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程家村时, 正赶上正午时分。


    程万山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程愫靠在车壁上, 手里捧着本书,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


    钱氏打头, 程莲香、程穗儿、程杏儿、程雅宁、程婉婷几个都在,连两个小丫头也来了, 踮着脚尖往这边望。


    车还没停稳, 钱氏就快步迎上来。


    “愫儿!”


    她一把拉住程愫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


    “瘦了, 瘦了……考得怎么样?累不累?”


    程愫笑了笑:“娘,我不累。考得还行。”


    程万山从车辕上跳下来, 听见“还行”两个字, 憋了一路的笑终于忍不住了, 咧着嘴, 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叫还行?是太好了!”


    钱氏愣了一下,看着他。


    程万山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声音都发着抖:“五场……全是第一。”


    钱氏的眼睛瞪得老大, 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莲香几个围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程万山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别声张, 回去说,回去说。”


    一家人簇拥着回了家。


    院门一关, 程万山就再也憋不住了。


    “五场第一!愫儿五场全是第一!”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在院子里转圈,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钱姨娘捂着嘴笑的合不拢嘴。程莲香一把抱住程愫,夸他真厉害!程穗儿和程杏儿几个围着程愫,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孙姨娘从后院冲出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我就说嘛!咱们家九郎肯定能考上!那些嚼舌根的人,这回该闭嘴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钱氏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去?”


    孙姨娘理直气壮:“我去让王花那婆娘听听!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氏摇摇头,把她拽回来。


    “别去。”


    孙姨娘愣住了。


    钱氏看了程万山一眼,程万山也收住了笑,点点头。


    钱氏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说道:“愫儿考了第一,是好事。可这才第一关,后面还有府试。考过了,才是真正的童生。现在高兴,太早了。”


    孙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氏继续道:“再说了,树大招风。咱们家好不容易消停些,别又惹出什么闲话来。这事儿,关起门来高兴就行。对外,就说考得还行,等结果。”


    程万山在旁边点头,“顺娘说得对。低调些,让愫儿好好准备府试。”


    孙姨娘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听你们的。那就先让王花那婆娘再得意几天。”


    众人笑了起来。


    夜里,钱氏和几个姨娘一起做了一大桌子菜。


    炖鸡、烧鱼、炒鸡蛋、焖腊肉,摆了满满一桌。这在程家,是过年才有的排场。


    程万山坐在上首,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围坐的一家人,十分激动。他端起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闷声道:“吃,都吃。”


    程愫坐在他旁边,碗里已经被几个姨娘和姐姐夹满了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有些无奈,低头慢慢吃着。


    林宣坐在他旁边,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偶尔给他夹个菜。


    程万山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道:“愫儿,府试什么时候?”


    程愫咽下一口饭,道:“四月。”


    程万山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一个多月,得让儿子吃好,睡好,什么都别想,专心读书。


    钱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地里的事有你爹他们,你就安心读书。”


    程莲香也点头:“对,愫儿你只管读书,别的不用管。”


    程杏儿几个也纷纷表态。


    林宣在旁边也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做的你就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程愫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他点点头。“嗯。”


    程愫考了县案首的事这会还只有程家人和负责赶车的李老二知道,李老二这人嘴严。


    程万山跟他打过招呼后,他回去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了。村里人问他程家小弟考得咋样,他就憨憨一笑:“程老爷说考得还行,等结果呢。”


    问的人也就信了。


    毕竟十二岁的娃娃,头一回下场,能考过第一场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程愫接下来照旧每天去刘家村读书,林宣照旧每天陪着。村里人偶尔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消息才从外头传进来。


    那天是二月二十八,镇上逢集。


    程老大家的孙子程光耀正在县学里读书,课间休息时,几个同窗凑在一处说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县试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谁啊?”


    “程家村的,姓程,叫程愫。五场全是第一,县案首!”


    程光耀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同窗没注意他的异样,继续议论:“十二岁!十二岁的县案首!听说后面府试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了,稳稳的童生啊!”


    “啧啧,人家这是什么脑子?”


    “听说他的先生是刘家村的刘秀才,人家正在备战举人呢,难怪这么厉害……”


    程光耀蹲下去捡书,手都在抖。


    程家村,姓程,程愫。


    那是三叔伯家的那个小叔,年纪比他还小,见了面他还要叫对方一声小叔。


    他咬着牙,把书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傍晚,程光耀回到家,一进门就摔了书。


    程老大正在堂屋里喝茶,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程光耀咬着牙,声音都变了调:“爷爷,程愫……程愫考了县案首。”


    程老大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出来,烫了手也没察觉。


    “什么?!”


    程光耀把今天在县学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程老大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程万山一家灰头土脸地搬回来,他还站在门口,心里头那份说不清的得意。


    现在呢?


    人家的儿子,县案首。


    他的孙子,二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光耀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爷爷,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考了第一,瞒着不说,就等着看咱们笑话?”


    程老大没说话,可他那攥着茶盏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镇上私塾。


    陈夫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县试榜文。他每年都会在县试后把县试榜文弄来一份,顺便把题目也弄来,历年试题总结一下,用来给他的学生练习。


    没想到今年在榜文上看到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那个名字上很久了,久到眼睛都酸了。


    程愫,程家村人,年十二,五场第一,县案首。


    然后他把那张榜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二岁。


    五场第一。


    县案首。


    这样的学生,曾经提着束脩,站在他门口,恭恭敬敬地叫他“夫子”。


    而他,因为魏海珍那点破事,把人拒之门外,还明里暗里嘲讽了对方一顿。


    陈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程万山带着程愫来拜师的情景。那孩子站在那儿,身量小小的,眼神却沉得很,不卑不亢的。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张榜文。


    程愫。


    程家村的程愫。


    他亲手赶走的程愫。


    陈夫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他心里的懊悔和难受无法发泄,实在憋的厉害,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海珍。


    那个泼妇,那个害他得罪了程家的泼妇。


    当初要不是为了跟她娘家攀亲,他怎么会把程家父子拒之门外?要不是她哭哭啼啼地找魏海涛说程家的坏话,魏海涛怎么会找上他帮忙,他又怎么会觉得程家是个麻烦?


    现在好了,亲还没攀上,程家倒成了县案首的娘家。


    陈夫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


    一个学童战战兢兢地跑进来。


    陈夫子喘着粗气,道:“去,给我去赵家酱油铺子里打一斤酱油。”说完他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酱油铺子里,魏海珍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


    自从跟程家划清界限后,她消停了一阵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几天就又恢复了原样,天天在铺子里指手画脚,前阵子费了好大劲儿又给她儿子赵鹏找了个媳妇儿,结果对方挑这挑那,惹得魏海珍又发了一顿脾气,这婚事直接黄了。


    陈夫子进门的时候,她正磕着瓜子,跟隔壁铺子的婆娘聊天。


    “哎哟,陈夫子来了!打酱油?”


    魏海珍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陈夫子没看她,只是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放,“打一斤。”


    魏海珍接过瓶子,一边打酱油一边搭话:“陈夫子今儿怎么亲自来打酱油?让学童跑一趟不就行了?”


    陈夫子没吭声。


    魏海珍把瓶子递过去,等着收钱。


    陈夫子接过瓶子,忽然开口:“魏海珍,你前儿媳妇娘家那个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魏海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了?我说陈夫子,大好天气提那等晦气的人干什么。”


    陈夫子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怎么好看。


    “没什么,我就是听说,程家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今年县试考了案首。五场第一。啧啧,了不得。”


    魏海珍的脸色变了。


    陈夫子继续道:“听说那孩子去年想来我这儿读书,被我拒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的吗?”


    魏海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夫子笑了笑,把钱放在柜台上,“因为有人在我这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拿起酱油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道:“魏海珍,我听说你娘家也有个侄子是童生,考了多少年?十八?二十?人家十二岁就考上了。你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魏海珍站在柜台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那个婆娘忍不住笑出声来。魏海珍狠狠瞪了她一眼,把瓜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后院。身后,那婆娘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程愫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一下子像风一样,刮遍了镇上和村里。


    那些等着看程家笑话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而那些当初早早跟着程家学了改良法子的人,这会儿走路都带风。


    程家村的老槐树下,又开始热闹起来。这回说的不是荒地,是那个十二岁的县案首。


    “听说了吗?程家小弟考了第一!五场全是第一!”


    “真的假的?”


    “真的!县里的榜都贴出来了!程家瞒了半个月,到底还是漏出来了!”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王花站在自家门口,听着这些话,脸色铁青。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站在门口泼脏水,说的那些话,什么“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等那娃娃灰溜溜地回来”。


    她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转身,摔门进去了。王富德弯腰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敢抬。


    罗丰比村里人知道的早,是刘秀才告诉他的,县试成绩一出,他就去打听了。毕竟是罗先生的关门弟子,他也想知道他能考成什么样。


    得知程愫是县案首后,刘襄十分震惊,那可是十二岁的童生啊!过了会儿又觉得也不稀奇,毕竟他是罗先生教出来的,听祖父说罗先生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大儒,具体多厉害他祖父没细说,罗先生是隐居在这里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来历,就连这里的地方县令都不清楚。


    不过他得到程愫拿了县案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给罗先生报信了。


    那天刘秀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先生,您……您知道了吗?程愫……程愫他……”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


    刘秀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县试五场,全是第一。县案首。”


    书房里静了一瞬。罗丰的手,轻轻按在那卷书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刘秀才愣了一下,“先生,您……您不惊讶?”


    罗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那棵老树已经冒出了嫩芽,青青的,小小的,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罗丰望着那些嫩芽,缓缓开口:“愫儿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庶富教’三者的关系。你知道他怎么答的吗?”


    刘秀才知道,他当时就在场。


    罗丰继续道:“他把种地比进去,把持家比进去,把‘人和’的道理一层一层剥开,说得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生还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刘秀才,“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


    刘秀才听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那天在他家,罗先生叫住那对落魄父子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纳闷,先生怎么突然对一个村童感兴趣了。


    现在他明白了,先生的眼睛,比他毒得多。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要去府城参加考试。程家村距离府城有两日的路程,考虑到路程远,程万山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了长时间的颠簸,去县城的路他还能忍受,但去府城就不行了。最后程万山跟钱氏商量了一下,让林宣陪着程愫一块去府城考试。


    儿子是个有主意的,他虽然人小,但遇到事情他比谁都稳当。宣哥儿跟着去,有什么事情也好帮忙跑个腿什么的。


    四月十三,林宣和程愫从家里出发了。


    这回钱氏准备的东西比县试时多了一倍。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烙饼、煮蛋、腌肉、装咸菜,把一整个书筐塞得满满当当。程莲香连夜赶了两双厚袜子,四月虽然天暖和了,但万一天气变化冷了呢,还是备着好,用不用的上都行。几个姨娘把程愫的衣裳重新浆洗了一遍,连三个小丫头都帮着往书筐里塞红枣。


    程万山在旁边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急得直搓手。


    “宣哥儿,你过来。”


    他把林宣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宣低头一看,是二十两银子。


    “这是路上用的。住店、吃饭、万一有个什么事……你拿着。”


    林宣想说用不了那么多,程万山忙按住他的手。“别推。愫儿就交给你了。”


    林宣看着他,点点头,“嗯。”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


    李老二赶着牛车等在村口,还是那辆带棚的,铺了厚厚的干草,坐着舒坦。


    钱氏站在门口,拉着程愫的手,眼里都是对儿子满满的担忧:“愫儿,路上小心,考成什么样都行,别勉强,你好好的最重要。”


    孙姨娘几个围着程愫,七嘴八舌地叮嘱。


    程愫一一应着,又走到程万山面前。


    程万山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眼里也盛满了担忧。


    “爹,娘,姨娘,姐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走了。”


    府城比县城远得多。


    李老二赶了一天的牛车,傍晚才到府城地界。三个人在城外的镇子上找了个客栈,要了两间房,他和林宣一间,李老二一间。住客栈的钱是林宣给的,李老二跟着跑已经很累了,所以这路上的吃住都是程家管的,程万山一早就跟林宣交代过了。


    林宣平日里虽然话少,但办起事来十分靠谱,他和程愫住的那间稍微大一点,里面有一张床,外间还有一张塌,晚上他就睡榻上守着小少爷,不守他不放心。


    洗漱后程愫喊他去床上一块睡,榻上比较硬,容易睡落枕,但林宣坚持,程愫劝不动,就这么凑合了一晚上。


    歇了一夜,人精神了,牛儿也精神了。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个接着赶路。


    赶路走得快,可也颠得多。程愫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傍晚临近城门处,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密。但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进城的时辰,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他们只好在城外临时找了个地方休息一晚,不止他们三个进城了错过了时辰,还有许多货郎和走商也都没赶上,还有几个背着书篓,瞧着应该也是来考试的学子。他们就扎堆在一处休息,离得不远,互相照看着,省的遇见什么意外。


    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他们就启程进去了。府城和县城一样,进城要收过路费的,一次三文钱。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程愫忍不住“哇”了一声。


    府城果然不一样。


    街道比县城宽一倍,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两层高的房子,雕梁画栋的,比县城的那些铺子气派多了。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有金的有银的有漆得乌黑发亮的,一个比一个讲究。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背着书袋的学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慢悠悠地走过。


    程愫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府城呢!


    林宣也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也亮了几分。


    马车在一家叫“青云客栈”的门口停下。这是刘秀才推荐的,专门接待赶考学子的,价格公道,环境也清静。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可巧,也姓孙,很和气。见程愫年纪小,多问了几句,知道他是来考府试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小公子这么小就来考府试?了不得!快请进快请进!”


    他亲自带着两人上楼,李老二去后院停牛车了,孙掌柜给他们两个安排了一间临街的房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外能看见半条街。


    至于李老二,他晚上要住在后院,方便照看他的牛车。林宣做主给他了一百文铜板,这几日空闲的时间他可以去外头转转,也算是赶路的辛苦费,而且到时候接送程愫去府衙考试还得麻烦他。


    程愫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热闹,出了好一会儿神。


    林宣把东西放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府城真大。”


    林宣“嗯”了一声。


    程愫又道:“比县城大多了。”


    林宣又“嗯”了一声。


    程愫转过头,看着他。


    林宣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程愫忽然笑了,说道:“你紧张吗?”


    林宣想了想,摇摇头。


    程愫问:“不紧张?”


    林宣道:“你考,我不紧张。你紧张?”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我考,你做什么?”


    林宣认真道:“我在外面等你。”


    程愫又笑了,阿宣哥真是有趣,有时候呆呆的,可爱。


    安顿好之后,程愫直接在客栈点了吃的,客栈做的是家常菜,干净实惠。程愫给他们三个要了三碗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第37章


    永安府下辖七县, 今年的府试,七个县的案首都来了。


    成安县、永宁县、安平县、清远县、临川县、定陶县、广平县。每个县的第一名,此刻都汇聚在府城。


    这本是每年府试的常态。七个案首, 七个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人,自然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可今年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因为成安县的案首, 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程愫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十二岁的案首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这会儿的他刚吃完早饭, 准备去府衙报名, 报名的流程他基本已经熟悉了,跟县衙的报名流程差不多。


    府衙在府城的正中央,从青云客栈走过去, 约莫三刻钟的功夫。


    一路上,程愫留心看着四周。越靠近府衙, 街上穿长衫的书生就越多, 有的三五成群, 边走边议论着什么;有的独自一人, 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本书,争分夺秒地翻着。


    程愫看着那些人, 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县试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十二岁的娃娃,站在一群大人中间。


    到了府城, 他依然是那个异类。


    可他一点都不慌。


    罗先生说得对,考试这事儿, 比的不是年纪,是本事。


    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程愫抬头望去,那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林宣皱了皱眉。


    程愫倒是不急,在队尾站定,整了整书袋。


    旁边站着几个书生,正在低声交谈。


    “今年各县的案首都来了,听说光案首就有七个。”


    “七个案首又怎样?到了府试,大家重新比过。案首落榜的,我见得多了。”


    “话是这么说,可案首到底是案首,总比咱们强些。”


    “强什么强?你知道成安县那个案首吗?十二岁!十二岁的娃娃,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程愫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林宣的目光扫了过去,那几个书生浑然不觉,还在高谈阔论。


    “十二岁能考上案首,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又怎样?年纪小,见识短,写文章能有什么深度?我看啊,也就是运气好,碰上题目合了他的路子。”


    “对对对,府试可不一样,题目深着呢,他肯定抓瞎。”


    几个人笑了起来。


    林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程愫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林宣低下头,看着他。


    程愫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意思是:别理他们。


    林宣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些。


    队伍挪得很慢。


    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才轮到程愫。


    府衙的礼房比县衙的大得多,一溜三间屋子,每个窗口都排着队。程愫按照指示,走到最左边那个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胥吏,戴着老花镜,面无表情。


    “姓名,籍贯,年龄。”


    程愫把亲供单递进去。


    “程愫,成安县程家村人,年十二。”


    那胥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十二岁?”


    程愫点点头。


    胥吏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什么,又翻了翻旁边的一叠纸。


    忽然,他“咦”了一声。


    “你就是成安县那个案首?”


    声音不小,旁边排队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程愫面不改色:“正是学生。”


    胥吏看着他,脸上那层褶子似乎都绽开了些,嘴角甚至弯了弯。


    “十二岁的案首,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他低下头,又翻了翻那叠纸,找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仔细看了看。


    “成安县送来的文书上说,你五场第一。嗯……廪保是刘襄?”


    程愫点头:“正是。”


    胥吏又看了他一眼,他把文书收好,核对信息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盖上印,递出来。


    “这是你的考号。府试三场,每场一天。四月十八卯时正,点名入场。记清楚了。”


    程愫双手接过,道了谢。


    胥吏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又朝后头喊了一声:“下一个!”


    从府衙出来,程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宣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成了?”


    程愫点点头,把那张考号递给他看。


    林宣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字:“永字第三十七号”。


    府试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七个县案首是最有可能拿这个第一的人,所以各个县的案首们都卯足了劲儿想要争这个第一。


    府试前两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县的案首会在一家叫“聚贤楼”的茶馆聚一聚,算是提前认识认识。这是府城的老传统,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程愫是被客栈掌柜提醒才知道有这个聚会的。


    “程小公子,今儿晚上聚贤楼,各县案首都去,您如果想去也可以凑个热闹。”


    程愫想了想,点点头。他本来是不想出门的,毕竟距离考试只有两天了,他还想好好看书复习一下,再巩固巩固。万一考前看到哪个知识点考中了,那就是幸运。


    一共七个县案首,如果别人都去了而他不去,说不定就会被有心人传出他凭着年纪小拿下了案首却傲慢无礼,不把其他案首放在眼里的谣言。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舆论的杀伤力还是很强的。他可不想还没有步入仕途就先损了名声。所以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下为好,反正这顿饭是免费的,由聚贤楼买单,他光吃菜少说话,顺便也可以认识一下其他县的青年才俊,看看这个时代的同级学生都是什么样的。


    林宣不放心,要跟着去。程愫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拦着。


    聚贤楼在府城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高,雕梁画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程愫到了之后报出名号,掌柜的惊讶了一瞬,然后立刻陪着笑脸把人请进去了。


    聚贤楼这种地方也不怕有人冒充案首,那可是每个县里的第一名,谁要是敢冒充,很快就会露馅。要是被扭送到官府,可是要吃板子坐牢的。


    程愫带着林宣进去时,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他是掐着点到的,没想到是最后一个。


    都是年轻人,大的二十三四,小的也有十七八岁。好几个都穿着绸衫,腰间挂着玉佩,有的还在摇扇子,虽然四月的天根本用不上扇子。


    像程愫这般打扮如此朴素的基本没有,其余六个人穿的都比他体面。


    程愫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位是……”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站起来。


    程愫拱了拱手:“成安县程愫,见过各位兄台。”


    屋里静了一瞬。


    “成安县?”有人小声嘀咕,“就是那个十二岁的案首?”


    蓝衫青年连忙笑道:“原来是程案首!久仰久仰!快请坐!”


    程愫在最末的位置坐下,林宣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等候。


    坐下之后,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旁边两个书生交换了一下眼色,压低声音议论起来:“那就是成安县的案首?十二岁?”


    “这么小?真的假的?”


    “听说五场第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本事……”


    “五场第一?我看是运气好,碰上题目简单了吧。”


    “府试可不一样,题目深着呢,到时候就知道了。”


    其余几个案首表面上客客气气,可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毕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案首的位置上,换了谁都会有些想法。


    永宁县的案首姓赵,二十三岁,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说话也最有分量。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程案首今年十二?倒真是年少有为。不知令尊在何处高就?”


    这话问得客气,可意思很清楚——想探探程愫的家底。


    程愫如实道:“家父务农,在家种地。”


    赵案首的眉头动了动,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有几分微妙。原来是农家小子出身,竟然能考县试第一?要知道读书资源最为宝贵,他们在座的哪位不是家中稍有小财、或者有势力的。没准对方这次的案首真是瞎猫撞见死耗子了,走大运考上的。


    “务农……好,好。耕读传家,也是正途。”


    旁边几个案首交换了一下眼色。


    清远县的案首姓孙,二十出头,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开口:“程案首,我冒昧问一句,你县试五场第一,文章是怎么写的?能不能说说?”


    这话听起来是请教,可那语气,分明带着几分不信。


    程愫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学生才疏学浅,只是按先生教的,老老实实写罢了。”


    孙案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老老实实?程案首谦虚了吧?能考案首的,哪个不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忽然道:“不如这样,咱们几个都是案首,难得聚在一起。我出个题,程案首当场作一篇,让咱们开开眼,如何?”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案首都看向程愫,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等着看他出丑。


    赵案首轻咳一声:“孙案首,这样不太好吧……”


    孙案首摆摆手:“有什么不好的?都是读书人,切磋切磋嘛。”


    他看向程愫,笑容满面,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挑衅。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案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孙兄想考学生,学生本该奉陪。只是——”他顿了顿,“府试在即,学生想留着精神对付考卷。若是现在耗尽了,到时候写不出好文章,岂不是辜负了诸位兄台的期望?”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你想考我,可耽误了我考试,你担得起吗?


    孙案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案首忽然笑了。


    那人是安平县的案首,姓周,叫周平,二十岁,从进门就没怎么开口。这会儿忽然出声:“孙兄,程案首说得对。咱们都是来考试的,何必现在较劲?等考完了,有的是机会切磋。”


    他看向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程案首小小年纪,能稳住心神,不被言语所动,光是这份定力,就比很多人强了。”


    孙案首被这么一说,也不好再纠缠,讪讪地坐下了。


    程愫看了周案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后面孙案首喝了点酒,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道:“各位,咱们七个案首难得聚在一起,今年的府试第一,肯定就在咱们中间!”


    众人纷纷附和。


    孙案首又道:“要我说,最有希望的还是咱们赵兄,永宁县赵案首,二十三岁,稳重老成,文章写得好,听说县令大人都夸他。”


    赵案首摆摆手,笑道:“孙兄过奖了,还是临川县的李案首更有希望,他可是去年府试落榜的,今年准备了一年,经验比咱们都足。”


    李案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笑了笑,没说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有人提到了安平县的周案首,说他文章灵气十足,说他前途无量。


    有人提到了定陶县的王案首,说他家学渊源,祖上出过进士。


    有人提到了广平县的张案首,说他苦读十年,功底扎实。


    唯独没有人提到程愫。


    偶尔有人看过来一眼,也只是笑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凑数的罢了。


    程愫浑不在意,没想到这些案首里,也就只有那个周案首和李案首好相与一些,其他几个依旧狗眼看人低。


    他端坐着,慢慢吃着面前的菜,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反正这顿饭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从楼梯口跑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在二楼的走道里喊着:“各位!各位!聚贤楼门口开了赌局!赌今年的府试第一!”


    整个楼上楼下一下子热闹起来。


    “真的?赔率多少?”


    “快说说,谁最被看好?”


    那人清了清嗓子,道:“赵案首赔率最低,一赔二;李案首一赔三;周案首一赔四;王案首一赔五;张案首一赔六;孙案首一赔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愫身上,声音忽然小了些:“成安县程案首,一赔二十。”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外面的声音响亮,说的话程愫所在的包间自然也都听得很清楚。


    孙案首笑得最大声:“一赔二十?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程案首,你这是冷门啊!”


    旁边几个书生也跟着笑起来。


    “一赔二十,这要是押中了,可就发财了!”


    “得了吧,谁能押中?程案首能考进前十就不错了。”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也是案首嘛……”


    笑声一阵一阵,在屋里回荡。


    程愫依旧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跟个小大人似的,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愫走到孙案首面前,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孙案首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毛。


    “孙兄说得对,一赔二十,确实是冷门。”他顿了顿,“可冷门,有时候也能跑出黑马。”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各位慢用,学生还有书要温。”


    他推门出去了。


    林宣本来在门口站着,屋里的人说话他听得并不真切,不知道自家小少爷又被瞧不起了,见程愫下来,他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下来了?”


    程愫没说话,只是往外走。走到聚贤楼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放着一块大木板,写着七个案首的名字和赔率。旁边围着一圈人,正在议论纷纷,掏钱下注。


    程愫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林宣。


    “阿宣哥。”


    林宣看着他,他就站在二楼,刚才上来吆喝着开赌局的那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程愫问:“你相信我能考第一吗?”


    林宣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程愫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


    “既然相信我,那你也去凑凑热闹。”


    林宣眨眨眼,愣了一瞬,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惊讶住了。


    程愫指了指那张桌子,“拿点银子,赌我赢。”


    林宣看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林宣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那是程万山临行前塞给他的,里头本来有二十辆银子,这一路上赶路歇脚吃饭,再刨去在府城的花销,还剩下十两银子并六百文钱。


    他走到桌前,把钱往桌上一放,“押成安县程愫,第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跟他们府城的人相比有些寒酸但长相昳丽的少年。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兄弟,你疯了?一赔二十,那可是一赔二十!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林宣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记账的伙计。


    伙计也愣住了,看了看那十两银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小哥儿,再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程愫。


    程愫站在那儿,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伙计忽然明白了什么,看来这是当事人不满意自己的赔率太高,亲自下场找面子了。也罢,送上门来的钱还能推回去?


    他低下头,在那本簿子上写了几笔,又数了数银子,抬头道:“押程愫,第一。十两纹银。”


    林宣点点头,接过那张写了押注的单子,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他走回程愫身边,站在他旁边。程愫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看书。”


    两人转身,朝着青云客栈走去。


    身后,聚贤楼门口依旧热闹,议论声一阵一阵。


    “真有人押那个十二岁的娃娃?”


    “十两纹银呢,这人傻了吧?”


    “说不定是人家自己押自己呢,想搏一把。”


    “搏一把?一赔二十,那得赢多少?可问题是,他赢得了吗?”


    “哈哈,等着看吧!”笑声在风里飘散。


    回到客栈,林宣让小二的打了热水上来方便程愫洗漱,两人收拾好之后,程愫没再看书,而是直接爬上了床。


    林宣还是睡在外间的榻上,程愫让小二多送了一床被褥上来,这塌要宽敞一些,又多铺上一层被褥,抵抗夜里的寒凉。


    程愫忽然有些睡不着觉,想起白天聚贤楼门口那个赌局,程愫忍不住问林宣:“阿宣哥,你这么相信我啊?那可是十两银子,要是输没了,回去后爹肯定要责问你的。”


    毕竟钱是他保管的,程万山要是知道林宣对他这个小儿子听之任之,任由他胡来,怕是要气坏了。


    林宣摇摇头,“没事,我相信你。如果程叔真的要责罚,也没关系的。”


    程愫喜欢这种百分百的信任,“那等赢了钱,给你买蜜饯儿吃。”上好的蜜饯儿价格并不便宜,程愫发现林宣喜爱吃甜食,但总是舍不得买来吃。等他考了第一,他要买上十包蜜饯儿回去给他吃!


    林宣愣了一下,他这是被小少爷当小孩哄了吗?


    程愫对这次的考试信心满满,他已经经历过了县试,发现考试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难,府试考的东西跟县试差不多,他还有罗先生这么好的老师教导,他就不信不比那几个其他县的案首强。


    第二天,那个姓周的案首忽然登门拜访。


    程愫有些意外,还是把人请进了屋。


    周案首坐下后,开门见山:“程案首,昨日多有得罪,不是我得罪,是那些人得罪。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程愫摇摇头:“周兄言重了。昨日的事,我没放在心上。”


    周案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年纪虽小,心性却稳。那些人在背后议论什么,你知道不?”


    程愫没说话。


    周案首道:“他们说,成安县没人了,让个十二岁的娃娃来充数。还说……你那个案首,说不定是运气好,碰上题目合了你的路子。”


    程愫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案首看着他却笑了,“可我觉得不是。”


    程愫抬起头,周案首接着道:“我打听过你。成安县那场县试,你五场第一,场场压第二名一大截。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还有,我听说了你改良荒田的事,还研究出了新的沤肥法子,能让地增产三成,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程愫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竟然打听到这么多事情。


    周案首笑道:“你别奇怪。我舅舅在成安县当差,听说过你的事。”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程愫,府试见真章。到时候,让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本事。”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多谢周兄提点。”没想到这几个案首也不全都是蠢人。


    第38章


    四月十八, 寅时末。


    天还黑着,府城的街道上却已经热闹起来。


    程愫是被街上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 可隔壁的住客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木板地咚咚响,夹杂着低声的催促和匆忙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 林宣已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醒了?”


    程愫点点头,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整个人清醒过来。林宣在底下要了些清粥小菜端了上来, 两人直接在房里吃了。


    进考场带的干粮是昨晚就备好的,干饼、咸菜、煮鸡蛋,还有一葫芦水。林宣一样一样装进书袋里, 装得整整齐齐,系得紧紧的。


    程愫把衣服穿戴整齐后, 又换了双鞋子。


    林宣看了一眼, 嘴角弯了弯, 这双鞋是他之前做的, 程愫觉得这双鞋底儿更软,穿着也不硌脚,平日里穿的多些。


    两人下楼时,青云客栈的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赶考的学子, 有的在低声交谈, 有的在检查书袋, 有的脸色发白,一看就是紧张的。


    孙掌柜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程愫下来, 连忙招呼:“程公子,这边走。府衙卯时点名,得提前去排队。”


    程愫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外走。林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旧书袋。


    街道上灯火通明。


    从客栈到府衙,一路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挑着灯笼,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独自一人,低着头快步走。脚步声杂沓,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片急促的节奏。


    程愫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平稳。林宣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视着四周。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程案首!”


    程愫回头一看,是周平。


    周平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也有几分紧张。


    “程案首,你倒是沉得住气。我紧张得一宿没睡,你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程愫笑了笑,他年纪比周平小了好几岁,但看着比周平还沉稳。


    “周兄过奖了。我也紧张,只是紧张也没用,不如稳住。”


    周案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得对。走吧,一起。”


    两人往前走,周平抬脚跟上的时候,不禁多看看旁边的林宣一眼,好漂亮的一个哥儿,上次去找程案首时他就注意到了,竟然是程案首的书童。


    林宣只在周平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拿着书袋跟在程愫旁边安静的走着,一路无话。


    他们到府衙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门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长长的火龙。


    程愫在队尾站定,抬头望着府衙大门。


    那门比县衙的高大得多,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大门上挂着两个高高的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匾上,那四个字闪闪发光。


    周平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听说今年府试的主考官是知府大人亲自担任,就连副考官听说也大有来头。”


    程愫点点头,不知道对方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但他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谁当主考官副考官,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周平又道:“今年各县的案首都来了,还有几个往年落榜的老童生,这可都是硬茬子。”


    程愫笑了笑,“周兄,现在说这些,只会让自己更紧张。”


    周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说得对。不说了,不说了。”他一个二十岁的人,竟然还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镇定,真是丢人。


    卯时正,府衙大门缓缓打开。三声炮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入场的流程与县试差不多,一个身穿官袍的官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声音洪亮:“永字第一号,张文远!”


    “在!”


    “廪保何人?”


    “府学陈贺陈廪生作保!”


    人群里,一个中年秀才应声道:“某是!”


    官员点头:“搜检!”


    两个搜子上前,把那考生从头摸到脚。摸完了,一摆手:“进!”


    永字第一号进去了。


    “永字第二号,李成业!”


    “在!”


    ……


    一个一个喊下去,一个一个搜进去。


    程愫站在队伍里,静静地看着。


    周平的号在他前面离他不远,已经开始紧张了,不停地搓着手。


    ……


    “永字第三十七号,程愫!”


    程愫上前一步,声音还有几分稚嫩:“在!”


    那官员低头看了一眼点名册,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成安县案首,程愫?”


    程愫点头。


    官员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年十二?”


    程愫又点头。


    官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倒有几分长辈的慈和。


    “进去吧,好好考。”


    程愫拱手道谢,走到搜检处。看来不论在什么时候,长辈仍旧是偏爱学习好的孩子的。


    两个搜子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那双手套时,他们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夹带,才摆手。


    “进。”


    程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府衙大门。


    身后,点名还在继续。


    林宣站在人群外,望着那个程愫的身影消失在门里。他一直在外面没走,就在这里陪考。他背后还有个竹篓,里面放着吃食和水,就怕程愫考完出来饿了渴了-


    府衙的考棚比县衙的大得多。


    一排一排的矮桌矮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少说也有五六百张。每张桌上贴着一个号数,程愫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永字三十七号。


    要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才是假的。他还让阿宣哥下注了十两银押他赢呢,一赔二十的赔率,程愫的好胜心一下子起来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拿第一过。


    辰时正,一声锣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也就是知府大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念了一篇长长的训词。无非是些“朝廷取士,为国求贤”、“尔等当竭诚尽忠,勿负圣恩”之类的话。


    程愫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训词念完,又是一声锣响。


    几个衙役抬着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着:


    第一场四书义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程愫看着那道题,没有像县试的时候那么轻易下笔,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始答题。


    程愫写得很快,因为他这一次没有直接写在答卷上,而是先打了一遍草稿。草稿写完之后他又稍微润色了一下,已经到中午了。


    匆匆啃了半个饼子,喝了点水,他抓紧时间往考卷上誊写文章。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发现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考生正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复杂。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考生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写。


    程愫没在意,继续写自己的。等他全部写完时,天色还早,按照前世的时间换算,约摸着也就下午两点左右。


    也不怪旁边那个三十多岁的考生看他的目光略微复杂,毕竟他年纪小也就罢了,答题却还这么快。别人的草稿也才写了一半,他竟然已经写完了。


    程愫誊抄完之后又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错别字,文章的内容是他仔细思索了之后写的,写得很顺利,应该不会改动了。看了看天色,想起外面还在等着的阿宣哥,他想提前交卷了。


    可是不能交。这里的科举制度有明确规定,日暮前交卷,要求考生必须坐到天黑,即便写完了也要等着。


    一是为了防作弊,如果允许提前走,早出来的人可能跟还没考的人传递题目。


    二是保证公平,所有人都考同样长的时间,防止有人利用时间差取巧。


    三是考试强度大,每场考一整天,从清晨坐到黄昏,本身就是对毅力的考验。


    这些都是刘秀才给他仔细科普过的,就怕他第一次考试莽撞,破坏了规矩就完了。


    县试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有提前交卷的念头,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参加这里的考试,写的特别慢,主打一个求稳。而这次府试,他已经逐渐摸索出经验了,整个文章写的要快上不少。


    然而没到时辰,就不能交卷。程愫突然觉得这么枯坐着也挺耗费心力的,什么也不做,时间是最难熬的。


    程愫坐的脊背都僵硬了,终于到申时正了,一声锣响,有官员高声喊:“停笔!交卷!”


    全场一阵骚动。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还在拼命写最后几个字,有人脸色发白,像是考砸了。


    程愫又把卷子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把卷子交到收卷官手里。


    程愫走出考棚,迎面是西斜的太阳。


    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府试第一场,考完了。


    府衙门口,林宣还站在那个位置,程愫在里面考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府衙的大门打开的时候,他仰着头张望着,看到程愫后,朝他高高的挥起手。


    程愫本来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那边站着的林宣。


    他快步迎上去,林宣把怀里的水囊递过来。程愫接过来,他的水囊已经喝完了,中间还上了一趟厕所,这会儿口渴的厉害,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林宣眉毛微蹙,“九郎你慢点喝,小心呛着了。”


    程愫喝完水,林宣又问道:“累了吧?先回客栈,我让小二准备点儿饭菜,回去吃。”


    程愫点点头说好。


    林宣心思细,照顾他照顾的十分周到,比他那个憨憨的老爹照顾的还要周全。


    回到客栈,程愫洗了脸,在房间里休息了会儿,这才下楼吃饭。


    客栈一楼大堂这会儿坐满了人,没空桌了,他们正要准备让小二把饭菜搬到房里吃时,周平忽然叫住了他们。


    “可巧,程兄弟也下来吃饭了?刚好我们这一桌就俩人,不如咱们拼个桌吧。”


    程愫看了他一眼,应道:“也好。”


    他和林宣刚坐下,程愫道:“周兄,你也住这儿吗?”


    周平笑了笑,“啊没有,我是那天听你说这个客栈做的菜还不错,今天考完回来路过这,就过来尝尝。”


    说完之后周平介绍他旁边坐着的书生给程愫认识,“这是我的同乡,贺文,他今年十八,也是这次的考生。贺文,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成安县的案首,程愫,旁边那个是他的书童。”


    他介绍完,程愫和贺文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算是认识了。


    程愫这才发觉周平脸色有些发白,大约是今天在考场里坐了一天,再加上紧张的缘故才导致如此的。


    “程兄,你考得怎么样?”他忍不住问道。


    程愫道:“还行。”


    程愫有预感,这个话题再接下去,估计就是要对答案了。果然啊,就算是穿越到了古代,考完试遇见的第一件事还是对答案。


    周平苦笑:“你可真是……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你还‘还行’。”


    他旁边的贺文说道:“今年这题目,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写。‘君子和而不同’,要写出新意太难了。”


    程愫点点头。


    周平看着他,忽然问:“你写的什么路子?”


    程愫想了想,把自己写的内容意思大概说了一遍。


    周案首听完,愣住了,半天,他才开口:“你这个路子……太稳了。不偏不倚,又有点睛之笔。考官看了,肯定喜欢。”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复杂,他二十,对方十二,差了八岁,结果人家学的比他还好,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程兄,你这第一场,怕是又要拿第一了。”


    程愫道:“周兄过奖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考得怎么样只有放了榜才知道,可不敢说的这样早。周兄也要有点信心才是。”


    旁边几桌正在吃饭的也都是这次的考生,听见周平说这次程愫又要拿第一了的话,觉得他是在恭维对方,忍不住开口嘲讽:“才刚考完出来就知道能得第一了?未卜先知啊,有这能力还考什么科举啊,直接去算命多好,说不定算的好了,还能被钦天监破格录取呢!”


    这人应该是个是个小团体的头,他一说话,同一桌的其他人都开始附和起来,嘲讽程愫不自量力。连带着周平和贺文都被他们说三道四。


    贺文听不下去了,满脸愤怒,直接站了起来,骂道:“我看你们的圣贤书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刚才说的那些话叫孔圣人听见了都替你蒙羞!有这才情来考什么科举?我看回家养猪最适合你,猪都知道怎么往外拉,就你在这满嘴喷粪!”


    这骂的,程愫都惊呆了。没想到贺文瞧着文文弱弱的一个书生,竟然这么会骂人。跟他本人的气质一点都不相符,有种反差萌。


    “贺兄,你喝点茶水消消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当心把自己气着了。”程愫安慰道,他这个被骂的最狠的当事人都没放在心上,倒是对方,还给他打抱不平。


    那些嘲讽的话程愫早就听腻了,别人说就让他们说去吧,等考完就知道结果了。


    毕竟是公开场合,客栈大堂里还坐着好些人,吵两句嘴也就罢了,要是真闹起来,再传到各位考官的耳朵,那不是影响前途么?


    看对方偃旗息鼓了,贺文也坐了下来,手边递来一杯茶水,他抬头一看,是程案首家的书童,好白好漂亮的哥儿。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双手把茶水接过去,闷着头不吭声了。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不早了,周平和贺文起身告辞,说道:“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第二场,我们也回去了。”


    贺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哥儿已经转身上楼了,他叹了口气。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林宣在旁边铺床。


    窗外,府城的夜还很热闹,远远传来丝竹之声。


    程愫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阿宣哥,明天早上等我进考场之后,你就回来休息吧,等快出考场的时候你再过来接我,不然一站一整天,腿会受不了的。”


    林宣本来想说些什么,最后咽了回去,答了声好,又道:“时间不早了,晚上看书伤眼睛,明天还要去考,不如早些休息吧。”


    程愫都没发现时辰已经很晚了,他一看书就容易忘时,幸而林宣在一旁提醒,他便也应了声好。


    府试一共三场,跟县试不同,县试考一场中间会停一天发榜,榜上有名的才能接着考第二场。而府试则是一连三天考三场,一天一场。与县试相同的是,府试每考完一场也会发榜,但不是作为下一场的考试前提,而是让考生知道自己的排名情况。


    第二场同第一场大差不差,只是考的内容不一样罢了。时辰还是那个时辰,从早上坐到傍晚。


    一连考三天,程愫终于考完了。他这句才十二岁的身板,连着考三天,身体多少有些吃不消。第一天倒还好,第二第三天过去,他明显觉得身体格外疲惫,考完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一些虚浮,他只想回去躺床上歇着。


    府试一般考完后两三日发长案,程愫决定在这里再住上两三日,等发案了之后再回去。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府城,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逛一逛。


    ……


    府试终于结束,梁文渊这个知府身上的担子还没完全卸下来,他还要组织下面的同考官进行阅卷。


    答卷一收上来,就要赶紧组织人手进行糊名与誊录。糊名的时候要把卷头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折叠密封,还要盖上骑缝章。然后由专门的誊录手用朱笔把墨卷全部抄一遍,这种抄出来的叫朱卷。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考官通过笔迹辨认考生。


    接下来由对读生核对朱卷和墨卷是否完全一致,有错用黄笔订正。最后朱卷被随机分配给同考官,此时考官看到的只有答卷内容,没有任何考生信息,以此来保证阅卷的公平公正。


    这其中有大量工作要做,第三场考完之后两三日就要发案,可想而知这几天衙门该有多忙。


    梁文渊作为主考官,要比阅卷的那些同考官轻松一些。他不需要看每一份答卷,只需要看同考官们推荐上来的优秀答卷就行了。


    但光是推荐上来的优秀答卷也有不少,他光是看这些就看了整整一天,看的眼睛发酸。


    忽然他在某份卷子上停了下来,觉得这份答卷文气通畅,不像是年轻人写的。他仔细看下去,倒是把他惊住了。


    这文章写得很不错,字迹工整,虽然笔力还差些火候,但这内容写的着实好,既务实又有新意。  梁文渊越看越惊喜,这考生破题的角度刁钻,十分新颖,看完让人眼前一亮。


    他忽然问同考官:“这份卷子是谁荐的?答得好。”


    同考官答:“是学生荐的,但糊着名,不知是谁。”梁文渊点点头,在卷子上批了“取”字。


    阅卷持续了整整五天,从考试第二日开始,一直到考完第三日结束。


    四月二十五,所有卷子终于审完了,这次的名次也都排好了,只是还没有誊抄名录。


    梁文渊叹了口气,终于忙完了。接下来就是撕开糊名,把名录抄到布案上去,等到第二天早上张贴出去,这次的府试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梁文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最终拟定的录取名单。名单上只有四十个名字,报名参加府试的大约有几百人,而考上的只有四十个,比例很低。


    这第一个名字让他十分诧异,成安县的程愫,他对这个人不但有印象,还十分深刻。就是他提供了新的沤肥法,还无偿贡献了荒田改良法,因为这件事,他还特地给他赐了一块写着农事奇童的牌匾褒奖他。


    现在他年仅十二岁,就来参加童生试了,他是成安县案首的事梁文渊早就知道了,毕竟他作为主考官,也要关心一下他治下每年有多少突出的优秀学子,所以在府试开考前,他就知道了各个县的县案首都是谁。


    当时看到程愫的名字和他的年纪,梁文渊一度以为是周广志作为成安县县试的主考官,给他开后门了。毕竟当时的荒田改良法还有新的沤肥法,给周广志挣了不少政绩,让他难免有些偏心。


    可这次阅卷他可没有丝毫徇私,如今眼前摆着的排名第一的试卷,可不就是出自这位十二岁的孩童之手。


    他没曾想这次他阅卷时唯一一次赞不绝口的文章,竟然就出自这份答卷。


    十二岁的童生,当真是天纵奇才。


    四月二十六,府衙门口贴出了长案。


    第39章


    天还没亮, 府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程愫没有去。


    他坐在青云客栈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市比往日热闹, 脚步声、说话声、偶尔传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他却像没听见似的。


    林宣站在旁边,望着府衙的方向, 犹豫了一下说道:“九郎,你真不去看看?”


    程愫头也没抬, “不去了, 该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争不来。”


    府衙那边肯定跟县试放榜时一样人挤人,他年纪小个头也还没长高, 挤也不好挤,再被人群挤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干脆还是等着吧, 反正周平早早就去了, 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林宣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他心里想去看看,但又不想放着小少爷一个人在客栈待着,府城不比县城, 这里人多眼杂, 来自哪个县的人都有, 他还是守着比较放心。


    ……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


    红纸黑字的长案贴在墙上, 从第一名一直排到第四十名。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的踮着脚看, 有的伸长了脖子,还有铆足了劲往前挤的,乱成一团。


    程愫猜的不错,周平天不亮就来了,挤在最前面。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榜,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非常醒目的写着:第一名,成安县,程愫。


    周平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程愫。成安县的程愫,第一名。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他知道对方学问好,但七个县的案首都在,有的比他还年长,经验也更多,没想到他年纪最小却比那几个更有资历的案首还要厉害,直接拿到了第一!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议论起来:“程愫?程愫是谁?”


    “成安县的,就是那个十二岁的案首!”


    “十二岁?!府试第一?”


    “我的天,这得是什么脑子……”


    周案首忽然回过神来,他还没找自己的名字,又赶紧接着往下看,在第八的位置看到了自己。他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考过了,对于他来说,第八名已经很不错了。


    又往下看,他找了找同乡贺文的名字,没找到。府试总共录取四十人,竞争十分激烈,没考上也很正常。


    看完后他转身就往人群外挤,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他挤出来,一路跑回客栈,跑上楼,敲程愫的房门:“程案首!程案首!”


    林宣就在窗前坐着,听见敲门声,听出来是周平,走过去开门。


    周平喘着粗气,进来后脸上笑开了花,话都说不利索了:“第……第一!你是第一!府试第一!”


    程愫愣了一下,周平又道:“我考了第八,第八名!”


    说完周平一把拉住他的手,激动道:“府案首!你是府案首!十二岁的府案首!我的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县案首加府案首,你是‘小三元’的候选人!院试只要再拿第一,就是‘小三元’!”


    周平说的激动,仿佛考第一的人是他自己,不是程愫。他这人心眼实在,倒是真心为程愫高兴。


    程愫被他晃得头晕,忍不住笑了,他看向林宣,林宣正盯着周平,不敢相信的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周平皱着眉道:“怎么可能!我看的真真的!我旁边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还问程愫是谁呢!”


    林宣笑了,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那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内心更是激动。


    天呐!小少爷又考了第一!真是太厉害了!他要回家赶紧告诉程叔和钱姨!


    贺文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林宣在笑,一时被他的笑容看呆了。


    周平看他进来了,想起同乡落榜的事,收起了笑容,安慰道:“阿文,你还小,这次没过也不要紧,下次再考,肯定没问题的!你看我不也才在这个年纪考上吗?千万不要气馁!”


    贺文反倒没那么沮丧,心态还好,“我知道的平哥,不用安慰我,考完听你们说破题的内容时我就觉得自己答的不好,如今也刚好印证了我的想法,没事的。大不了下次再考嘛,我还年轻,权当是积累经验了。”


    “你能这么想最好。”


    程愫在旁边道:“若是你有需要,我可以将总结的知识点册子给你参考。”


    贺文一脸惊喜的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府案首的经验肯定很有用!谢谢你啊程案首!”


    “不客气。”也算是还了那日在客栈他仗义执言的人情。


    聚贤楼里,此时已经炸开了锅。


    榜单刚贴出来,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聚贤楼门口那盘赌局,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第一名!成安县的程愫考了第一名!”


    “一赔二十!谁押了?”


    “听说有个穿旧衣裳的少年,押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那得赢多少?”


    “十两银子,翻二十倍!二百两银子!”


    “老天爷!早知道我也押了!”


    人群里,那个曾嘲笑林宣押十两银子的孙案首,此刻脸色铁青。


    旁边有人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哎,你不是说那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吗?现在这响,好不好听?”


    孙案首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赌局的庄家是个中年胖子,此刻额头冒汗,却还是咬着牙把银子兑了出来。


    二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交到林宣手里时,他的手都在抖。东家是聚贤楼的人,虽然这钱不是他出,但亏了钱,他少不了挨一顿骂。


    林宣高兴的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啊!出来考个试,他们还倒赚一百九十两。出门总共带了二十两,现在翻了好几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放在平时他都不敢信,可事情偏偏发生了!


    这下好了,他不用担心回去不好交差了!


    客栈里,晚些时候程愫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县试的赵案首。


    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得很。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说不出口。


    程愫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赵兄。”


    赵案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程案首……恭喜。”


    “多谢赵兄。”看他没走,程愫又道,“赵兄,还有事?”


    赵案首站了一会儿,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之前在聚贤楼,是赵某有眼无珠,言语冒犯。程案首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在聚贤楼时他瞧不起这个十二岁的县案首,没想到现在却被狠狠打脸了,这次他考了府试的第六名,成绩还算不错,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程愫连忙扶起他,人家已经拉下脸面诚心道歉了,他就不能再抓着不放,不然反倒显得他没有气量了。


    “赵兄言重了。都是读书人,互相切磋是常事。”


    赵案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眼神里有羞愧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叹了口气,“十二岁的府案首……我活了这二十多年,白活了。”


    说完,他又作了一揖,转身走了。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其他县的县案首。


    周案首第一个上前,拱手道:“程案首,恭喜恭喜!之前多有怠慢,莫怪莫怪!”


    李案首、王案首、张案首也纷纷上前道贺,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程愫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最后走的是清远县的孙案首,他站在门口,看了程愫很久,终于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七,府试放榜的第二天。


    程愫正在客栈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启程回县。林宣下楼去退房结账,顺便把昨日赢来的二百两银子拿出一锭换成方便携带和花用的碎银子和铜板。


    客栈大堂里,掌柜的正在拨算盘,见林宣下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一看他要换碎银,认出来他是在聚贤楼赢钱的那位客人,说道:“还是小哥儿你最有眼光,押对了宝,可真是好眼力!”


    林宣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正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贺文。


    昨天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部分原因是他这次落榜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心里总是模模糊糊的出现林宣的脸,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早起来,鬼使神差地就走到青云客栈来了。


    此刻看见林宣站在柜台前,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林宣察觉有人在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山里的潭水,清澈见底。


    贺文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林宣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和孙掌柜结账。


    贺文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有几分无措。


    孙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宣,心里明白了几分,忍不住笑了笑,说道:“那位公子看起来像是有话跟你说。”


    林宣扭头看去,道:“贺公子,有事?”


    贺文这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找程案首……”


    “九郎在楼上。”


    说完,他低下头,开始数掌柜的给他换的碎银子。


    贺文却没有上楼的意思,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宣的侧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是程案首的书童?”


    其实这几天他看着觉得对方不像是程案首的书童,因为他听见对方管他叫阿宣哥。正常书童和小厮差不多,多数都是唤名字或者其他称呼的。


    林宣顿了顿,想起程愫说过的一家人,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他哥哥。”


    贺文眼睛亮了亮,“哦,哥哥……哥哥好。”


    林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文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子,脸越来越红。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得辛苦。


    贺文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宣道:“明日。”


    贺文“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回……回成安县?”


    林宣点点头,心里觉得对方有些奇怪,他们家在成安县,不回成安县回哪去?这人是没考上童生,受打击脑子坏掉了吗?


    贺文又“哦”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宣结完账,把那碎银钱收好,转身要走。


    贺文急了,连忙上前一步,结结巴巴道:“那个……我……我叫贺文,永宁县的。”


    林宣停下脚步,觉得他更奇怪了,“我知道啊。”


    贺文一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走之前,我……我能……能请你吃个饭吗?”


    林宣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贺文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看了看他紧张得不知道该放哪儿的手。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用了。”


    贺文的脸一下子白了,“为……为什么?是因为我没考上童生吗?”


    林宣看着他,目光依旧淡淡的,很直白道:“不是,这跟考没考上童生没关系。我……我对你没有别的,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上次你替九郎仗义执言,多谢你的好意。”


    贺文一脸沮丧,他是在县里长大的,从小到大生活也算是顺风顺水,不缺吃穿。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哥儿,他们年纪又是一般大,好不容易动了心,却被拒绝的干脆。


    林宣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楼上走去。


    贺文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孙掌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公子这是看上人家了?”


    贺文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没好意思说话。


    掌柜的摇摇头,笑道:“听说那孩子是跟程案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比寻常人深厚,而且以我这几日的了解,他们的关系怕是不简单,说不准那是人家程案首的童养夫郎。你就别想了。”


    贺文一愣住了,“童养夫郎?”


    掌柜的低声道:“我也是瞎猜的,看着像,谁知道呢。不过再怎么着,你也是没戏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楼上,程愫正在检查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宣进来。


    “结完了?”


    林宣点点头。


    程愫看着他,忽然问:“阿宣哥,刚才楼下有人找你?”


    林宣愣了一下。


    程愫笑了笑,“我从窗户边看见了,是那个贺文?”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程愫看着他,随意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宣道:“问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些?”


    林宣顿了顿,又道:“说想请我吃饭。”


    程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大乐意,  “那你答应了?”


    林宣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他又问我,我是你什么人,我跟他说我是你哥哥。”


    “嗯,阿宣哥的确是我哥哥。”


    现在是,以后就不一定了,程愫心道。


    林宣听完这话,不知为何表情淡了许多,嗯了一声,就去旁边收拾东西了。


    下午程愫提议去府城里逛逛,反正明天才回去,今天刚好有时间。再加上在聚贤楼赢了银钱,现在他们的钱袋鼓着呢!


    “来府城这么多天,天天窝在客栈里看书,都没好好逛过。现在考完了,又有钱了,不逛白不逛。”


    程愫说要逛,林宣自然是跟着去的。


    府城的街市比县城热闹十倍。


    青石板路两边是各色铺子,布庄、粮铺、杂货铺、首饰铺、书铺、糕点铺,一家挨着一家。挑担的货郎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还有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字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宣哥,你看那个!”


    程愫指着路边一个摊子。摊上摆着各种竹编玩意儿,篮子、筐子、簸箕,还有一个精巧的蝈蝈笼子,编成小房子的形状,里头还装着一只活蝈蝈,正在叫。


    李老二就是做这种竹编生意的,平日里会拉到县里去卖。程愫走近问了问价钱,比李老二编的那些卖的贵了三文,府城的物价比县里要高上不少。


    两人逛了一会儿,程愫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下脚步。


    “进去看看。”


    布庄里摆满了各色布料,粗的细的,素的花的,从架子上垂下来,满满当当。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


    “两位公子,想买点什么?给谁做衣裳?”


    程愫走到一匹靛蓝细布前,伸手摸了摸。


    “这布怎么卖?”


    掌柜道:“一匹三百文,够做两身衣裳。要是零剪,一尺八文。”


    程愫想了想,道:“来一匹。”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给他包起来。


    程愫又道:“有没有颜色鲜亮些的?给我姐姐们。”


    掌柜笑道:“有有有!”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匹布来,“这匹藕荷色的,小姑娘穿最好。这匹豆绿的,也好看。还有这匹杏子红的,喜庆。”


    程愫看了看,挑了藕荷色和豆绿各半匹。


    “够做一身衣裳的就行。”


    掌柜麻利地量好,裁好,又包好,最后结账。


    对面有一个布鞋铺子,程愫进去了一趟,出来后手里拿着一双新鞋。


    黑色的布面,厚实的鞋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把鞋往林宣怀里一塞,“阿宣哥,试试。”


    林宣愣了一下,“给我买的?”


    “嗯,你都给我做过好几双鞋了,都没见你给自己做双新的。今天刚好路过,给你买一双新的!”


    林宣推说自己有鞋子穿,不用花钱买,被程愫劝住了,再说不要他就生气了。最后林宣还是收下了。


    回客栈的时候,在街角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最后买了几个糖人,程愫和林宣一人一个,剩下的到时候拿回家给家里的孩子甜嘴。


    逛了一下午,东西买了一大堆。


    林宣身上挂满了包袱,程愫手里也拎着几个。


    两人回到客栈,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瘫坐在椅子上。


    程愫看着那一堆东西,忽然笑出声来,“阿宣哥,你说我是不是买太多了?”


    林宣想了想,认真道:“不多。一人一份。”


    是啊,日子渐渐好起来了,家里人也不能一直紧巴巴的过日子,钱该花的时候还是要花。


    “阿宣哥,等我考上了举人,带你到更好的地方逛逛。”


    林宣一愣,考举人?去更好的地方?带他一起吗?


    他嘴角弯了弯,“嗯,我信你,你一定能考上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老二就把牛车从后院赶到客栈门口了。


    他把板车收拾得干干净净,车板上铺了厚厚的新稻草,还垫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坐上去软乎乎的。


    李老二从车辕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九郎!我来接你们了!”


    程愫从楼上下来,看见李老二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李叔,你怎么来门口?不是说好了我们后院小门那等你吗?”


    李老二搓着手,嘿嘿直乐:“那哪行!俺一想,九郎你在府城考了第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俺得亲自来门口接!俺们村出的第一,俺不接谁接?”


    他一边说一边帮着林宣往车上搬东西,看见那一大堆包袱,眼睛瞪得溜圆。


    “嚯!这是买了多少好东西?”


    程愫笑道:“给家里人带的。”


    李老二点点头,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九郎,俺听人说,你这一回考的是……府案首?比县案首还厉害?”


    程愫点点头。


    李老二愣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俺的天!俺们村出了个府案首!俺李老二这辈子,值了!”


    他扶着程愫上车,嘴里念叨个不停,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府城,往成安县的方向走。


    一路上,李老二的话就没断过。


    “九郎,你是不知道,上次俺回去一说你考了县案首,村里人都炸锅了!一个个跑来找俺打听,问你是不是真的,问你是不是要当大官了。这次要是知道你考了府案首,他们得惊掉下巴哈哈哈!”


    程愫听着,忍不住笑了,“李叔,这才府试,离当官还早呢。”


    李老二一挥手:“早晚的事!俺李老二看人准着呢,你肯定能当大官!”


    第40章


    他回头看了一眼程愫, 又看了一眼坐在车尾的林宣,忽然压低声音问:“九郎啊,那个……王花那婆娘, 你知道不?”


    程愫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王花婶子是他家的邻居, 只是平时是个碎嘴子,爹娘和姐姐们都不喜欢跟她打交道。


    李老二嘿嘿一笑:“她最近都不敢出门!那天俺路过她家门口, 听见她男人王富德在那儿嚷嚷, 说什么‘让你嘴贱,让你嘴贱’……俺估摸着,是被收拾了!”


    程愫笑了笑, 没说话。这些他不知道,平时也不太关心。


    李老二又道:“还有那个程老大程老二, 俺听说程老二偷偷摸摸来找过程有田, 打听你家那改良荒田的法子。程老大虽然还没来, 但俺看也快了。等这府案首的名头一出来, 他们还能绷得住?”


    李老二一边说一边笑,程愫就靠在车壁上,望着车外掠过的田野,时不时的应和几句。


    四月末的田野, 一片新绿, 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


    李老二还在前面絮叨, 说回去后村里人肯定要给他接风,说上次里正就说要请他吃饭, 说好多人家都等着他回去讲改良荒田的法子……


    程愫听着,嘴角弯了弯。


    他看向林宣, 林宣坐在车尾,两条腿垂着,脚上穿着那双新鞋。他望着远方的路,眉眼弯弯,嘴角也上扬着。这次去府城最令人高兴的就是小少爷拿了府案首了,再就是赢了二百两银子。虽然最后一天在府城逛了半天花了一点,但还剩下很多,都在他的小包袱里放着。


    牛车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愫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象。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树下没有人,这个时辰,村里人都在家里做饭。


    李老二把牛车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问:“九郎啊,要不要俺先去给你爹报个信?”


    程愫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跟他说。”


    李老二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老二自然是听他的,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程家九郎是个有出息的,以后本事肯定大着!他得跟程家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沾沾光。


    他闷头赶车,把牛车赶到程家院子门口。


    程愫跳下车,林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些包袱和东西。


    李老二搓着手,憨憨地笑了笑:“九郎,那俺先回了。有啥事你喊俺。”


    程愫点点头,道了谢。


    李老二赶着牛车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站在暮色里,身量小但脊背却挺得直直的。


    李老二摇摇头,心里嘀咕:这孩子,可真是沉得住气,比他们本人还稳重。考上府案首这种大喜事,竟然都能憋到现在还没跟家里人报喜。


    程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程愫站在门口,忽然有些紧张,不是紧张考试的事,是紧张怎么跟爹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钱姨娘正在收晾着的衣裳,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愫儿?!”


    她放下衣裳就跑过来,一把拉住程愫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瘦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程愫笑着摇摇头。


    问完又看向林宣,眼里同样满是关心:“宣哥儿,累了吧,赶紧把东西放下歇着,灶房还给留了点热的饭。估摸着你们这两天也就该回来了!”


    程玉瑶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程愫,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里喊:“爹!娘!小弟回来了!”


    程万山从堂屋里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住门框才避免摔了。


    程杏儿、程穗儿几个也从屋里跑出来,围在程愫身边忙不停地问:


    “九郎,你怎么不让人捎个信?”


    “九郎,府城好不好玩?”


    “九郎,你饿不饿?阿娘热了饭!”


    程莲香跟前的个明月、明茹和明安从后院跑过来,明安年纪最小,他一把抱住程愫的腿,仰着小脸喊:“小舅舅!小舅舅!”


    程愫弯腰费了好大劲把他抱起来,他咯咯地笑。


    程莲香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房门口,看程愫抱起了安哥儿,她赶紧过来把人接了下来,说道:“就数你调皮,不许让小舅舅抱。小舅舅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你这个身板太重,小舅舅还要读书,可不能把他累着了。”


    程愫无奈的笑道:“不碍事的二姐,我又不经常抱,偶尔抱一下还是可以的。”


    他总觉得读书后家里人就把他当玻璃娃娃养,什么重活都不让他干,还觉得他身子板弱。他觉得自己锻炼的挺结实的,但家里人不听。


    钱氏去灶房麻溜的把晚上剩下的白面馍热了热,又拿了碗酱菜出来,然后起锅烧油,亲自下厨炒了两个鸡蛋,最后煮了点米粥。


    家里其他人都吃过了,饭桌上这会只有程愫和林宣两个人在吃饭,其他人零零散散的或站或坐,都在堂屋里。


    钱氏估摸过时间,算了算也就是这两天就该到家的,所以一到傍晚十分她就总爱去村头张望。


    这几天已经渐渐开始春耕了,村里人来来往往的从村口路过,傍晚的时候看见钱氏在那站着,就知道她在等什么。


    村里人明着说风凉话的人变少了,但也架不住有人心里酸的厉害忍不住说。其中说的最厉害的就是程老大的儿媳妇儿、程光耀的亲娘柳氏。


    程光耀是他们村唯二的童生,这二十年里村里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童生。柳氏也因此傲的厉害,走路都是仰着头的,还总是看不上村里别的读书的孩子。


    见钱氏总在村口等信儿,她忍不住说道:“三婶子,这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虽然上次你家小子考了个第一,但毕竟只是个县试,运气好也是有的。府试还是难些的,这都几日了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八成是落榜了。你呀就别再等了,考不上也没什么的,大不了下次再考就是。我们家光耀也是考了几次才考上的,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钱氏瞥了她一眼,不太高兴道:“老大家媳妇儿,还是专注自家的事吧,我可是听说光耀他爹经常在外面不回家,你可得为自己好好打算。”


    钱氏这话说的不客气,不过她也是被气着了,谁让她张嘴就说自己儿子考不上,呸,晦气!


    今日傍晚她照常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李老二家牛车的影子,便回来了。谁知她刚到家没多久,儿子就回来了。


    这会儿一家人围着程愫和林宣,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却没有一个人问那件最重要的事,考得怎么样?


    程愫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他们想问,又不敢问。怕他没考好,怕他难受。


    钱氏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路上肯定没吃好。”


    程莲香几个也围在旁边,偷偷看他。


    程万山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程愫,张了张嘴,钱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程万山愣了一下,把话咽回去,又拿起茶碗喝了口水。


    程愫眼睛转了转,卖了个关子,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眉眼中都是笑意,说道:“爹,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程万山愣住了,钱氏也愣住了,一家人全都愣住了。


    程万山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愫儿,那府试……考得咋样?”


    程愫看着他爹那张紧张得发汗的脸,笑了笑,“还行。”


    程万山愣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钱氏,钱氏也看看他。


    程莲香忍不住问:“还行……是过了还是没过?”


    程愫道:“过了。”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过了!过了!”


    “我就说愫儿肯定能过!”


    “太好了太好了!”


    程万山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


    程愫也笑了,对于家人来说,他考上童生是目前最令他们高兴的事。


    林宣本来是想一到家就告诉程万山他们的,但被程愫拦住了,他说他要亲口跟他们说。


    这会儿看他说完了,家里跟炸开了锅似的,除了还不懂事的安哥儿,其他人都高兴的不得了。林宣又说了个爆炸型的消息,“程叔,九郎不仅府试考过了,还是第一。”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宣,几秒钟后又看着程愫。


    程万山又愣住了。


    程莲香也愣住了。


    钱氏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子上,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程万山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第……第一?府试第一?”


    程愫点点头,“府案首。”


    屋里静了三秒,然后孙姨娘的嗓门第一个炸开:“府案首!咱们家九郎是府案首!”


    她扔下手上的水壶就冲过来,一把抱住旁边的程穗儿,激动的又笑又跳。


    “俺就说!俺早就说!咱们家九郎肯定能考上!府案首!府案首!”


    程杏儿几个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声音太混乱,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总归是极度兴奋就是了。


    安哥儿不懂什么是府案首,但看大人们高兴,也跟着拍手跳脚。


    程万山站在那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激动的话都说不囫囵了。


    “好……好……我儿子……府案首……我儿子……”


    钱氏捂着嘴,眼泪都流出来了,却是笑着的。


    周姨娘说道:“你们俩啊,这么大的喜事怎的就不知道提前传个信儿回来呢?你娘这几天每天都去村口等信儿,叫村里人都知道了,免不得有些人笔嚼舌根子说些不好听的话。”


    程愫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赶紧道:“对不起啊娘,我不是故意不传消息回来的。我是想着反正两三天也就回去了,犯不着再找个人专门报个信儿回去。而且,儿子也想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钱氏哪里舍得怪他,她现在被天大的喜悦冲击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儿说的对,不急在这一时。那些人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我儿就是有本事,能考第一!”


    ……


    村子里的大事向来传的快,但程愫没想到传的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程家村都知道了——程家那个十二岁的小儿子,府试考了第一,府案首!


    这还多亏了李老二这个爱说的,这事是大喜事,程家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李老二也就放心的把在府城里的见闻都说了。


    这下村里可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府案首?”


    “真的!李老二亲口说的!他跟着去府衙了,程九郎考府试就是他去送的。而且早上到田里干活时碰见程老三,我跟他问过了,他承认了,你都不知道,他那嘴角都咧到脚后跟了。”


    “我的老天爷,十二岁的府案首!这得是什么脑子?我咋就没生个这么聪明呢的娃呢!”


    “人家县试就是第一,府试还是第一,这不就是……那个什么小三元?”


    “还早还早,还有院试呢。不过照这势头,院试很有可能还是第一啊!”


    “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人群里,有个人酸溜溜地开口:“不就是个府试第一嘛,又不是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不过就是个童生,童生又不算功名,充其量也就是一只脚迈进了科举的门槛,这连秀才都还没考上呢,至于这么激动吗!”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哎哟,你这话说的,你去考个试试?”


    那人涨红了脸,讪讪地不说话了。


    又有人道:“我听说程家九郎府试的时候,有人押他赢,一赔二十,赢了一二百两银子!”


    “什么?真的假的?谁押的?”


    “真的,就是他那个童养夫郎,宣哥儿。这事可是李老二说的,应该保真!”


    “一二百两!我的天!这得够他们一大家子吃好几年了吧!”


    “人家程家九郎,不光会读书,还会挣钱!啧啧……”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后悔当初没早点跟程家搞好关系。


    李老二站在人群里,挺着胸脯,一脸得意。


    “俺早就说了!程家九郎不是一般人!俺去接他的时候,府城的人都知道他!都夸他!”


    旁边的人凑过来:“李老二,你早知道了?怎么不早说?”


    李老二摆摆手:“人家不让说!低调!”


    众人啧啧称奇。


    ……


    王花家门口,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王花那婆娘呢?”


    “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活该!谁让她当初嘴贱,说什么‘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


    “就是!现在人家考了府案首,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听说程家那孙姨娘,昨天在院子里喊了半宿,说什么‘府案首’、‘有些人该闭嘴了’,王花一晚上没敢点灯。”


    几个人捂着嘴笑起来。


    王花家的门紧紧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王富德昨晚也没睡好,又逮着王花骂了一顿,她现在正委屈着,更不敢出门了。


    程家老宅里,一家人正在吃早饭。


    程万山脸上带着笑,他端着碗,吃一口,笑一下,吃一口,又笑一下。


    钱氏在旁边笑着骂他:“老爷,你笑什么笑?吃饭也不安生。”


    程万山嘿嘿笑道:“我高兴!”


    程愫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弯着。


    林宣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喝着。脚上那双新鞋,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孙姨娘嗓门依旧最大,一边吃一边跟程莲香几个念叨:“等院试过了,九郎就是秀才!秀才老爷!到时候,咱们家就改换门庭了!以后也是书香门第了。”


    程莲香笑着点头。


    程穗儿几个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到时候要穿什么衣裳去看弟弟考试。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不懂这些,只顾着抢桌上的肉吃。


    程愫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碗,站起来,“爹,我吃饱了。去罗先生那儿一趟。”


    他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跟老师说一下,让他也高兴高兴,毕竟老师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不能让他失望。


    出了村子,程愫和林宣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刘家村去。


    四月末的山野,一片青翠。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散在草丛里。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走过蜿蜒的山路,刘家村那座熟悉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一如往常。


    程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书房的门开着。


    程愫走过去,站在门口。


    罗丰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愫身上。


    罗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来了?”


    程愫点点头,走进去,林宣则是在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停下等他。


    程愫在罗丰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考完了?”


    程愫点点头,“第几名?”


    程愫抬起头,看着罗丰,一字一字道:“第一。”


    罗丰的手顿了顿,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府案首……”他喃喃道,“十二岁的府案首……好!”


    “你是我所有的弟子里最争气的一个。”


    “院试在明年十月。还有一年半。”


    程愫点点头。


    罗丰道:“这一年半时间,你好好准备。经义、策论、诗赋,一样都不能落下。”


    程愫惊讶了,他这才听出来老师的意思,这是让他一鼓作气,明年十月直接下场参加院试?


    “好,听老师的。”程愫觉得既然老师说让他考,那就说明他觉得自己可以。


    那就去试试!


    “行了,回去吧。给你放两天假,过两日再来上课。”


    程愫站着没动。


    罗丰挑了挑眉,“怎么?还有事?”


    程愫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老师,您……怎么不问我文章写得怎么样?”


    罗丰摆了摆手,“以后有的是时间说。”


    程愫从书房里出来,林宣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程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宣跟在他旁边,问道:“先生说什么了?”


    程愫想了想,笑了,“他说,让我明年下场参加院试,考秀才。”


    林宣惊讶道:“明年就考?”


    小少爷才十二岁啊,明年也才十三四,这么早就去考秀才,能行吗?


    不过既然是罗先生的安排,想必有他的用意。


    程愫考了两个第一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镇上。


    陈夫子正在私塾里给学生讲课,讲的是《论语·述而》,他讲的声音低,学生们也听得昏昏欲睡。


    中间休息的时候,镇上开杂货铺的胡掌柜来了。他跟陈夫子有些交情,这会来了之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有惊讶,又有几分别的意思。


    “老陈啊,你可听说了?”


    陈夫子皱了皱眉,“何事?”


    胡掌柜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程家村那个程愫,府试考了第一!府案首!”


    陈夫子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教室内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夫子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掌柜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太在意,又继续道:“听说是十二岁的府案首,了不得啊!当初他不是想来你这儿读书吗?到底是咋回事啊?你咋就把人赶走了?”


    陈夫子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跟教室里的学生说道::“今天……今天就到这儿吧。”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散了。


    陈夫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那孩子是府案首。


    十二岁的府案首。


    而他陈夫子,教了一辈子书,教出过几个秀才?一个都没有。


    若只是县案首也便罢了,他还能安慰一下自己,尚能接受这个落差。可现在那是府案首啊!未来很可能就是小三元!!!


    他忽然蹲下来,悔恨不已,喃喃道:“我……我怎么就把人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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