的借口,他有几分不悦,“行,那你就慢慢考虑吧。”
到时候他如实上报给县学那边,反正又不是他的问题,话他已经带到了,人家不乐意来,他又有什么办法?
这个程愫还真是不知好歹,怪不得有那样子的姐姐。要不是有程家搅局,自家侄女儿跟方文轩的定然是一对佳偶良缘,那方文轩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落魄局面。
钱夫子水都没喝完就上了马车,马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走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想起钱夫子刚才那复杂的目光,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宣站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道:“姓钱。”
程万山愣了一下,看向他。
林宣道:“钱小姐的大伯,也姓钱。”
程万山忽然想起来了。
方文轩退婚后攀上的那个钱小姐,她大舅是县里的主簿。而她大伯,不就是县学的夫子吗?
程万山沉默了。
钱夫子刚才那目光里的复杂,他忽然懂了。
怪不得他一开始的态度如此盛气凌人居高临下。
虽然程家跟钱家没有直接过节,可方文轩的事,钱小姐丢了脸,钱家也丢了脸。这笔账,就算不记在程家头上,也难免有些芥蒂。
程万山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林宣看着程愫,有几分担心的问道:“会不会有事?”
程愫想了想,摇摇头。
“没事。县学是县学,私怨是私怨。他要是公私不分,也不会做到夫子的位置。况且,去不去上县学还不一定,明天我去跟老师商量一下再说。”
“嗯,那就好。”
程万山也担心以后去了县学,对方会给儿子穿小鞋,听到儿子这么说,他也放心了不少。
有时候他还挺自责的,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亲戚帮衬,瞧瞧人家钱家,又是当主簿的舅舅,又是在县学当夫子的大伯。他家什么都没有。
第43章
钱夫子走后第二天, 程愫一早就去了刘家村。
他心里揣着事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林宣跟在后面,也不问, 只是默默陪着。
到了那熟悉的院门前,程愫站定,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书房的门开着,罗丰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了程愫一眼,又低下头去。
“来了?”
程愫在罗丰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
罗丰放下书, 看他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便说道:“说吧, 什么事?”
程愫愣了一下, 被老师看出来了?
罗丰笑了笑, “你今儿个来得比平时早, 脚步也比平时急,脸上还带着心事。说吧,出什么事了?”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 县学来人去我家找我了, 想让我去县学上学。”
罗丰挑了挑眉, “哦?”
程愫把钱夫子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抬起头, 看着罗丰。
“先生,学生想听听您的意思。”
罗丰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
“你自己呢?怎么想的?”
程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学生……不太想去。”
罗丰的眉毛动了动,“为何?”
程愫道:“县学的夫子虽然多,可学生也多。先生您教学生这么久,学生心里清楚,您在读书上的见解,比那些夫子们强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一对一教学,总比一对多要好吧?而且,我更喜欢听老师您上课,跟着您读书,让我受益良多。有很多东西是在县学里学不到的。老师的学识远超那些平常的夫子,我若是选了县学,岂非是抱着鱼目丢掉了珍珠?”
罗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
“愫儿,你这是在拍为师马屁?”
程愫脸微微红了红,摇头道:“学生说的是实话。”
罗丰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愫儿,”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为师为什么愿意教你吗?”
程愫摇摇头。
罗丰道:“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程愫,“别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出人头地。可你不是。你读书,是真的想弄明白书里的道理。”
程愫低下头,有几分心虚,其实他不敢告诉老师,他读书考功名也是为了出人头地。只是在此基础上,对于书中的东西,不明白他会想了解清楚,而不是盲目的去读书。没想到给了老师这样一种错觉。
罗丰继续道:“县学那边,你去不去,为师都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不想去,是真的觉得为师教得好,还是怕县学里人多事杂,耽误你读书?”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罗丰的目光很温和,却像能看透人心。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学生是真的觉得您教得好。”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学生还要侍弄家里的地,改良果树,教村里人沤肥。去了县学,一来一回要花不少工夫,读书的时间反而少了。”
罗丰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去。”
程愫愣了一下。
“先生?”
罗丰走回书案前,坐下,说道:“你既然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按自己的打算来。为师教你,不是为了让你考功名,是为了让你长学问。学问长了,功名自然来。学问不长,去了县学也是白搭。”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考了府案首还让为师高兴。”
程愫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罗丰摆摆手。
“行了,咱们讲今天的内容。记得,以后每两日来一次,风雨无阻。”
程愫点点头,掏出自己的书本在旁边的书案上坐下。
中午罗丰留他们吃了午饭,下午的时候又考了他一道策论,一直到黄昏时候,才放他走。
程愫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罗丰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
黄昏的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程愫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林宣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林宣问道:“不去县学了?”
程愫点点头,林宣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程愫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他心里想着罗先生刚才说的话。
“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考了府案首还让为师高兴。”
他忽然有些高兴。
别人都说他聪明,说他运气好,说他是神童。
可只有罗先生知道,他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罢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飘过的云。
林宣走在他旁边,替他操心道:“县学不去,钱夫子那边……”
程愫摇摇头,“他会理解的。”
只是没那么高兴罢了,拂了他的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县学的一个夫子而已,他还得罪得起。
林宣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只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程愫这边高兴了,钱夫子那边可就不好受了。
县学在县城的东街,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出一片浓荫。
能在县学里教书的,都是有几分本事的。要么是举人出身,要么是老资格的秀才,在读书人里都是体面人物。
钱夫子在这县学里待了十五年,从年轻熬到现在,总算熬到了一个固定的教席。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位置,但在这县里,也算是受人尊敬的角色了。
那天从程家村回来,他心情不错。
那个程愫,他亲眼见了。十二岁的孩子,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沉静,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请这样的学生入县学,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哪个读书人会拒绝县学?
没有。
钱夫子心里有数,这事儿办成了,他在管事的李夫子面前也能露个脸。李夫子可是举人出身,如今担任县学的教谕,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校长。他在县学里说一不二,要是能得他青眼,日后好处多着呢。
他美滋滋地等了三天。
三天后,没有等来入学的程愫,反而等来了程家的书信。
钱夫子接过信的时候,还带着笑。可打开一看,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学生才疏学浅,又有薄田数亩需要打理,且已有先生教导,恐分身乏术。县学乃英才汇聚之地,学生不敢以微末之才叨扰。特此谢过,万望海涵。”
钱夫子愣愣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字迹清清楚楚,那意思明明白白。
不来。
钱夫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不来?
为什么不来?
这可是县学!全县最好的读书的地方!多少童生挤破头都想进来!他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凭什么不来?
钱夫子捏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正巧这时候,有人过来叫他,“钱夫子!李夫子叫你去一趟!”
钱夫子心里一紧,他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硬着头皮往正堂走。
正堂里,李夫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他今年五十有六,举人出身,在县学里待了二十年,德高望重,说一不二。
钱夫子走进去,拱手行礼。
“李夫子,您找我?”
李夫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听说前几天你去请那个程愫了?”
钱夫子的心往下沉了沉,本来这差事也没落到他头上,但他想着这个差事简单,专门找人顶替了这个差事,顺便也看一看这个十二岁的童生是何模样。却没想到,没把人请来,这事搞砸了。
他现在万分后悔,为什么要争着去办这个差事!
“是……”他有几分心虚的应着。
“人呢?要是再不入学,这进度可就赶不上了。”
钱夫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硬着头皮把那封信掏出来,双手呈上。
李夫子接过,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往桌上一拍,“这就是你办的事?”
钱夫子的脸白了。
李夫子站起来,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县案首,府案首,十二岁的神童,这样的人不进县学,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县学往哪儿搁?”
钱夫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夫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得能结冰。
“钱元正,你在县学十五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钱夫子额头上渗出冷汗来,“李夫子,我……我亲自去的程家村,亲自见的那孩子,好言好语请的,跟他说了许久,他答应我说考虑考虑。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李夫子打断他,“人家不来,你就不会多劝几句?不会说说县学的好处?不会拿功名前程劝他?”
钱夫子更心虚了,但这会儿他只能给自己辩解:“李夫子,我在程家那可是把好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不听,冥顽不灵,我也没有办法。”
李夫子冷笑一声,“是吗?你若是好言好语相劝,我就不信他能一封信就把县学打发了。你是不是在程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按常理来说,假如县学派人好言好语去请,对方若是考虑之后不来,大概率会登门说明原因,哪有直接一封信递了过来,信上的话还写的如此官方。
钱夫子心里一跳,连忙摇头。
“我没有啊李夫子!我就是正常说话,什么都没说!”钱夫子觉得这话可就冤枉他了,他确实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最多就是态度有些傲慢罢了。但他可能猜到了一部分原因,那就是因为方文轩的事,对方知道了是他之前从中搅和。
但这个原因他可不敢跟李夫子说,要是说了他这个饭碗能不能保得住都不一定。毕竟县学的夫子首要的一点就是人品端方,其次才是学问。
李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又放下。
“这事儿,你办砸了。”
钱夫子听见这个话,他的心都颤了颤。
李夫子看着他,慢悠悠道:“程愫不来,是你无能。传出去,是县学的笑话。你自己想想吧。”
钱夫子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李夫子挥了挥手。“出去吧。”——
钱夫子从正堂出来,腿都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旁边几个年轻的夫子路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有个跟他不对付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刺眼得很。
钱夫子低着头,快步走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天在程家村,程愫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话的样子。
那孩子客客气气的,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他当时还觉得,这事儿稳了。
谁知道……
钱夫子忽然攥紧了拳头。
那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因为方文轩那事,记恨钱家?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可气归气,他又能怎样?
那孩子是府案首,是县令大人看重的人,是教谕发话要县学里的夫子亲自去请的人。
他一个小小的县学夫子,能拿人家怎样?若是他来入学,他还能借着夫子的身份,给他使使绊子。现在可好,人家压根就不来上了。
钱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顶,长长地叹了口气。可随即又十分生气,竟然连县学都看不上,就算他是府案首,也未必能考得上秀才!真是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
程愫拒绝入学县学的消息传得很快。
没过几天,县学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也知道了另一件事,但不知道是怎么传的,后来说的是钱夫子去请程愫,吃了闭门羹。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他惋惜,有人只是当个笑话听。
“钱夫子这回可是丢脸丢大了。”
“谁说不是呢?那程愫可是府案首,人家本来就有学问,而且年纪又小,有几分狂妄也能理解,毕竟人家也有这个底气!能来县学是给面子,不来也不奇怪。”
“话不能这么说,县学好歹是县学,他凭什么不来?”
“人家有先生呗。听说那先生比县学的某些夫子强多了。”这个某些夫子就差指名道姓说是钱夫子了。
钱夫子走在县学里,总觉得到处都有人在看他。
他低着头,快步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最主要的是不仅其他的夫子在背后议论他看他笑话,还有县学里的那些学生,也在偷偷的议论,这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
夜里,钱夫子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封信发呆。他把信看了又看,把那些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学生才疏学浅……”
才疏学浅?府案首才疏学浅?
这是骂他呢!
钱夫子苦笑了一声,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窗外,月亮很圆,可他心里堵得慌!
经此一事,虽然他县学的饭碗没丢,但在县学里几乎没什么威严了。他只好请了几天假,说是身子不适,回去休息几天,其实是实在没脸在县学里待着,回家避避风头。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他受够了。
他就在钱宅住,距离县学隔了好几条街,坐着马车回的,一路颠簸,心里的火气也跟着颠,颠得他浑身难受。
马车在钱家门口停下。他下了车,拎着包袱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笑声。
是钱文箐,他的侄女。他们钱家这一代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子娘还在,没有分家,三房在一块住。好在房子大,平日里家里的关系还算和睦,便一直住在一起。
钱文箐正坐在廊下,跟丫鬟一起逗那只鹦哥儿。那鹦哥儿在她手里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
钱文箐笑得很开心。
钱夫子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
压不下去。
“文箐。”
钱文箐回过头,看见是他,笑着站起来。
“大伯回来了?您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不多歇几日?”刚才马车到门口的时候就由丫鬟来给她禀报了,说是她大伯回来了,身体不适,要休养几天。
钱夫子看着她,那张脸上满是关切,可他却觉得那关切刺眼得很。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逗鸟?”
钱文箐愣住了。
“大伯,您……您怎么了?”
钱夫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摔。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钱文箐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鹦哥儿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笼子里乱撞。
钱夫子指着她,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钱文箐脸色白了白。
“大伯,您说什么呢?我……我做什么了?”
钱夫子冷笑一声,“做什么了?你当初不是允了那个方文轩,说帮他打官司?”
钱文箐的脸更白了,“那……那是……”
“那是?”钱夫子打断她,“你知不知道,那个程愫是什么人?县案首!府案首!十二岁的神童!你让我去得罪他?”
钱文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夫子喘着粗气,继续道:“你去县里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我钱某人去请程愫,还说我吃了闭门羹?李夫子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骂我!那些夫子们背地里笑话我!我十五年的脸,全让你给丢光了!”
钱文箐的眼眶红了。
“大伯,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而且、而且这也不是她的错啊!怎么现在怪到她身上来了?
“没想到?”钱夫子盯着她,“你当然没想到!你只想着那个方文轩长得好看,会说话!你替他求人帮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钱文箐的眼泪掉下来,“大伯,我知道错了……”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大伯素来小心眼,这会儿她如果不把这个错拦下来,还不知道后面会吃多少亏。她爹只是个布商,三叔是果商,家里大伯当家。她最会审时度势,这个时候只能做小伏低。
可面前的委屈却不是装的,说起来要不是他她大伯先牵的这根红线,她能跟方家有牵扯?说到底还是大伯识人不清,结果出了事儿却只会把错怪在她头上。
钱夫子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知道这事源头在自己。
是他牵的那根红线,是他应的那桩事。
可他怎么能怪自己?
他不能。
那就只能怪别人。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现在全学的人都知道了,我钱某人办事不力,连个十二岁的娃娃都请不来!”
他一甩袖子,转过身去,“我告诉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方文轩那三个字!”
钱文箐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那鹦哥儿在笼子里扑腾着,叫得人心烦。
钱夫子一甩手,进了自己屋里,“砰”一声把门关上。
屋里静下来了。
钱夫子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胸口还在起伏。他知道自己不该冲侄女发火。
可他忍不住。
他想起那天在县学里,李夫子看他的眼神,真叫人浑身刺挠。
还有那些同僚们嘴角的笑,刺眼得很。
他想起程愫那封信,字字客气,却句句扎心。什么才疏学浅?明明就是骂他有眼无珠,骂他不配来请。
钱夫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院子里,钱文箐站在那儿,哭了很久。
丫鬟在旁边小声劝:“小姐,别哭了,大老爷就是一时心里不舒服,他不是故意冲你说那些难听话的……”
钱文箐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她又不是个傻的,大伯是个什么人,她早就看透了。可恨这委屈明白让她受了,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程愫并不知道钱家发生的这些事,若是知道了,恐怕也只会叹一句自作自受。
这几日过得煎熬的并不只有钱夫子一人,还有周明裕。
他爹虽然明令禁止不准他出门,可他爹忙啊,好几日不在家中都是寻常。趁着他爹不在家,他求一求他娘,便又出来走动了。
只是镇上的人看见他,眼神都怪怪的。有人当面还客气,背地里指指点点;有人干脆不装了,见了他就笑,那笑声刺耳得很。
“周公子,今儿个怎么没去私塾读书啊?”
“周公子,听说您跟程案首那个赌约……哎呀,可惜可惜!”
周明裕听着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让他憋在家里不出门,他也难受。
他恨程愫。
恨得牙痒痒。
第44章
可他又不能怎么样。人家是府案首, 是连县令都看重的人,他动不了。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晚上,周明裕出门去了镇上的一个小酒馆。那里三教九流都有, 他约了几个人,不是什么正经人,都是镇上的泼皮混混, 平日里跟他有些来往。
几碗黄汤下肚,话就多了。
“周公子, 那程家小子真那么厉害?”一个瘦猴似的泼皮问。
周明裕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冷笑一声。
“厉害什么厉害?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个好先生吗?”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全是先生好,听说他本人很有天赋, 小小年纪就特别会读书。”
周明裕心里更堵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什么天赋, 也就是现在学的不深罢了, 我就不信, 他真能一直考下去。”
瘦猴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公子,您要是想出气,兄弟倒是有个法子。”
周明裕抬起头, 看着他。
瘦猴嘿嘿一笑, 声音压得更低:“那程家小子不是种地厉害吗?听说改良的法子都传出去了, 好多人都跟着学。要是他那些法子……出了点岔子呢?”
周明裕愣了一下。
瘦猴继续道:“比如说,谁家的地照着法子种, 收成不好了,那不就说明他的法子不灵吗?到时候, 看他还怎么神气。”
周明裕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可他又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瘦猴拍拍胸脯:“周公子放心,这事儿兄弟们熟。不用真动手脚,就是传些话,让人心里犯嘀咕。三人成虎嘛,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周明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过了几日,镇上就开始有些奇怪的议论。
“听说了吗?程家那个改良法,好像也不是万能的。”
“怎么讲?”
“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跟着程家学的法子,结果今年收成还不如去年。”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人家亲口说的。”
“啧啧,看来那法子也不怎么样嘛……”
这样的议论,像水波一样,慢慢扩散开来。
传到程家村的时候,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程愫的法子是偷来的,根本不是他自己想的。
有人说他府案首的名次有水分,是因为县令赏识他种地有功,特意打了招呼。
还有人说,他压根就没那么厉害,只是外面的人传的邪乎。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程有田在村口听见这些话,气得直跺脚,跑回来告诉程万山。
程万山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钱氏在旁边叹气,“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愫儿风头太盛了,难免有人眼红。”
程万山看向程愫,程愫今日不用去罗先生那里上课,这会儿做完功课,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块土,往太阳底下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那些话似的。
程万山忍不住问:“愫儿,你就不生气?”
程愫把那块土放下,拍了拍手,“爹,生气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到程万山面前,“那些人说我的法子是偷来的,让他们说去。地里的收成摆在那儿,谁家增产了,谁家减产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顿了顿,“至于府案首的名次,那是府衙出的榜。他们爱信不信。”
程万山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消了些。
“可这么传下去,对你名声不好……”
程愫笑了笑,“爹,名声这东西,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传的。”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林宣也跟了上去。
程万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真是应了那句俗话,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有儿子淡定呢。
程愫走到后院,在橘树苗前蹲下来。
林宣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肯定是周明裕叫人传的那些话。”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林宣的目光很沉。
“我去镇上打听过。有人看见他前几天跟几个泼皮喝酒。”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宣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愫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道的不像个孩童,“阿宣哥,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林宣愣了一下,程愫道:“最怕的,不是被人骂,是被人无视。”
他看着那些橘树苗,嘴角弯了弯。
“他费尽心思想搞臭我,可我根本不在意。他那些小动作,就像往井里扔石子,响一声就没了。于我而言,不痛不痒的,只是几句闲话而已。明眼人自然不会轻信那些留言。”
他转过头,看着林宣,“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地要种,书要读,果树要管。等院试过了,我考上秀才,他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林宣看着他,眉眼带着笑,是他想多了,他应了声“好。”
两人站在暮色里,望着那些刚冒出新芽的橘树苗。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
周明裕这几日心情不错。
谣言传了几天,镇上村头到处都在议论程家那点事。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程愫作弊似的;有人摇头叹息,说好好的神童怎么就成了这样;还有人将信将疑,可听多了也就信了三分。
瘦猴隔三差五来汇报“战果”,满脸得意。
“周公子,您就等着看吧,用不了几天,程家那小子的名声就臭了!”
周明裕喝着茶,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程愫那张淡淡的脸就窝着一股火,现在他想看看,程愫还能不能那么淡定。
可等了几天,程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愫照常去刘家村读书,照常在地里忙活,照常跟林宣一起玩笑打闹。遇见村里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话说话,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周明裕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瘦猴挠挠头,也有些纳闷,“这人……是不是傻?被人这么说都不生气?”
周明裕越想越气,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继续传!我就不信他真能忍得住!”
可周明裕不知道的是,那些闲话不光传到了程家村,还传到了县城,传到了县令周广志的耳朵里。
那天周广志正在后衙看公文,冯文乐进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姑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周广志头也不抬,“说。”
冯文乐犹豫了一下,道:“近日镇上传了些闲话,是关于程愫的,也是关于您的。”
周广志手里的笔顿了顿,“什么闲话?”
冯文乐把那些谣言一五一十说了。什么程愫的法子是偷来的,什么他的府案首有名堂,什么县令大人打了招呼……
周广志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你说什么?本官打了招呼?”
冯文乐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最怵这个姑父,要不是今年这些传闻跟自己的姑父有关,怕影响了他的官声,他也不会大着胆子过来禀告。
周广志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他转过身,看着冯文乐,“查到是谁传的没有?”
冯文乐摇摇头,他只是县衙的一个不起眼的衙役,平日里干干跑腿的活,这种调查流言的事情,他可做不来。
周广志摆摆手,“也罢,你先下去吧,我着人去查。”
瘦猴那边做事不严,不过一天的时间,衙门这边派出去的人就查到了消息。
回来的衙差禀告道:“大人,查到了。是镇上周家的那个周明裕。他找了几个泼皮,专门在茶馆酒肆里散播这些谣言。”
周广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周明裕……不就是跟程愫立赌约的那个?”
衙差点点头。
周广志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赌约输了,赔了银子,心里不服气,就想搞这些小动作。”
他顿了顿,“他竟然还敢搭上本官的名声传谣言,真是胆大包天!他以为本官是好惹的?”真是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呢!
衙差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我去处理一下?”
周广志摆摆手,“不急。”
他转过身,看着他,“你着人去告诉程愫一声,让他放心读书。这事,本官来办。”
周广志此举也是像程愫表态,这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以后定然有大造化。如今多与他交好,以后说不准就能用到这些人情。
衙差第二天就去了程家村,他把周广志的话转告给程愫,程愫点点头,道了声谢。
程万山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等人走了,拉着程愫问:“愫儿,县令大人这是要替咱们出头?”
程愫笑了笑,“爹,县令大人不是在替咱们出头,是在替他自己出头。”
程万山愣了一下,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次的谣言针对的明明是自家儿子啊。
程愫道:“那些谣言说他打了招呼,这是在毁他的名声。他能忍?”
程万山恍然大悟。
程愫看着衙差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周明裕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周明裕确实要倒霉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衙役敲开了周家的大门。
周立昨儿个刚回来,还不知道他儿子搞出来的这些事,这会儿正在堂屋里喝茶,见衙役进来,脸色都变了。
“二位差爷,这是……”
衙役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周明裕在家吗?”
周立心里一紧,连忙道:“在,在。犬子犯了什么事?”
衙役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周明裕还在屋里睡觉,被一把揪起来,稀里糊涂就被带走了。
周立追到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差爷!差爷!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造谣生事,诽谤朝廷命官。你自己问问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周立愣住了。
造谣生事?诽谤朝廷命官?
他看着儿子被押走的背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周立缓过神来赶紧往县城走,他的妹夫陈书吏就在县衙任职,他得赶紧去问问情况。
陈书吏自然是知道这事儿的,但他还能拦住县令的耳朵不成?只是他也就比县令早知道一天,就算是让自家夫人去劝一劝娘家侄子也晚了。
况且,这次他本就无意相帮,就算有意,帮也帮不了。干脆就让他长个教训,少惹些祸事。上次他以为娘家大舅子带着这个侄子去程家赔礼道歉了,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又搞出来这些事情,真是欠打。
周明裕被带到县衙,直接跪在公堂上。
周广志坐在上首,面沉如水。
“周明裕,你可知罪?”
周明裕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大人,学生不知犯了何事……”
周广志冷笑一声,“不知?那本官提醒你。这些日子,镇上那些谣言,是你让人传的吧?”
周明裕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大人,学生没有……”
周广志一拍惊堂木,“还敢狡辩!那几个泼皮都已经招了!说是你指使他们,到处散布程愫作弊、本官打招呼的谣言!”
周明裕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广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厌恶。
“周明裕,你也是个读书人,本该明白‘君子坦荡荡’的道理。可你呢?输了赌约,不知反省,反而背地里使这些下作手段!”
他顿了顿,给自己鸣不平,说道:“你说本官在府城那里给程愫打了招呼?本官问你,程愫县试五场第一,府试三场第一,是凭本事考出来的,还是本官能左右的?”
周明裕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广志气的都笑了,小小年纪就敢污蔑他的官声,真是不知所谓!
“程愫十二岁,府案首。你呢?你比他大四岁,连县试都没过。你不服气,可你不服气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去考!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明裕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广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周明裕,本官念你初犯,从轻发落。打二十大板,回去闭门思过。若再犯,定不轻饶!”
周明裕浑身一抖,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二十大板他还承受得住,只是这二十大板打完,周明裕是被抬着回去的。
周立站在门口,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眼泪都下来了。
回去之后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你这个孽障!让你别惹事你不听!现在好了?被打成这样!”
周明裕趴在床上,一声不吭,屁股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里。
他想起周广志说的话,“你不服气,可你不服气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去考!”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费尽心机,换来的只是二十大板。
而程愫,根本不在乎。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消息传到程家村时,程愫正在地里看那些橘树苗。
程有田跑过来,眉飞色舞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家小弟!你听说了吗?周明裕那小子挨板子了!二十下!打得屁股开花!”
程愫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程有田愣了愣,“你……你不高兴?”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有田叔,他挨板子,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高兴的,他罪有应得。”
程有田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愫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橘树苗。
林宣站在他旁边,沉默着,程有田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等他走远,林宣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程愫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县令大人不会放过他。”
林宣看着他,程愫笑了笑,“林宣哥哥,你知道吗?有些人,不用你去对付,他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
林宣想了想,点点头。
程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看书。还有一篇策论没写完呢。”
两人并排往村里走去。
五月六月一般都忙着收小麦,七月八月水田又该收水稻了,等粮食一下来,还要拉着车去交粮税。程家没种多少粮食,但家里人口多,也是要按照人头交税的。今年的田里被程愫种了许多果树,这粮食种的也不多,只能交银钱抵税。
好在程愫考府试时,在聚贤楼门外赢了二百两,倒是让家里富裕不少。
阳光一天比一天暖,程家东边那几亩坡地上,一排排橘树苗正悄悄地抽着新芽。
程愫每天从罗先生那儿回来,总要拐到地里看一眼。起初只是些光秃秃的杆子,插在挖好的坑里,看着跟枯枝似的。村里人路过,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疑惑,这能活?
可没过几天,那些“枯枝”顶上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小小的,怯生生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程愫蹲在一棵树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
“阿宣哥,你看。”
林宣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嫩芽已经开始舒展,变成小小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活了。”林宣说。
程愫点点头,嘴角弯了弯,看来他的嫁接技术初有成效。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如今成了这片果树的“专职管家”。程愫教他们怎么看墒情、怎么除草、怎么防止虫害。兄弟俩学得认真,每天一早一晚都要来地里转一圈,比伺候自家孩子还上心。
“九郎,这树啥时候能结果啊?”程有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还没他膝盖高的小树苗,眼里满是期待。
程愫想了想。
“嫁接的好苗子,年后就能挂果。再过两年,就能大批量收了。”
程有田咂咂嘴,在心里算了算。
“明年啊……那还得等好久。”
程愫笑了,“有田叔,种树跟种粮食不一样。粮食是一季一收,树是种下去,一年一年往上长,越长越壮实,结的果子也越来越多。等它长成了,往后十几二十年,年年都有收成。”
程有田听着,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一年种树,年年吃果!”
程富田在旁边插嘴:“哥,你忘了?程家小弟说了,树底下还能种东西呢。豆子、花生、菜,都能种。”
程有田一拍大腿:“对对对!那这也不白瞎!”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坡地染成金色。
程愫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树苗。他还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也是,他一个农学博士,不伺候这些田地,倒是可惜了。
“阿宣哥,你说,等这些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林宣想了想,“比人高。”
程愫笑了,“废话。”
林宣也弯了弯嘴角。他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九郎的脑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有他先前做的那些步骤,说是叫什么嫁接,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儿,虽然不明白,但他执行力强。九郎说的准没错的。
程愫望着那些树苗,轻声道:“等它们长起来,春天开花,满山坡都是香的。秋天结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上,远远就能看见。”
他顿了顿。“到时候,咱们就在树下乘凉,摘果子吃。”
林宣没说话,这样平淡的日子他也挺向往的。但九郎不可能在这个山沟里过一辈子,他这么有才华,以后肯定是要出去的。
程愫没想过这些,在他的心里,一家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整整齐齐在一起。等以后他有出息了,真的有一天到了京城任职,他一定会把全家都接来,跟着他享福的。
所以他并没有多想其他的,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种果树的事。
根据程愫的农学知识,他选的是适合本地气候的柑橘品种。一般情况下柑橘的生长周期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年:苗木定植后,主要是扎根、抽梢,长出新枝叶。当年不会开花结果,但树苗会慢慢长大,到秋天能长到半人高左右。
第二年:树冠继续扩大,根系更深。部分管理得好的树可能零星开花,但一般不留果,以免影响树势。这一年主要是让树长得更壮实。
第三年:开始少量挂果,每棵树能结几斤到十几斤不等。虽然产量不高,但已经能看出果子的品质了。
第四到第五年:进入盛果期,产量大幅增加,每棵树能结几十斤果子。往后十几年到几十年,只要管理得当,年年都有稳定收成。
柑橘的开花时间一般在春季,3月底到4月现蕾,4月中下旬盛花。花朵洁白芬芳,漫山遍野都是香气。
至于果实成熟,不同品种有差异:早熟品种:9月到10月成熟,比如温州蜜柑;中熟品种:11月到12月成熟,比如脐橙、普通的橘子;晚熟品种:翌年1月到3月成熟,比如沃柑、春见耙耙柑。
程愫当初从山里找来的野橘树是本地品种,嫁接后应该属于中熟类型,而且他问过当地村民,这种果子成熟期比较短,也就是说,等到明年秋天,大约十月到十一月间,第一批果子就能成熟了。
那时候,满树的橘子橙黄橙红的,挂在绿叶丛中,看着就喜人。
夜里,程愫在灯下翻着那本《氾胜之书》。
林宣坐在门槛上,手里削着竹签,明天要给那些树苗绑支架,防止被风吹歪。
程愫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阿宣哥。”
林宣停下手里的刀。
程愫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轻声道:“明年秋天,第一批果子熟的时候,咱们一起摘。”
林宣点点头,“好。”
程愫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屋里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刀刮竹篾的轻响。
第45章
有了周明裕输给程愫的银子, 程家的日子一下子宽裕起来。
钱氏把银子收好,该花的花,该存的存, 心里有了底。程万山在地里转了几圈,看着那些长得齐整的庄稼和果树,又看看自己这双老腿, 心里琢磨开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 程万山清了清嗓子。
“我有个事儿, 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钱氏抬起头,看着他。
程万山搓了搓手,道:“我想去买头牛。”
屋里静了一瞬。
程莲香先开口:“爹, 买牛?那可是不少钱呢。”
程万山点点头,“我知道。可你们想想, 咱家现在地多了, 每年翻地、拉东西, 全靠人扛肩挑。要不是有田兄弟俩实在, 给的那点工钱搁别人别人都不干。我这把老骨头还好说,可咱家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总不能一直靠人力吧?”
他顿了顿,又道:“再打辆板车, 往后出门就有自家的牛车了, 也不用总麻烦李老二。”
钱氏想了想, 觉得他说的对,“老爷说得在理。牛是庄稼人的半个家当, 有了牛,地能种得更细, 活儿也能轻省些。”
程万山见她支持,底气更足了,看向程愫。
“愫儿,你说呢?”
程愫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笑了笑。现在他爹真是把他当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家里买个牛的事情都要跟他商量一番。
“爹,您做主就行。不过买牛这事儿,得找个懂行的人跟着去,别让人坑了。”
程万山一拍大腿,“那当然!我早就想好了,让李老二陪着去。他赶了一辈子牛车,牛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愫点点头。
程万山又看向林宣。
“宣哥儿,你也去。你心细,也帮忙掌掌眼。”
林宣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李老二就赶着牛车来了。
听说程万山要买牛,他比自己买还高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程老哥,您这算是想明白了!牛这东西,买对了能用十几年,划算得很!”
程万山坐在车上,嘿嘿笑着。
程愫和林宣坐在后头,听着李老二絮叨。程愫本来是不想来的,但刚好他今日不用去罗先生那,再加上他的笔墨纸剩的不多了,也该买一些回来,干脆凑着这一趟去了。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镇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处空地上。
空地四周围着木栅栏,里头站着十几头牛,黄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几个牛贩子模样的人正在里头转悠,见有人来,立刻迎上来。
“几位客官,买牛?来来来,随便看!”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堆笑,眼睛却精得很,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程万山下了车,背着手往里走,眼睛在一头头牛身上扫过。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过世面的,可毕竟这么多年没摸过牛了,心里有些没底。要是买马他还能看出点门道来,这买牛他还看不出什么来。
李老二倒是熟门熟路,走过去拍拍这头,摸摸那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头毛色好,可骨架小了点……这头壮实,但眼神不对劲,怕是性子烈……”
牛贩子跟在后头,笑眯眯地介绍:“这位老哥好眼力!这头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三岁口,正当壮年,干活一把好手!您看看这蹄子,这脊背,这腿……”
他说得天花乱坠,程万山听得半信半疑。
林宣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那些牛。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走到一头黄牛面前,停了下来。
那头牛毛色黄中带亮,体格壮实,正低着头吃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安安静静的。
林宣蹲下来,看了看它的蹄子,又看了看它的牙口,然后站起来,在它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牛一动不动,温顺得很。
李老二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眼睛亮了。
“这头好!宣哥儿,你眼力不错!”
他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程老爷,就这头吧!三岁口,牙口好,蹄子圆润,毛色光亮,脾气温顺,干活的好料子!”
程万山走过去,也看了看,心里满意。
牛贩子见他看上了,连忙凑过来,伸出五根手指。
“这位老爷,您真是好眼力!这头牛,八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程万山皱了皱眉。
“八两?太贵了吧?”
牛贩子苦着脸,开始诉苦:“老爷,您看看这牛,这骨架,这毛色,这牙口……八两已经是良心价了!您去别处打听打听,这样的牛,九两都买不来!”
程万山正想还价,程愫忽然开口了。
他走到那头牛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牛贩子,笑了笑,“这位大叔,您这牛是从北边贩来的吧?”
牛贩子愣了一下。
程愫继续道:“北边的牛,骨架大,力气足,可有个毛病,不服咱们这儿的水土。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就开始掉膘,第三年就干不动活了。”
牛贩子的脸色变了变。
程愫看着他,依旧笑眯眯的,“您说这牛三岁口,正当壮年,可我看它的牙口,至少四岁了。您要是诚心卖,咱们就实打实地谈。要是不诚心,咱们再去别家看看。”
他说着,作势要走。
牛贩子急了,一把拉住他,“小公子!小公子!有话好说!您出个价!”
程愫看了程万山一眼。
程万山心领神会,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牛贩子脸都苦了。
“老爷,五两太低了!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程万山摇摇头。
“就五两。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牛贩子犹豫了半天,最后一跺脚。
“成!五两就五两!就当交个朋友!”
付了钱,牵了牛,李老二把牛拴在自己的牛车后头,一行人往回走。
程万山坐在车上,回头看着那头黄牛,笑得合不拢嘴。
“愫儿,你怎么知道那牛是北边来的?”
程愫道:“爹,您看它的蹄子。咱们这儿的牛,常年在湿地上走,蹄子磨得圆润些。北边地干,蹄子磨得没那么厉害。”
程万山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连这个都懂?”
程愫道:“书上看的。”
程万山咂咂嘴,心里又多了几分佩服。这儿子,真是啥都知道。
李老二在旁边赶着车,也忍不住夸:“九郎,你这脑子,真是神了!那牛贩子精得跟猴似的,被你几句话就说得没脾气!”
程愫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牛一进程家院子,几个小丫头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叫。
“牛!牛!咱家有牛了!”
安哥儿胆子小,只敢远远看着,二丫却凑上去,伸手想摸,被程莲香一把拉了回来。
“别摸,小心踢你!”
程万山把牛拴好,又弄了些草料喂上,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脸上带着笑。
孙姨娘从灶房探出头来,“老爷,饭好了,进来吃吧。”
程万山应了一声,又看了那头牛一眼,才转身进屋。
吃饭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回头得给它起个名儿……叫啥好呢?”
程莲香笑道:“爹,您还给牛起名?”
程万山认真道:“那当然!咱家的牛,跟咱家的人一样,得有个名儿。”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就叫‘老黄’!它毛色黄,就叫老黄!”
众人笑了起来,程愫也笑了,低头继续吃饭。林宣坐在他旁边,嘴角也弯着。
入了七月,天气越发热了。
程家的饭桌上,最近隔三差五总能见着野味。
野兔炖汤,山鸡炒肉,有时候还有一块腌好的狍子肉。孙姨娘的手艺好,做出来的野味香气扑鼻,连东边的邻居程大娘都闻着味儿过来蹭过几回饭。
“这又是石默送来的?”钱氏夹起一块兔肉,眼睛却往程杏儿那边瞟。
程莲香点点头,“昨儿个傍晚送来的,说是新打的,让咱家尝尝鲜。”
周姨娘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意味深长。
“这石默,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不是送兔子就是送山鸡,这都第几回了?”
程穗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上月送了四回,这月才初十,已经两回了。”
“瞧瞧!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秋姨娘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了。周姨娘却不管,嗓门反而更大了一些。
“有啥不能说的?那石默就是对咱家杏儿有意思!要不然,他一个猎户,还是别的村的,离得那么远,老往咱家跑啥?”
程杏儿正低头吃饭,闻言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程莲香看了妹妹一眼,笑着打圆场。
“姨娘,人家可能就是好心,觉得咱家人多,多送点来……”
“好心?”周姨娘撇撇嘴,“好心能好成这样?咱村那么多户人家,他咋不给别人家送?”
程穗儿在旁边偷笑。
程雅宁也跟着凑热闹。
“就是就是,我看那石默每次来,眼睛都往四姐身上瞟。”
程杏儿的脸更红了,放下碗就要说不吃了。
钱氏一把拉住她,“坐下吃饭,她们逗你玩呢。”
程杏儿低着头,不敢看人。
程万山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汤。听见几个姨娘说得热闹,他抬起头,看了程杏儿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几个姨娘凑在院子里纳凉,话题还是绕不开石默。
钱氏摇着蒲扇,先开了口。
“说真的,那石默我见过几回,人长得周正,高高大大的,干活也有把子力气。就是……”
她顿了顿,“就是家里太穷了。就他一个,住在后山那破屋里,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杏儿要是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周姨娘在旁边点点头。
“可不是嘛。那后山我听说过,冬天冷得很,下雪的时候下山都困难。杏儿这身子骨,受得了吗?”
孙姨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穷倒是不怕。只要人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咱家当初不也穷过?”
周姨娘道:“那能一样吗?咱家有地,有愫儿这孩子撑着。那石默有啥?就靠打猎,能挣几个钱?”
程莲香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姨娘,石默不是那种懒人。他一个人住在后山,能把自己养活,还能隔三差五给咱家送东西,说明他能干。”
孙姨娘点点头,只是她也有点发愁,她是杏儿的亲娘,最是心疼孩子,担忧道:“能干是能干。可这过日子,光能干不行啊。杏儿要是嫁过去,往后生了孩子,日子咋过?”
“再说了,他家里没个长辈帮衬,啥都得杏儿自己扛。杏儿那性子,虽然也有几分泼辣,但心肠软,能扛得住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准话。
钱氏听着,忽然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看杏儿自己的意思。她要是愿意,咱再穷也不怕;她要是不愿意,那石默再好也没用。”
孙姨娘点点头,“这话在理。回头得问问那丫头,到底咋想的。”
程杏儿正躲在屋里做针线,外头的话一句一句飘进来,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针都扎歪了。
她想起石默的样子,高高大大的,一米九几的大高个,身上的肌肉看起来硬邦邦的,好似一拳能打死一头狼。他话不多,每次来就知道憨憨地笑,起先程杏儿是要坚持给钱的,可石默死活不收,把东西放下就走。偶尔跟她说一两句话,也是结结巴巴的,跟做贼似的。
可他的眼睛亮得很,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眼睛里就像点了灯。
程杏儿低下头,把针线又拿起来。扎了两针,又放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家那事,像一道伤疤,虽然愈合了,可疤还在她心里。她怕了,怕再被人嫌弃,怕再被人退回来,怕再让人指指点点。
可石默……
他好像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和方文轩从来不一样。
想起对方憨厚老实的模样,还有那个总是爱看他的眼神,程杏儿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程愫从外头进来,看见四姐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退了出去。
院子里,林宣坐在小马凳上缝衣服,程愫在他旁边蹲下,说道:“四姐好像不高兴。”
林宣抬起头,往程杏儿屋里看了一眼。
“不是不高兴。”
程愫疑惑的看着他,林宣顿了顿,低声道:“是心里有人了。”
程愫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明明就是不高兴的样子啊!哦,也不是,看起来也像少女怀春的样子。
他想起石默每次来送东西时,那双总是往程杏儿身上瞟的眼睛。
“你觉得石默怎么样?”
林宣想了想,说道:“石默哥人挺实在的,踏实肯干,我听说他每年打猎打到的好皮子卖了不少钱呢。”
程愫忽然道:“要是四姐真的嫁给他,你觉得好不好?”
林宣又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这句话,好不好的,也不是他说了算,那得看四姐愿不愿意。不过他还是说道:“我看见有一次她对石默哥笑了。”
程愫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林宣道:“上回他来送兔子,四姐在门口接的。”
程愫看着他,还是阿宣哥心细啊。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去看看果树。”
林宣收起衣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程杏儿在屋里坐了很久。
外头姨娘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西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染透了。
她忽然想起前年冬天,在后山遇见石默的那天。那时候天灰蒙蒙的,他扛着一大捆柴,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似的看着她。
她那时候就想,这人真傻。可现在想来,傻一点也挺好。至少,不会骗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还没做完的衣裳。
那是给程愫做的。
可不知怎的,她脑子里想的,却是石默那双亮亮的眼睛。
窗外的晚霞,红得像要烧起来。
……
程家那几亩橘树苗长得正好,嫩绿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程万山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里转一圈,比伺候自己家孩子还上心。
这天傍晚,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照例去地里看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家院门口不远处,踌躇着不敢往里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石默。
那个后山的猎户,冬天给程家送过柴火,去年还打了方文轩一顿的那个。
石默也看见他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程……程家小弟。”
程愫停下脚步,看着他。
石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程愫心里明白了几分,笑了笑。
“石默哥,找我四姐?”
石默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程愫往他身后看了看。
“就你一个人来的?”
石默点点头,又摇摇头,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我……我打了几只山鸡,收拾干净了,送来给……给程三叔尝尝。”
程愫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看了看石默,又看了看程家院子的方向,忽然道:“石默哥,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
石默连连点头。
程愫拎着那包山鸡进了院子,程万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爹,外头有人找。”
程万山放下茶盏。
“谁啊?”
程愫把那包兔肉放在桌上。
“清河村的石默,来送东西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是那个石默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石默还站在院门外不远处那棵大杨树下,伸长脖子往这边望,见他出来,又赶紧低下头去。
程万山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去叫你四姐出来。”
程杏儿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程愫叫她,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爹,找我?”
程万山指了指门口,“外头有人找你。”
程杏儿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一看,脸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万山在后头咳了一声,“去吧,别让人家干等着。”
程杏儿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老杨树下,石默看见她走过来,整个人都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嘴笨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杏儿在他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开口。
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过了好一会儿,石默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我送了几只山鸡来。”
程杏儿“嗯”了一声。
石默又道:“你……你最近还好吧?”
程杏儿又“嗯”了一声。
石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程杏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石默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你……你笑什么?”
程杏儿摇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那山鸡……我收下了。谢谢。”
石默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你爱吃,我……我以后再打!”
程杏儿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
石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脸涨得通红。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石默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那个……我……我想……”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石默回头一看,程万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石默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程……程三叔!”
程万山点点头,走了过来,“石默啊,进来坐坐?”
石默看看程杏儿,又看看程万山,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程万山其实心里也是挺担心这个女儿的,距离方家退婚的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一直不敢提再给四闺女定亲的事,就是怕她心里还有个疙瘩。
但石默这小子这段时间频频给他家里送东西,上次还打了一只上好的狐狸皮,值十几两银子呢,人家都没卖直接送过来了。
他便瞧出来这人八成是看上他闺女了。只是不知道他闺女是什么态度。原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无意,可最近看着也不是,倒好像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经历过方文轩的事情后,他现在觉得,只要对方肯上进,人品好,对他闺女好,不管家世如何,只要他闺女喜欢,他就没意见。
猎户也是个营生,就算以后这猎户干不成了,他们家还有几亩薄田,刚好家里缺青壮年劳动力,大不了一起干,一起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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