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方母追到门口, 还想再问几句,结果人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心里想不明白, 回到屋里把那传票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可惜没啥用,她看不懂。


    但官差老爷应当不会骗她的。


    回想起官差老爷说的话, 她疑惑起来,欠条?什么欠条?她怎么不知道?


    想到程万山真的把她和儿子告到了县衙, 她气不打一处来。然后越想越气, 猛地一拍门框。


    “程万山这个老东西!敢告我?真是不要脸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可气归气,心里到底有些发虚。她捏着那张传票,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嘴里念叨着:“抵死不认……对,抵死不认就行!说不定欠条是假的, 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 程万山手里真有白纸黑字、方文轩签字画押的欠条。


    但毕竟活了这么大年纪, 还是长了个心眼, 想着等儿子休沐回来跟他确认一下,到时候上了公堂,也好说话。


    这边两个差役从方家出来,顺着镇上的青石板路往东走, 出了镇口, 便踏上了通往程家村的土路。


    午间的太阳很是耀眼, 阳光微斜地铺下来,把路边的野草染成一片亮色。马上就是春耕, 这会儿田里有不少人在劳作,路边的杨柳枝已经抽出新叶, 风一吹,沙拉拉作响。


    “这趟差出得,倒是不累,就是路走的有点多。”一个差役把腰间的刀往上提了提,眯着眼看了看天。


    俩人一边走一边闲聊:“方家那婆娘,你没看见那脸色?拿着传票手都抖了。”


    另一个差役笑了笑:“能不抖吗?欠债不还,被人告到衙门,这脸往哪儿搁?”


    “可不是,瞧着也没欠多少银子,怎么就赖着不还?瞧着她家不似那等揭不开锅的样子。”


    “谁知道,反正这世道,啥人都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走得慢悠悠的。反正方家的传票已经送到了,去程家不过是走个过场,不急这一时半刻。


    路边的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芳香,但再和煦的天气路走多了脚底也累。一个差役嘴里嘟囔:“走的脚疼,早知道中午在镇上多歇会儿再出来了。”


    “行了,马上就到程家村了,送完这趟回去交差,回家喝两盅解解乏。”


    两人走过一片黄米地,又走过一片豆子地,脚下是一条被车辙压得硬邦邦的土路。


    忽然,走在前面的那个差役停住了脚步。


    “哎,你看。”


    后面那个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不远处有一片地,跟旁边那些地完全不一样。


    别的地里的庄稼苗长得稀稀拉拉,叶子细得像筷子。可这片地,土色深褐,垄沟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地里种的那些东西不是粮食,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长到膝盖高了,被翻了一点在地上,另一半还立着。


    “这……这是种的啥?”一个差役挠挠头,“草?”


    另一个蹲下来,捏了一把翻开的土。土松软得很,一捏就散,颜色黑黝黝的,透着一股生机。


    “真难得,这黑地最难搞了,可这块侍弄得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这土,都赶上别地儿的黄土了。”他虽然是差役,但家中爹娘也是种地的,对土地还算有些了解。


    “可为啥种草?这不是浪费地吗?”


    “不知道。”


    两人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有个老汉正在田边耕地。


    “大爷,这是谁家的地?”


    那老汉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一看是差役,他又看了看那片地,紧张的躬身回道:“回差爷,程家的。就前面那个程家村,程万山家的地。”


    “程万山?”一个差役愣了一下,“不就是咱们要去送传票的那家?”


    “对对对,就是他家。”老汉点点头,“差爷,可是他家犯什么事了?”虽然心里有点紧张害怕,但爱打听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个差役还算平易近人,“啊,他状告了方家欠钱不还,我们是送传票的。”


    老汉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两个差役,叹了口气,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程老三不容易啊。去年才搬回来,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这点荒田。硬是让他家那小儿子给折腾活了。村里人都说那地种不出东西,现在你看看,这地跟以前瞧着可大不一样了。”


    虽然还没开始种粮食,但瞧着这土就能瞧出来个七八分,程家这通折腾,已经初现成果了。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又往那片地看了几眼。


    官差也是人,也爱听热闹,遂打听道:“他小儿子折腾活的?多大了?”


    “十岁。听说还在跟着老先生读书,有出息着呢。”


    十岁?!有点夸张了吧。


    两个差役又看了一眼那片整齐的田垄,心里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俩虽然年纪不大,也才二十五六,可跟人家十岁的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厉害啊!


    “行了,走吧。”一个差役拍拍手上的土,往前走去。另一个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院门开着。


    程万山正在院子里修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穿公服的差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锄头差点砸脚上。


    “程万山?”一个差役问。


    程万山赶紧站起来,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是,是草民。二位差爷这是……”


    差役把传票递过去。


    “程家村程万山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一案,县衙已受理。这是传票,下月初五开堂,到时候记得去。”


    程万山接过传票,手有些抖,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眼眶忽然红了。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多谢二位差爷,辛苦辛苦,进屋喝杯茶……”


    差役摆摆手:“不了,还有别的事。记着日子,别误了。”


    程万山连连点头,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两个差役走远,才攥着那张传票,站在那儿愣神。


    钱氏刚在灶房忙完,听见动静走出来问道::“老爷?刚才谁来了?”


    程万山转过身,举起那张传票,声音发飘:“县衙的官差,说是受理了咱们状告方家的状子,来送传票的,下月初五开堂审理。”


    钱氏擦擦手,走过来接过传票,看了一遍,她也不识字,只是这传票上盖着县衙的红印,是做不得假的。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程莲香从西厢房出来,程穗儿也从屋里探出头。几个人围在一处,把那传票传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把传票放好,程万山扛着锄头又去地里干活去了。最近在翻绿肥,九郎还让家里提前沤了粪肥,等翻完绿肥,再把粪肥铺上去,等下场雨,就可以种东西了!


    忙活了这么久,雇着程家兄弟俩干了那么多天活,本钱扎了不少进去,总算能种东西了,怎能叫人不高兴!


    程万山一出门就看见几个好事的人正蹲着聊天。


    刚才一个眼尖的看见官差从程家那边过来,又走远了,这会立刻站起来,嘴碎的打听道:“程老爷!程老爷!刚才官差来干啥了?”


    程万山听见问话,抬起头,也没藏着掖着,声音洪亮:


    “来送传票的!我把方家告了!下月初五开堂!”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真的?告赢了没?”


    “还没开堂呢,怎么赢?”程万山笑着摆摆手,“不过县衙受理了,说明咱们占理!”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告的啥?退婚的事?”


    “不是,告他们借银子不还!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布!欠条都在呢!”


    “嚯!这么多?”


    “那可不!方家那白眼狼,借了钱不还,还退婚,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


    “程家真把方家告了?”


    “真告了!传票都送来了!下月初五开堂!”


    “哎哟,这可是大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打官司呢。”


    “那你去不去?”


    “去啊!反正我们家地里到时候也没啥急活,我儿子在县里给人干活,我刚好去给他送点东西,顺便去看看热闹!”


    “我那天碰巧也要去县里,我也去看看!听说县衙开堂,老百姓能进去看?”


    “能的能的,我上回去县衙办事,看见过有人旁听。”


    “那可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我就不去了,家里活还没干完呢,哪有空去凑这热闹。”


    “就是,瞅把你们给闲的。”


    “那到时候我们看完回来跟大家伙说结果的时候,你可别来打听!”


    这人一听便不说话了。热闹还是要看的,不能亲眼去看,回来听个响儿也是好的。


    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咕:


    “你们说,程家能赢吗?”


    “有欠条呢,怎么不能赢?”


    “那可不一定,方家不是攀上钱家了吗?听我小姑子的三舅的侄子的媳妇儿说,钱家有人在县衙当主簿呢。”


    “主簿又怎么了?县令最大!只要县令秉公办案,谁的面子也不给!”


    “话是这么说,可这年头……”


    “哎,反正到时候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家院里,今日程愫回来的早,晚饭比平时早了些。


    孙姨娘特意多炒了一个菜,还煮了一锅米粥。程万山坐在桌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吃一口饭,笑一下,吃一口饭,又笑一下。


    程莲香忍不住笑了:“爹,你笑啥呢?”


    程万山把碗一放:“我高兴!咱们程家,总算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程穗儿小声道:“还没赢呢……”


    “没赢也高兴!”程万山一摆手,“县衙受理了,就说明咱们占理!方家想赖,赖不掉!”


    程愫低头吃饭,没吭声。


    林宣坐在他旁边,沉默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钱姨娘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去年秋天程家还是塌了天的样子。谁能想到,一年不到,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行了,都早点睡。下月初五,还得去县衙呢。”


    程万山点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他更有干劲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家人就起来了。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烙了一摞杂粮饼子,又烧了一大锅米汤,灌进两个大瓦罐里。


    “多带些,有田富田兄弟俩也来,今天力气活大,别让人家饿着。”程万山冲灶房喊了一声。


    孙姨娘应了,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今天程愫休息,不用去罗先生那上课,他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旧褂子。洗漱吃过饭后,他走到院门口,往田埂方向望了望,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田里看看,已经半个月了,不知道田里侍弄的怎么样了。


    林宣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还拎着一捆麻绳。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来得最早。两人扛着家伙什,踩着露水走过来,裤腿湿了半截。


    “程三叔,今儿个咱还干这个?”程富田蹲在地头,捏了一把那些长得半人高的苜蓿,还有些不舍得,“这草长得多好,全翻了?”


    前几日已经翻了一点了,今天看过来还是觉得全翻掉有点可惜。


    程万山点点头:“全翻。九郎说了,这东西就是翻进土里才值钱。”


    程富田咂咂嘴,没再问。这半年跟着程家干活,他早就看明白了,程家小弟说啥就是啥,照做准没错。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地里已经热闹开了。


    程万山带着程有田、程富田打头阵,一锄头一锄头把那些绿油油的苜蓿连根刨起来。林宣跟在后面,用铁锹把刨起来的草和土一块儿翻进沟里,再埋上土。


    程莲香带着俩丫头,负责把翻得不彻底的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上堆着。小弟说这些也能沤肥,不能浪费。


    钱氏和几个姨娘拿着轻巧一点的家伙什也在帮忙翻土,人手不够,也没钱雇更多人帮忙,只能自己下地了。


    索性她们都是农家出身,现在回到村子里,还是能吃苦的。


    程杏儿和程穗儿在地头支了个棚子,把米汤和饼子摆好,等人歇息时来吃。


    程雅宁和程婉婷几个小的,负责递水递布巾,跑来跑去的,倒比干活的人还忙活。


    程愫蹲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翻开的土,细细地看。


    土色比去年深多了,不再是那种发白的灰褐色,而是透着一股黑亮亮的油光。他用力一攥,土在掌心里散开,松散得像是筛过的细沙。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爹,这边的翻浅了。”他站起来,走到程万山身边,“得再深两寸,把这些草根全埋进去。”


    程万山抹了把汗,点点头,手上又加了把劲儿。


    翻到晌午,那片绿肥翻了一大半。


    程万山直起腰,往地头上看,几个小的正围着米汤抢呢,大丫二丫乖乖地坐在棚子底下,小口小口啃着饼子。


    “都歇会儿!”他冲地里喊了一声。


    程有田扔下锄头,一屁股坐在地埂上,接过程婉婷递过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程三叔,这地,我看着是真不一样了。”他咂咂嘴,指着那片刚翻完的地,“你瞅瞅这土,现在黑得发亮。我还是头回见咱们这儿的荒田有这么肥的土。”


    程万山端着碗,看着那片地,嘴角的笑裂到了耳朵根,“这才哪到哪,等种出来东西你就知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又接着干。


    日头偏西时,那片绿肥全翻完了。


    程万山拄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爹,过几天就能上粪肥了。”


    程万山点点头,“上完粪肥,就能种东西了?”


    程愫笑了笑:“能了。”


    上粪肥那天,是个阴天。天凉快,干活不遭罪。


    程万山提前三天就把粪肥准备好了。钱氏带着几个闺女,把鸡粪鸭粪、灶膛里的草木灰、地头上堆的那些烂草叶子,一层一层沤在一起,盖土封严实,足足沤了一个多个月。


    这会儿挖开,那味道冲得人直往后退。


    “这玩意儿,真能肥地?”程富田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村里人家种地也施肥,只是这沤出来的肥跟程家这沤出来的不大一样,程家这肥味道太冲了,不只是一股粪味,还夹杂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


    程愫却凑过去,用木棍拨了拨那些沤好的粪肥,点点头。


    “沤得正好。”


    程万山一听,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


    一筐一筐的粪肥抬到地里,一锹一锹撒开。那股冲鼻子的臭味飘得老远,路过的人都捂着鼻子跑。


    可程家人没一个跑的。


    程莲香带着大丫二丫,负责撒粪肥。大丫一开始也嫌臭,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后来看她娘一声不吭地干着,也慢慢放下手,一勺一勺地撒起来。


    程万山和程家兄弟俩,负责把撒好的粪肥翻进土里。这活累,一锹下去,翻起来的土混着粪肥,那味儿更冲。


    粪肥撒完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松软、上足了肥的土地,忽然问程愫:“儿子,咱种啥?”


    程愫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轻轻抿了一下。


    程万山早就习惯了他这套动作,在旁边等着。


    程愫吐掉嘴里的土,站起来。


    “爹,这边土肥,先种谷子。那边碱地缓过来了,种高粱。东边那块种豆子。”


    程万山点点头。


    “那西边那片呢?”


    程愫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是今年最早翻的那片地,掺了沙,又种了绿肥,这会儿土色已经跟别处差不多黑了。


    “那片,”他顿了顿,“种菜。”


    “菜?”


    “嗯。”程愫点点头,“种萝卜、蔓菁、白菜。长得快,秋天就能收。收了还能腌咸菜,卖到镇上去。”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听你的。”


    种子是程万山第二天去镇上亲自买的。


    走到村口时,碰见几个村里人。


    “程老三,又去镇上啊?”


    程万山点点头。


    “买种子去?”这个时候春耕开始,家家户户都正忙着,这时候到镇上买东西的基本上都是奔着买种子去的。


    “嗯。”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这回种啥?还种草?”


    程愫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种谷子,种高粱,种豆子,种菜。你家种啥俺家就种啥。”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讪讪的。


    程万山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种子买回来后,程万山蹲在院子里,把那些种子一包一包打开,看了又看。


    谷子粒粒饱满,高粱红彤彤的,豆子圆滚滚的,菜种子细小得像沙粒。


    地翻了,绿肥种了,粪肥上了,种子买了。再过几个月,地里就能长出粮食了。


    真好啊!


    地里的活儿拾掇的差不多了,距离状告方家开堂还有好几日。


    方文轩从县学休沐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今儿在县学里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先生讲五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和钱家的婚事。他这婚也算是退了,钱家那边该定日子了吧?


    他美滋滋地想着,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方文轩愣了一下,往堂屋走去。


    掀开门帘,他愣住了。


    方母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面前放着一张纸。桌上那套她最心爱的茶具不见了,换了个豁了口的旧茶碗,茶早就凉透了。


    “娘?怎么了?”


    方母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拍。


    方文轩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那是县衙的传票,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家村程万山,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下月初五开堂审理。


    “这……这……”


    “这什么这!”方母一拍桌子,声音尖利,“程万山那个老东西,真把咱们告了!”


    “我使了几文钱跟差爷打听了一下,听说这程万山手里是有欠条的,你给娘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给程家打过欠?”


    今天官差走后,她思来想去,觉得人家不可能蒙骗她。既然县太爷受理了状子,说明欠条是真的。她确定自己没有给程家写过欠条,那就只剩自家儿子了……


    不得不说,方母在这件事上还挺有脑子的,稍微一转弯她便想明白了,这才专门等着儿子休沐回来的时候问他。


    方文轩张了张嘴,他刚想否认,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给程杏儿写过欠条。那时候他一心想哄她高兴,又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君子风范,程杏儿说总是接济他们家,让她娘在家里其他人面前挂不住脸,不如写个欠条,也好给她娘做做脸面,不是让他真的还钱,他便爽快的答应了。


    此时想起从前的事,方文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犹犹豫豫道:“……有。”


    方母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有?!那那个孙姨娘说的什么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这些,你都写了欠条?”


    方文轩点点头。


    实际上他们家拿的更多,只是后来的这些打了欠条而已,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的。


    方文轩没想到对方真的敢撕破脸,不顾程杏儿的名声直接告到官府,而他也属实没想到,状告的由头不是无故悔婚,而是欠钱不还。


    “欠条呢?拿给我看看。”


    方文轩头低了些:“只写了一份,给程家了……”


    苍天可鉴,他当时真觉得根本不用还,就只写了一份应付一下程杏儿。


    方母眼前又是一黑。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都读这么多年书,怎么都没长个心眼儿?”


    骂归骂,事还得解决。


    方文轩觉得这事告到官府不太好办,有点怂了,跟他娘商量道:“娘,不如咱们凑一凑,把欠条上写的东西还给他们吧,我再去找杏儿说点好话,她那么喜欢我,我求一求她,把状子撤了。要是上了公堂,对方有欠条在手,咱们恐怕没什么胜算,名声也不好听。”


    方文轩愿意咽下这口气,打退堂鼓,他娘可不同意!


    事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什么狠话都放了,再让他们低头去登程家门低声下气的求人,她做不到!她也不允许儿子做这种没骨气的事!


    况且若是把东西都还回去,也要不少银子。她一个寡妇支撑门面本来就不容易,靠着扎灯笼的手艺每年能攒点钱。


    但要供一个读书人,花销很大,前几年有程家当靠山,还稍微轻松一些,但也没攒下多少银子。若是还回去,她这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方文轩也不想去程家求人,但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别的法子。趁着现在还没上公堂,赔罪也就是丢个脸面。如果上了公堂还败了,那这面子里子就丢没了。


    到时候县学里的同窗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方母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文轩,你明天是不是还休沐?”


    方文轩点点头。


    “明天一早,你去钱家。”


    方文轩愣住了:“去钱家做什么?”


    方母瞪他一眼:“你说做什么?钱小姐她大舅是县里主簿!让他帮忙打个招呼,把这案子压下去!只要主簿出面,县太爷还能不给面子?”


    方文轩眼睛亮了。


    “对!对!钱小姐说过,她大舅是县里的主簿!”


    方母摆摆手:“行了,今晚别胡思乱想,早点睡。明天收拾得体面些,去钱家好好说。记住,姿态放低些,钱小姐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


    方文轩连连点头。


    可夜里,他还是没睡好,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张欠条。三年前的事,他早就忘了。


    那时候程家还是镇上的程家,程万山还是程老爷,借二十两银子和粮食布匹,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


    谁能想到,三年后,程家会败落成那样?


    谁能想到,程万山那个老东西,居然还留着那张欠条?


    他翻了个身,望着漆黑的屋顶。


    忽然想起那年借银子的时候,程杏儿也在场。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他那时候还觉得挺受用的。


    现在想想,晦气。


    他翻了个身,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睡过去。


    明天,还得去钱家。


    ……


    第二天一早,方文轩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了钱家。


    他特意换上了那件今年新做的月白色长衫,料子好,款式新,平时舍不得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系着那块成色不错的青玉佩。一副时下翩翩书生的打扮,还有那一张还算清秀的模样,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都觉得满意。


    这样去见钱小姐,总不会错的。


    钱家的宅子在县里南街,三进的大院,门口上方的牌匾写着钱宅两个大字。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让门房通传。


    方文轩一路上在心里打着腹稿,思考着等会见了钱小姐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显得自己可怜又不失体面,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帮忙。


    他想起钱小姐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懂。去年中秋诗会上,他和县学的同窗一块闲逛,他随手作了首诗,其实也就是平平,可钱小姐坐在楼上,眼睛一直看着他。


    后来托人打听,知道她是钱家独女,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在县里有头有脸。他那时候就留了心。


    后来钱家托人来说亲,他娘高兴得差点烧高香。程家那边?程家算什么。那会儿程家已经败了,程杏儿虽然长得比钱小姐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帮到他的姑娘才是好姑娘。


    只是没想到,程家那破落户,居然真的敢告他。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打量他一眼,他是见过这位方公子的,倒还客气。


    “方公子?找我们小姐?”


    方文轩点点头,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拜帖。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方某有要事相求。”


    老头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脸上带着笑。


    “方公子请进,小姐在偏厅等着呢。”


    偏厅在小花园东侧,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方文轩跟着丫鬟过去,钱文箐正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话本,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来了?”


    方文轩连忙作揖:“钱小姐安好。”


    钱文箐把那卷书往旁边一放,也不起身,只是拍了拍榻边。


    “坐吧。”


    方文轩在她旁边坐下,离着半尺远,规规矩矩的。丫鬟上了茶,退到一边。


    钱小姐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瞟着他。


    方文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却堆着笑。


    “钱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钱小姐嘴角弯了弯:“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夸我气色好?”


    方文轩讪讪一笑,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钱小姐,实不相瞒,方某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钱小姐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


    方文轩深吸一口气,把程家告官的事说了。说到传票时,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发颤。


    “方某实在没想到,程家竟如此记仇。不过是三年前周转不灵,借了些银子,如今竟被他们告到衙门,这是要毁我方某前程啊!”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对我们家跟他们家退婚之事心怀怨恨,这才针对我的。可当初我也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那程家小姐并无感情可言。后来遇到了文箐你,才动了心。我便想与程家退婚,好跟你家上门提亲。可谁知道他程家因为此时怨恨于我,见退婚之事已成定局,就把欠条拿出来恶心我。”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钱小姐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欠条呢?你写了欠条?”


    方文轩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写了……”


    钱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二、二十两。还有三石粮食,七匹细布……”


    钱小姐听完,忽然笑了。


    “方文轩,”她慢悠悠道,“你倒是挺会借的。”


    方文轩连忙道:“文箐,我当时也是没办法。那时候先生说让多结交同窗,参加文会,开销大……”


    钱文箐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院子里花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红艳艳的。


    “文轩,你知不知道,我大舅是县里主簿?”


    方文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知道,文箐你跟我说过。”


    钱文箐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他帮忙压个案子,倒也不难。”


    方文轩大喜,连忙走进握住了钱文箐的手,“文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等我考中秀才,一定风风光光让你做秀才夫人。”


    “快起来吧,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方文轩站起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


    钱小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问:“文轩,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程家那姑娘,还有没有……”


    “没有!”方文轩连忙打断,“绝对没有!程家那姑娘,我早就忘了,连她的长相都记不清了。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钱文箐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笑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就去找我大舅帮忙。”


    方文轩高兴极了,刚来的时候心情完全不同,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丫鬟凑过来,小声道:“小姐,你真要帮方公子?”


    钱文箐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帮啊,为什么不帮?”


    丫鬟犹豫了一下:“可奴婢听说,那程家告的是借银不还,有欠条的。要是舅老爷压下去,传出去……”


    主簿管文书工作,下面有状子递上来,钱文箐的大舅舅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知道自家外甥女儿以后要跟方文轩定亲,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提前发消息跟钱家说了。


    钱小姐瞥了丫鬟一眼,“传出去怎么了?我大舅是主簿,跟县令又有交情,压个案子还不简单?再说了,等方文轩考中秀才,以后就是官身,我帮他不应该?”


    丫鬟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退到一边。


    钱文箐望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她喜欢方文轩。喜欢他长得斯文,喜欢他会说话,喜欢他是读书人。


    而且她娘家势大,对方也不敢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方家只有一个寡母,嫁给方文轩,这夫家对她来说好拿捏。


    钱文箐商贾人家出身,精明的性子随了十成十,方文轩看中了她家的钱她家的势,她看中了方文轩的长相和未来秀才娘子的身份。也算是各取所需。


    至于他跟程家那丫头的事,她不在乎。


    程家算什么?破落户一个。


    等方文轩娶了她,前程似锦,那程杏儿,就让她后悔去吧。


    方文轩从钱家出来,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一路走回方家,腰不酸腿不疼,精神头十足。推开门,方母正在院子里急得转圈,家里什么活都没心思做。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样?钱小姐怎么说?”


    方文轩脸上带着笑,声音都飘了:“娘,成了!文箐答应了,说她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


    方母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拉着方文轩进屋,让他把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听完,脸上堆满了笑。


    “好好好!有主簿出面,程万山那老东西,告破天也没用!”


    方文轩点点头,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这下晚上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谁知道当天晚上没做什么好梦不说,反倒做起了噩梦。


    他梦见在县衙门口,程杏儿站在人群里看着他,那眼神冷冷的,像数九寒天里的冰。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一个颤栗醒了之后,他出了一身冷汗。但很快他又把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遍,文箐对他这样好,对他笑的也温柔。又想了一下她那当舅舅的主簿的权势,还有他考上秀才之后的风光无限,那点发毛就被压下去了。


    没事的。


    有钱家舅舅这个当主簿的在,程家翻不了身!


    第27章


    钱小姐的大舅姓杜, 单名一个成字,在县衙里做了十年主簿。


    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着文书簿册、钱粮账目, 是个实打实的实权位置。杜成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年,上上下下都熟,县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没有他不知道的。


    杜成这辈子没儿子,就一个闺女, 还嫁到外县去了。倒是这个外甥女, 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嘴甜会来事,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钱文箐来找他的时候, 他正在书房里忙着。


    “大舅!”钱文箐推门进来,也不等他招呼, 往他旁边一坐, 抱着他胳膊摇了摇, “你外甥女被人欺负了, 你管不管?”


    杜成放下手里的文书,无奈地看她一眼。


    “谁敢欺负你?说给大舅听听。”


    钱文箐撇撇嘴:“不是我,是……是方家。”


    杜成挑了挑眉:“方家?那个即将跟你定亲的方家?”


    钱文箐点点头,把程家告官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张传票时, 她眼眶微微发红, 声音也软了几分:


    “大舅, 文轩他……他也是没办法。三年前借银子的时候,谁能想到程家会这样?现在程家非要告他, 要是输了官司,他的前程就毁了。他毁了, 我怎么办?”


    杜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欠条,是不是真的?”


    钱小姐顿了顿,点点头。


    杜成叹了口气,“有欠条,这事就不太好办……”


    “大舅!”钱文箐晃着他的胳膊,“你不是主簿吗?你跟县太爷说句话,把这案子压下去不就行了?”


    杜成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你这丫头,官场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钱文箐揉了揉眼睛,眼眶更红了:“大舅,你就帮帮我嘛,我就这么一个看得上眼的……”


    杜成被她磨得没法子,终于点了头。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去跟县太爷说说。”


    钱文箐破涕为笑,转而走到了他身后给他捶背捏肩,“大舅最好了!”


    杜成摇摇头,笑着骂了句“没大没小”,心里却还是熨帖的。


    不就是压个案子吗?还是一个普通的案子,又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他跟县令共事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


    县令姓周,名广志,今年是他在这个县任职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


    周广志坐在后衙的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棵他亲手种的梨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树是他来第一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可这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这县城穷。


    穷到什么地步呢?年年收的赋税,刚够往上缴的,县衙里那点银子,平时除了给县里办事用,还要给下面的一众捕快衙役发俸禄,掰着指头花都不够。


    修路?没钱。办学?没钱。兴水利?还是没钱。


    他这个县令,能干什么?


    什么也干不了。


    上任第一年,他还雄心勃勃,想着干一番事业。第三年,他有些灰心,但还是撑着。第五年,他开始认命。到今年第十年,他已经彻底想开了,就这么混着吧。


    反正也没人指望他。


    升职?别想了。调任?没门路。考评?年年都是“中”,不上不下,无功无过。


    周广志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房梁发呆。


    隔壁传来夫人的声音,在吩咐丫鬟做什么。他听了一耳朵,又懒得去听。


    杜成来的时候,周广志正在后衙的廊下晒太阳。


    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他眯着眼,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杜成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周广志偏过头看他一眼。


    “杜主簿,有事?”


    杜成笑了笑:“有点小事。”


    周广志坐起来,把文书往旁边一放,“说吧。”


    杜成把方家那案子说了一遍。没说几句,周广志就听明白了,这是有人托人情来了。


    “你外甥女那门亲事?”他问。


    杜成点点头,“大人,小人跟着您也有十年了,这还是我头一次求您办事。”


    有欠条的确不好办,但若官府有意偏袒,认定这欠条为假,说是伪造,那这欠条就不管用了。


    周广志没有一口答应,毕竟这开堂的传票已经送出去了,这时候再说欠条是假的有点损他县太爷的威信。


    杜成觉得这事应该是没问题了,周大人嘴上说他想想办法,但他听着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拜谢了之后他便回去了,路过前面门口时,他遇到了一个差役,他认得这人,是县令夫人的娘家侄子。


    若是程万山在这,定能认出来这个差役就是那天给他送传票的其中一个。


    那日两个差役从程家村回来,交了差,便各自散了。


    其中年轻些的那个姓冯,叫冯文乐,就是县令夫人的娘家侄子。他爹娘去得早,从小姑母对他疼爱有加,被惯得不成样子,书读不进去,武也练不成,整日里游手好闲。周夫人没法子,只好求了做县令的丈夫,给他安排了个差役的活计。


    说是差役,其实跟那些缉凶捕盗的捕快不是一回事。他这种,干的都是跑腿送信的清闲活,体面又轻省,也没什么危险。


    冯文乐今日休沐,吃过饭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往姑母院里去了。姑母疼他,他虽然平日里混账了些,可对于姑母还是很孝顺的,每隔几天就会过来陪陪她,给她讲一些外面的趣事解闷。


    县令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这几日都没见着你人影,又去哪儿晃了?”


    冯文乐笑嘻嘻地凑过去,在姑母身边坐下。他可不敢说前两日又出去跟几个朋友去鬼混了,想起前几日办的差,便拉出来当借口。


    “姑母,侄儿可没晃,这几日都正经办差去了。”


    县令夫人瞥他一眼:“办差?你能办什么差?”


    冯文乐不以为意,自顾自道:“前几日跟老吴出去了一趟,先是方家,后是程家,送传票。”


    “传票?什么案子?”


    “欠债不还的。”冯文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姑母,您猜猜,被告的是谁?”


    县令夫人懒得猜,只是看着他,给他递了几个时兴的果子。


    冯文乐也不卖关子,说道:“方家。听说要跟杜主簿的外甥女钱小姐定亲了。原告是程家村的程万山,告方家借银子不还,二十两呢,还有粮食布匹。”


    县令夫人微微坐直了些:“二十两?对乡下人来说那可不少。有欠条?”周夫人在家整日无聊,也乐意跟侄子多聊几句。


    “有。老吴看了,说那欠条写得清清楚楚,日期、签字、手印,一样不差。”


    县令夫人点点头,没再问。这种债务官司,年年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可冯文乐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别的。


    “姑母,您猜我们去程家村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县令夫人又瞥他一眼,“有什么你就说,少在这卖关子。”


    冯文乐眉飞色舞道:“我们路过一片地,那地侍弄得,啧,真叫一个好!土色黑得发亮,垄沟整整齐齐,您想不到吧,这原先竟然是一块荒地!一问,您猜是谁家的?”


    县令夫人终于有了点兴趣:“谁家的?”


    “就是那个原告程万山家的!”


    县令夫人愣了愣。


    冯文乐继续道:“听村里人说,程家去年才搬回来,穷得叮当响,就剩这些荒田。那地荒了多少年了,村里人都说种不出东西。结果程家那个十岁的小儿子,愣是把地给救活了!”


    “十岁?”县令夫人眉头一挑。


    “可不就是十岁!”冯文乐来了兴致,把从程家村那儿听来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先深翻,再掺沙,又种什么绿肥,叫什么压青养地,一套一套的。村里人一开始都笑话他们,说往地里掺沙子,这不是傻子吗?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地真给养肥了!”


    县令夫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十岁的孩子……懂这些?”


    “可不是嘛!听说还跟刘家村一位姓罗的老先生读书呢。虽然不是什么秀才公,但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跟着读书也能识字,以后才能好好种庄稼!你说是不,姑母?”


    “文乐,你别是在这夸大其词故意讨我高兴呢吧!”


    冯文乐赶紧道:“姑母,您还不了解我吗,我什么时候对您说过假话。”


    “这荒地变成肥地,真是那十岁孩童出的主意?”


    “千真万确,走的时候路过他们村里我还特意跟村里人打听了,他们都说是那孩子的主意。”冯文乐就知道这种猎奇的事情能引起他姑母的兴趣,所以走的时候特地打听了几句,方便到时候回来跟姑母谝一谝。


    县令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孩子叫什么?”


    冯文乐想了想:“好像叫……程愫?对,程愫。”


    县令夫人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十岁,改良荒田。


    她忽然有些好奇了。


    “那官司什么时候开堂?”


    冯文乐道:“下月初五。”


    县令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冯文乐又闲扯了几句,见她兴致不高,便识趣地告退了。


    周广志回到后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在前衙处理了一天的公务,腰酸背痛,脑子里塞满了那些翻来覆去的案卷。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清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粥。


    周夫人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给周广志纳鞋底。这些活儿交给丫鬟做就行,但她不想,毕竟有时候亲手做的才能表明心意,两人的感情也能维持得更久。


    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老爷回来了。”


    周广志“嗯”了一声,脱下外袍挂好,在桌边坐下。


    周夫人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今儿怎么这么晚?”


    周广志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那些破案子,翻来覆去的,看得人脑仁疼。”


    夫人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那老爷快歇歇,吃点东西。”


    虽是县令家,但他们出身又不是什么名门贵族,没有是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间,周夫人说道:“老爷,我今儿倒是听了个趣事。”


    周广志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什么趣事?”


    周夫人把冯文乐送传票时看到的事说了一遍,程家那片荒田怎么被改良的,那个十岁的小儿子怎么带着家里人干的,村里人怎么从笑话变成惊讶的。


    “你是没听见,文乐那小子说得眉飞色舞的,说什么土色黑得发亮,垄沟整整齐齐,比那些老庄稼把式的地还肥。还说那孩子在跟刘家村的一个老先生读书,可了不得。”


    周广志夹菜的手忽然顿住了。


    “程家村?”他抬起头,“你说的是程家村?”


    夫人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周广志放下筷子,脸色有些复杂。


    “你说的那个程家,是不是程万山家?”


    夫人愣了愣:“你认识?”


    周广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今儿杜成来找过我。”


    “杜主簿?找你做什么?”


    周广志把杜成为外甥女求情的事说了一遍。方家那官司,程万山告方家借银不还,杜成想让他把案子压下去。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往心里去。现在你这么一说……”


    夫人听完,也愣住了。


    “你是说,杜主簿要你压的案子,就是程家告方家的那个?”


    周文广点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说话。


    屋里静得很,只有碗筷时不时碰撞的声响。


    过了半晌,周夫人忽然开口:“老爷,你怎么回的杜主簿?”


    “我没一口答应,只说想想办法。毕竟你也知道,老杜跟我共事也有十年了,交情在这摆着,我也不好回绝。”


    不好回绝那就是答应了,不过还好,没把话说死。


    “十岁,就能把荒地救活,这是真的吗?”周广志有些不大相信,“莫不是文乐故意夸大其词说出来讨你欢心的吧?”


    夫人的这个娘家侄子,他最是清楚,平日里不学无术,爱油嘴滑舌,偏偏夫人对他很是爱护,言说这是她去世的大哥大嫂唯一的儿子,她若是不照看一些 ,以后九泉之下都没脸见哥嫂。


    周广志是个爱妻子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这个侄子还一些分寸,从来不惹什么大事,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能护也就护着了。


    周夫人听闻这话非但没生气,还捂着嘴笑了,“老爷猜的真准,我当时也不信,还问他了。他跟我保证说的句句属实,但我也是将信将疑的。这不?拿来当趣事讲给老爷听了!”


    周广志却若有所思,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倾心于她,她这么说,怕是文乐这家伙说的话真有几分可信度。


    若是这荒田改良的真有效果,管它是不是十岁孩童的主意,只要改良的有效果,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要知道整个州府乃至大胤能有多少良田可种?光是荒田的占比就有很大一部分,年年粮食都不够吃,如果荒田能改良成良田,那这不得轰动整个州府?


    这些于周广志而言,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啊!天知道他窝在这犄角旮旯鸟不生蛋的地方多久了,十年啊!活生生把他的心气儿都磨没了。如今大人看见升官的希望,他内心有几分激动。


    “若这事是真的,只怕以后我还要仰仗他家这改良荒田的法子,杜成这事怕是帮不了了。”


    周夫人开解道:“老爷,杜主簿疼他外甥女,那是他的事。你办案,是你的本分。这是两码事。”


    “再说了,你又没有徇私枉法。人家程家占理,你秉公办案,天经地义。杜主簿那儿,你好好说,他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那也是他自己外甥女不占理在先。”


    周广志觉得自家夫人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夫人说的对,那依夫人之见……”


    周夫人笑了笑:“我觉得,这事老爷别急着定。先让人去程家村看看,打听打听那孩子的事。要是真有本事,这案子你不仅要秉公办理,还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周文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夫人又道:“还有,你让人把那孩子改良荒田的法子问清楚。要是真有用,回头写成文书报上去,那也是你一桩功劳。”不然等这事让别的县令知道了,提前下手就不好了。


    周文广抬起头,看着她,“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还是夫人你想的周到。”


    周夫人白他一眼:“我不替你想着,谁替你想着?你在这破地方待了十年了,再不挪挪窝,这辈子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明日,我让人去程家村走一趟。”


    “嗯。”


    周文广转过头,面带笑意看着她,“这事要是成了,夫人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周夫人笑了,给他夹了菜,语气温柔:“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调去个好地方,别再在这里耗着了。”


    ……


    周县令派去程家村的人,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书吏,平日里管着田亩赋税的簿册,对农事多少懂一些。


    他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骑着一头骡子,慢悠悠地往程家村走,一路上装作踏青的样子,倒也不显眼。


    到程家村时,日头刚升起来。


    陈书吏没有直接去程家,而是在村口下了骡,牵着往村里走。他打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


    可还没走几步,他就愣住了。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人。不是平日里蹲着闲聊的那些老汉,而是些扛着锄头提着篮子的庄稼人。


    陈书吏有些疑惑,这会儿正是下地的时候,他们不去地里,聚在这儿干什么?


    他牵着骡子走过去,听见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这才几个月?”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那苗绿绿的,虽然还只有一层薄薄的浅绿,但一垄一垄,长势很好,看着就跟以前那些瞎种的不一样,齐整得很!”


    “不是说那地荒了几十年吗?咋就能种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就是种出来了。”


    陈书吏心里一动,牵着骡凑过去,脸上堆起笑。


    “各位老乡,打扰一下。在下是路过此地的,想讨碗水喝。”


    一个老汉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往旁边指了指。


    “那边有水,自己打。”


    陈书吏笑着道了谢,却没急着去打水,而是继续问:“方才听你们说什么地种出来了,是哪家的地?”


    那老汉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程老三家的!就村后山底下那片荒地,荒了多少年了,被程老三家接手,折腾了几个月,你猜怎么着?”


    陈书吏配合地问:“怎么着?”


    老汉一拍大腿:“种出来了!昨儿个一场大雨,今早我去地里看,那苗绿油油的,一垄一垄,苗出的极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也凑过来:“我活了三十年,头回见那片地种的东西长势那么好!程家那小弟,是真有本事!”


    陈书吏心里暗暗记下,又问了几句,便借口打水,往河边走去。


    河边下游有妇人正在洗衣裳。


    陈书吏打了水,蹲在旁边慢慢喝,眼睛却往四周瞟。


    那妇人洗着洗着,忽然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问:“怎么了这是?”


    妇人压低声音道:“我今早去地里看了一眼,心里不是滋味。”


    婆子问:“什么不是滋味?”


    妇人道:“程家那片地,离我家的地不远。我种了二十年的地,伺候得精精细细的,可收成也就那样。程家那荒地,荒了几十年,人家折腾几个月,就比我的地肥了。你说我这心里,能是滋味吗?”


    婆子撇撇嘴:“那能怪谁?当初人家折腾的时候,你不是也跟着笑话来着?”


    妇人脸一红,讪讪道:“那……那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吗?谁知道人家真有这本事。”


    婆子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书吏在一旁听着,把这些话都暗暗记在心里。


    从河边出来,陈书吏没有急着走,而是往村后头走去。他想亲眼看看那片地。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一片薄绿。走近了,他站住了。


    那是一片齐整整的田垄,翻得松软,垄沟笔直。地里刚冒出来的苗,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排过去,像是用墨线拉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老汉弯着腰在锄草。


    陈书吏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


    他管了几年田亩簿册,什么样的地没见过?可这样由荒地变肥地的,他还真没见过。还是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到的,真真是神奇。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陈书吏回头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件半旧的布衫,背着手站在不远处,正往那片地里看。那眼神,说不上是看,倒像是盯。


    旁边还站着一个瘦些的,跟他有几分像。


    “大哥,你瞅瞅,那地……”


    “瞅什么瞅!”程老大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不就是种出来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程老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那毕竟是荒田……”


    “荒田怎么了?”程老大瞪他一眼,“荒田也是程老三家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走!”


    说完,他握着拳头气冲冲地走了。


    程老二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陈书吏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问旁边一个路过的村民。


    “那两位是……”


    村民压低声音道:“程老爷的大哥和二哥。”


    陈书吏愣了一下。


    大哥?二哥?那不就是程万山的亲兄弟?


    村民撇撇嘴:“他们两家早些年就跟程老三家里闹翻了,这些年不怎么走动。当初程老三搬回来,他们也没帮什么忙。现在人家把地种出来了,他俩心里不舒坦着呢。”


    陈书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陈书吏又遇见了村口那几个庄稼人。


    他们还在议论,只是这回议论的内容变了。


    “你说,程家那地是怎么种出来的?”


    “听说是掺了沙子。”


    “沙子?往地里掺沙子?”


    “可不是嘛,当初村里人都笑话他们,说这是傻子才干的。现在你看看,谁傻?”


    一个年轻后生挠挠头:“我家那块地,这几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学他们的法子……”


    旁边一个老汉嗤笑一声:“学?你学得来?那地里头掺的沙子有多厚你知道吗?”


    后生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我可以问有田和富田兄弟俩啊,他们俩不是帮程三叔干活了吗,他们肯定知道。”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点头。


    “对啊!他俩从头干到尾,肯定知道!”


    “走,找有田去!”他们不好意思上门找程老三问法子,找有田和富田兄弟俩打听准没错。


    一群人呼啦啦往程有田家走。


    陈书吏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骑上骡子,慢慢往县城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村在晨光里,炊烟袅袅。村后山那片散出几分薄绿的荒田有些扎眼。县令大人要是知道了,怕是也要坐不住了。


    ……


    程有田家门口,蹲着好几个了。


    程有田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盛的稀粥。他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假装没看见那些人。


    可那些人不管,凑上来就问:“有田,你给说说,程家那地到底咋弄的?”


    程有田抬起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俺……俺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一个老汉瞪着他,“你干了几个月,说不清楚?”


    程有田挠挠头:“俺就知道干活。程家小弟让干啥,俺就干啥。翻土,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俺都干了。可你要问俺为啥这么干,俺真不知道。”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急了:“那沙子掺多厚你总知道吧?”


    程有田想了想,老实道:“不一样。有的地方厚些,有的地方薄些。程家小弟在地头蹲着看半天,说这块厚两寸,那块薄一寸半,俺们就照做。”


    “那浇水呢?浇多少?”


    程有田苦笑:“也不一样。有的地浇得多,有的浇得少。程家小弟拿根棍子戳戳土,说行了,俺们就停。”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婆子不死心,又问:“那你这几个月总该学会点啥吧?”


    程有田想了想,憋出一句:“俺学会了……听程家小弟的话。”


    众人哄地笑了,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是啊,人家学的是门道,不是步骤。


    那十岁的娃娃在地头蹲着看的,捏的,闻的,舔的,那些东西,才是关键。


    程有田见他们不问了,赶紧把碗里的粥扒拉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俺还要去地里,程家小弟说今儿要看看苗的长势,俺得去等着。”


    他一溜烟钻进屋里,把门掩上了。


    程富田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比程有田机灵些,可架不住问的人多。


    “富田,你说实话,那地到底咋种的?”


    程富田被七八个人围着,躲又躲不开,只好苦着脸道:“俺真不知道咋说。俺哥说的都是实话,俺们就是干活的。程家小弟让挖多深就挖多深,让撒多少就撒多少,让浇多少就浇多少。他自己在地头看,说改就改,俺们只管听。”


    “那你就没问问?而且他又不是每天都在吧,不是还要读书吗?他不在的时候没给你们交代怎么浇水?”


    程富田挠挠头:“问了。程家小弟说,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俺听着都晕,更记不住。程小弟不在的时候浇水都是程三叔指挥的,俺更不知道这门道了。”


    一个年轻后生不死心:“那你说说,他家那地,跟别家的有啥不一样?”


    程富田想了想,指着自家院子外头离村口最近的那片地。


    “你看,王婶家的地,一下雨,水半天渗不下去,地上能踩出泥坑。程家的地,同样下雨,水一会儿就没了,地还不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家小弟说,这叫‘团粒结构’,俺也不懂是啥。”


    团粒结构。


    众人听了,更懵了。


    “那是个啥玩意儿?”


    “不知道啊……”


    程富田趁他们发愣,一猫腰从人缝里钻出去,跑得飞快。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叹了口气:“得,这法子,咱学不来。”


    剩下的人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嘀咕道:“我看那步骤咱们倒是可以照着学学,至于这浇水浇多少,地翻多深,可以先试试嘛!”


    这边程老大和程老二回到家,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程老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半天不说话。


    程老二在旁边坐着也没敢吭声,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好半晌他嘟囔出声:“大哥……”


    “别说话!”


    程老二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鸡在咕咕叫着。


    过了一会,程老大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不少人都还在议论这事。


    那片绿,远远的,还是那么扎眼。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转身回了屋。程老二看大哥也没什么法子,干脆也回了家。


    他从前看不起他这个三弟,即便程万山还是富户的时候他就看不起,但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在庄稼人的心里,只有两种让他们最看得起,一是读书人,二便是田地。


    在他们传统的思想观念里,田地便是他们的根。把田种好了,就能多得一些粮食,也能多换一些钱。但你要问他们钱重要还是粮食重要,那回答你的必然还是粮食重要。


    毕竟若是在饥荒时,有钱都买不到粮。


    谁能想到程家那十岁的孩子竟然真的会侍弄田地,还这么有效果。这让一直看不起程万山的程老大和程老二心里酸的厉害。


    消息传开,村里人渐渐明白了,程老三那地能种出来,靠的不是力气,是那十岁娃娃的脑袋。


    步骤谁都能做,可那分寸,那火候,那临时的调整,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就像做饭,谁都会放盐,可放多放少,什么时候放,那就是厨子的本事了。


    程有田兄弟俩是干活的好手,可让他们说出门道,那是真为难他们。


    于是,去找他们打听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不想学,是学不来。


    而那些当初笑话程家的人,这会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笑话人家,结果人家是真有本事。


    自己笑话了人家那么久,现在想去学,人家还不一定教呢。


    程有田和程富田躲在田里,终于清静了。


    程有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忽然叹了口气。


    程富田凑过来:“哥,你叹啥?”


    程有田摇摇头:“俺就是觉得,程家小弟,是真厉害。”


    程富田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程愫正蹲在另一块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往太阳底下照。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嫩绿的苗上。他知道青苗出来了,特地跟罗先生请了一天的假过来查看情况的。


    程有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村里人问他的话:“你学会啥了?”


    他当时没答上来。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一样。能跟着这样的人干活,是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程小弟该叫咱了。”兄弟俩扛起锄头,往那片田里走去。


    ……


    陈书吏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骡子拴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往内衙走去。周县令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示意让他坐。


    陈书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县令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他,“怎么样?”


    陈书吏缓缓开口:“大人,那程家的事,比咱们想的还要不一般。”


    周县令挑了挑眉。


    陈书吏把今日在程家村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村口聚着议论的人,河边妇人酸溜溜的话,田里那片齐整整的青苗,还有程老大程老二那铁青的脸色。


    “大人,您是没看见那片地。”陈书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荒了几十年的地,听说去年还是硬得跟石板似的,今儿我去看,那土黑得发亮,苗长得齐整,一垄一垄。旁边那些种了二十年的老地,都快比不上它了。”


    周县令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那地真种出来了?”


    “种出来了。”陈书吏点点头,“而且不止是种出来,是种得比别家的都好。我在地头站了半个时辰,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议论纷纷。有个老汉跟我说,他活了六十多年,那片地从前长野草都是稀稀拉拉的,头回见那片地长东西长的这么好。”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那法子呢?问出来没有?”


    陈书吏苦笑了一下,“大人,那法子,问不出来。”


    周县令一愣:“问不出来?什么意思?”


    陈书吏把程有田兄弟俩被围着问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大人,您猜程有田怎么说?他说,他学会的就是‘听程家小弟的话’。程富田更绝,说什么‘团粒结构’,他自己都不懂是啥。那地里的沙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水有的浇得多,有的浇得少。都是程家那小弟在地头看,捏,闻,舔,然后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周县令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那法子,只有那孩子自己会?”


    陈书吏点点头。


    “依属下看,程家那兄弟俩,干活是好手,可要说门道,他们真说不出来。那孩子是边看边改,每一步都不一样。外人想学,除非跟着他一年半载,把那些‘看’的本事学会。”


    周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县的时候。


    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多少庄稼人?听过多少抱怨天干地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荒了几十年的地救活。


    “大人,”陈书吏在身后道,“还有一件事。”


    周县令回过头。


    陈书吏道:“回来的路上路过望溪镇,我听说了一件事,那孩子,跟我娘子大哥家那个小儿子周明裕立了个关于考童生的赌约。”


    望溪镇上周家跟县衙书办有姻亲,这姻亲其实就是陈书吏。周立有个妹妹,嫁给了陈书吏,只是陈书吏向来不太喜欢周立这个姐夫钻营,周明裕这孩子跟程愫立了赌约的事他也是才知道的,自家娘子都没敢把这事告诉他,就怕他生气。


    周县令愣了一下,“什么赌约?”


    陈书吏把赌约的事情说了一遍,明裕这个孩子性格不好,还爱争强好胜,经常仗势欺人,他劝过自家娘子多次,让她多劝着些娘家大哥,让他不要对儿子太过放纵,要严加管教,不然容易容易惹出祸来。


    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听。就明裕那点底子,两年内考上童生?就是三年内他都考不上!


    周明裕自己心里没数吗?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是有数的。但他笃定对方肯定都考不上,到时候两人在约定的时间内都没考上,这赌约自然就不做数了。


    周县令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十分惊讶,一个十岁的毛头小子,是怎么敢跟人打这样的赌的?!


    但有荒田变好田的事情在前,周广志先入为主的对他有了个好印象,竟然有些离谱的想着,说不定这孩子真能做到呢?


    那到时候传出去岂不是都是美名?还顺带打响了他们当地的名声!要知道上一任县令的儿子也是十四岁才考中了童生,已经是他们这片最年轻的童生了。


    若是程家这小子十二岁就能考上,那是他这个县令的政绩啊!


    ==========作者有话说:==========


    周广志:政绩!都是我的政绩!


    第28章


    周广志想起杜成来找他的事。


    方家那案子, 告方家的就是程家。如果程家输了,这孩子的名声就毁了,书也读不成了, 那改良荒田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如果程家赢了……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 拿起那份状子又看了一遍。


    借条,签名, 手印, 一清二楚。


    这官司,程家占着理。


    ……


    初五这天,程愫寅时刚过就醒了。他不放心, 昨天特地跟罗先生请了一天假,今天陪他爹程万山一块去县里打官司。


    窗外还是黑的,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 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程万山蹲在水盆边, 就着月光洗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


    “起了?”


    程愫点点头,走过去, 也舀了瓢水。


    水是凉的, 激得人一激灵, 却也让人彻底清醒了。


    钱氏从灶房里出来,说着:“饭好了, 快进来吃,别让人李老二等急了。”


    李老二是村里人, 是个篾匠,他有一辆牛板车,经常赶着进城去卖家里编的竹篾子。程家村离县城远,走路要两个多时辰,程万山想着找个村里的板车去,一个人也就是六七文钱。


    谁知道李老二听说了之后主动来找他,说是刚好也要去县城,可以顺道拉他们过去,一个人给三文钱就成。


    程万山便答应了。其实这三文钱李老二原本是不要的,说是顺路拉他们,又是同村的,就不收钱了。但程万山不好白拿人家的,坚决要给钱,最后李老二便说一人给三文钱意思一下就成了。


    李老二之前就想着初五这天进城卖完东西之后去县衙看看热闹的,程万山和当家的官司要开堂,他早就想去看看了,回去之后还能带回第一手消息,村里人不得都围着他打听情况?


    他就喜欢这种被人围着打听消息的感觉!


    灶房里,油灯点着,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碟咸菜,一碗酱豆,还有一摞热腾腾的杂粮饼子。程莲香正在往碗里给他们盛粥,见他们进来,轻声道:


    “爹,九郎,多吃点。路上饿。”


    程万山坐下,拿起一张饼子,却吃不下去。他咬了两口,又放下了。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自己那份。


    钱氏在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你别太紧张。咱们占理,怕什么?”


    程万山点点头,又拿起饼子,这回多咬了几口。


    两个人快速吃完饭,程愫道:“爹,走吧。”


    他俩走到村口的时候,李老二正好赶着牛车过来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车是辆旧板车,木头轮子,车板上的漆早掉光了,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上头还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旁边放着几捆竹篮子、竹篓子,编的精细,是拉进城里要卖的。


    李老二看他们到了,勒住牛停下车,笑道:“程老哥,上车吧!俺这车虽破,但比走路强些。”


    这是提前说好的,程万山也不扭捏,大方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李老弟。”然后扶着车板上了车,又把程愫拉上去。


    李老二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又响起来。


    牛车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庄稼地。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地里,露水把路边有些薄绿的草叶打得湿漉漉的。


    程万山坐在车上,背靠着车栏,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句话也没说。


    程愫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牛铃声,慢悠悠地往前赶。


    路上无聊,李老二话又多,这会儿闲聊说道:“程老哥,那方家,真欠了那么多银子?”


    程万山点点头。


    “二十两,还有粮食布匹。欠条都在。”


    李老二咂咂嘴:“二十两……够俺家吃两年了。那方家不是还跟钱家攀亲呢,有钱着呢,咋还赖账?”


    程万山道:“有钱才赖账呢!没钱想赖都赖不了!”


    李老二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甩了甩鞭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安慰道:“程老哥,你也别太紧张了。这官司,咱村里人都说你准能赢!”


    其实也不是村里人都说他能赢,还有一部分人并不看好他赢,毕竟有些人是知道方家有靠山的,觉得程万山是自讨苦吃。李老二这么说也是宽他的心。


    程万山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李老二转回头,自顾自地说起来:“俺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世上啥都能欠,就是人情债和钱债不能欠,欠了迟早要还的。方家那小子,借了银子不还,还退婚,这不是两头都欠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程万山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点点头,没接话。


    李老二也不在意,自顾自赶着牛。走了一程,他又开口:“程老哥,你家那片荒田,俺前两天去看过了。”


    程万山抬起头。


    李老二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种得好!俺种了三十年地,没见过那块荒田里长出那么齐整的苗。俺家有块良田就在你们附近,今年收成估计都比不上你们这荒田。”


    他说着,语气里却没有酸意,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佩服。


    李老二这么主动的帮忙赶车,还说不收钱,也是存了和程万山交好的心思,程老三家把荒田种出了名堂,不知道能不能也帮他看一下他们家的地。


    “程九郎,”他冲着程愫喊了一声,“你那法子,能不能教教俺?俺也不贪心,就教个大概就成。俺们家那块地里种点粮食收成总是很差,都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是啥原因,可叫人发愁。”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老二那双眼睛里,是庄稼人最朴实的渴望。他话语里还带着几分讨好。


    程愫:“等忙完这阵子,有空我去你们家田里看看。”都是一个村的,这李老二他有印象,每次都向着他家说话,虽然有些碎嘴子,但人还算不错。


    李老二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手里的鞭子甩得更响了。心说以后他可得对程老哥家更有礼貌些,有啥事都尽量帮衬着点,这程九郎是有本事的,没准他家里的田也能种出更好的苗子呢!


    牛车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路比村里的土路平整些,但也更远了。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一垄一垄,望不到头。


    太阳渐渐升高,把雾气晒散了。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李老二忽然指着前面喊:“快看!县城快到了!”


    程万山抬起头,远远看见那座青灰色的城门,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


    从前他没少去县里,还是坐马车去的,现如今……


    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


    这是程愫穿过来后第一次去县城,根据他的了解,县城有东西南北四个大的城门,他们如今走的便是这北城门。


    这还是程愫第一次看到古代的城门,城门是青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两边的城墙充满了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成安县的城墙如此破败都不见官府修缮,也能看得出官府的确没什么钱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没钱还是被那些当官的给贪了。


    程愫这个念头要是被周广志知道了,怕不是要指着他的鼻子骂,这穷地方要是能捞的到油水,他也不至于憋闷这许多年。


    况且他也不是那等贪官污吏专门剥削百姓,百姓粮食本来就不多,交完赋税也就只剩口粮了。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若是他是个贪官,再压榨百姓,估计这里早就出乱子了!


    他自认为自己大概、也许、可能、只是有些懒政罢了,给他扣上个贪官的帽子他是万万不能认的。


    这会儿城门刚开没多久,旁边有很多人挑着扁担或是背着背篓,大家都在排队进城,热闹的很。


    进城门要交两文钱的进城费,毕竟这也是守城的士兵俸禄的一部分来源。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


    青石板路两边是各种铺子,布庄、粮铺、杂货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片。


    李老二送他们到城门口便分开了,他要去早市上占位置,跟他们不是一条路。


    程万山从前来过县城,是知道去县衙的路的,与李老二约好了到时候他卖完竹篮子就去县衙那块等他们,他便带着程愫一路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俩人到了。程愫站在程万山身边,往县衙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附近的商贩,有路过的百姓,还有几个明显是来看热闹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眼睛都往县衙大门那边瞟。


    衙门不是每天都有升堂的案子,若是有,便会引来许多百姓看热闹,毕竟这世道也没什么乐子消遣,看一看县太爷审案子,回去还能当个话头讲讲。


    就在这时,一辆青布小轿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方母先从里面钻出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棉布褙子,头发绾的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站稳之后,她回头冲轿子里喊:“文轩,快下来。”


    轿子当然不是方家的,是钱家的。钱文箐知道今日升堂,特意派了小轿去接的他们。毕竟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她如今这做派,让方文轩对她更死心塌地了。


    方文轩从轿子里钻出来,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佩,头发半绾,一副清秀的书生做派。


    母子俩站定了,方母抬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上的匾额,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程万山。


    方母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就变了味儿。


    “哟,我当是谁呢?”她拖长了调子,拉着方文轩走过来,“这不是程老爷吗?这么早就来了?也是,乡下人起得早,不像我们,还能多睡会儿。”


    这话说的,好似她不是乡下人一样。方母一心想着她儿子即将考上秀才,她就是秀才的娘,还算什么乡下人。


    程万山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方母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旧袍子,又看了看程愫身上那件靛蓝短衫,衣服是钱氏去年给他做的,他今年长高了许多,衣服瞧着便有些短了。这落在方母眼里,便是穷酸破落。


    她啧啧了两声:“程老爷,您就穿这身上公堂?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县里来了叫花子呢。”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听见了,都转过头来看。


    程万山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是个汉子,跟妇人对骂不是他的强项。上次跟魏海珍那个老虔婆对骂,还是对方侮辱他闺女,他被逼急了才说出口的。如今当着衙门门口这么多围观的人,他着实骂不出来什么。


    方文轩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却没有阻止他娘的意思。他只是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县衙大门上的匾额。


    方母见程万山不吭声,越发得意了。


    “程老爷,我劝您一句,这官司啊,趁早撤了算了。您自己想想,您一个乡下破落户,拿什么赢?我们文轩可是要考秀才的人,县学里的先生都夸他呢!”


    她顿了顿,掐着腰笑了笑:“再说了,您那借条,谁知道是真是假?我们家文轩可是读书人,最要脸面的,怎么可能欠钱不还?肯定是你程家落魄了,想讹我们一笔!”


    本来方文轩也是要名声的人,不能放任他娘这么骂人,但如果不当众说出来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那他的名声才会受损。


    反正等会赢了官司,大家也只会记得他一个文弱书生被人污蔑,而他的寡母是为了他出言维护。


    而且程家把他告到官府,本来就惹得他心烦,对程家更是恼火,他娘这样羞辱程万山正合他意。就算事后有人说什么,他还能解释他娘出身乡野不识礼数,这是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旁人又能说什么。


    程万山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程母道:“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县太爷都还没发话,你就知道你赢了?你是县太爷?”


    程愫站在父亲身边,一直没吭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目光太淡了,淡得像看一块石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路人。


    方母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更来劲了。


    “看什么看?小崽子,你瞪什么瞪?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礼数吗?也对,破落户人家的孩子,能有什么教养?”


    “娘……”方文轩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别说了……”


    刚才他娘骂程万山,倒还可以解释,但程愫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说这话,很容易引起周围人的不满。


    “别说什么别说了?”方母瞪他一眼,“我说错了吗?他们程家要是识相,就该自己把状子撤了,省得丢人现眼!等会儿开堂,有他们哭的时候!”


    方文轩刚想接着再说几句,衙门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差役走出来,手里拿着水火棍,往门口一站,高声道:


    “升堂——!程万山、方刘氏、方文轩,速速入内!”


    方母一听,脸上那得意劲儿更浓了。她整了整衣裳,抬着下巴,斜睨了程万山一眼。


    “程老爷,请吧?等会儿进了公堂,可别吓得说不出话来。”


    说完,她一甩袖子,拉着方文轩,昂首挺胸地往里走。


    方文轩跟在她身后,经过程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程愫一眼。


    程愫也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方文轩心里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突然有些理解刚才在门口时他娘骂程愫的心情了。这孩子真的只有十岁吗?那目光,可一点都不像。


    他很快把这感觉压下去,跟着他娘往里走了。


    程万山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拉着程愫往里走。


    虽然堂上没有宣程愫,但程万山跟差役说明了一下,通报上去之后县太爷那边也同意了。


    周广志没想到这次升堂程愫也来了,他有些好奇这个传闻中的程愫长什么样子,下面人一通报他便同意了。


    程万山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公堂之上,县令周广志已端坐正中。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旁站着几个差役,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


    程万山领着程愫跪下,口称“草民叩见大人”。


    周广志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程愫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程万山身侧,身量不算太高,不胖不瘦,穿着件有些短了的短衫。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没有一丝瑟缩。


    周广志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那个十岁的孩子?


    改良荒田的、跟周家那个是十四岁孩子立赌约的程愫?


    他看了程愫好几眼,才收回目光。


    在他打量程愫的同时,程愫也在悄悄打量着他。


    这个周县令,他提前打听过,已经在这成安县任职十年了,十年没有做出政绩,无功无过,应当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贪官,最多也就是懒政不作为罢了。


    今日这个案子他们证据这么充足,他若是有意偏袒方家,就别怪他大闹公堂了。


    这边方家母子俩也跪下,口称“民妇/学生叩见大人”。


    周广志让他们起来,目光在方文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方母站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堂上的县令,嘴角微微弯了弯。


    钱小姐说了,她大舅已经打过招呼了。这官司,稳了。


    她心里得意,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样子,只等着开堂后好好哭诉一番。


    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


    周广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程万山,你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可有证据?”


    程万山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双手呈上。


    “回大人,这是欠条。上面有借钱的日期、数额,还有借钱人的名字和手印。”


    差役接过,呈给周广志。


    周广志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周广志看向方文轩。


    “方文轩,你可认这欠条?”


    方文轩脸色发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方母急了,上前一步道:“大人!这欠条是假的!他们程家诬陷我儿子!”


    周广志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假的?那你说说,这借条上的人名、日期、数额,哪一样是假的?”


    方母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这签名人的字迹是不是方文轩的,找他书写过的书信一眼便知。至于这手印,每个人的手印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可让他再按一个手印当堂比对。来人,验字迹验手印!”


    周广志早有准备,方文轩在县学读书,与同窗学子有不少书信往来,借上一两封信很容易。


    没一会儿,衙差便把书信呈上来了,又按着方文轩的手按了手印比对。


    周广志看了一眼,惊堂木一拍,道:“方刘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母已经懵了,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升堂的时候只要不认这欠条就没事了吗?怎么县太爷没有向着他们方家说话?


    “方文轩,本官再问你一次,这欠条,你认不认?”


    方文轩张了张嘴,咬咬牙,还是谨记着钱小姐的话,说这欠条知道抵死不认就没事。


    周广志没想到对方冥顽不灵,下令道:“证据确凿,还敢抵死不认,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一听要挨板子,方母慌了,在堂上开始哭哭啼啼喊冤枉。方文轩也慌了,虽然他也是村里出身,但他娘从小把他当眼珠子疼,从没有让他吃过苦,更何况皮肉之苦。


    他是读书人,缺乏锻炼,身体比着那些经常下地的庄稼汉弱了不少,二十板子下去,他半个身子都得废了,还怎么读书?


    识时务者为俊杰,方文轩衡量了一下,咬咬牙认了。


    方母身子一晃,差点倒下去。她一把扶住儿子,声音尖利:


    “文轩!你说什么?你认了?你怎么能认?钱小姐不是说……”


    “娘!”方文轩打断她,声音沙哑,“别说了……”今日之事没成,再把钱小姐拖进下水,那就更没好下场了。


    周广志看方文轩认了,又拍惊堂木,道:“方文轩,欠债不还,本应重责。念你认罪态度尚可,从轻发落。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连本带利,折银四十八两,限你三日之内,如数归还程家。”


    “另外,据本官了解,这桩官司起源于你方家想要与程家悔婚,既然两家已经闹到这份上,再做亲家也不合适。本官今日刚好也做个见证,你两家就此解除婚约,鉴于女方在这桩婚事上并无过错,你方家嫌贫爱富无故悔婚,还造谣女方身体不好,当初给的聘礼,就当做是给女方的补偿。并加十两,作为悔婚补偿。”


    方母身子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说是欠条引起的官司吗?怎么还提到了退婚的事?他们程家又没有状告他们方家无故悔婚,这县太爷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弄错了,怎么如此偏袒程家?


    周广志说完后看了一眼程家父子,看他们脸上满是喜悦,他心里很是舒坦。


    作为地方上的衣食父母,为百姓秉公办事是他的责任,他都秉公办案了,在此基础上偏袒一些也不是什么问题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本来就是这方家欺负人,他就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毕竟他以后的政绩还要指望这个程小友呢!


    程愫可不知道他在周广志这已经成为了“小友”,他现在心里对这个县令大改观,看看这也不是个毫无作为的咸鱼县令嘛,为官还是很正直的。甚至还颇为仁义,把方家悔婚的事也一并判了,是个好官。


    作为一名父母官,周广志第一次见面就在程愫心里留下了好印象。多年后周广志仍旧庆幸,他这次秉公断案,真正做了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退堂!”


    方母一听退堂,哭的泣不成声,嘴里喊着:“大人!大人开恩啊!五十八两,整整五十八两,我们拿不出来啊!”


    周广志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拿不出来?那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拿不拿得出来?嫌贫爱富退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拿不出来?”


    方母哭喊着,可周广志已经不再看她。


    他挥挥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县衙门口,程万山牵着程愫出来有一炷香了,他到现在都还晕乎乎的,没想到这次的事竟然这么顺利解决了。


    他觉得县太爷真是个好官,秉公断案,为人正直,他决定回去以后要多多宣扬他的美名!


    “九郎!咱们赢了!”程万山满脸的激动。


    李老二已经在衙门口看了好一会了,这会看到程家父子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忙说道:“我就说程老哥你今天肯定能顺顺利利的,瞧,被我说中了吧!不过那方家母子真是活该!县太爷判的好!”


    程万山本来就高兴,被李老二这么一说,整个人更加身心舒畅,说道:“李老弟,走,我请你吃馄饨去!”


    这边的方家母子是怎么走出县衙的,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一路上全是人的目光,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们身上。


    第29章


    方文轩低着头,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这就是方家那白眼狼?啧,活该!”


    “还读书人呢,就这德行?”


    “钱小姐?什么钱小姐?人家县令可不吃这套!”


    方文轩的脸烧得像火烤。


    方母在旁边哭哭啼啼, 骂程家,骂钱小姐说话不算话。要不是还在县衙外面,她恨不得骂县令!


    可那些话, 方文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从今天起, 他在镇上, 甚至在县城,再也抬不起头了。


    回家的路上,方母只觉得一路上全是人的目光。有嘲讽的, 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她听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就是方家那婆娘?刚才进去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活该!欠钱不还, 还有脸来打官司?”


    “那十岁的孩子站那儿一句话没说, 人家就把官司赢了, 啧啧……”


    方母的脸烧得像火烧,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输?怎么会输?


    钱小姐不是说打了招呼吗?她大舅不是主簿吗?县令怎么敢判他们输?


    她一路上骂骂咧咧,从县衙门口骂到街上,从街上骂到城门口。骂程万山老东西, 骂程愫小崽子。


    后面走远了骂县令瞎了眼, 骂钱小姐的大舅收了黑钱。她骂得唾沫横飞, 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粗陶。


    方文轩走在她旁边,低着头, 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娘还在那儿骂,骂得所有人都回头看他们。


    “娘,别骂了……”他小声说。


    “别骂了?”方母瞪他一眼,“凭什么别骂?他们程家欺人太甚!还有那个主簿,收了人家好处了吧?昧良心的东西!”


    方文轩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只想快点到家,快点躲进那扇门里,再也不用见任何人。


    那顶青布小轿还等在外面。


    方母一屁股坐进去,嘴里还在骂。方文轩跟进去,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方家走。一路上,方母的骂声就没停过。


    “钱文箐那个小贱人!说什么她大舅打了招呼,说什么稳赢!呸!她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方文轩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娘,别说了行不行!”


    “别说什么别说了?”方母瞪着他,“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让人给坑了!钱家那小贱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帮咱们,什么稳赢,结果呢?她大舅连面都没露!她根本就是在耍咱们!”


    方文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钱小姐那天的笑,想起她说“我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时的笃定。他想起自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千恩万谢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些笑,那些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写那个欠条,恨自己为什么没把欠条要回来,恨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轿子终于在方家门口停下。


    方母掀开轿帘,踉踉跄跄地下来,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堂屋椅子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儿子,让人这么欺负!五十八两银子啊!咱们拿什么还?拿什么还啊!”


    方文轩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撒泼打滚的娘,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厌烦。


    “娘,你能不能别哭了?”


    方母抬起头,瞪着他。


    “别哭?你让我别哭?咱们输了官司,欠了一屁股债,你让我别哭?”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方文轩的鼻子道:“都怪你!你当初写欠条的时候,怎么不跟娘说一声?怎么不留个心眼?你要是有点脑子,咱们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娘!我……”


    “我什么我?”方母打断他,“还有那个钱文箐!她说的什么帮忙?她大舅呢?人呢?她根本就是在耍咱们!不行,我得去找她算账!”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方文轩一把拉住她。


    “娘!你去找她干什么?她大舅是主簿,咱们得罪得起吗?”


    方母一把甩开他的手。


    “得罪不起也得去!她害咱们输了官司,欠了一屁股债,就这么算了?”


    方文轩攥紧拳头,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那你去了能怎么样?骂她一顿?打她一顿?然后呢?她大舅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咱们家整死!”


    方母愣住了。


    方文轩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娘,你清醒一点!咱们输了,输得干干净净!现在去闹,只会输得更惨!”


    方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文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还有你!”


    他猛地吼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一路上骂骂咧咧,从县衙骂到家门口!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吗?你知道他们都在笑话咱们吗?你还嫌不够丢人?!”


    方母被吼得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文轩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求你了,别骂了行不行?让我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屋里,“砰”一声把门摔上。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母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方母慢慢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可这回,没人再理她了。


    杜成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县衙后头的值房里整理簿册。


    是师爷过来告诉他的。师爷跟他共事多年,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道:“老杜,方家那案子判了,方家输了。”


    杜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输了?”


    “输了。”师爷点点头,“县令当堂判的,连本带利四十八两,外加十两补偿,限三日之内归还程家。”


    杜成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师爷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杜成坐在那儿,望着面前那堆簿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跟周广志共事十年,自认还是有些交情的。这些年,他没求过什么私事,偶尔求一两桩小事,周广志也从未驳过他的面子。


    可这次真是让他丢大人了,他在文箐面前说的好好的,这事一定没问题,结果却没办成。还不知道文箐知道了得难过成什么样,他还是得去一趟。


    他到的时候钱文箐正在廊檐下逗一只鹦哥儿玩。


    见大舅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竹签,笑着迎上去。


    “大舅!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那案子……”


    杜成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


    “文箐,那案子判了。”


    钱小姐眼睛一亮:“赢了?我就知道,有大舅出马,肯定……”


    “输了。”杜成打断她。


    钱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输……输了?”


    杜成点点头。


    “县令判的,方家输了。连本带利四十八两,外加十两补偿,限三日之内还给程家。”


    钱小姐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怎么可能?大舅你不是打过招呼了吗?县令怎么会……”


    杜成摆摆手,打断她,“文箐,这事你听大舅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在旁边坐下。


    钱文箐愣愣地坐下,杜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外甥女,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想嫁方家,他也点头。她求他帮忙压案子,他也去了。


    可这次……


    “文箐,”他缓缓开口,“这案子,不是大舅不帮你,是帮不了。”


    钱小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大舅你跟县令不是共事十年吗?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杜成无奈叹了口气,“文箐,这次的事的确有些蹊跷,县令很少会当堂这么偏向一方。”他其实也纳闷,甚至都有些怀疑程家是不是有人认识县令,或者给县令送什么重礼了。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听说县令认识程家的人啊!


    钱文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埋怨自己的亲舅舅吧,那舅舅该伤心了,万一之后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这么好了怎么办?


    杜成继续道:“那程家的状子,我去看过。欠条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手印是真的。方家确实欠了人家的钱。你让大舅去压这样的案子,大舅去了,可县令不办,大舅也不能强按着他办。”


    钱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可方文轩怎么办?他输了官司,名声毁了,前程也毁了……”


    杜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文箐,大舅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钱小姐抬起泪眼,看着他。


    杜成道:“方文轩这个人,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钱文箐沉默了。


    杜成又道:“他借了人家的钱,三年不还。人家告他,他不想着还钱,只想着托关系压下去。这样的人,就算考上秀才,当了官,能是什么好官?”


    钱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杜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文箐,大舅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事,到此为止吧。方家那边,你也别再掺和了。


    杜成看着她,心里也难受。可他知道,有些事,难受也得受着。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文箐,你知道程家那官司为什么能赢吗?”


    钱小姐抬起头看着他,杜成缓缓道:“不是因为程家多厉害,说到底还是因为人家占着理。这世上,有些事,不讲情面,只讲道理。你大舅在县衙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案子,那些占理的,只要不放弃,最后都能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方家不占理,所以输了。就这么简单。”


    钱小姐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方文轩这个人,只是他模样长的俊秀,又有才学,家世却没她好,嫁了他,她还能得一个秀才娘子的身份,还能拿捏他。


    现如今,这事怕是不成了。她可不要一个声名狼藉的夫君。


    杜成走过去,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想想大舅说的话。”


    钱文箐点点头,说道:“我明白的大舅,劳你挂念了。”


    杜成叹了口气,说了句你明白就行,然后推门走了。


    钱文箐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那只鹦哥儿还在笼子里扑腾,可她已经不想理它了。


    ……


    杜成从钱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拾东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杜成却无心看这些,他满脑子想的,还是今天这事。


    周广志驳了他的面子。


    共事十年,他从没求过什么私事。偶尔求一两桩小事,周广志也从没驳过。可这回,他开口了,周广志明面上说考虑考虑,背地里却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给判了程家赢。


    杜成知道那案子程家占理。


    可占理又怎样?


    他在县衙待了十年,见过的案子还少吗?占理的人多了,可能赢的,不一定都是占理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不懂?


    周广志懂。


    他比谁都懂。


    可他还是不办。


    杜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十年前,周广志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股子劲头,说要在这县里头干出一番事业。后来呢?一年年过去,劲头磨没了,事业也没干成,就这么混着。


    杜成一直以为,周广志混日子,是因为没办法。


    可今天他忽然发现,周广志不是没办法,是不想。


    他要是想,他比谁都硬。


    杜成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满。


    对,就是不满。


    他求周广志办事,不是第一次。以前那些小事,周广志都办了。为什么这回就不行?就因为程家占理?可程家占理,跟他杜成有什么关系?他杜成又不是让周广志判方家赢,只是让他压一压,拖一拖,给方家一点时间。


    这很难吗?


    杜成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帮周广志做的事,簿册、账目、文书,哪一样不是他经手?周广志那些不上不下的考评,哪一次不是他帮着打点?还有那些应酬往来,周广志不爱出头,哪回不是他挡在前面?


    十年了。


    他杜成对得起周广志。


    可周广志呢?


    就这么对他?


    杜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算了,周广志有周广志的难处。他是县令,有些事不能办,也正常。


    可那口气,压下去了,却没散。


    它窝在心底某个角落,像一块石头,硌得人心烦。


    杜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妻子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没?”


    杜成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


    妻子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杜成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一遍。


    妻子听完,叹了口气。


    “这事,也不能全怪周县令。那程家占理,他也不好办。”


    杜成点点头:“我知道。”


    妻子看着他,轻声道:“可你还是不高兴?”


    杜成没说话。


    妻子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老杜,咱在县衙这些年,见的还少吗?有些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办。别往心里去。”


    杜成点点头,可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散。


    杜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呆。


    妻子也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杜成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十年前,周广志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喝酒,周广志说,老杜,咱俩好好干,把这事干出个名堂来。


    十年过去了。


    名堂没干出来,情分倒淡了。


    杜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可那口气,还在心底窝着。


    ……


    方文轩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房门,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比昨日清明了些。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抽芽新绿的树,想了很久。


    输了官司,名声毁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些都是事实。可这些,真的就没法挽回了吗?


    他想起钱文箐。


    钱家有钱,有势,有主簿这门亲戚。只要娶了钱文箐,那些债算什么?名声算什么?等他考上秀才,有了功名,谁还记得今天这些事?


    至于钱文箐这次“坑”了他……


    方文轩咬了咬牙。


    他不能怪她,最起码明面上不能。他得去见她,得大度,得宽容,得让她觉得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钱小姐喜欢他,他看得出来,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他做这么多。只要他姿态放低些,说几句软话,她肯定会心软的。


    女人嘛,都这样。


    方文轩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衣襟,又洗了把脸。虽然一夜没睡,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他要去钱家——


    钱家的大门还是那两扇黑漆的,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威风凛凛。


    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房还是那个老头,见是他,眼神有些古怪。


    “方公子?”


    方文轩堆起笑,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方某求见钱小姐。”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方文轩站在门口等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说。


    先认错,说自己没处理好那官司,让钱小姐跟着操心了。再谢她,谢谢她帮忙找大舅,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他知道她已经尽了心。最后表决心,说自己一定会努力考秀才,将来好好报答她。


    女人都喜欢听这些。


    他正想着,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钱小姐,是个丫鬟。方文轩认得她,是常在钱文箐跟前伺候的那个。


    丫鬟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公子,小姐说了,她不见你,请你回去吧。”


    方文轩愣了一下,连忙道:“麻烦你再通传一声,就说方某是来道歉的,是来谢她的……”


    丫鬟打断他:“小姐说了,什么道歉谢恩的,不必了。还有……”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姐说,什么说好的亲事?她不知道。方公子怕是听错了。”


    方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丫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漠然。


    “方公子,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进去,“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方文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想起那天在偏厅里,钱文箐看着他笑,说“我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他想起自己站在她面前,她笑盈盈的说“行了,多大点事”。


    最重要的是这门亲事。


    她说过的。


    她明明说过的。


    可现在……欺人太甚!


    方文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忽然想砸门,想冲进去问她为什么。可他知道,砸了门也没用。钱家有权有势,他得罪不起。


    他只能站在门口,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窃窃私语。


    方文轩低下头,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可那扇黑漆大门,那两句“什么说好的亲事”、“方公子怕是听错了”,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方文轩浑浑噩噩走在街上,时不时望着天空发呆。


    输了官司,欠了债,钱家不要他了。


    他还有什么?


    他还有县学。


    对,县学。钱夫子一直很看重他,说他读书有天赋,考秀才很有希望。只要钱夫子还帮他,只要他今年考上秀才……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冲。


    对,去县学,去找钱夫子。


    县学在东头,一座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块匾,写着“县学”两个字。


    方文轩推门进去,正遇上几个同窗在院子里说话。他这几日都没来上学,见他进来,那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刺眼得很。


    方文轩硬着头皮往里走,走到钱夫子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方文轩推门进去,钱夫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钱夫子放下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有事?”


    方文轩跪下来,声音发颤:“夫子,学生……”


    钱夫子摆摆手,打断他。


    “方文轩,你不用说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方文轩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一定会改,一定好好读书。今年的应试……”


    钱夫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方文轩,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方文轩愣住了。


    钱夫子缓缓道:“我看重你读书的天赋,也看重你读书人的品行。可你呢?欠债不还,托关系压官司,还跟程家那闺女的婚约牵扯不清,,这就是你读的书?”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夫子,学生……”


    钱夫子摆摆手。


    “你不用说了。今年应试的事,你别想了。以你现在的名声,就算考上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方文轩跪在地上,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什么,可钱夫子已经拿起书,不再看他。


    他只能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去。


    走到院子里,那几个同窗还在。见他出来,有人笑了一声,低低道:“哟,方秀才出来了?”


    “什么方秀才?官司都输了,好不容易攀上的钱家小姐也不要他了,还秀才呢。”


    “啧啧,墙倒众人推啊。”


    笑声一阵一阵,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方文轩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只想逃。


    方文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推开房门,一头栽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


    钱夫子也不管他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今年的应试,他本来准备了好几个月,先生都说他很有希望。可现在,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了。不是县衙不让他报,是他自己不敢报。


    报上去干什么?让人指着鼻子骂?况且他最近心思都没在读书上,连带着学识都大不如前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没有人来看他。


    连他娘都没来。


    方家的大门,一连几天没打开过。


    有人路过时往里看一眼,门关得紧紧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村里的议论,却像风一样,刮得到处都是。


    “方家那小子,彻底完了。”


    “可不是嘛,官司输了,钱家不要他了,县学也不收他了。”


    “听说他本来今年要考秀才的?”


    “考什么考?就他这名声,考上了也没人要。”


    “活该!谁让他欠钱不还?谁让他攀高枝?”


    “就是,报应!”


    那些话,有的飘进方文轩耳朵里,有的没有。


    可不管他听见没听见,那些话都在那儿,像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方文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又一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天之限,转眼就到了。


    方母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张判决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五十八两。


    她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截。方家这些年是攒了些家底,可五十八两,那得掏空一半。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程家那破落户,能拿她方家这么多银子?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儿子。


    方文轩这几天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出门,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脸上的胡茬冒出来了,衣服也皱巴巴的,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方母看着他,忽然心里一动。


    “文轩。”


    方文轩没动。


    方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文轩,娘跟你说个事。”


    方文轩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


    方母压低声音道:“那五十八两银子,咱不能就这么给出去。”


    方文轩愣了一下,“不给?县太爷判的,不给能行?”


    方母摆摆手:“不是不给,是换个法子给。”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


    “文轩,你说那程杏儿,以前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方文轩的脸色变了变。


    方母继续道:“娘记得那年你去提亲,那丫头躲在屏风后头偷看你,脸红得跟什么似的。都定亲三年了,她能忘了你?”


    方文轩的眉头皱起来,“娘,你想说什么?”


    方母一拍大腿:“你去程家!去找程杏儿!就说……就说你后悔了,说你还想着她,说那钱家的事是你娘我逼的,你心里只有她!”


    方文轩愣住了。


    “娘,你疯了?我刚退了人家的婚,现在又去、”


    “退婚怎么了?”方母打断他,“那钱家不是黄了吗?咱现在回头,有什么不行的?程杏儿那丫头,名声也不好了,除了你,谁还敢要她?”


    方文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母越说越来劲:“你想想,你要是把程杏儿哄回来,这婚就不用退了。婚不退,那五十八两银子还用给吗?程家成了咱亲家,还能逼着亲家还钱?”


    她眼睛亮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光明的前景。


    “再说了,你现在的名声,还不是因为这场退婚闹的?你要是把婚保住了,那些骂你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方文轩听着,心里那根死灰一样的弦,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程杏儿的样子,她模样长的漂亮,说话声音也好听,落落大方,看他一眼就脸红。


    他想起那年来程家提亲,她躲在屏风后头,被他发现时,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两人后来相处,他每每给她写信,她都会很高兴。她一定是很喜欢他。


    方文轩咬咬牙,站起来,“娘,我去。”


    方文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胡子刮了,头发也梳整齐了,往程家村走。


    一路上,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杏儿,我错了。钱家的事是我娘逼的,我心里只有你。”


    “杏儿,咱们的婚约还算数吗?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


    “杏儿,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负你了。”


    他想,这些话,女人应该都爱听。


    程杏儿那么喜欢他,听了这些话,肯定会心软的。


    他越想越有信心,脚步也轻快起来——


    程家院门半掩着。


    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程莲香正在晾衣裳,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方文轩挤出笑,拱手道:“二姐好,我……我找杏儿。”


    程莲香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摔。


    “你找她干什么?还嫌害得她不够?”


    方文轩连忙摆手:“二姐,你误会了。我是来道歉的,是来……”


    “谁是你二姐?”程莲香瞪着他,“滚出去!”


    方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想到那五十八两银子,他还是忍住了。


    “二姐,你就让我见杏儿一面。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程莲香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杏儿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文轩。


    方文轩看见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三年前她躲在屏风后头偷偷看他,脸是红的。现在她就站在那儿看他,可那眼神里,只有恨。


    方文轩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软。


    “杏儿,我……我来看看你。”


    程杏儿没说话。


    方文轩继续道:“杏儿,我知道我错了。钱家的事,都是我娘逼的,我心里……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程杏儿的眉毛动了动,却没说话。


    方文轩以为她心软了,上前一步。


    “杏儿,咱们的婚约,还算数吗?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咱不退了。以后……以后我好好待你。”


    程杏儿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冷得刺骨,“方文轩,你说完了吗?”


    方文轩愣住了。


    程杏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说你心里有我?那你退婚的时候,心里有我吗?你让你阿舅来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我吗?你攀钱家高枝的时候,心里有我吗?”


    方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程杏儿继续道:“你现在来,是因为钱家不要你了吧?是因为那五十八两银子吧?”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杏儿,不是的……”


    “够了。”


    程杏儿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滚吧。我不想再见你。就当我以前是瞎了眼!”


    方文轩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她。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推。


    方文轩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里冒着火。


    是石默。


    程杏儿被退婚的事在几个村之间闹的沸沸扬扬,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什么女儿家的名声有损,内心反而生出一股庆幸。这么好看的姑娘,自然值得更好的人,那个什么方家人就不是个东西!


    他今天是来送柴的,自从上次程家买了他的柴之后,他隔三差五的送柴过来。今天刚好凑巧被他碰见。


    石默站在他面前,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方文轩被他那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认输。


    “你……你谁啊?我跟杏儿说话,关你什么事?”


    石默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方文轩爬起来想跑,被石默一把揪住,一拳砸在脸上。


    “哎哟!”方文轩捂着脸惨叫。


    石默又是一拳,这回砸在肚子上。


    “这一拳,替杏儿打的。”


    方文轩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石默揪着他,像拎一只死狗一样,往外拖。


    “还有那五十八两银子,今儿个就是最后期限。你们方家要是敢不给,我亲自送你们去见县太爷!”


    说完,他把方文轩往门外一扔。


    方文轩摔在地上,鼻青脸肿,衣裳也破了,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程家院门“砰”一声关上。


    方文轩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远处有几个村民路过,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方家那小子吗?”


    “这是来程家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钱家不要他了,想回来吃回头草呗!”


    “啧,活该!”


    笑声一阵一阵,像刀子一样扎在方文轩身上。


    他爬起来,捂着脸上的伤,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个男人是谁,那不是程家的人,这么护着程杏儿,难道是程杏儿的相好?


    好啊!难怪程杏儿如此狠心,原来是有新欢了!他越想越觉得如此,在程家门外狠狠呸了一口。


    ……


    方文轩回到家时,方母正在堂屋里等着。


    见他这副模样,她愣住了。


    “文轩!你怎么了?谁打的?”


    方文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方母围着他转,嘴里骂着:“程家那些王八蛋!敢打我儿子!我找他们算账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方文轩忽然开口:“娘,别去了。”


    方母停下脚步,看着他。


    方文轩抬起头,脸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钱吧。”


    方母愣住了。


    “什么?”


    方文轩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还钱。五十八两,一分不少。明儿个就去还。”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方母站在堂屋里,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半天说不出话来。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第30章


    天空乌云密布, 沉甸甸地压下来,憋了许久的一场雨终于憋不住了。雨帘子一样刷下来,哗啦啦的, 把天地间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方家的院子里,那几盆方母精心伺候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花瓣零落了一地。


    堂屋里,方母坐在椅子上, 望着外头的雨, 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方文轩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动不动。脸上的伤被雨淋过, 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


    五十八两银子。


    明儿个就得送过去。


    好恨。


    他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退婚, 是后悔当初怎么就没看清, 没看清程家会翻身, 没看清钱家靠不住。


    窗外, 雨越下越大,打得瓦片噼啪响。


    程家村那边,雨也下得一样大。


    可程家老宅的堂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程万山刚从外面回来, 浑身湿透, 却顾不上换衣裳, 站在堂屋中央,听程莲香说方文轩来闹事的事。


    “那姓方的, 跑来说什么他心里还有杏儿,说退婚是他娘逼的, 说想跟杏儿重归于好!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石默一拳打在脸上!”


    程万山眼睛瞪得溜圆:“石默?哪个石默?”


    “就是那边清河村的那个猎户!”程莲香一拍大腿,“前阵子不是给咱家送过柴吗?人实在,力气大,今儿个正好帮忙送柴,听见姓方的胡说八道,冲上去就是两拳!”


    程万山听完,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这姓方的,就该打!”


    他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石默那人,我见过,人实在,靠得住!回头得好好谢谢他!”


    钱氏笑道:“老爷,你先换身干衣裳,再乐也不迟。”


    程万山摆摆手:“不换不换!我高兴!我就这么站着,让雨淋淋都乐意!”


    程莲香也跟着笑:“爹,你是没看见方文轩那样子,鼻青脸肿的,衣裳也破了,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程万山又是一阵大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住,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雨。


    程万山看着那雨,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得知方文轩后悔求饶,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总算出了,


    “好啊……”他喃喃道,“老天爷开眼了。”


    钱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进屋吧,别再淋雨了。”


    程万山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程家那片荒田笼在雨幕里,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些苗正在雨里使劲长呢。


    他心里忽然踏实极了。


    村口破旧的老屋檐下,挤着一群人。这雨下的急,他们没来得及回家,都站在这躲雨。


    雨大,躲雨的躲雨,可嘴却没闲着。


    李老二站在最中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正在绘声绘色讲县衙里的事。回来后他已经讲了好几遍了,但架不住听的人不一样啊!这事才刚过去三天,还有人不知道具体情形,爱听这个!


    “你们是没看见!那方家婆娘,进去的时候还得意着呢,昂着头,眼睛长在头顶上!结果县太爷把欠条一亮,她脸都白了!”


    旁边有人插嘴:“那方文轩呢?他怎么说?”


    李老二一拍大腿:“他?他屁都没放一个!低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县太爷在堂上指着他,问是不是他借的银子,他一开始还否认,县太爷就说他没说实话,要挨板子。他一听,吓得立马就承认了!”


    众人哄笑起来。


    “那县太爷怎么判的?”


    李老二清了清嗓子,学着县令的样子,板起脸道:“方文轩,欠债不还,本应重责。念你认罪态度尚可,从轻发落。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连本带利,折银四十八两,限你三日之内,如数归还程家。另加十两,作为悔婚补偿!”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五十八两?!”


    “那方家不得吐血?”


    李老二嘿嘿一笑:“吐不吐血不知道,反正那方家婆娘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求饶呢!县太爷理都不理,惊堂木一拍,‘退堂’!”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活该!让他们欺负人!”


    “就是!欠钱不还,还退婚,什么东西!”


    “这下好了,钱也赔了,脸也丢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横!”


    一个老汉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这就叫恶有恶报。当初欺负程老三家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众人纷纷点头。


    程老大和程老二家自然也知道了这事,他们没太多的反应,只是都觉得程老三这人折腾的厉害,不管输了还是赢了,告到衙门里头,那能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第二天,雨停了。


    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程家那片荒田一片金黄。


    那些苗经过一场雨,又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方家那边,五十八两银子一分不少地送了过来。


    是方家找了个亲戚送来的,低着头,灰溜溜的,放下银子就走,一刻也不敢多待。


    程万山捧着那包银子,站在院子里,手都在抖。


    钱氏走过来,看着那包银子,眼眶也红了。


    “老爷……”


    程万山深吸一口气,把那包银子往怀里一揣。


    “走,去给石家送谢礼。”


    钱氏愣了一下:“送什么?”


    程万山一摆手:“打了两拳,怎么也得送两刀肉!”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万山笑了,“晚上加菜!”


    刘家村那边,罗丰也听说了程家这桩官司。


    消息是刘秀才带回来的。他去县里办事,听人议论了一路,回来就直奔罗丰的书房。


    “先生,您那小弟子家,官司打赢了!”


    罗丰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眉毛微微一动。


    “哦?细说说。”


    刘秀才把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方家母子如何在公堂上哑口无言,县令如何当堂宣判,那五十八两银子如何当场判给程家,方文轩如何灰头土脸地走出县衙。


    “听说那方家小子现在名声扫地,很是丢人呢!”


    罗丰听完,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刚停,天空碧蓝如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闪闪发亮。


    罗丰望着那片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运道,倒是不错。”


    刘秀才凑过来,笑道:“先生,您这是夸程愫呢?”


    罗丰没接话,只是背着手,望着窗外。


    他心里清楚,那孩子能赢官司,靠的不只是运道。


    证据确凿,占理,这是其一。可这世上,占理的人多了,能赢的却不一定都是占理的。方家背后有主簿撑着,换了别人,就算占理,也不一定能讨回公道。


    可那孩子偏偏赢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老天爷都站在他那边。


    罗丰心里忽然有些得意。


    这个小弟子,他没看走眼。


    不但聪明,有天赋,还踏实,肯吃苦。读书读到点子上,种田种到田里头。十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更难得的是,那孩子眼里有光。


    不是读书人的清高,不是穷人家的卑微,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光。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要。


    罗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些人读书读成了书呆子,有些人种田种成了老黄牛,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可那孩子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罗丰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那叫“根骨”。


    罗丰想起那日在刘家门口,他考校那孩子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机灵,会说话,懂道理。可这几个月下来,他越来越发现,那孩子不只是机灵。


    他是真有悟性。


    读书,一点就透。种田,能举一反三。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家里那些烂摊子,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愣是扛起来了。


    罗丰忽然有些庆幸,庆幸那天在刘家门口多看了一眼,庆幸自己开了口,收了这个小弟子。


    “先生?”刘秀才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您怎么了?”


    罗丰回过神来,摆摆手。


    “没什么。”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卷书,却看不进去,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省了我一桩事。”


    刘秀才没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罗丰没解释,只是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刘秀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罗丰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他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要是那县令真敢从中作梗,把官司断输了,他罗丰得找那县令论论是非!


    好在那孩子争气,压根用不上他。


    熟悉罗丰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极少管闲事,但如果是他的人,他最是护犊子。


    周广志还不知道刘家村住了个当朝大儒,而且在杏坛颇有声望。幸好他这次秉公断案,不然这官路怕是要没法往前走了。


    ……


    程家村那边,一场雨后,那片荒田彻底变了样。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愫儿,你瞅瞅,这长得,比别家的都快!”


    程愫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块土,往太阳底下照了照,又用舌头抿了一下。


    程万山早就习惯了他这套动作,蹲下来问:“怎么样?”


    程愫吐掉嘴里的土,点点头。


    “土肥了,苗壮了。这场雨来得正好,再过些日子,就能间苗了。”


    程万山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儿子说好,那就是好。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绿,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他蹲在这片地边上,看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心里全是绝望。他以为程家完了,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现在呢?


    地翻了,绿肥种了,苗长出来了,官司赢了,银子也回来了。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也在旁边,看着那片苗,啧啧称奇。


    “程三叔,您家这地,是真养出来了!瞅瞅这苗,比村口崔婶家那块种了二十年的老地还壮!”


    程富田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俺表叔前两天还念叨,说早知道程家这法子管用,当初就该跟着学学。”


    程万山听了,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可他还是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瞎折腾。”


    程有田咧嘴一笑:“瞎折腾能折腾成这样?程三叔,您就别谦虚了。”


    程万山笑着,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田埂上的小儿子。


    阳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些本事?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儿子。


    这就够了。


    县城里的周广志一直派人盯着程家荒田这边的动静,听说了荒田里的苗苗经过这一场大雨长势喜人的消息,觉得时机到了,赶紧派人过去了。


    消息传到程家村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程万山正在地里忙活,程有田忽然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程老爷!程老爷!来人了!来大官了!”


    程万山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啥?啥大官?”


    程有田喘着气,比比划划:“县衙的!他说他是县衙书吏!姓陈。还带着两个老头,看着像是有来头的!说是要找程家小弟!”


    程万山愣了一愣,随即扔下锄头,拔腿就往村里跑。


    跑到家门口,果然看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打头的正是陈书吏,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脸上带着笑。他身后站着两个老者,都是五十来岁的模样,穿着朴素,可那神态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钱氏正在院子里招呼,见程万山回来,连忙迎上来。


    “老爷,这几位说是县衙来的,要找九郎……”


    程万山连忙上前,拱手道:“不知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书吏摆摆手,笑道:“程老爷不必多礼。下官今日前来,是奉县令大人之命,专程拜访令郎的。”


    程万山愣住了。


    “拜访……拜访愫儿?”


    陈书吏点点头,指了指身后那两位老者。


    “这两位是县衙里专管农事的老人,一位姓郑,一位姓孙,在农事上都有几十年的经验。县令大人听说令郎改良荒田颇有成效,特命我等前来请教。”


    程万山一听“请教”二字,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县衙的人,来请教他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钱氏在一旁轻声道:“陈书吏,真是不巧,我儿子今儿一早就去刘家村罗先生那儿读书了,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陈书吏笑道:“无妨。我等等便是。”


    程万山连忙道:“那怎么行!几位远道而来,快请进屋坐,喝杯茶,歇歇脚。”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堂屋里让,又吩咐钱氏快去烧水泡茶。


    陈书吏和那两位老人也不推辞,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程万山陪着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县衙的人,专程来找他儿子请教?


    这事听着,怎么跟做梦似的?


    陈书吏一行人在程家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程万山几次想打发人去刘家村叫程愫回来,都被陈书吏拦下了。


    “不必不必,读书要紧。我等等等便是。”


    程万山只好陪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说是请教,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来找茬的呢?万一愫儿那改良法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得罪了县衙的人呢?


    他越想越慌,坐立不安的,一会儿站起来往外看看,一会儿又坐下,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那位郑姓老者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程老爷不必紧张。县令大人派我等前来,是真心的请教。令郎那改良荒田的法子,我们听说了,很是佩服。这穷县种了这么多年地,还是头一回见人把荒田救活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


    “您……您说的是真的?”


    郑老者点点头:“自然是真的。我等在县衙管农事几十年,什么地没见过?可令郎那法子,深翻掺沙、种绿肥压青,一套一套的,还有那个沤的粪肥好似也与平常农户弄的不同,我们几个老家伙,还真想学学。”


    孙老者也点头道:“是啊。这要是能在全县推广,那得是多大的好事!”


    程万山听着,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搓着手,笑道:“那……那都是孩子瞎折腾,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郑老者摆摆手:“程老爷谦虚了。能折腾出这样的结果,就不是瞎折腾。”


    程万山嘿嘿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盼着程愫快些回来。


    天擦黑时,程愫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那个旧布包,从刘家村的方向走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他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程万山已经迎了出来。


    “儿子!你可回来了!县衙来人了,陈书吏他们等了你一下午!”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着父亲进了堂屋。


    陈书吏见他进来,站起身,拱手道:“程小公子,久仰久仰。在下是县衙书吏,姓陈。”


    程愫还了礼,不卑不亢:“陈书吏客气了。不知陈书吏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陈书吏把那两位老者介绍了一遍,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程愫听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县令大人……要我把改良之法写下来?”


    陈书吏点点头:“正是。县令大人说了,若这法子真能推广,造福全县百姓,乃是大功德一件。不知程小公子可愿意?”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愿意。


    这法子,本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农学博士脑子里装的东西,是几千年农业文明的结晶。能传出去,造福更多人,他求之不得。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看着陈书吏,点点头,“陈书吏稍等。”


    他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拿出纸笔。


    陈书吏和那两位老者面面相觑。


    郑老者小声道:“这孩子……这是要现写?”


    程万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他……他可能要先想想……”


    程愫这一想,就想到了半夜。


    油灯下,他铺开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写什么?


    写土壤的诊断。怎么看土色,怎么闻土味,怎么抿土判断酸碱。板结怎么治,渍水怎么排,盐碱怎么改。


    写改良的步骤。深翻多深,晒垡多久,掺沙多厚。什么时候种绿肥,什么时候压青,什么时候上粪。


    写作物的安排。什么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轮作,怎么套种。


    写日常的管护。浇水怎么浇,施肥怎么施,什么时候间苗,什么时候除草。


    他写得很快,那些知识像泉水一样从笔尖涌出来。可他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怕写不清楚,怕别人看不懂。


    林宣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他,他不说话,只是偶尔起来给他添点灯油,偶尔出去端一碗水进来,放在他手边。


    程愫头也不抬,只是偶尔说一声“嗯”,偶尔点点头。


    夜渐渐深了。


    程万山和钱氏在外屋等着,不敢睡,也不敢进来打扰。


    陈书吏和那两位老者被安排在隔壁屋里歇着,也没睡着,偶尔能听见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程愫的影子投在墙上。


    写到后半夜,程愫终于搁下了笔。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厚厚一叠纸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加了小注,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图示。


    他点点头,把那些纸按顺序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林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写完了?”林宣问道。


    程愫点点头,“嗯。”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天边透出一点点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一包纸抱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陈书吏和那两位老者就起来了。


    程愫把那个布包递过去。


    “陈书吏,这是草民连夜整理的改良之法。写得仓促,有些地方可能不够详细,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再问。”


    陈书吏接过那包纸,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一叠纸,少说也有二十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老者和孙老者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这……这是你一夜写出来的?”


    程愫点点头。


    郑老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字,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孩子。”


    孙老者也点头,把那叠纸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程小公子,这里写‘碱地种红菜三年压碱’,老夫想请教一下,这红菜种下去,怎么知道压碱压够了?”


    程愫走过去,看了看那处,耐心解释道:


    “红菜根深,能把底下的碱吸上来。种三年之后,挖土看根。根须发白,说明碱还在;根须发黄发褐,说明碱已经少了。再抿一下土,不涩了,就能种别的了。”


    孙老者听了,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郑老者又指着另一处问:“这里说‘板结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这晒垡的半月,是从翻完那天算起,还是从哪天算起?”


    程愫道:“从翻完那天算起。翻出来的土块,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一敲就碎,就能掺沙了。”


    郑老者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程愫一一作答。


    问着问着,两个老者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这法子细致!比我们瞎琢磨的强多了!”


    陈书吏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称奇。


    他来之前,还觉得县令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可这会儿,他信了。


    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日头升起来时,陈书吏一行人告辞了。


    程万山送到门口,一个劲地道谢。陈书吏摆摆手,笑道:“程老爷,您养了个好儿子。这话,下官是真心说的。”


    程万山嘿嘿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程愫站在父亲身后,朝陈书吏拱手道别。


    陈书吏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十岁的孩子还站在门口,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县令说的那句话:“这孩子的本事,若是能传出去,是全县百姓的福气。”也是他的政绩!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他点点头,放下车帘。马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程愫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程万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九郎,你那些法子……就这么给人了?”


    程愫点点头,“爹,那些法子,本就是给人用的。能帮到别人,是好事。”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说好,就好。”


    程愫抬起头,看着父亲。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也笑了。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今天还要去老师那里上课,要迟到了!!!


    他转身就要回屋里收拾东西,早饭都顾不上吃了,结果一转头,发现林宣已经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了。


    “九郎,快走吧,一会该吃饭了。书袋里给你装了新鲜热乎的饼子,夹了咸菜的,路上吃。”


    程愫心里涌入一阵暖流,阿宣哥总是这么心细。


    马车离开程家村,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


    陈书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可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那本薄薄的册子就放在他膝上,隔着布包,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温度。


    难以想象,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熬了整整一夜写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程愫站在门口送他们时的样子。


    那孩子那双眼睛太沉了。


    不是死气沉沉的沉,是那种有底气的沉。像是井,一眼望下去,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陈书吏在县衙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那些有点小聪明就到处显摆的轻浮后生,那些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纨绔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那孩子,他看不透。


    陈书吏忽然睁开眼睛,从布包里抽出那本册子,翻开,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段讲什么,每一步怎么做,写得明明白白。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注了尺寸、深度、时间,细致得像个老农。


    那两个懂农事的老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了好几个问题,那孩子一一作答,不急不躁,说得清清楚楚。


    郑老者后来悄悄跟他说了一句话,他现在还记得。


    “这孩子,要是生在农家,种一辈子地,能成个地仙。要是走科举,那就更了不得了。”


    陈书吏把那本册子合上,重新包好,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妻子娘家那个外甥,周明裕。


    那孩子跟他娘舅一样,从小被惯坏了,读书读不进去,脾气倒不小。去年在镇上书铺门口,跟程愫立了个赌约。


    两年之内,谁先考上童生。


    周明裕比程愫大四岁,在镇上私塾那混了几年,自觉有点底子。程愫呢?一个从前就不爱读书,后来刚拜师不知名老者的乡下孩子,谁都觉得他是自不量力。


    周明裕回来还跟他娘炫耀过,说那程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等他赢了,要让程愫从他□□钻过去,叫爷爷。


    可现在……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这话,放在几个月前,听着像是笑话。可现在呢?


    那孩子改良荒田,把几十年的死地救活了。那孩子打官司,把方家告得灰头土脸。那孩子写的这本册子,两个老农事看了都惊叹不已。


    而且他还听说,那孩子的先生,是刘家村的,在刘秀才家住。他觉得程愫怕是在跟着刘秀才读书。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陈书吏望着窗外掠过的庄稼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从前他还存着侥幸心理。觉得那孩子就是聪明些,可毕竟才十岁,两年时间太短,未必能考上。就算考上了,跟周明裕同时考上或者同时考不上,也算平手,顶多就是不分输赢。


    可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那孩子的本事,不是“聪明些”能解释的。那是实打实的学问,是能落地的本事,是把那些老农事都问得连连惊叹的底气。


    这样的孩子,两年之内考上童生——不是“可能”,是“一定”。


    陈书吏忽然有些发愁。


    他想起周明裕那张脸,想起他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让他从我□□钻过去”的话。


    这些话,到时候要是真的应验,那周家的脸往哪儿搁?他那大舅哥,还怎么在镇上做人?连带着他也要丢几分脸面。


    他可是知道他那大舅哥的脾气。那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要是小儿子真的输了,要当众跪下来磕头叫人家爷爷,他非气死不可。


    陈书吏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拖,得让妻子回娘家一趟,跟大哥好好说说。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带着明裕上门赔罪,把那赌约取消了。姿态放低些,态度诚恳些,程家那边未必不肯。


    要是等那孩子真的考上童生,再去赔罪,可就晚了。到时候就不是赔罪,是求饶了。


    陈书吏叹了口气,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只觉心累。


    回到县衙,陈书吏先去向周县令复命。


    他把那本册子呈上去,把郑老者和孙老者的话转述了一遍,又把程愫如何熬夜写册子、如何耐心解答的事说了一遍。


    周县令听完,翻开那本册子看了几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满脸欣喜,仿佛眼前的册子是个绝世宝物,上面写着政绩两个字。


    政绩啊!都是他的政绩啊!他的仕途终于有希望了!


    “这孩子,是个宝。”也是他的福星!


    周广志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把这册子抄录几份,发给各乡里正。让他们传下去,让那些种地的都学学。”


    陈书吏应了一声,周广志又道:“那孩子的事,你多留意着。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陈书吏点点头。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陈书吏回到家,妻子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抬起头。


    “回来了?程家那边怎么样?”


    陈书吏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妻子听得入了神,听完后,感慨道:“那孩子,可真了不得。”


    陈书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妻子看着他。


    陈书吏道:“你娘家那个外甥,周明裕,跟程家那孩子立了个赌约的事,你知道吧?”


    妻子点点头。


    陈书吏叹了口气,“那个赌约,明裕赢不了。”


    妻子愣了一下。


    陈书吏把那本册子的事、那两位老农事的话、罗丰先生的身份,一五一十说了。


    “那孩子,明年很大概率能考上童生。明裕要是跟他比,必输无疑。到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但妻子已经明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针线,“你是想让我回娘家,跟大哥说说?”


    陈书吏点点头,“趁着现在还有时间,让大哥带着明裕上门赔罪,把那赌约取消了。姿态放低些,态度诚恳些,程家那边未必不肯。”


    妻子想了想,觉得自家夫君说的有道理,“行,我明天就回去一趟。”


    陈书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跟大哥说,这不是认输,是识时务。那孩子的本事,不是咱们明裕能比的。早点低头,还能保全一点脸面。等真输了那天,可就晚了。”


    妻子点头宽慰道:“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跟大哥说,明裕这孩子,也该管管了。”


    陈书吏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只希望,他那个大舅哥,能听得进去劝。


    不然,明年这个时候,周家的脸,怕是要丢光了。


    夜深了。


    县衙后衙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周广志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笔,正在奋笔疾书。案上摊着那本程愫写的册子,翻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旁边还堆着几本县里的簿册、几张舆图,还有一盏凉透了的茶。


    他已经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中天,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更夫敲过二更,敲过三更,敲过四更,那盏灯还亮着。


    周广志不困。


    他一点都不困。


    他甚至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像是憋了十年的东西,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不知想到了什么,周广志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翻开那本册子看了一遍。


    那字迹,不说多么俊秀,但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那内容,条条是道,句句在理,连那两个老农事都惊叹不已。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折子写得很长。他把程家那片荒田的来龙去脉写了一遍。怎么荒的,怎么被程家接手,怎么改良,怎么种出苗。他把改良的法子详细写了一遍。深翻、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一步一步,清清楚楚。他还把那本册子的事写了进去,把那两个老农事的惊叹写了进去,把那孩子十岁的年纪写了进去。


    写到“十岁”这两个字时,他的手顿了顿。


    他想,上面的人看到这两个字,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夸张吧?会觉得是他在夸大其词吧?


    可他顾不得了。


    这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那孩子是真的,那地是真的,那法子是真的,那册子是真的。


    他周广志当了十年县令,什么事都没干成。可这回,他不想再混了。


    他要让上面的人知道,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出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干出了一件大事。而且还是在他的治下干成的!


    他周广志也有出头之日啦!


    况且,这也算是个噱头,引起上面人的好奇。这样上面的人就算是质疑他写的事情真假,那也得来派人核实一下吧?


    周广志越写越兴奋,压根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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