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 折子终于写完了。周广志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把折子折好,装进封套里, 用火漆封上。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西边挂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凉丝丝的,却很清新。


    周广志深吸一口气, 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程家村。


    今天,折子已经写好了。他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差役跑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大人, 有何吩咐?”


    周广志把那个封套递给他。


    “这封折子, 即刻送出。加急。今日之内, 必须送到府衙。”


    差役愣了一下, 接过封套,看了看上面的火漆,又看了看周广志。


    他家大人,什么时候这么积极过?


    可他还是点点头, 应了一声, 转身跑了。


    ……


    陈书吏的妻子周氏一大早就出了门。


    她坐在雇来的小马车上, 一路颠簸,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丈夫昨晚叮嘱的那些话。那些话说得重, 她知道丈夫是为娘家好,可她也知道, 大哥那脾气,听不听得进去,难说。


    马车在周家大门外停下。周氏下了车,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周家这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在镇上也算体面。周立正在堂屋里喝茶,见妹妹突然回来,有些意外。


    “小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氏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却没喝。


    “大哥,我今儿来,是有件要紧事跟你说。”


    周立放下茶盏,看着她。


    周氏把丈夫陈书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程家打官司的事,程家那孩子改良荒田的事,县衙两个老农事去请教的事,那孩子连夜写册子的事,刘秀才可能是他师父的事……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大哥的脸色。


    周立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在意,慢慢变得有些凝重,可凝重的底下,还藏着一丝不以为然。


    “小妹,你这意思,是让明裕去给那程家小子赔罪?”


    周氏点点头。


    “大哥,我男人说了,那孩子明年一定能考上童生。明裕跟他比,赢不了。与其到时候输得难看,不如现在低头,把那赌约取消了。”


    周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妹,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那孩子才十岁,就算再聪明,能聪明到哪儿去?明裕在陈夫子那读了几年,底子在那儿摆着呢。”


    周氏急了:“大哥,你是没见着那孩子写的册子!我男人看了都说好,那两个老农事看了都惊叹!”


    周立摆摆手:“那是种地的事。科举考的是文章,是经义,是史略。种地种得好,不代表文章写得好。再说了,就算那孩子聪明,一年时间,能学到什么?”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门外冲了出来。


    周明裕站在堂屋里,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姑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周氏愣了一下。


    周明裕走到她面前,攥着拳头,声音又急又硬:“让我去给程愫那废物赔罪?他算什么东西!他现在只是一个乡下穷小子,打赢了一场官司,改良了几亩破地,你们就把他捧上天了?”


    周氏皱眉道:“明裕,你听姑姑说——”


    “我不听!”周明裕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赌约是他自己立的!两年之内考上童生,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凭什么让我去赔罪?我比他大四岁,多读了四年书,我还怕他?”


    周立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这才是他儿子的样子。有志气,有骨气,不轻易低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了,裕儿,别急。你姑姑也是为你好,话重了些,可心是好的。”


    周明裕喘着粗气,没吭声。


    周立转向妹妹,笑道:“小妹,你回去跟妹夫说,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赌约,裕儿不会退。那孩子再有本事,也才十岁。咱们裕儿多读四年书,怕什么?”


    周氏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又急又气。


    她想起丈夫说的话:“要是那孩子真的考上,到时候就不是赔罪,而是求饶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大哥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看着侄子那副倔强的样子,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周立又道:“行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别光说这些。吃了饭再走吧。”


    周氏摇摇头,站起身,“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周立也不强留,送她到门口。


    周氏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裕还站在大门口里,背对着她,挺着胸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放下车帘。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周氏靠在车壁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丈夫最后说的那句话:“要是他们不听,那就等着吧。等明年出榜的那天,就知道厉害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她劝过了,是他们不听。


    她心里纵然担忧哥哥和外甥,可到底她已经是外嫁女,说的多了哥哥说不准还要厌烦,惹得娘家不悦。


    周氏走后,周明裕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气。


    他姑姑那些话,什么意思?让他去给程愫赔罪?让他低头认输?


    凭什么?


    他比程愫大四岁,在私塾里多读了四年书。程愫呢?现在就是一个乡下穷小子,拜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先生,就算是拜了那个什么刘秀才为师,学了几个月,就能比得上他?


    他想起去年在书铺门口,程愫那个眼神,淡淡的,冷冷的,像看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让那小子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他姑姑跑来,让他去赔罪?


    他冷笑一声,抓起桌上那本翻烂了的《论语》,翻开,又合上。


    “程愫,你等着。”他咬着牙,低声说,“等我考上了童生,看你还怎么得意。”


    今年的童生试时间已经过了,他本来想下场考考试试的,但陈夫子说他的底子学的不扎实,下场考的话中的的几率不太大,自信心容易受挫。周明裕想了想,干脆再学一年,这一年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明年下场一举考上!


    望溪镇隶属成安县,而成安县的府衙在永安城,离周广志那个小县有两三日的路程。


    折子是加急送出去的,第一日傍晚,便落在了知府大人的案头。


    知府姓梁,名文渊,五十岁出头,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多,坏东西也不少。平日里公文堆成山,他也就是挑着看看,能拖则拖,能推则推。再过几年他就能致仕,无功也无过,安安稳稳从这个位置退下来安享晚年。


    可这封折子,他看了一眼,就没放下。


    不是因为写得好,周广志那笔字他认得,规规矩矩,不出彩也不出错。是因为折子里写的那个年岁。


    十岁。


    梁知府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旁边的署名,确认是周广志那个混日子的县令,这才往下读。


    读着读着,他坐直了。然后,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再然后他喊了一声:“来人!把刘同知请来!”


    刘同知来得很快,他是府衙里分管农桑的,在这位置上蹲了十几年,各个县里那些破事烂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大人,您找我?”


    梁知府把那封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刘同知接过,低头看起来。


    一开始,他也是漫不经心的。周广志那个人他知道,干了十年县令,屁都没干出来一个,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震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知府。


    “大人,这……”


    梁知府点点头,“你往下看。”


    刘同知继续看。看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掺沙三成”时,他眼睛亮了。看到“种红菜三年压碱,根黄即退”时,他倒吸一口气。看到“附改良之法一册,系十岁孩童程愫所著”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十岁?!”连个童生都还不是。


    这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程愫生活的现世常说一两岁小孩的话:“尿还控制不住的年纪,已经学会做饭了!”


    梁知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也纳闷。可你看看这法子,细致不细致?周全不周全?”


    刘同知把那折子又看了一遍,喃喃道:“细致……太细致了。比咱们那些老农事写的还细致。”


    梁知府放下茶盏。“所以,我请你来。”


    他看着刘同知,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事,你怎么看?”


    刘同知在府衙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新法”、什么“妙计”、什么“富民之策”,十个里有九个是糊弄人的。


    可这份折子,他挑不出毛病。不是挑不出,是不敢挑。


    因为那法子,他越看越觉得,真能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人,依下官看,这事,得派人去看看。”谁知道是不是这周县令为了冲政绩想挪挪窝自己编造的。


    梁知府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广志那个人,我知道。混了十年,一向不怎么务实,处事圆滑,可他这回写的折子,不像是假的。他说那孩子才十岁……十岁啊。”


    他回过头,看向刘同知,“老刘,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孩子?”


    刘同知想了想,缓缓道:“大人,下官年轻时,曾在乡下见过一个老农,没读过一天书,可那地种得,谁都比不上。他说,他是跟地说话,听地告诉他的。”


    梁知府愣了一下,刘同知继续道:“那孩子,也许就是这种人。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天生的。”


    梁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天生的……十岁的种地天才?”有点夸张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折子,又看了一遍。


    “老刘,你明日就动身。去那个县,去那个程家村,亲眼看看那片地,亲眼见见那个孩子。”


    刘同知拱手道:“是。”


    梁知府又道:“带上两个懂农事的老人,带上纸笔,把那法子问清楚,记仔细。要是真的……”


    他顿了顿,“要是真的,咱们府衙,就捡到宝了。”


    刘同知退下后,梁知府又坐回案前,把那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岁中进士,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四十五岁做知府,踌躇满志。想起自己如今五十有三,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他见过太多事,也麻木了太多事。


    可今晚,他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喃喃道:


    “十岁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刘同知就带着人出发了。


    一辆马车,两个老农事,一个书吏,沿着官道,往成安县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得不快,吱呀吱呀的,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刘同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他在想,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是神童那样,小小年纪就满口之乎者也?还是乡下孩子那样,见了官就缩手缩脚?


    这一趟,不管那孩子是真是假,他都得去亲眼看看。


    因为那封折子里面写的东西实在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但又有理有据,令人看过后不禁信服。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身后,永安城的城门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刘同知的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时,周广志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他今儿一早接到消息,说府衙来人了,还是分管农桑的刘同知亲自来的,他激动得差点把茶盏打翻。连忙让人备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又把自己那件官袍翻出来穿上,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看见马车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都快溢出褶子了。


    “刘大人!下官周广志,恭迎刘大人大驾!”


    刘同知从马车上下来,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周县令不必多礼。”


    周广志连忙把人往里让,一边走一边絮叨:“刘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


    刘同知摆摆手,说道:“酒不急。先说说那个孩子。”


    周广志眼睛一亮,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大人说的是程愫?那孩子,那可真是个宝啊!”


    刘同知看周广志一脸推崇夸张的模样,瞥了他一眼,甚至怀疑这周县令刚才是不是少说了一个宝字。


    周广志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滔滔不绝起来:“那孩子,今年才十岁!十岁啊大人!您见过十岁的孩子能把几十年的荒地救活的吗?下官没见过!下官当县令十年,头一回见!”


    刘同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周广志跟在后头,嘴根本停不下来:“大人您不知道,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下官打听过,少说二十年!村里人都说那地种不出东西,谁碰谁倒霉!结果那孩子,带着家里人,深翻、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一套一套的,硬是把地给救活了!”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下官派人去看过,那苗长得,比旁边种了二十年的老地还壮!那两个老农事,您知道吧?就是咱们县衙里管农桑的郑老和孙老,他俩亲自去的,回来跟下官说,‘大人,那孩子是真有本事!’”


    刘同知终于开口了:“真有那么好?”


    周广志连连点头:“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大人您要是亲眼看见那片地,您就知道了!”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后衙。周广志把人往堂屋里让,亲自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跑堂的。


    刘同知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却没喝。


    “那孩子写的册子呢?拿来我看看。”


    周广志早就准备好了,连忙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就是那孩子连夜写的!”


    刘同知接过,翻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确实像个孩子写的。可那内容……


    他慢慢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松开。


    土壤怎么诊断,板结怎么治,渍水怎么排,盐碱怎么改。深翻多深,晒垡多久,掺沙多厚。绿肥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压青,什么时候上粪。什么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轮作,怎么套种。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同知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真是那孩子写的?”


    周广志一拍大腿:“千真万确!下官派陈书吏去的,陈书吏亲眼看着他写的!写了整整一夜!”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大人,下官跟您说,那孩子,不简单。您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哪儿像个十岁的孩子?比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还明白!”


    刘同知沉吟了一会儿,“他读过什么书?”


    周广志连忙道:“说是跟刘家村一位老先生读书。据下官打听,这位老先生住在那刘襄家中,刘襄是个秀才,所以下官猜测,这孩子八成是跟着刘秀才读的书。他准备明年考童生,读的书也无非就是四书五经之类的。”


    周广志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大人,您要是不信,下官可以带您亲自去看看!那孩子就在程家村,离县城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您亲眼见见他,亲眼看看那片地,您就知道了!”


    程愫还不知道县衙这边已经惊动了府衙下来人查看情况,他这几天在因为别的事烦恼。


    天还没大亮,程愫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程九郎!程九郎起了没?”


    “别喊那么大声,让孩子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一会儿他得去刘家村,再不起来就堵不着了!”


    程愫睁开眼睛,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自从陈书吏带着人来过之后,村里人的态度就彻底变了。那些当初笑话他们“往地里掺沙子”的人,那些等着看程家笑话的人,一夜之间,全成了虚心求教的“学生”。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被堵得不敢出门,连来地里干活都得绕小道。可那些人堵不着他们,就改堵程愫。


    早上堵,晚上堵,蹲在院门口等,躲在村口老槐树下瞄。程愫一出门,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九郎啊,我家那块地,你看看能不能也改良改良?”


    “九郎,你说的那个‘团粒结构’,到底是啥玩意儿?”


    “程家小弟,你给陈书吏写的那册子,能不能借俺们抄抄?”


    程愫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回,可问题太多,太杂,他白天要去罗先生那儿读书,晚上回来还要温习功课,根本应付不过来。


    他试着把那些共性的问题总结一下,可每家每户的荒地不一样,问题也不一样。有的板结,有的渍水,有的偏碱,有的贫瘠。他没法一一去地里看,更没法给每家每户写一本册子。


    林宣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院门的方向。那些人还在外头等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麻雀。


    “要不……”林宣低声开口,“我去把他们赶走?”


    程愫摇摇头,“赶不走的。他们也是想学点东西,把日子过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看见了希望,想抓住而已。当初他自己,不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摸索过来的吗?


    可问题是,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他还要读书,还要备考,还要去罗先生那儿上课。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要是官府能把他说的那些都学会,派人下来教百姓们怎么操作就好了,这可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陈书吏已经来过,拿走了他写的册子,就算真的认可他写的内容,官府那边也要验证行不行,再在百姓中推行实施,这中间还需要大量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程万山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站在窗前发愁,走过来。


    “愫儿,要不爹出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堵了?”


    程愫摇摇头。


    “爹,您说不动的,他们又不是来闹事的。”


    程万山叹了口气,“那怎么办?你这么下去,书还怎么读?”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爹,我想了个法子。”


    程万山看着他,程愫道:“我让有田叔去地里挖几块不同的土回来,把常见的问题分分类。板结的一类,渍水的一类,盐碱的一类。然后让那些人按类登记,集中讲。谁家的地是板结的,就哪天来听。这样不用一个一个教,我也能省点时间。”


    程万山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他们也不用天天堵着了!”


    程愫点点头,又摇摇头,“可问题还是那个,我没时间去地里看,只能根据他们说的判断。要是他们说不清楚,或者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家地的问题,我也没法子。”


    程万山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先试试。总比现在这样强。”


    程愫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果然围着一群人,见他出来,呼啦一下涌上来。


    “程家小弟——”


    “程九郎——”


    ……


    程愫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等他们都静下来,他开口了: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想学改良之法,我明白。可我白天要去读书,晚上要温习功课,实在没时间一家一家去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失望。


    程愫继续道:“不过我想了个法子。你们回去,把自家地的情况仔细想一想,是板结?是渍水?是偏碱?还是别的什么?想清楚了,来找有田叔登记。按问题分类,哪类问题的人多了,我就抽时间,集中给大家讲讲。”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我不用一家一家跑,你们也不用天天堵着。大家都能省点事。”


    众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老汉率先开口:“这法子好!程家九郎,那就这么定了!”


    “对对对!我们回去好好想想!”


    “有田,我们找有田登记!”


    人群渐渐散了,程有田被几个人拉着,一脸无奈。


    程愫站在门口,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宣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站着。


    程愫偏过头,看着他,“阿宣哥,你说我这法子,能成吗?”


    林宣想了想,点点头,“能。”


    程愫笑了,“那就试试。”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程愫背起那个旧布包,往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林宣照例陪着他,走在旁边。


    程愫走了一程,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刘家村,忽然道:“阿宣哥,你说,罗先生要是知道我这些天被村里人堵得没时间温书,会不会骂我?”


    林宣想了想,认真道:“不会。”


    程愫眨眨眼:“为什么?”


    林宣道:“先生教你的,不就是让你把这些东西用到实处?”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道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偏过头,“阿宣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宣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


    程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往刘家村走的时候,县城那边,周广志正陪着刘同知,坐上马车,往程家村的方向来。


    有上次那两个老农事带路,他们很快就找到程家的那片荒田,没有惊动村里的人,他们下了马车,去田垄上看了看。


    刘同知发现这片地里长的庄稼很是不同,同样是种的豆子,比其他良田里种的长势还要好。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以前是荒田啊!


    刘同知扭过头看着周广志,“周县令,你确定不是在糊弄我?这真的是荒田吗?”


    周广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高兴。这说明什么?说明同知大人也觉得这荒地改良的好啊!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刘大人,下官可没有骗您,不信你随便去村里找个村民问一问,他们最清楚了。”


    刘同知听他这么说,信了九成。毕竟这是个有目共睹的事儿,想要骗人也不太可能,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事情究竟如何。


    ……


    程有田家门口这几天热闹得像赶集。


    一张破旧的条桌摆在院墙根下,程有田坐在桌后,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毛笔,面前摊着一本粗纸订成的簿子。旁边站着程富田,负责维持秩序——其实就是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程有田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哪里会写什么字,但他不是愚笨之人,想了个办法,把程愫说的那几样分类编了个符号,比如画圈,画横线,有人来登记他就按照类别画符号。


    “俺家那块地,东头三亩,一到下雨就积水,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渍水’?”一个老汉凑到桌前。


    程有田挠挠头,他其实也不太懂,但程愫交代过,就按村民自己说的记。他点点头,在簿子上画下“渍水,三”。


    “俺家那块地,土硬得跟石板似的,锄头下去一个白印子!”一个妇人挤过来。


    “那是板结。”程有田记下来,“你家在村西头那个坡上?”


    妇人连连点头,“四亩。”


    程有田在簿子上画下“板结,四亩”。


    人越聚越多,程有田写得手都酸了。旁边几个没能挤进来的,蹲在墙根下抽烟,一边抽一边议论:


    “程家这法子要是真能成,咱村可就发了!”


    “可不是嘛,那荒了几十年的地都能救活,咱家那些半死不活的,还能救不活?”


    “听说县衙都来人请教了,那还能有假?”


    “等着吧,等程家九郎抽空给咱讲,学会了,明年咱也种!”


    程有田听着这些话,心里暗暗得意。他程有田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受欢迎。


    至于程家人,那就更得意了。尤其是程万山,这几天那嘴角就没下来过。


    程家老宅那边,程老大和程老二家的院门却一直关着。


    程老大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烟。烟袋锅子抽得滋滋响,烟气熏得人眼睛疼,他也不管。


    程老二在他旁边坐着,屁股像长了刺,一会儿扭一下,一会儿又扭一下。


    “大哥,”程老二终于忍不住开口,“外头那么热闹,咱真不去看看?”


    程老大瞥他一眼,没吭声。


    程老二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我听人说,那程小子的法子,是真管用。县衙都来人请教了,那两个老头,听说在县衙管了几十年农事,都夸他!”


    程老大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声音硬邦邦的:“管用管用,管用跟咱有什么关系?”


    程老二愣了一下。


    程老大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程有田家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人声,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他咬着牙,脸上的肉抽了抽,“当初他家倒霉的时候,咱帮过没有?”


    程老二没说话,程老大转过头,看着他,“他家刚搬回来的时候,咱去看过没有?他程老三落魄的时候,咱笑话过没有?”


    程老二低下头。程老大走回椅子前,一屁股坐下。


    “现在他家起来了,发达了,咱巴巴地凑上去,跟那些人一起排队等着?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程老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烟袋锅滋滋的声音。


    过了半晌,程老二忽然开口:“大哥,那地……”


    程老大瞪他一眼。


    程老二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咱家村东头那块荒地,荒了也有二十几年了吧?要是能用那法子改良出来,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几亩良田啊!”


    程老大没说话,程老二继续道:“大哥,咱都是种地的,地是啥?地是命根子!咱家人口多,就那么几亩薄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要是能多出几亩好地,往后日子也好过些……”


    “行了!”程老大打断他。


    程老二闭上嘴。程老大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他看着程老二,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去求他?”


    程老二愣了一下,连忙道:“不是求,是……是请教。他不是教村里人吗?咱也是村里人,为啥不能去?”


    程老大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二啊老二,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程老二愣愣地看着他,程老大走到门口,指着外头,“那些人,是外人。他们去请教,程家那小子可以教。咱俩是谁?咱是他大伯二伯!当初他家落魄的时候,咱没伸手。现在他家起来了,咱去学人家的法子,你让外人怎么看咱?你让程万山怎么看咱?”


    程老二沉默了。


    程老大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咱丢不起这个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下,拿起烟袋锅,又抽起来。程老二站在原地,望着大哥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那块荒地,在他心里扎了根。


    几亩良田啊……


    他程老二种了一辈子地,做梦都想多几亩好地。可现在,那法子就在眼前,他却不能去学。他无比后悔,老三当初搬回村的时候明明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机会,他怎么偏偏嘲笑上了。


    说来说去还是怨老三家那小子。谁知道他能鼓捣出这么多名堂?!


    他慢慢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程有田家那边,人声还没散。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排队,等着登记。


    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回自己家去了。


    夜里,程老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媳妇在旁边推他一下:“咋了?烙饼呢?”


    程老二没说话,他媳妇叹了口气,道:“你是想去程有田那儿登记吧?”


    程老二闷声道:“大哥不让。”


    他媳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大哥不让,你就不去了?那是咱家的地,不是大哥家的。”


    程老二愣了一下,他媳妇继续道:“咱家村东头那块荒地,荒了二十几年了。要是能用那法子救活,往后就是咱家的良田。你儿子,你孙子,都能指着那块地吃饭。”


    程老二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他忽然想起去年,程万山一家刚搬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狼狈得像条丧家犬。村里人都笑话他们,他也跟着笑话过。


    可现在呢?


    人家翻了身,赢了官司,得了银子,连地都救活了。


    而他还是那个他,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现在真是后悔啊!


    他躺下,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那块荒地一直在晃。绿油油的苗,齐整整的垄,黑得发亮的土。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块地,还在那儿晃。


    第二天一早,程老二起床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那里是程万山家的方向。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那里是程有田家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踩了几十年的地。忽然,他转身回了屋。


    他媳妇正在做饭,见他进来,抬起头。程老二没看她,只是闷声道:“我去地里看看。”说完,他扛起锄头,出了门。


    不知道是往自家地里去了还是去了其他什么地方。


    因着这事,程老三家的地位在村里水涨船高,连带着程老三家的人都极受村里人待见。


    程莲香端着木盆往河边去洗衣服,河水清清浅浅的,在石头缝里打着旋儿,哗啦啦地响。


    几个妇人已经蹲在河边洗开了,棒槌起落,砸在湿衣裳上,嘭嘭的声音混着说笑声,飘得老远。


    “哟,莲香来了!”


    一个眼尖的妇人看见她,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平整的石头。


    “来这儿洗,这地儿好,水清!”


    程莲香笑了笑,走过去,蹲下来,把盆里的衣裳泡进水里。


    旁边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棒槌声小了些,话匣子却打开了。


    “莲香啊,你家那片地,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长得可真好!”一个圆脸的妇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赶明儿有空,可得让你家小弟也给咱指点指点。”


    程莲香低着头搓衣裳,轻声道:“九郎说了,等他忙完这阵子,就给大家讲。”


    “那可太好了!”圆脸妇人一拍大腿,“咱村有程家小弟,真是福气!”


    另一个瘦些的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娘家那边,听说咱村出了个能改良荒田的神童,羡慕得不得了!”


    程莲香笑了笑,没接话。


    几个妇人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见程莲香不怎么接茬,话题一转,拐到了别处。


    圆脸妇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镇上赵家那老婆子,又给她儿子相媳妇了。”


    第32章


    程莲香搓衣裳的手顿了顿。


    瘦妇人眼睛一亮, 凑过来:“真的假的?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吧?”圆脸妇人掰着手指算,“上回那个,听说刚相看完, 人家回去一打听,就黄了。”


    “为啥黄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问。


    圆脸妇人嗤笑一声:“为啥?人家一打听,知道赵家那点破事, 谁还敢把闺女嫁过去?”


    年轻妇人摇摇头:“要我说,赵鹏那孩子也是倒霉, 摊上那么个娘。”


    “倒霉什么倒霉?”圆脸妇人撇撇嘴, “他自己没主见,什么都听他娘的,活该!”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 说得热闹。


    程莲香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可那搓衣裳的力道, 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瘦妇人看了她一眼, 试探着问:“莲香, 你说那赵家,是不是活该?”


    程莲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跟赵家, 早就没关系了。”


    瘦妇人讪讪地笑了笑, 不敢再问了。


    圆脸妇人却不怕, 继续道:“我听说,这回相的那个, 是隔壁镇上开杂货铺的闺女。人家本来都点头了,结果回去一打听, 第二天就把媒人打发回去了,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


    年轻妇人捂嘴笑:“门不当户不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现世报!活该!”


    程莲香听着这些话,想起当初在赵家的那些日子,婆婆的刻薄,丈夫的懦弱,那些说不完的委屈,受不完的气。


    如今那些人,在她听来,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到了九月,村里人便没这么大的精力天天想着听程愫讲农事了,因为到了农忙的季节。


    地里的苞米熟了,一株株比人还高,棒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剥开来看,籽粒饱满,黄澄澄的,挤得密密麻麻。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庄稼,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人,镰刀挥舞,苞米杆子哗啦啦倒下一片。


    程万山中午从地里回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愫儿!愫儿!”


    程愫正在屋里温书,听见程万山喊他,放下书走出来。


    程万山一把拉住他,往田里走。


    “走!去看看咱家的豆子!”


    程家那片荒田,种的是豆子。


    当初程愫选豆子,是因为豆类耐瘠薄,还能固氮养地。今年是第一年,他不指望多高的产量,只要能有个差不多,把地再养一养,明年就能种麦子了。


    可他没想到,这豆子的长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站在地头望去,一片绿中泛黄,豆秆子齐刷刷的,比膝盖还高。豆荚鼓鼓囊囊的,一串一串挂在秆上,多的有十几个。


    程万山蹲下来,随手摘了一个豆荚,剥开,里头滚出三四粒圆滚滚的黄豆,色泽金黄,饱满结实。


    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激动的说道:“愫儿,这都是咱家地里的!”


    程愫点点头,也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色黑褐,松散湿润,一捏就碎。


    他嘴角弯了弯,“爹,收成应该不错。”


    程万山愣愣地看着那片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也在。程有田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又看了看那些豆子,啧啧称奇:“程三叔,这豆子长得可真好!俺给别人种了这么多年地,没见过荒田第一年能长出这样的豆子!”


    程富田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俺表叔那块地,种了二十年,豆子也没这么壮过!”


    程万山乐呵呵的笑了,他现在的心情比以前赚了一百两银子还高兴。


    程家收豆子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一垄一垄的豆子割下来,扎成捆,堆在地头。那些豆荚裂开的,豆子噼里啪啦掉出来,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程莲香带着几个丫头,蹲在地上捡,一颗一颗,仔仔细细。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豆子堆成小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旁边围观的村民,眼睛都直了。


    “这……这得多少斤?”


    “少说也得三四百斤吧?”


    “三四百斤?你眼瞎了?我看至少五百斤!”


    “五百斤?!这可是荒田!第一年!”


    那几个当初笑话程家“往地里掺沙子”的人,此刻站在人群里,脸色复杂得很。


    有个人小声嘀咕:“早知道这样,当初我也跟着学学了……”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你现在学也不晚啊。”


    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可更多的人,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


    明年,他们家那些荒着的、半死不活的地,能不能也这么种?最近有空就去听程家九郎讲改良荒田的法子,听的多了还未曾实践过,这回实打实的亲眼所见荒田改良后的效果,大家的眼睛都放光了!


    豆子收完,过了秤,一共五百二十三斤。


    这个数字传到村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百二十三斤。程万山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以为称坏了,特地又过了三遍称,这才放下心来。


    这可是荒田,还是第一年呐!


    不是麦子,是豆子。豆子价钱比麦子贵,但不好种,产量也低。一是因为它不仅是粮食,还可以做豆腐、榨油,二是有时候还会作为主粮和副食的补充,所以一斤能多卖好几文。这五百多斤豆子,能换多少粮食?能换多少银子?


    没人算得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程家这回,是真的翻身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见面,第一句话都变了。


    以前是“吃了没”,现在是:“你家那块荒田,种了没?”


    “种了种了!跟着程家学的,种了点豆子,收了八十多斤!”


    “才八十多斤?人家程家收了五百多斤!”


    “俺家那块地,底子差,改良得晚,明年就好了!”


    “你那还叫晚?我家那块,还没动呢!”


    “那你还不赶紧?等着地自己变肥啊?”


    这样的对话,在村口、在井边、在田埂上此起彼伏。


    那些当初还在犹豫的人,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早知道,早点跟着学多好?


    可世上哪有早知道。


    他们只能一边羡慕,一边加紧打听,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年,一定不能再错过了。


    程老大和程老二家的地里,也种着东西。


    可那东西,跟程家那片地比,差远了。


    程老二蹲在地头,看着自家那些稀稀拉拉的豆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媳妇在旁边嘀咕:“让你早点去找老三说好话跟着学学,你不去。现在好了,人家收了五百多斤,咱家这点,够干啥的?”


    程老二没吭声,他媳妇继续道:“听说程有田的老姨家也跟着学了,收了二百多斤!二百多斤!咱家要是早点去,能少收吗?而且说到底,你们还是亲兄弟呢!俗话说的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就是上门低个头陪个笑脸,是这么多收成重要还是你那没剩几斤的脸皮重要?”


    程老二被数落的脸色通红,饭吃着吃着他突然站起来,把碗往桌上狠狠一放,扭头就进了屋里。


    他也不是豁不出这张老脸来,就是他想起大哥说的那些话,两家积怨已久,这么多年都不来往,他就算有意示好,对方也未必会领情啊!


    程家老宅那边,程万山正坐在院子里,一袋一袋地数豆子。


    其实早就过完秤了,可他忍不住,还是想再看看。


    孙姨娘笑道:“老爷,你数了三遍了,再数下去,豆子该认识你了。”


    程万山嘿嘿笑着,把那袋豆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程愫屋门口。


    程愫正在屋里看书,最近罗先生给他放了农假,但也是有学习任务的,所以他每天还是要花费很多时间在读书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程万山站在门口,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愫看着他,笑了,“爹,您想说什么?”


    程万山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愫儿,你饿不饿?让你姨娘给你煮碗面?”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爹,我不饿。”


    程万山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九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地里的庄稼也一天比一天少。


    收完苞米,收完豆子,收完高粱,田里渐渐空了。可村里人的嘴,却没空下来。


    今年不一样。


    往年这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说的都是“今年收成咋样”、“明年该种点啥”。今年说的,全是程家那片地和程家如今已经年满十一岁的程九郎。


    尤其是那些当初听了程愫的话,早早跟着学了沤肥法子的人,这会儿走路都带风。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汉子正蹲着纳凉,这会歇一歇吹吹风,等下还要下地干活。


    张屠户家的大小子张旺,今儿个特意绕了个远路,从老槐树底下过。果然,还没走近,就有人喊他:“张旺!你家那块地,今年收了多少?”


    张旺脚步顿了顿,脸上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可嘴上还装谦虚:“没多少没多少,就是比去年多了点。”


    “多了多少?”


    张旺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张旺摇摇头。


    “三……三成多?”


    张旺还是摇头,脸上的笑快憋不住了,“三成?三成算啥?我告诉你,多了五成!”


    “五成?!”几个人腾地站起来,烟袋都差点掉了,那你奶奶个腿的比个三干啥!


    张旺终于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程家小弟教的法子,沤的那肥,真他娘管用!我家那块地,往年收个三百来斤就算烧高香了,今年收了四百五十多斤!”


    “四百五十多斤?!”


    “可不是嘛!我爹都不敢信,过了三遍秤!”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羡慕。


    一个瘦些的汉子一拍大腿:“早知道,当初我也去问了!”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你问?你当初不是笑话人家‘往地里掺沙子’吗?”


    那瘦汉涨红了脸,讪讪地不说话了。


    张旺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年你家要是也想学,早点去程家登记!晚了可排不上队!”


    河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衣裳的妇人也都在谈论此事,周婶子一边搓衣裳,一边眉飞色舞地讲:“你们是没看见,我家那块地,今年那豆子,一串一串的!我男人说,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这么好的豆子!”那股兴奋劲,仿佛捡了几十两银子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羡慕道:“婶子,你家不是跟着程家学的吗?用的啥法子?”


    周婶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沤肥的法子。程家九郎说,光种绿肥不够,得上粪肥。沤好了,肥力足,庄稼就长得好。”


    “那沤肥的法子,你学会了?”


    周婶子得意地点点头:“学了个七七八八。程家九郎说了,虽然各家各户的荒田情况不一样,但沤的肥是都能用的。”


    年轻妇人眼睛亮起来:“那赶明儿,婶子也教教我呗?”


    周婶子摆摆手:“我可不敢乱教。程九郎说了,等忙完这阵子,专门抽时间给大家讲。到时候你去听,保准能学会。”


    年轻妇人连连点头。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我也跟着学了。我家那块地,今年收成跟去年差不多,亏大了。”


    周婶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这婆子,当初笑话程家笑话得最凶的就是她。现在后悔了,可人家程家还记不记仇,那就不知道了。


    程家那片地边上,程有田正蹲在地头,跟几个村民说话。


    这几个人是邻村的,听说程家村今年收成大好,又羡慕又好奇,专门派了几个跟程家村还算相熟的人过来打听了。


    “有田啊,你给说说,程家那片地,到底咋弄的?我们村也有几块荒地,荒了十几年了,想学学你们的法子。”


    程有田挠挠头,憨厚地笑了:“俺也说不清楚。俺就是听程家小弟的,让干啥就干啥。”


    邻村的人急了:“那你总知道点啥吧?比如沤肥,咋沤的?”


    程有田想起程愫的交代,如果有人问,不用藏着掖着,本来就是造福百姓的好事,他没想着私藏。


    想了想,程有田把他知道的那些说了,但他知道的也不太具体,有些东西还是要听一听程家小弟怎么说的。


    邻村的人听得直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程有田一一答了。


    等人走了,程有田蹲在那儿,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在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发愁。今年,他居然能给外村人“讲课”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程家小弟。


    他站起来,往程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最糟心的莫过于程老二了,前面知道程老三家的荒田种出了高产量的豆子也就罢了,现在得知那些用了程家沤肥的法子的人家,地里收成多了三到五成,心都在滴血!


    他媳妇还不停絮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家!张旺家多了五成,周婶子家也多了四成,就连程有田那表姨家里,都收了二百多斤!咱家这点,够干啥的?”


    “当初让你去问,你不问。现在好了,人家都丰收了,咱家还在这儿晒干!”


    “不管了,明年你也去跟着学。就算人家不给好脸色,也得去。这地,是咱家的命根子。你要是不去,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程老二抬起头,看着她。他媳妇没再说话,气的转身就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程家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天李老二从镇上回来,赶着牛车,一路跑得飞快。牛车在村口停下,他跳下来,扯着嗓子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村里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啥事啥事?”


    李老二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府衙!府衙那边,把程家九郎种田的法子,种到试验田里去了!收成好得不得了!”


    众人愣住了。


    “试验田?啥试验田?”


    李老二比比划划:“我也是听说的,好像就是在好几个村选了地,按程家九郎的法子种!听说收成比别的地多了三成!”


    “三成?!”


    “可不是嘛!府衙的人说,这法子要推广!全县都推广!”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老二又道:“还有更厉害的!”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府衙给程家九郎发了一块牌匾!还有一百两银子!”


    “牌匾?”


    “一百两?!”


    “真的假的?!”


    李老二一拍大腿:“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府衙的人往程家村这边来了!带着牌匾,带着银子,还有好几个当官的!”


    众人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拔腿就往程家跑,有人站在原地愣神,有人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没早点去登记。


    李老二看着那些人的反应,嘿嘿笑了。他早就知道,那孩子,不简单,还好他当时觉悟的早,早早就抱上了程家的大腿,今年他们家的收成也比往年高了不少。


    李老二没有说假话,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府衙真的来人了。


    程家宅子门口,此刻已经围满了人。


    刘同知亲自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府衙的差役,一个捧着盖了红绸的牌匾,一个端着沉甸甸的银盘。


    程万山站在门口,腿都在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现在府衙的官站在他面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刘大人……这……这是……”


    刘同知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程老爷,恭喜啊。令郎改良荒田的法子,还有沤肥的法子,府衙试过了,效果显著。知府大人亲自下令,褒奖令郎。”


    他一挥手,那个捧着牌匾的差役上前,揭开红绸。牌匾上是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农事奇童”。


    程愫看到这几个字,两眼一黑,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褒奖词?就算写个耕读之类的都比这个要好听多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不小的荣誉,他没想到知府竟然这么抬举他。


    程万山看着那四个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刘同知连忙扶住他,笑道:“程老爷别激动。这一百两银子,是府衙的赏银。令郎的功劳,日后还有重赏。”


    程万山哆嗦着接过那盘银子,感觉跟做梦似的。


    刘同知弯下腰,上次来的时候他主要看了那块荒田,没见到程愫,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你就是程愫?”


    程愫点点头,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草民程愫,见过刘大人。”


    刘同知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孩子。知府大人说了,等你考上童生,他亲自给你写一封荐书,推荐你到县学读书。”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行礼道:“多谢大人抬爱。”


    刘同知点点头,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刘同知走后,村里人一窝蜂涌进来。


    “程老三,让我们也看看那块牌匾!”


    “程家九郎,你太厉害了!”


    “一百两银子!我的天爷!”


    程万山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他让人把牌匾挂在堂屋门正中央,让大家看个够。


    众人看着那块牌匾,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年怎么跟程家套近乎。有人则在心里暗暗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早点去登记。


    只有程愫,趁乱溜了出来。转了一圈才发现,没看到阿宣哥的身影。


    他走到后院,林宣正蹲在那儿,给后院的鸡鸭喂食。


    听见脚步声,林宣扭过头,眼含笑意,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说道:“农事奇童怎么过来了?”


    程愫愣了一下,没想到阿宣哥现在竟然也会开他玩笑了。


    “阿宣哥,莫要取笑我。”说完,他拿起旁边装着鸡食的盆道,“我帮你一起喂吧。”


    林宣没吭声,可他那嘴角却弯了弯。


    这一年过去,程愫的身量长了不少,刚穿来的时候,他只到林宣的下巴处,如今两个人并肩站立,程愫竟是已经到了他的眉眼处了。


    等翻过年,参加童生试时,程愫也就十二岁了。不知不觉程愫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了,他适应的还算不错。现在他下一件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考试。他必须考上!


    “对了,屋里有给你做的新鞋子,放你桌子上了,等会儿你回去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改。”


    “嗯。”程愫应道,阿宣哥总是对他很好,不过他感觉他今天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阿宣哥,官府给了奖赏,你不高兴吗?”


    林宣一愣,赶紧摇头,“高兴啊!”


    程愫认真的盯着他看了看,好像确实没有不高兴,可能刚才是他的错觉吧。


    程愫骨子里还是个直男的心思,丝毫不记得在外人看来,林宣还是他名义上的童养夫郎。


    林宣今年已经十六了,五岁来到程家,已经在程家度过了十一个年头。他平日里除了在家干活之外,就是伺候程愫道衣食住行,这些年,这些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习惯。


    他比小少爷大了五岁,别人家的哥儿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成亲了。他却丝毫没有想要嫁人的打算,他一点都不想离开程家、离开小少爷。总觉得若是他离开了,别人照顾小少爷他不放心。


    今天看到府衙褒奖小少爷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那桩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童养亲。他内心忽然升起一种极大的自卑感,他除了这张长得还算漂亮的脸,其他什么都没有。又如何配得上他?


    程愫不知道林宣的小心思,他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先以学业为重。等他再长大一点,能谈恋爱了,就追人!反正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跑不了。


    ……


    晚上,程万山把那块牌匾擦了又擦,看了又看。那一百两银子,他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子里。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炖了一大锅肉,说是庆祝。


    程莲香带着几个丫头,帮着端菜摆碗。


    程穗儿和程婉婷几个,围在程愫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程愫笑着应付,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见林宣过来了,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吃饭了。”


    林宣“嗯”了一声,程愫又小声说道:“阿宣哥,鞋子我试过了,很合脚,辛苦啦!”


    “合适就好。”林宣也低声说道。


    两人在饭桌上交头接耳,在旁人眼里就是在说悄悄话,大人们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也不多说什么,反而是一旁的程玉瑶什么都不懂,撇撇嘴道:“阿宣哥,小弟,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


    林宣脸色微红了一下,程愫低头看着她道:“哦,我们在说八姐姐怎么长得这么慢,应该多吃一点。”


    程玉瑶气的眼睛冒火,明明她比程愫这个弟弟还大上两岁,怎么还没他长得高?现在她是全家最矮的人了,哭哭……


    林宣看程玉瑶这副模样,嘴角微笑,小少爷现在还会逗人了。


    程老三家一派融融的景象,程老二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心里现在无比后悔没有跟程万山这个弟弟交好。


    他媳妇在旁边嘀咕:“你听见了吗?府衙给程九郎发了牌匾,还赏了一百两银子。”


    程老二“嗯”了一声,这事谁不知道?不仅他们村传遍了,就连隔壁的几个村都知道了。他媳妇儿还当着他的面又提起,这不是往他心上戳刀子了。


    他终于忍不住吼了两句,“说说说就知道说,我能不知道吗?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他媳妇没想到他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能耐跟她吼,自己心里本来就一肚子气,好好的亲戚本来应该跟着沾光的,现在倒好,还不如村里那些啥关系也没有的走的近!


    “程老二,你竟然敢这么对我?好,我明天就回娘家!这日子谁爱过谁过?老娘不伺候了!”


    程老二最近心里憋的气也久了,这下子彻底爆发了,两口子大半夜吵吵闹闹,农家房屋不隔音,惊扰的隔壁邻居都没睡好觉。


    而程老大那边心里也不是滋味,油灯早就灭了,可他也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耳边仿佛还响着那些人的议论声——“府衙”、“牌匾”、“一百两”。


    他咬着牙,翻了个身,想起去年,程万山一家刚搬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越想心里越不得劲,他又起来抽了口旱烟。想起自家孙子是个读书的料,如今已经是童生了,最起码这点比他程老三家那小子强,心里稍稍慰藉了一些。


    会种地又怎么样?还得会读书才行,以后光耀门楣,改换门庭,不比他程老三家强多了?


    程老大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这才重新去屋里睡觉。


    十月一过,天就冷了。


    是一夜之间冷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前天还穿着薄衫,昨儿个风一刮,今早就得换上夹袄。


    程愫早上起来,推开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缩了缩脖子,今天换了双新鞋,是前段时间阿宣哥给他做的那双。


    厚底的,鞋底纳了好几层的旧布,针脚密密匝匝,又硬又厚。鞋面是靛蓝的粗布,里头絮了厚厚的棉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暖和。


    林宣从后院进来,提着一桶水。他把水倒进缸里,回头看了一眼,见程愫穿了新鞋,看起来的确很合适,也好看。


    “阿宣哥,你看,还好你前几天给我做了新鞋,穿上真暖和!”


    林宣眉眼弯弯,听他这么说,他心里也高兴。


    进了灶房,林宣烧了热水,开始做早饭。天冷了,喝点热的暖和。


    他将红薯切成块,在锅里加了水,把红薯放进去煮,等水开了后和了点面进去,做了一锅甜甜的红薯稀饭。又把昨天剩的饼子热了热,拿了两个萝卜洗干净削皮切成丝,下锅倒油翻炒,香喷喷的萝卜菜出锅了。


    程愫早起觉得冷,干脆拿了本书坐在了灶膛旁边,一边帮忙烧火一边看书。


    林宣说给他弄点热水暖着,劝他离灶膛远点,担心他把书沾上了火星子,又怕他把衣服给弄脏了。


    程愫没听,他有分寸,反正烧的是树枝,只要不乱拿就没事。


    林宣干脆不再劝了,专心做饭。他做饭的手艺是极好的,比孙姨娘也不遑多让。程愫爱吃他做的饭,孙姨娘做的虽然味道也很好,但他口味偏咸,林宣做的饭更合他胃口。


    钱氏进灶房的时候林宣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天气骤然变冷,她比往日起来的晚了一些。


    见程愫也在,一眼就看到了他脚上的新鞋,眼睛一亮:“哟,新鞋?哪来的?”她每年都会给儿子做新鞋子,但今年做的新鞋还没拿给他呢。


    程愫笑道:“阿宣哥做的。”


    “这孩子,手真巧。”她轻声道,“我给你俩也做了新鞋,还差最后几针就做好了,等晚些时候给你俩拿过去。”


    “谢谢钱姨。”


    “好孩子,跟我还客气啥。”钱氏是乐意看俩孩子相处好的,“快端饭吧。”


    ……


    到了刘家村,罗丰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见程愫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今儿晚了半刻。”


    程愫连忙行礼:“老师,路上风大,走得慢了些。”


    罗丰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指了指案上的书。


    “坐下。今日讲《论语·述而》。”


    程愫坐下,翻开书。罗丰讲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看了他一眼。


    “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你准备得如何了?”


    程愫不敢夸大,说道:“先生教的东西,学生都记住了。剩下的,就是多读多练。”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他把书往前一推,“把《述而》篇背一遍。背完了,讲给我听。”


    今儿个林宣也在,他是陪程愫一块来的。今天降温了,风又大,山路也变得不好走,两人作伴能走的轻松一些。


    坐在窗边,林宣认真的学着写字。笔墨纸砚都是程愫给他带的,让他好好写,有空他要检查。偏巧听见了罗丰说起县试府试的事儿。


    傍晚,两人往回走。


    天更冷了,风也更大了。程愫裹紧了衣裳,林宣走在他前面两步,有意无意的替他挡着冷风。


    林宣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低的:“二月县试,你就要去县城了?”


    程愫点点头。林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要考几天?”


    程愫想了想:“县试考五场,每场一天,中间有休息。”


    林宣不禁担忧起来,二月天还冷着,说不准还会有雨雪,去考试的地方听说跟号子差不多,完全没有屋里暖和,容易冻坏身子,得多帮小少爷准备些御寒的衣物。


    “在想什么?阿宣哥?”见他沉默,程愫问道。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二月天还太冷,三月都还有倒春寒,更别提二月了。考试写字手容易发僵,我担心你的手长冻疮。”


    小少爷的手长的很好看,白白的,手指细长,要是长冻疮了该多难看。不行,他得想想怎么样给手也做个棉衣。


    回去的路上,林宣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给手做棉衣,怎么做?


    做成袖子那样?不行,写字的时候要露出手指。


    做成袜子那样?也不行,手指头分不开。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村里有个猎户,冬天打猎的时候,会用两块皮子缝成个套子,把手套进去,只露出手指头。那猎户说,这样手不冷,还能干活。


    林宣眼睛一亮。对,就这样!


    回到家里,林宣就开始找东西做。


    他屋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裳,两块以前攒的兔皮,一捆麻绳,一把剪刀。


    他把那两块兔皮拿出来,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他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比着兔皮,想着程愫的手比他小一圈,得再裁小些。


    比划了半天,他拿起剪刀,开始裁。裁了又比,比了又裁,裁坏了一块,只剩最后一块了。


    他捏着那块兔皮,手心出了汗。这块要是裁坏了,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比着印象中程愫手的大小,小心翼翼地,一刀一刀地裁。


    这回成了。


    接下来是缝。线是麻线,虽然粗了点,但却很结实。缝着缝着他想起来,小少爷的手比他的小,手指头也细,得缝得窄一点。


    缝了几天终于缝好了,两个兔皮的套子,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手指头露在外头,手背和手心包在皮子里。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把手伸进去试了试。


    第三天早上,程愫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两个东西。


    兔皮的,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什么。


    林宣从外头进来,见他在看那东西,脚步顿了顿,耳朵尖红了。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阿宣哥,这是什么?”


    林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手……套?”具体叫什么他也不清楚,就是给手上带的。


    程愫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宣连手套都琢磨出来了。


    “手套,形容的很到位。”拿上一戴,程愫觉得很合适,  这手套戴上又紧又暖和。


    兔毛软软的,贴着皮肤,一下子就把手的温度裹住了。他动了动手指,能活动,能捏笔。


    “阿宣哥,你好聪明!”还知道戴上手套把手指露出来,不影响他写字。


    林宣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羞了一下,“也、也没有那么聪明了。”


    他解释道:“这是给手做的棉衣。戴上,写字的时候不冷。”


    程愫被他的解释逗的笑了一下,手穿的棉衣,倒也没错,不过还是叫手套他更熟悉。


    “阿宣哥,你这个手套做的很好,我很喜欢。如果冬天不需要写字,也可以做上一双五指分开的,里面加棉,上下两层布缝上,也很暖和的。”


    林宣眼前一亮,是啊,他之前光想着不能影响写字了。


    “你可以跟姨娘他们说说,你们多做几双,今年家里有钱了,可以多买些棉花,家里人人都做上一双手套,出门的时候就不怕冻手了。”


    棉花的价格不低,尤其在天冷的时候,去年家里钱不多,过个年都紧巴巴的舍不得花。今年不一样了,豆子收成好,卖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府衙奖励他的一百两银子,家里瞬间宽裕不少。


    第33章


    翻过年, 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程愫的县试就快到了。


    这个年,程家过得比往年热闹, 也比往年安静。


    热闹的是饭桌上。孙姨娘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烧鱼, 后天包饺子,生怕程愫饿着。程莲香带着几个丫头, 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窗纸都换了新的。程穗儿和程雅宁几个,轮番给程愫端茶倒水,殷勤得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安静的是程愫那间屋子。


    程愫每天卯时起, 亥时睡,中间除了吃饭, 就是看书。罗先生年前特意叮嘱过, 县试虽不比府试, 却也是科举第一道门槛, 马虎不得。他把历年县试的题目找出来,让程愫一篇一篇地练,一篇一篇地改。


    尤其是年后,家里的人生怕打扰到程愫读书, 无论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 说个话都不敢大声, 生怕扰到了他。


    县试在二月,县衙会提前一个月发出告示, 提醒考生到本县县衙的礼房报名。


    大胤朝县衙的礼房是专门负责科举考试事务的机构,有学子前来报名, 必须要到这里提交相关材料。


    程愫本来不知道报名都需要哪些东西,前段时间他特地去问了刘秀才,程愫是罗先生的关门弟子,刘秀才现在对他很是敬重,知无不言的把报名的相关事宜都告诉了他。


    要想参加县试,学子必须先填一份亲供,了解过具体内容之后,程愫发现这大概就是要填一份履历,上面需要写本人信息,例如年龄、籍贯、身高,还有面部特征。


    除了本人信息之外,还要填写祖上三代的情况,例如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的姓名和存殁情况,要求必须身家清白,三代之内不得有人从事娼、优等所谓贱业。


    除此之外,考生还需找五名同考生互相作保,签署互结保单。规则很严,五人中如有一人作弊,其余四人要承担连带责任,一同受罚。这也是防止考场舞弊的重要措施。


    光互结还不行,还需请本县一名做担保人,称为“认保”。廪生就是成绩优秀的秀才,官府每月发廪膳银四两,廪生需保证考生四点,一是不冒籍,确为本县人,二是不匿丧,父母丧期二十七个月内不得应考,三是不替身、不假名,四是身家清白,未犯案操贱业。如果担保不实,廪生将被取消廪生资格。


    刘襄恰巧就是一名廪生,主动提出要给程愫作保,程万山给程愫找好互结的考生之后,这事也就解决了。


    程愫了解完整个的报名流程之后,愣了愣,没想到竟然如此复杂。不过好在有刘秀才的帮助,他不用费心思的找廪生作保了。


    正月十五一过,程万山就时刻盯着县衙发县试告示的情况,一听说告示已经贴出来了,他赶紧带着程愫去县衙的礼房报名。


    天还没亮,程万山就起来了,他让钱氏把那件最好的袍子拿出来又熨了一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胡须也修剪过。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烙了几张饼,煮了一锅粥,又用油纸包了一包咸菜。


    “老爷,先吃饭。吃饱了再去。”


    程万山哪有心思吃饭,胡乱扒了两口,就催着程愫出门。


    程愫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地吃完,又检查了一遍书袋里的东西。里面有亲供单,互结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钱袋。


    两人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


    李老二已经赶着牛车在那儿等着了。见他们来,跳下车,殷勤地帮着把东西拿上去。


    “程老爷,程家九郎,快上车!今儿个可是大事,可不能耽误!”


    程万山点点头,扶着程愫上了车,自己坐在旁边。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程万山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攥着那个小布包,手心都出了汗。


    那小布包里有二百文铜钱,是给礼房胥吏的“茶水钱”。钱氏用旧布包了三层,缝得严严实实,生怕丢了。


    牛车进了县城,直奔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几十个考生,大的二十多岁,小的十四五岁,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紧张,有的从容,有的还在低头看书。


    程万山一看这阵仗,有些惊讶。程愫倒是镇定,跳下车,整了整衣裳,往队尾走去。


    程万山愣了一会儿,也跟上去,站在儿子旁边。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有的喜形于色,有的愁眉苦脸。


    程万山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慢……怎么这么慢……”


    旁边一个年轻的考生看了他一眼,笑道:“老伯,别急。报名的多,得一个个审。”


    程万山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念叨了。


    终于轮到程愫。


    礼房的门不大,里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胥吏,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抬起眼皮,眯着眼看了程愫一眼,愣了一下。


    “你……你今年多大?”


    程愫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学生程愫,今年十二。”


    胥吏的眉头动了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程万山,“你就是程愫?”虽然是问的,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十二?这么小就来考县试?”


    程万山连忙上前,陪笑道:“是,是,我儿子从小就读书,先生说他可以试试……”


    胥吏没接话,只是伸出手。


    “亲供单呢?”


    程愫从书袋里取出那张填好的亲供单,双手呈上。


    胥吏接过来,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程愫一眼。


    “父亲程万山,母亲钱顺娘……三代清白,倒是不错。”


    他把亲供单放在一边,又伸出手,“互结书呢?谁给你作的互结?”


    程愫又取出一张纸,上面按着五个红手印。


    胥吏看了看,点点头,“廪保呢?哪位廪生给你作保?”


    程愫道:“是刘家村的刘廪生。”


    胥吏愣了一下,抬起头,“刘廪生?刘襄?”


    程愫点点头,有几分惊讶,没想到这位老伯竟然认识刘秀才。


    胥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又拿出一张纸,盖上印。


    “这是你的考号。二月十三卯时三刻,点名入场。记住,不许迟到,不许夹带,不许……”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把那些“不许”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到时候进去好好考。”


    程愫双手接过那张纸,鞠了一礼:“多谢老伯。”


    胥吏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走出礼房,程万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愫儿,成了?”程愫点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袋里。


    程万山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他想起什么,想往回走,“对了,那二百文茶水钱还没给呢……”


    程愫拉住他,“爹,不用了。”


    程万山愣了一下。


    程愫笑了笑,没解释,看刚才那个胥吏像是认识他,也认识刘秀才,大约是周县令提前打了招呼,他们这二百文,倒是省下了。


    程愫猜的没错,自从县试报名和考试的告示发出去之后,周广志时不时的过问一下下面的人,问程愫有没有来报名。


    他可是还惦记着程愫跟那周家周明裕的赌约,记得他们约的是两年之内考上童生,今年就是第二年了,程愫一定会来报名的。


    有了前面改良荒田的前车之鉴,在周广志的心里,程愫已经约等于神童了。他今年才十二岁,如果这次真的能考上童生,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神童了。那他这个县令不就又有政绩可写了?


    想想本县几十年了最年轻的童生也才十四岁,程愫要是在十二岁的年纪考上了,他面上也有光!


    所以对于程愫报名考试这事,他比当事人都着急,还特地跟礼房那边的人打了个招呼,什么茶水钱就免了,让他们不要为难人,只要资料齐全并且符合要求,就赶紧让他报上名。


    程愫是领了考号出来的,这会把那考号拿出来给程万山看,“爹,这是我的考号。”


    程万山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甲辰科,第二十七号”。


    县衙外头,李老二还在等着,见他们出来了,赶紧迎上去问道:“怎么样?报名还顺利吗?”


    程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顺利!二月十三开考,考号都已经领过了。”


    “顺利就好!你们还有什么要买的不?没有的话咱们就回去了。”


    李老二今天是专门跑了一趟县里送他们过来的。


    多亏了程愫那些种田的法子,他家里的地多收了一二百斤的粮食,他心里头感激,得知程万山要带着儿子去县里面报名参加童生试,他主动说帮他们赶车。


    这次程万山说要给他付车钱,被他拒绝了个彻底,还说什么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个时候跟他谈钱伤感情。


    程万山也不再坚持,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以后的日子还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帮忙帮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娼,优指的是娼妓和戏子。


    第34章


    正月月底时, 罗丰破例让程愫早回来半天,叮嘱道:“回去好好歇歇,养足精神。县试不是比谁读得多, 是比谁稳得住。”


    程愫应了,背着书袋往回走。林宣顺手接了过来帮他背着,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忽然开口:“九郎,先生不是说让你歇歇吗?你怎么还背那么多书?”


    程愫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那鼓鼓囊囊的书袋, 笑了,“习惯了。不背着,心里不踏实。”


    林宣没再说话, 走了一程,他又问道:“县试要考几天?”


    程愫想了想:“县试考五场。第一场考四书文, 第二场考经文, 第三场考论, 第四场考判, 第五场考策。每场一天,中间歇一天。”


    林宣算了算:“那得七八天。”


    程愫点点头。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关心道:“到时候住哪儿?”


    程愫道:“县衙附近有专门租给考生的房子,到时候提前去订就好了。”


    林宣“嗯”了一声, 没再问了, 专心背着书袋往回走。


    回到家里, 程万山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 赶紧拉着他说道:“愫儿,你来看看, 这些东西行不行。”


    程愫跟着他进屋,看见炕上摆着一堆东西,一套新做的棉袄棉裤,靛蓝的布,絮了厚厚的棉花,摸着就暖和。一双新棉鞋,底子是那种厚底,鞋面是钱氏新做的,里头也絮了棉花。


    一个新书袋,比旧的那个大一圈,是用两块新布拼的,但针脚细密,看着结实。


    一个新笔袋,里头装着三支新笔,一锭新墨,一小叠纸。


    程万山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看看,还缺什么?缺什么爹再去买。”


    程愫看着那堆东西,喉咙动了动,“爹,不缺了。”


    ……


    二月初五,罗丰最后一次给程愫上课。


    讲完课,他把程愫叫到跟前,看了他半天。程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老师?”


    罗丰忽然笑了。


    “愫儿,你知不知道,为师这辈子,教过多少学生?”


    程愫摇摇头。


    罗丰道:“其实我也数不清了。但我正儿八经收的弟子有七个。考上举人的,两个。中进士的,两个。中状元的,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你。”


    程愫很是惊讶,没想到老师这么厉害,还教出过状元。不过,二加二加一加一,也才六个人啊,老师是不是记错了?不过也有可能漏掉的那一个人没考上。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第七个。”他顿了顿,“也是最小的一个。”


    程愫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忽然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语气变得有几分沉重起来,“为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可教出来的学生,都还算争气。”


    程愫讶然,不是,老师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总共收了七个弟子,除去他,剩下的几个人里,最低都是举人,这还叫没什么出息?


    罗丰转过身,看着程愫。


    “在为师看来,你比他们都聪明。可科举这回事,聪明不是最要紧的。”


    程愫抬起头,没想到老师对他评价这么高,觉得自己比他交出过的状元还要聪明。他想,大概自己在这个年纪表现的太过早慧了。


    罗丰一字一字道:“最要紧的,是稳。”


    “心稳,手稳,笔稳。文章写得再好,心不稳,考场上手一抖,就全完了。”


    程愫点点头,说道:“弟子记住了。”


    罗丰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程愫打开一看,是一方砚台。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可那石质,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为师当年进京赶考时用的。跟了我几十年。”


    罗丰的声音很平静,“送给你。”


    程愫愣住了。


    “老师,这太贵重了……”


    罗丰摆摆手,“东西是给人用的。给你用,比在我这儿落灰强。”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去吧。考完回来,记得告诉为师结果。”


    程愫捧着那方砚台,深深鞠了一躬。老是对他寄予厚望,他这次必须要尽全力发挥,不能让老师蒙羞。


    ……


    二月十日,天还没亮,程家的人全都起来了。明天就是县试的日子,今天程万山要陪着程愫一块先去县里落脚。他们得去早一些,方便找住的地方,也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钱氏昨天夜里就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一会儿起来看看灶膛里的火,一会儿又摸摸给父子俩准备的干粮。天还黑着,她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程莲香带着大丫二丫帮忙烧火,程穗儿和程杏儿把昨晚就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考号,看了又看,手心全是汗。


    程愫倒是睡得安稳,卯时正自己醒了。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钱氏端着刚出锅的烙饼从灶房出来,见他起来了,连忙道:“儿子,快来吃饭。今儿个得多吃点,路上折腾,等你过几天进了考场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东西。”


    程万山笑道:“你就是瞎担心,怎么就吃不上东西了?大后天才考试,明天后天想吃什么城里都有,我给儿子买来就是了。”


    钱氏瞥他一眼,“买来的东西不见得有自家做的干净,万一吃了闹肚子怎么办?”


    程万山冷不丁被呛了一下,讪讪说道:“顺娘你说的有道理。”


    程愫也笑了,家里人就是太紧张了,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娘道:“我知道了娘,你别太担心。”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碗稠粥,一碟咸菜,一碟酱肉,还有一摞热腾腾的杂粮饼子,杂粮饼子是用黄油煎过的,闻着焦香。


    程万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愫儿,多吃点,多吃点……”


    程愫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爹,我吃饱了。”


    程万山还想劝,钱氏拦住他,“行了,吃饱就行,吃多了要是闹肚子了也不好。”


    她转身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一边摆一边念叨:“这是饼子,烙了八个,够吃两天的。这是咸菜,用油炒过的,不容易坏。这是酱肉,切成小块了,饿了可以直接吃。这是水,灌了两葫芦。要是吃完了就拿钱去买,不过今晚记得要去客栈或大馆子去买,别去那些不干不净的摊子图便宜,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考试就得不偿失了。”


    程莲香递过来一个布包:“里头有几块干净布,擦手擦脸用的。还有一小包盐,万一水土不服,喝点盐水管用。”


    周姨娘拿着一个小布袋:“这是家里晒的红枣,饿了当零嘴,还能补气。”


    孙姨娘把一双新做的厚袜子塞进去:“二月的天还冷,考场里说不定没炭盆,脚底得暖着。”


    程愫把东西都收一下,又把林宣给他做的手套装了进去。


    天边刚泛鱼肚白,父子俩俩出了门。


    这次去县里还是找的李老二帮忙,依旧是坐他的牛车去。李老二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辆新的板车,停在程家院门口等着他们。说是程家九郎这次是去考童生,旧板车瞧着太寒酸了,寓意也不好,还是新的板车更顺眼。


    程万山连连道谢,扶着程愫上了车,自己坐在旁边,这次说什么回来都得把路费给人家。


    钱氏带着程家的其他所有人站在风口,一直目送着牛车消失在晨雾里。


    程玉瑶小声问秋姨娘:“娘,小弟能考上吗?”


    秋姨娘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轻声道:“能。一定能。”


    旁边的孙姨娘听见了,说道:“那必须的,咱们家九郎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的!”


    她本来就是个有些泼辣的性子,嗓门也大,这会儿站在院门口这么一说,隔壁几家邻居都听见了她的话。


    程愫现在在村里的地位虽然很高,在种地方面帮助了大家,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怀着一颗感恩之心。


    有些曾经与程家有些龃龉的人家,这次就没赶上好时候,不相信程愫的法子,也懒得去打听照做,粮食的产量比同村的一些人少了不少,因着这些事儿一直心有不满。


    隔壁王富德的媳妇儿王花就是这样的人,一大早听见程家动静大的很,她还专门贴着墙角听了一会儿,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是程愫去县里考试的日子。


    她端着一盆洗过衣裳的脏水,站在自家门口,眼睛往程家那边瞟了瞟。


    程家门口还站着不少人,钱姨娘、程莲香、程穗儿、程怡,还有几个丫头,都伸长脖子望着村口的方向。那牛车早就走得没影了,她们还站在那儿,跟望夫石似的。


    她心想不就是去考个童生吗,至于全家都兴师动众的出来送?还没考呢就知道考上了?真是大言不惭。


    王花撇了撇嘴,把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


    “哟,这大早上的,唱大戏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程家门口的人听见。


    钱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继续往村口张望。


    王花见没人接话,更来劲了,拿着空盆在那儿敲了敲。


    “我说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才刚学会种两天地,就以为自己啥都行了?考童生?那童生要是这么好考,满大街不都是童生了?”


    程莲香皱起眉头,想说什么,被钱氏拉住了。


    王花见她们不吭声,以为怕了自己,声音又高了些:“再说了,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就嚷嚷得全村都知道。等过几天要是没考上,我看这脸往哪儿搁!”


    孙姨娘本来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她回过头又走了出来,看着王花,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怎么好看。


    “王花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们家九郎还没考呢,你怎么就知道他考不上?”


    王花被噎了一下,嘴硬道:“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吗?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能有多大本事?”


    孙姨娘笑了,往前走了两步。


    “是是是,我们九郎是娃娃,没什么本事。可这娃娃种的地,一块地收了五百多斤豆子。这娃娃写的法子,府衙都派人来学。这娃娃要是没本事,那有些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今年收成还不如去年的是不是该找块豆腐撞死?”


    王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家今年的收成确实不好。当初程家改良荒田的时候,她男人王富德压根不信,还天天在饭桌上笑话人家“往地里掺沙子”。后来村里人跟着学,她家也没去,结果人家都增产了,她家还是老样子。


    这事儿本来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现在被孙姨娘这么一说,那刺扎得更深了。


    “你……你什么意思?”


    孙姨娘一脸无辜:“我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说个事实。”


    王花气得把盆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就要开骂。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连忙上来拉架。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吵了。”


    “王花嫂子,你也少说两句,人家孩子去考试,是喜事。”


    王花甩开拉着她的手,冷笑道:“喜事?我看是笑话!等那娃娃灰溜溜地回来,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完,她捡起盆,摔门进去了。


    孙姨娘看着她那扇关上的门,哼了一声,叉着腰朝着王家的院墙高声说道:“我等着看谁笑到最后。”


    她转身,拍了拍程莲香的肩膀,“别理她,她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程莲香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钱氏叹了口气,“行了,都进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该干啥干啥。”


    众人慢慢散了。


    这边王花进了屋,把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呼呼的。


    王富德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被她吓了一跳,“又咋了?”


    王花瞪了他一眼:“咋了咋了,你就知道问咋了!你听听程家那婆娘说的什么话?说什么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收成不如去年,她这不是骂你吗?”


    王富德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烧火。


    他当然知道自家收成不好。可他能怪谁?当初是他自己不信程家的法子,是他自己不去打听。现在人家收成好,他收成差,能怪谁?


    他闷声道:“行了,少说两句。”


    王花更来劲了:“少说两句?我凭什么少说两句?他们程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出了个会种地的娃娃吗?考童生?就他那样子,能考上才怪!”


    王富德没接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去年,程家刚搬回来的时候,他也是站在村口看笑话的人之一。


    那时候他觉得,程万山那个老东西,完了。


    可现在呢?


    人家地种好了,官司打赢了,银子挣了,连府衙都来人了。


    而他,还是那个他,守着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刚才院门外头自家婆娘跟程家人吵的那些话他其实都听见了,但他就是不想出去。站在门外头跟人家吵架像什么样子?他才不去丢那个脸!


    ……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程万山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攥着那个书袋,攥得手都酸了。


    程愫倒是轻松,靠在车壁上,望着外头掠过的田野。地里的雪还没化尽,一块一块的白,盖在枯黄的草上。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跟他们一样往县城方向去的,看那书袋,那神情,就知道也是赶考的。


    程万山看着那些考生,有的二十出头,有的三十好几,穿得也比程愫体面,心里又紧张起来。


    他悄悄看了程愫一眼。


    见儿子还是那副样子,不慌不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程万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进城了。李老二以前就经常往县城跑,对县城的路很熟。


    县衙附近有条巷子,叫“文华巷”,专门租给赶考的学子住。巷子里全是一进的小院子,一户一户的,门口挂着牌子,写着“某某寓”、“某某居”。


    程万山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叫“程家老店”。一看招牌,他心里就踏实了几分,姓程的,说不定有缘分。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姓孙,人很和气。听说程愫是来考县试的,又看他年纪这么小,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么小的娃娃就来考试?了不得!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程万山一行让进院子,安排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净,两张窄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放着一个洗脸架子和洗脸的木盆。


    程万山看了看,问:“多少钱一晚?”


    孙婆子笑道:“你们是头回来吧?这文华巷的规矩,按考试天数算。县试五场,加上中间休息,一共九天。你们从今天开始住,住到考试结束,一共是十一天,包吃住,每天一百文。一两银子并一百文。”


    程万山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的确比平时贵上不少。但这几日是学子们进城考试的时候,许多客栈酒楼都涨价了,这里的小院子涨价也不奇怪。程万山觉得还是单独租个小院子好,儿子看书能有个安静的环境,比住客栈好。


    他跟孙婆子讲了讲价,孙婆子笑了笑,说道:“也罢,看你家这小娃娃灵气的很,说不准就考上了!我这房子也能沾沾喜气,给你们抹个零头,给一两银子便罢。”


    说完她又说道:“我这小院子可是良心价了,你们也莫要嫌贵,这几日附近的房子都是这价儿,一年到头全凭这些时日挣钱呢。”


    程万山也知道这个理儿,这孙婆子说的也是实话。他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孙婆子。


    孙婆子接了钱,又看了看程愫,笑道:“小公子好好考,考上了,老婆子我也沾沾光!”


    程愫拱手道谢。


    安顿下来后,程愫没有急着去看书,他第一次经历这个时代的大型考试,还是出去看一眼周围的环境比较好。


    而且程万山还要请李老二吃顿饭,不能让人家白跑这一趟。


    文华巷周围有很多茶摊酒肆,很多考生出来放风。一路上赶路也累了,请李老二在附近吃了一大碗纯肉的馄饨后,李老二便回去了,约好等考完试再来接他们。


    回去的路上,在文华巷口路过一个茶摊,茶摊上坐了很多书生打扮的人,一看就是这次赴考的学子。


    “爹,咱们也去坐会儿吧,顺便吃口茶。”


    程万山对于儿子的要求无有不应的,“好,你想吃咱们就去吃。”


    茶摊不大,摆着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些书生模样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里的书,有的只是坐着发呆,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情。


    旁边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正在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今年的县试,主考官是周县令亲自坐镇。周县令这个人,听说不好糊弄,文章得实打实的。”


    “那当然,科举大事,谁还敢糊弄?”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年有个考生,才十二岁!”


    程万山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十二岁?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弟在礼房当差,亲眼看见那孩子来报名。才这么高!”那人比划了一下,“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看着就不像有钱人家的。”


    “啧,十二岁能写出什么文章?怕是来玩儿的吧?”


    “说不定人家是神童呢?”


    “神童?我读书二十年都不敢说稳过,他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能考过?我不信。”


    几个人笑了起来。


    程万山的脸色有些尴尬。


    程愫却像没听见一样,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另一个桌子,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老童生,头发都花白了,还在低头看书。听见这边的议论,他抬起头,往程愫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在程愫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过来。


    程万山紧张起来。


    那人走到他们桌前,拱手道:“这位小公子,冒昧打扰。方才听几位后生议论,说今年有个十二岁的考生,可是小公子?”


    程愫站起身,还礼道:“正是学生。”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惊讶,有羡慕,还有一点点感慨。


    “老夫姓张,考了二十年,还是个童生。今年四十有七,第十二次下场。”


    程愫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四十多岁了还在考童生,这么执着科举吗?考了十二次都没考上,可见没有读书的天分,不适合走这条路,怎么还如此坚持?


    张童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轻声道:“小公子,你今年十二?”


    程愫点点头。


    张童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村塾里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你十二岁就敢下场,后生可畏啊。”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笑话你的人,不必理会。科举这条路,各走各的。你走得早,是你的福气。”


    程愫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张先生教诲。”


    张童生摆摆手,站起来,走回自己那桌,继续低头看书。


    程万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二十年,十二次。


    这人还在考。


    他看了程愫一眼,心里默默祈祷:儿子,咱一次就中,好不好?


    傍晚回到住处,程愫在灯下又看了一会儿书。


    程万山在旁边坐着,想说什么,又怕打扰他,就那么干坐着。


    过了一会儿,程愫放下书,看着他。


    “爹,今天你也累了,先歇着吧,我还得看一会儿。”


    程万山摇摇头:“爹不困,爹陪着你。”


    程愫笑了笑,没再劝。又看了一会儿书,他忽然开口:“爹,您别担心。那些人的话,我不在意。”


    程万山愣了一下。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读过多少书,有几斤几两,我自个儿知道。爹,你等着看结果就好。”


    程万山看着儿子那张沉稳的脸,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笑了笑,说道:“那成,爹就先睡了,你也别看太晚,早点睡。”


    程愫应了。


    接下来两天,程愫都没再出过门,一直在屋子里复习功课。


    县试一共考五场,一天一场,每场中间歇一天。第一场叫做正场,考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这部分要求不太严格,文字通顺即可。


    第二场叫初覆,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再就是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 。


    第三场叫再覆,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谕广训》首二句。


    第四场叫连覆,考经文和诗赋 。


    第五场叫末覆,四书一题,默写《圣谕广训》 ,这一场不太看重成绩,默写不出错即可。


    程愫按着这些主要考试的内容重点复习了一下,他把老师给他讲的要点又多看了几遍,背诵默写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部分,但其他的他还要多看看才行。


    二月十三,寅时正。


    天还黑着,连星星都困得眨不动眼。县城的文华巷里,却已灯火通明。


    程万山一宿没睡踏实。他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生怕睡过了头。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他醒了;敲过四更,他又醒了;敲到五更,他干脆坐起来,摸黑穿好衣裳,在屋里来回踱步。


    程愫倒是睡得安稳,五更梆子敲过,程万山把程愫叫了起来。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开,照出一张小桌。


    桌上摆着昨晚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摞烙饼,一包咸菜,两葫芦水,笔墨纸砚,还有那双手套。


    程万山搓着手,看着儿子一样一样往书袋里装,嘴里念叨着:“饼子带够了没?水够不够?笔呢?墨呢?昨儿个磨好的墨汁带了吗?”


    程愫一边装一边应着:“带了,都带了。”


    装完了,他站起来,把那双手套套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很暖和。


    卯时初,父子俩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脚步匆匆,有的还在低头背书。昏黄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县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大的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小的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程愫站在人群里,个头最矮,像个走错地方的孩子。


    程万山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心里一阵紧张。


    “这……这么多人?”


    程愫倒是不慌,在队尾站定,整了整书袋。


    程万山看儿子这么淡定,他也努力淡定起来,实则内心十分慌乱紧张,他站在程愫旁边,用身子替他挡住清晨的冷风,一点一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县衙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在晨光里渐渐暗淡下去。


    忽然,一声炮响!


    众人一惊,纷纷抬头。


    紧接着,第二声炮响!


    程万山一把抓住程愫的胳膊,声音发颤:“愫儿,该……该进去了……”


    程愫拍了拍他的手。


    第三声炮响!


    县衙的大门缓缓打开,点名开始了。


    一个穿青衫的礼房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声音洪亮:“甲字一号,张明!”


    “在!”一个年轻书生应声上前。


    “廪保何人?”


    “东街刘禾刘廪生作保!”


    人群里,一个中年秀才站出来应声道:“某是!”


    吏员点头,一挥手:“搜检!”


    书生去到旁边白布围成的单独小间,两个“搜子”上前,把那书生从头摸到脚,头发、衣领、袖子、鞋底,一处都不放过。摸完了,一摆手:“进!”


    甲字一号进去了。


    “甲字二号,李广文!”


    “在!”


    ……


    一个一个喊下去,一个一个搜过去。


    程万山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往前看,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程愫静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亮的,望着前方。


    终于,礼房吏喊到了他:“甲字二十七号,程愫!”


    程愫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在。”


    吏员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这孩子,好小。


    他低头看了看点名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娃娃,眉头动了动。


    “廪保何人?”


    “刘家村刘襄刘廪生作保。”


    人群里,刘襄站出来应声道:“某是。”


    吏员点点头,一挥手。


    两个搜子上前,把程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那双手套时,他们顿了一下,仔细翻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摆手。


    “进。”


    程愫整了整衣裳,回头看了一眼。


    程万山站在人群外,冲他挥手。四目相对,程愫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进县衙大门。


    考场设在县衙后头的考棚里。


    一排一排的矮桌矮凳,密密麻麻的,像田里的秧苗。每张桌上贴着一个号数,程愫找了半天,才在最里头找到自己的位置——甲字二十七号。


    他坐下,把书袋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


    旁边几个考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


    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半个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程愫道:“十二。”


    那书生倒吸一口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忽然叹了口气。


    “我二十二,考了三年了。”


    另一个书生也凑过来,打量了程愫几眼,笑道:“十二岁就来考县试?你爹娘可真舍得。”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轻蔑。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笔墨摆好。


    那书生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去了。


    卯时三刻,一声锣响。


    主考官周县令带着几个考官入场,在正中央的高台上就座。


    又是一声锣响。


    考棚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几个衙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场四书义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程愫看着那道题,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开始作答。


    ……


    县衙考棚里,一片肃静,时不时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广志坐在主考官的高台上,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卷子,却一眼也没看。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考生身上,像是在找什么。


    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站起来,负着手,慢慢走下台阶。


    副考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广志沿着过道,一排一排地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有的考生太投入,压根没发现有人从身边经过;有的余光瞥见官袍一角,手一抖,笔尖差点戳破纸,连忙稳住心神,继续写。


    周广志不管他们,只是往前走。


    走到靠里的位置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甲字二十七号。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孩子,身量小小的,比左右那些考生矮了一截。他穿着一身靛蓝棉袄,袖口略长,露出一双戴着兔皮手套的手。


    周广志的眉头动了动,找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人身后,低头看去。


    程愫正写着,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他的笔尖落在纸上,不快,却极稳。一行一行的字,工工整整地落下来。


    周广志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一场的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四书文,最基础不过的题目。可越是基础的题目,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功底。


    这孩子破题破得极好。


    他写的不是那些陈词滥调,什么“圣人垂训”之类的套话,而是直接从“学”字入手。


    “学者,觉也。觉其所未知,习其所已觉,然后悦生焉。”


    周广志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个破题,稳。


    他继续往下看。


    这孩子把“学”和“习”分开讲,又合起来讲。讲“学”是知,讲“习”是行,知行合一,才有“悦”。引了几句《论语》原文,又引了《孟子》里“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那句话,点到为止,不卖弄,不堆砌。


    最妙的是结尾。


    他没有硬扯什么“圣人之道”、“万世之师”,而是轻轻收住。写的是“故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者自知,说者自说,非为他人道也。”


    这个收尾,收得巧。


    周广志看完了整篇文章,在心里默默品了品。


    文字干净,脉络清晰,立意不偏不倚,火候恰到好处。不像是十二岁孩子写的,倒像是读了几十年书的老儒生写的。不,老儒生写不了这么干净。老儒生写东西,总爱掉书袋,爱引经据典,爱把话说满。这孩子不,他点到为止,该收就收。


    周广志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很稳。


    周广志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程愫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站在那里,出了会儿神,直到程愫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了偏头。


    周广志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巡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程愫已经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卷子了。


    周广志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走回高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觉得心里热得很。


    这孩子,真是块读书的料。他想,等五场考完,他要把这孩子的卷子拿出来,好好看看。


    考场外,程万山还站在县衙附近待着。他没回文华巷,就在旁边找了个地方歇着,随身带了饼子,中午就啃几口饼子便是。


    他头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还只能在外面干等。


    程愫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背着书袋,随着人流往外走。考了一天,脸上带着些疲惫,得亏了平日里走十几里山路去刘家村读书,他身子骨还算结实,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稳的。


    县衙门口,程万山老远就看见他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愫儿!考得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爹带你去吃东西!”


    程愫看着他爹那张紧张的脸,笑了笑,“爹,我没事。考得还行。”


    程万山一听“还行”两个字,心放下了一半,又悬着一半。还想再问,又怕问多了给儿子压力,只好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想起怀里还揣了水囊,赶紧递过来。


    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不知道老爹在怀里捂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书中关于考试部分的资料全部来自于网络。感谢大家支持


    第35章


    程万山早就打听好了, 县衙东街有家小饭馆,叫“老顺兴”,做的是家常菜, 干净实惠,不少赶考的学子都在那儿吃饭。


    两人走过去时,饭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书生模样的, 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低头吃饭, 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对答案, 争得面红耳赤。


    程万山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又加了两碟小菜。


    等面的工夫, 旁边那桌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哎,你第一道题怎么破的?”


    “我写‘学贵时习, 悦自心生’, 你呢?”


    “我破的是‘圣人之学, 以时为要’……”


    “啧, 你这太普通了,我估计悬……”


    程万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看看程愫, 想问问儿子是怎么破题的, 又怕影响他心情,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愫倒是镇定, 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程万山把自己的碗往程愫面前推了推。


    “愫儿,多吃点,这个蛋给你。”


    程愫摇摇头:“爹,我有。您自己吃。”


    程万山还想说什么,程愫已经把蛋夹回他碗里,低头吃起面来。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县衙门口时,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衙役正在贴一张告示,旁边挤满了考生,伸着脖子往前看。


    程万山心里一紧,也想凑过去看看。


    程愫拉住他,“爹,那是明天的告示,不是今天的榜。”这些细节刘秀才都跟他讲过,他记得牢牢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果然是通告明天发榜时辰的告示,上面写着“明日辰时发案”。


    他讪讪地笑了笑,跟着儿子回了住处。


    回到文华巷的小屋,天已经黑了。


    程万山点上灯,在屋里转了几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程愫在灯下坐下,从书袋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


    程万山凑过去一看,是《论语》。


    “愫儿,你还看啊?今儿都考了一天了……”


    程愫抬起头,笑了笑。


    “爹,后面还有第二场呢。万一过了,得接着考。”


    程万山一听“万一”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在床边坐下,不说话了。可那眼睛,一直往程愫身上瞟。


    程愫又看了会书,直接简单洗漱了一下上床睡觉了。


    程万山反倒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万一愫儿没考上怎么办?回去村里人怎么看他?那周家那赌约可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万一考上了呢?十二岁的童生,那得多风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万山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开门,外头还是黑漆漆的。


    今天要发案,他要去县衙门口等着。结果他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爹,我跟你一起去吧。”


    程万山回头,看见程愫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


    “愫儿?你再睡会儿,爹去就行。”


    程愫看天色还早,想劝他爹不用这么早去,但看他爹这样子在家待着心也不稳当,说道:“好吧,那你吃点东西再去。”


    程万山应了声好,然后往县衙走去,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却让人格外清醒。


    到了县衙外头一看都是人,他过来的够早了,可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围满了人。


    又过了好一会,约莫巳时左右,人群里忽然热闹起来。


    “发榜了!发榜了!”有人高声喊。


    黑压压的人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一面圆形的榜贴在东墙上,红纸黑字,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的座号。


    程万山个子不算矮,可在人群里也被挤得东倒西歪。他拼命往前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好不容易挤到榜前,却傻眼了。


    那些圈圈里的数字,他一个也看不懂。时下发案用圆形榜,也叫团案,五十人为一圈,逆时针排列,只写坐号不写姓名。


    他在榜前转了好几圈,急得满头大汗,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旁边一个书生见他这副模样,好心问道:“老伯,您找谁的号?”


    程万山连忙道:“找我儿子的,甲字二十七号!”


    那书生点点头,在榜上找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咦”了一声,“您儿子的座号您确定是二十七,没记错吗?”


    程万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怎……怎么了?就是甲字二十七啊,没错啊!”


    那书生指着榜上最里头的一个圈,说:


    “您看,这第一圈,正中间这个——”


    程万山凑过去,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


    书生笑道:“这是第一圈的第一名。座号甲字二十七号。”


    程万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啥?”


    书生一字一字道:“您儿子,这场考了第一。”


    程万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猛地转身,往外挤。挤了两步,又回头冲那书生作了个揖,连声道谢。挤出去之后,他一口气跑回文华巷,跑进院子,一路跑进屋门口,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来。


    程愫站起来,看着他。


    程万山喘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愫儿……你……你考了第一……”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激动的眼泪哗哗,“第一!第一啊!!!哈哈哈哈!”


    消息传回文华巷,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那个十二岁的娃娃,第一场考了第一名。


    傍晚的时候,程万山出去买饭,碰见几个考生。那几个考生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的惊讶,有的羡慕,还有几个脸色复杂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考生走过来,拱手道:“老伯,令郎真是少年英才,佩服佩服!”


    程万山连忙还礼,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个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伯,令郎平时都读什么书?拜的哪位先生?”


    程万山正想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也是巧了,正是第一天在茶摊上轻蔑程愫的那个书生。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程万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二月十五,辰时正,第二场开考。


    程愫依旧是卯时正醒来,洗漱、吃饭、收拾书袋。那双手套依旧戴着,暖乎乎的,像是火星子一直捂在上头。


    程万山这回没敢多说废话,只是把饼子又往书袋里多塞了两个,把水囊塞得满满的,又把那包咸菜系得紧紧的,生怕漏出来。


    程愫看着他爹忙活,嘴角弯了弯。


    “爹,够了。”


    程万山不听,又检查了一遍笔墨,这才直起腰。“走吧,别耽误了。”


    县衙门口,依旧排着长队。


    不同的是,今天的气氛比第一场那天微妙了些。


    那些第一场没考过的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都是过了第一关的。人数少了将近一半,可压力却更大了。


    程万山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考生,心里又是紧张又是骄傲。


    紧张的是,这一场更难了。骄傲的是,他儿子还在里头。


    点名、搜检、入场。


    程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深吸一口气。


    第二场的题目很快亮了出来: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孝经》的题目。


    程愫看着那行字,心里定了定。这道题,罗先生讲过。


    他磨好墨,铺开纸,略微思考了一下,提笔开始写:“孝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然其道有三,其序有渐……”


    考场里静得出奇,考生都在专注自己的答卷,也有那么一两个在东张西望的不知道想干什么。


    程愫写得很慢,他谨记着罗先生的教诲,字体一笔一画的写的很工整。


    而且他不是那种下笔千言一挥而就的人。他喜欢想清楚了再写,一句一句,一层一层,像盖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再上梁,最后盖瓦。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上次一样,不是察觉,是那种被人注视的,微微发热的感觉。


    他猜应该是这次考试巡场的考官,便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笔。考官提前看他的答卷是好事,说明内容吸引到了他。并没有猜到站在他身后的人是周广志。


    周广志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第一场的时候他就来看了,那篇“学而时习之”,他已经从誊录官那里拿到了抄本,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好,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的文章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那种应试文章的匠气,是那种真正读通了书的通透。


    他想亲眼看看,这孩子第二场写得如何。


    破题干净,承题稳当,起讲不疾不徐。


    周广志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孩子,基本功还挺扎实。


    他想起自己当年考试的时候,第一场过了,第二场紧张得手都在抖。这孩子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写一笔是一笔,一点不慌。


    周广志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程愫写到“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时,他才悄悄转身,继续巡视。


    程愫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双手套,戴了一上午,手是暖和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有些饿了。从书袋里拿出饼子和咸菜,还有水囊,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他不敢喝太多水,就怕去厕所。考试期间出去上厕所,会被人盯着上,很尴尬,他有些不适应。


    考场外,程万山依旧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块饼子,却一口也吃不下。旁边几个同样在等的家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


    程愫这次出来的比上一场早了些,衙门的大门一开,还没走出几个考生,程万山就瞧见了他,跟昨天一样嘘寒问暖的对他一通关心。


    回到文华巷的住处,天已经擦黑了。


    孙婆子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公子回来了?快洗把脸,歇歇脚。饭菜都热着呢!”


    由于程愫上一场考了第一,孙婆子现在对他们无比的热情。她想着这程小公子第一场就考的这么好,后面几场肯定也差不到哪去,这县试能过肯定是板上钉钉了,这时候她可得把人照顾好了,以后好给她这小院子做宣传。


    程愫道了谢,进屋洗了脸,父子俩坐下吃饭。


    吃完饭程万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坐立不安。


    程愫倒是镇定,吃完饭,洗了脸,在灯下翻开书,准备第三场。


    程万山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在县衙门口等的时候门口其他父母对孩子期待的眼神,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坐不住,随便吃了点饼子对付几口就去排队等着看榜去了。


    他推开门,外头还是黑漆漆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了衣裳,快步往县衙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县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程万山吓了一跳,这才什么时辰?天都没亮,这些人怎么比他还积极?不是第二场人已经少了一半吗?咋还这么多人?


    他赶紧找了个位置排上,前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后头又陆续有人来,不一会儿,队伍就拐了弯,看不见尾了。


    程万山搓着手,跺着脚,一会儿往前看看,一会儿往后看看,一会儿又踮起脚尖望望县衙大门。那扇门还紧紧关着,灯笼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老伯,您也是来等榜的?”旁边一个年轻书生跟他搭话。


    程万山点点头,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儿子考。”


    书生笑了笑:“令郎第几场过了?”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有些人以前考到第四场或者第五场的时候没过,这也是有可能的。


    程万山挺了挺腰板:“第一场,第一!”


    书生的眼睛亮了亮,连连拱手:“哎呀,失敬失敬!令郎真是少年英才!”


    程万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嘴上却谦虚着:“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运气好……”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县衙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程万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却死死守住自己的位置,一步也不肯让。


    辰时正,县衙大门终于打开了。


    两个衙役抬着一面大榜走出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挤的往前挤,踮脚的踮脚,伸长脖子的伸长脖子。


    程万山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榜。


    红纸,黑字,一圈一圈的。


    他有了第一场的经验,知道该往中间那圈看。


    他使劲往前挤,挤到榜前,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找。


    甲字一号……甲字二号……甲字三号……


    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甲字二十五号……甲字二十六号……


    甲字二十七号!


    他看见了!


    就在第一圈的最中间,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甲字二十七号!


    程万山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甲字二十七号。


    还是第一!


    还是第一!


    程万山张大了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忽然跳了起来,原地跳了起来。


    “第一!又是第一!我儿子又是第一!”


    他在人群里又蹦又跳,挥舞着双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周围的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躲。


    “老伯,您儿子是第一?”


    “是啊是啊!第一!又是第一!”


    程万山抓着旁边一个人的手,使劲摇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第一场第一,第二场又是第一!我儿子!我儿子!”


    那人被他摇得头晕,哭笑不得地恭喜他。


    程万山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连连道歉,又往外挤。


    他得回去报信,让愫儿也高兴高兴!


    程万山一路跑回文华巷,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他也不管,停下喘了几口气继续跑。


    程愫已经起来了,正在屋里坐着,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爹?”


    程万山喘了几下,然后一把将程愫抱住了,又高兴又激动,“愫儿,你你你、又是第一!!!”


    “爹,我刚才知道了。”


    程万山抬起头,激动地看着他,“你……你刚才知道了?”


    程愫点点头。


    刚才程万山还没回来,就有几个好心的考生跑来报信了。他们住在隔壁,去看了榜,回来就嚷嚷开了,说程家老院住着的那个又是第一!


    “好……好……我儿子……真争气!!!”


    程愫看他爹气喘吁吁,站在一旁,嘴角弯了弯。他走过去,把一直捂在怀里的水囊递给程万山。


    程万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抬起头,看看程愫,忽然笑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文华巷。


    “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两场都是第一!”


    “真的假的?”


    “真的!榜上明明白白写着!”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那些第一场还轻蔑程愫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有个书生硬着头皮凑过来,想跟程万山套近乎。程万山爱答不理的,心里却别提多痛快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场那天,那个在茶摊上说风凉话的家伙。今天好像没看见他,估计是第二场没考过,卷铺盖回家了。


    程万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但也有人看不惯,说是一连两场第一不算什么稀奇,一连五场都是第一才稀奇呢!


    程万山才不管那些,两场都是第一已经很了不得了,他儿子就是最聪慧的!


    ……


    第三场放榜那天,文华巷里挤满了人。


    程万山依旧天不亮就去排队,依旧挤在最前面,依旧在第一圈最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座号——甲字二十七号。


    又是第一。


    程万山这回没有跳,只是站在那儿,傻傻地笑……


    旁边有人恭喜他,他只会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第四场,还是第一。


    第五场放榜那天,整个文华巷都轰动了。


    “五场第一!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五场都是第一!”


    “老天爷,这得是什么水平?”


    “县案首!稳稳的县案首啊!”


    程万山被人群围在中间,恭喜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晕乎乎的,只会咧嘴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可有人不高兴。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第一场那天在茶摊上说风凉话的那个书生。他第二场就没过,早就该卷铺盖回家了,却不知为什么还留在县城里。


    此刻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才十二岁……”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旁边有人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


    “哟,这不是那位说‘一连两场第一不算稀奇’的仁兄吗?”


    “对对对,就是他!那天我也听见了,说什么五场第一才稀奇!”


    “现在人家真五场第一了,稀奇不稀奇啊?”


    一阵哄笑。


    那书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程万山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抬头,看见程愫站在巷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背着那个旧书袋,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程万山快步走过去,走到儿子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程愫愣了一下,没有动。


    “好……好……我儿子……真厉害……”——


    回住处的路上,巷子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程万山昂着头,走得虎虎生风。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进了院子,孙婆子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见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程老爷,恭喜恭喜!五场第一!老婆子我在这文华巷开了二十年店,头一回见五场第一的!了不得,了不得!”


    程万山连连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进了屋,他让程愫坐下,自己站在屋里转圈。


    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愫儿,五场第一……那是不是就是……”


    程愫点点头。


    “县案首。”


    程万山愣住了。


    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你不就是童生了?”


    程愫笑了笑。


    “等府试过了,就是了。”


    程万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还蹲在那片荒地里,对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发愁。


    今年,他儿子就快是童生了。


    他忽然想哭。


    可他又想笑。


    最后,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


    程万山在旁边坐着,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开口:“愫儿,你说,那些笑话咱们的人,现在什么表情?”


    程愫回过头,看着他。


    “爹,您还在意这个?”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在意,不在意。我就是想,等回去,让周家那小子好好看看。”


    程愫笑了笑,没说话。


    程万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忽然有些舍不得这间小屋。住了八天,经历了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八天。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盏灯,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他要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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