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程万山引着他把牛车牵到前面的牛棚里, 牛车上放的年礼,齐成业一股脑全都拿了下来。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钱氏扶着程巧云在铺了旧棉褥子的椅子上坐下, 又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絮絮叨叨:“这椅子硬,垫着些。茶别喝, 这有白水放着,你喝白水。路上颠不颠?肚子这会儿可好?瑞儿和珍儿怎么没来?”


    程巧云一一应了, 脸上带着笑, 手却一直搁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着,“他俩出门就不安生, 我现在还大着肚子,管不住他们, 就没带他们来。”


    齐成业站在一旁, 憨厚的脸上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把手边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往桌边挪了挪。


    “娘, 也没带啥好东西。”他解开一只口袋,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老南瓜,码得整整齐齐的在袋子里放着。


    “自家地里收的,窖里存得好, 能放到开春。这瓜耐放, 您留着慢慢吃。”


    又拎过一只竹篓, 掀开盖着的旧布:“这是今年新打的黄豆,晒得干, 粒也饱。我想着家里兴许用得着,磨豆腐或者生豆芽都成。”


    钱顺娘接过豆子, 抓一把在手心搓了搓,饱满结实,这是顶实在的年礼,比什么都金贵。


    “你这孩子,大老远带这些沉东西……”


    “不沉,不沉。”齐成业憨笑着摆手,又从旁边袋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是四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这是上个月家里杀的猪,特意留着的。岳父,您回头尝尝,味儿还行。”


    程万山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热。几个女婿里面,他这个大女婿最实在。


    程巧云拉着钱氏的手,也聊起家里的琐事。大儿子齐瑞开年就能启蒙了,银子已经攒够,只是笔墨纸砚还要再添置些;小女儿齐珍五岁了,成天追着鸡跑,前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两声又自己去玩了。


    “皮实着呢,跟她爹一样。”程巧云笑着,眼角却有些细纹。


    钱氏听着,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别太操劳,身子要紧。”


    “我不操劳,家里有弟妹们帮忙。”程巧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翠芬那边……”


    翠芬是她二弟媳,进门也有几年了,人倒不坏,只是婆母偏心三房,连带着翠芬也受些夹板气。他们大房也有不顺意的地方,但齐成业人顶事,她婆母但凡说她什么,他便会护着。


    程巧云轻描淡写说了几句,末了叹道:“各有各的难处,都住一块儿,勺子哪能不碰锅沿。”


    正说着话,程莲香端着茶进来。她穿着半旧的靛蓝袄裙,头发抿得整齐,脸上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三个孩子跟在身后,赵明月、赵明茹叫人,赵明安怯生生躲在娘腿后,只露半个脑袋。


    程巧云一见妹妹,眼眶倏地红了。她伸手拉住程莲香,上下仔细打量,目光落在她消瘦许多的手腕上,又落在那三个瘦伶仃的孩子身上。


    “莲香……”她只唤了一声,嗓子就哽住了。


    程莲香低着头,扯了扯嘴角:“大姐,我没事,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程巧云一把攥紧妹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眼圈红得厉害,“赵家那个老虔婆,当初我就看她不是个东西!还有赵鹏,那是个男人吗?是条狗!狗还知道护窝呢,他护你了吗?”


    她越说越气,七个月的孕肚微微起伏,胸口剧烈地喘。齐成业连忙上前,笨拙地给她顺背:“你别急,别急,当心身子……”


    “我能不急吗!”程巧云一把挥开丈夫的手,眼泪终于滚下来,“那是我亲妹妹!她嫁过去九年,给他们赵家当牛做马,生儿育女,到头来就落个‘不下蛋的母鸡’?她三个孩子是野种?不是他赵鹏的骨血?”


    程巧云越说越气,恨不得再去找那赵家理论一番。钱氏急忙拉住她劝道:“当初就是怕影响你的身子,才没使人给你捎信儿的。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他赵家也没讨到什么便宜,莲香和离以后也不会受他家欺负了,你该安心才是。”


    程巧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些,拉着妹妹坐下,声音沙哑:“和离了也好。那种人家,多待一天都是受罪。往后你带着孩子,有爹有娘,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总饿不死你们娘几个。”


    她顿了顿,攥紧妹妹冰凉的手,一字一顿:


    “莲香,你记住,你是有娘家的人。”


    程莲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大姐,心里满是感动。


    程巧云搂着妹妹,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重复:“好了,好了,回家了。往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齐成业笨拙地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塞进妻子手里。


    他看了程愫一眼,这个十岁的小舅子安静地站在一旁。他们村子离程家村稍远一些,程莲香和离的事儿没听说。


    今天陪着妻子回娘家,他才得知了此事。尤其是得知魏海珍带着儿子欺负上门的时候,竟然是他这位小舅子顶住了事儿,也多亏有他在,二妹的事才能顺利解决。


    齐成业忽然觉得,他这小舅子比从前沉稳太多了,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


    说完程莲香的事,又说起程愫拜师的事。


    这事旁人不知道,他们家没往外说。程巧云听自家爹跟他仔细描述了一下拜师的事,高兴极了,刚才还一副怒容的脸上瞬间挂上了喜悦的神色。


    “我就说小弟是个读书的料!看来是真的!镇上那个陈夫子真不是个东西。等以后小弟有了功名,他不得悔青了肠子!”


    程巧云回来这一会儿就得知了不少家里发生的事,有好也有坏,但也都熬过来了。


    “爹,姨娘,以后家里再发生大事,不许再瞒我了。我跟成业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成,以后家里有啥事儿就不瞒你了。这不是看着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怕你动肝火,对孩子不好。”


    程巧云知道是这个理儿,这也是家里对她的爱护,笑了笑说道:“嗯,我晓得,不过我肚子里的孩子皮实,不用太担心他。”


    “小弟,你现在可是长本事了,真厉害!对了,大姐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栗子,刚才忘说了,就在里面那个小袋子,你们去拿吧。”


    程巧云一边说一边摸着他的头,程愫笑了笑,大姐姐这是把她当小孩子宠呢。


    程愫这个年纪跟程巧云跟前的齐瑞只相差一岁,可不就是把他当孩子宠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站着的林宣,打量道:“宣哥儿是不是又长高了?瞧这模样,真是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


    林宣腼腆一笑,“嗯,好像是长高了一些。”


    几个月没见,程巧云跟家里人话都说不完,程万山也在旁边关心了几句大女婿齐成业。


    齐成业这个人憨厚老实,其实也没太大本事,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不管他娘对他媳妇有什么意见,他都很护妻。


    从前程家家境好的时候,程巧云在婆家地位还是很高的。但败落之后,婆母的态度就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但不至于像魏海珍这样如此欺负人,最多也就是平日里挑挑刺儿,说几句罢了。


    齐成业每次都会挡在他娘面前护着自己媳妇儿,他娘说程巧云洗的衣服不干净,他便说衣服是他洗的,他娘说程巧云做饭半生不熟,他便说这饭是他煮的。齐母知道自己大儿子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哭诉说老大这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但齐成业不明白他娘为什么这么说,他们家并未分家,他们大房赚得了银子也是乖乖上交给他娘保管的,他爹娘的吃穿用度也从没缺过什么。


    如果以后分家了,爹娘还是会跟他们大房过日子,他一直都尽心尽力为这个家,怎么就娶了媳妇忘了娘了?


    想不明白这些,他便不想。巧云为他生儿育女,很是辛苦,疼媳妇儿不是应该的吗?


    该说不说,这齐成业的觉悟要比赵鹏好了十万八千里,活该人家有老婆,小日子也经营的和和美美。成婚这么多年,程巧云极少与他红过脸,即便后来程齐两家差距很大,程巧云也从来没有嫌弃过齐成业。


    程巧云和齐成业坐在堂屋里,跟家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瞅着都晌午了,三姐姐和三姐夫竟还未到。


    钱氏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心里有几分担心,昨天才下过雪,虽说下的不是很大,但这时节路上并不好走,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吧?


    “你们先坐着,我出去看看。”钱氏起身出门,去院门外张望。


    周姨娘今日不在家,今天初二,也是她回娘家的日子。


    孙姨娘当初是被家里人卖给人牙子的,家里爹娘只知道对弟弟好,她后来进了程家,最初那几年他们还经常上门来打秋风。后来孙姨娘就跟他们断绝了关系,这些年她一直没回过娘家。


    秋姨娘当初是逃难遇见的程万山,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家人在哪,还是否活着,更别提回娘家了。


    孙姨娘干脆提前去灶房忙活了,今天家里人多,这吃食上有讲究,还得多做一些。


    忽然院子里传来程玉瑶清脆的喊声:“三姐姐回来了!”


    她年纪尚小,虽然比程愫还大了两岁,但瞧着天真懵懂,刚才她也跟着钱氏一块儿去了院门口外头张望。三姐姐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好吃的,她有些馋了。


    远远的瞧见一辆马车朝着这个方向驶了过来,是三姐姐家的马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赶紧咋咋呼呼的往屋里跑,喊叫着三姐姐回来了。


    众人齐齐望向门口。程秋菊掀开厚实的马车门帘,一股冷风裹挟着脂粉香灌进来。


    她穿着簇新的藕荷色缎面袄裙,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还簪了朵绒花,衬得脸庞白净秀丽。只是眉宇间带着赶路的倦色,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显出几分不易亲近的神色。


    她这身打扮跟乡下妇人身上穿的样子格格不入,从前钱氏他们也是这样打扮,只是如今时移世易了。


    程秋菊刚下马车,后头就有一个咋咋呼呼的皮猴子跟着下来了,这是她的独生子何天禄。


    何天禄今年五岁,一下马车,就直奔程愫这个小舅舅而去。从前这个小舅舅就没少带他玩,而且还经常出一些好玩的点子,他可喜欢这个舅舅了。


    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就是程愫这位三姐夫何延年。


    何延年穿着一身酱色绸面棉袍,腰间系着块成色尚可的青玉佩,他们何家是另外一个镇子上的富户,年底又做成了一笔大生意,何延年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进门时他还弹了弹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炭盆、茶盏、桌上大姐夫带来的几口袋年货,果然,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岳父家这个烂摊子还是得他来撑场面呐!


    他面上瞬间堆起笑,拱手团团作揖:“岳父岳母们,小婿给大家拜年了!路上雪还没化净,马车走得慢,让你们久等了。”


    程万山忙起身:“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头冷,快进来暖和暖和。”


    何延年侧身让妻子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精致但分量不大的礼盒。


    他将礼盒放在桌上,特意往前推了推,笑道:“镇上铺子里新到的南边点心,马车上还有两坛子好酒,孝敬岳父的。”


    顿了顿,又添一句,“这一盒点心可不便宜,光排队就排了小半个时辰。”


    程万山笑着应了,钱姨娘接过礼盒,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暗自嘀咕,三女婿年年如此,礼数周全,嘴上却总要带一句不便宜,明里暗里的说费了心思。倒也挑不出错,只是听着总不如齐成业那句“自家地里收的”来得熨帖。


    程秋菊已脱下披风,走过去给爹娘见礼,又转向大姐,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露出几分真心的关切:“大姐,都七个月了还来回折腾,路上可颠得难受?”


    程巧云拉着妹妹的手,笑道:“没事,你姐夫赶车慢,稳当着呢。倒是你们,那么远的路,年底又忙,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她们两姐妹平日里见面的机会很少,也就是凑着一块到娘家的时候能坐下来一块说说话。


    “哪能不来。”程秋菊嘴角扯了扯,声音低了几分,“再忙也得来看爹娘。”话里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却也没细说。


    何延年耳朵尖,立刻笑着接话:“可不是嘛,秋菊年前就念叨好几回了。我说放心,再忙也得把时间腾出来。”


    他目光转向齐成业,热络道,“大姐夫近来可好?地里收成如何?”


    齐成业憨笑着点头:“都好,都好。今年南瓜结得多,给这边送了些。”


    何延年看了一眼那几口袋南瓜,笑着夸了两句“还是大姐夫实在”,目光却已飘向别处。


    他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终于开口:“怎么,二姐……没回来?”


    屋里气氛微微一顿。


    程莲香攥紧茶碗,抬起头,声音平静:“我在。”


    何延年似是刚注意到她,连忙作恍然状,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哎呀,二姐!方才竟没瞧见。前几天听说了些闲话,心里一直惦记着。那赵家……也太不厚道了。”


    他顿了顿,叹道,“不过话说回来,日子是自己过的,和离了也好,省得受那窝囊气。”


    话说得漂亮,可程莲香分明听出他语气里那丝微妙的的疏离。她没接话,只垂眼点了点头。


    一旁的程秋菊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何延年也不尴尬,还自顾自地叹道:“也是咱们程家如今时运未济,若放在从前,借赵家十个胆子也不敢这般欺负人。”


    他说着,目光无意似的落在程愫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刚才进屋的时候听见岳父他们在说小舅子拜师的事,他这会又道:“刚才听说愫弟拜了位极有名的老先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读书是正途,往后出息了,咱们这些姐夫也跟着沾光。”


    程愫抬头,对上何延年那张笑容满面却让人摸不透深浅的脸,不卑不亢道:“三姐夫过奖了。先生学问深,我才刚开始学,离出息还远。”


    “谦虚,谦虚!”何延年笑道,语气亲热,“以后等愫弟出息了,也能帮衬一下你这外甥不是?我们家天禄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他最爱跟你这个小舅舅玩了,也能沾沾你的光。”


    程秋菊很无奈,这人就是这性子,说多少次都不改,连带着她都觉得自己没脸。


    索性找几个姐姐妹妹说话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旁边一直黏着程愫的天禄小朋友一听他爹这话,赶紧叫嚷道:“爹,我不想上学,不想读书!”


    钱氏适时开口,岔开话头:“秋菊,延年,一路辛苦,饿了吧?你孙姨娘她们在灶房正忙活着做饭呢,你们先好好歇歇,我去看看饭菜。”


    食材是上午就备好的,饭做起来也快。


    家里人多,一张桌子不够坐,就干脆将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整整一桌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钱氏没有吝啬,女婿来带的肉直接切了一整块,还有先前杀了好只鸡还没吃,干脆一并炖了。


    晌午饭过后,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大人们则是坐在屋里说话。


    程巧云和程秋菊都离的不算近,约摸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们便回去了。


    送走了大姐和三姐两家人,程家老宅的院子陡然空落下来。程万山在门口站了许久。钱氏走过来,轻声道:“老爷,外头风凉,进屋吧。”


    他“嗯”了一声,却没动。


    程莲香带着两个女儿帮着擦桌扫地,动作利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程穗儿和程杏儿小声说着话,程玉瑶抱着安哥儿逗他玩儿。


    灶房里传来刷锅洗碗的响动,夹杂着几姐妹压低的笑语。程愫坐在角落那张旧椅子上,膝头摊着那本《近思录》,目光透过窗纸望向窗外。


    若是他年纪再大一些就好了,就能承担更多的责任,帮衬他的爹娘,他的哥哥姐姐们。


    程万山慢慢踱回堂屋,坐到那张他惯坐的旧椅上。


    他在想老大程巧云。


    巧云出嫁那年,程家还是殷实的。他给她挑女婿,挑来挑去,没攀高门大户,选了齐家那个憨厚老实的大儿子。当年有老友笑他:“万山,你程家姑娘,嫁个庄户人家?”


    他说:“庄户人实诚,对闺女好。”


    齐成业确实对巧云好。他憨,不会说漂亮话,年礼永远是自家地里收的、缸里腌的、圈里养的,实打实的沉。他那个偏心小儿子的老娘没少给巧云气受,齐成业不会顶撞,只会闷头把巧云护在身后,粗笨的胳膊挡着。


    程万山想,他对得起大女儿。齐家门第不高,但女婿是真心。


    他又想起老三程秋菊。


    秋菊嫁得远,是何家托人上门说亲的。何家在镇上有两间铺子,家境比齐家强许多,何延年能说会道,出手也体面。秋菊那孩子心气高,当年自己也点了头。


    嫁过去这些年,秋菊回来话不多,何延年礼数周全,挑不出大错。可程万山看得出来,女儿眉眼间那点子紧绷,话里话外那些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


    何延年精明,账算得清,对程家、对妻子,都带着几分掂量。他说愫弟出息了我们跟着沾光,话说得漂亮,程万山却听出了那层没出口的算计。


    可他不能怪。程家败了,女婿没躲着走已经是好的了。人家年年来拜年,礼数从未断过。人心隔肚皮,但日子是自己过的。秋菊和何延年拌嘴归拌嘴,但儿子养得壮实,家业稳当着,这便够了。


    钱氏又给他续了热茶,轻声问:“老爷,想什么呢?”


    程万山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是……儿女们,各有各的路。”


    “巧云这一胎,不知是男是女。”他忽然说。


    钱氏:“男是福,女也是福。”


    “嗯。”程万山点点头,“提前备些小孩衣裳,到时候送过去。”


    “已经备着了。”


    程万山又沉默片刻,低声道:“秋菊那边……今年田里要是种下来粮食,给她也送点过去。别总让何家说咱们程家光进不出。”


    “我省得。”


    儿女各有其路,父母无能为力,唯有在她们回来时,让这扇破旧的院门永远敞开着,灶膛永远热着,茶壶里永远有热水。


    这便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想着想着,程万山又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程愫,之前这小子安慰家里人,说荒田是可以改良土壤的,而且他有办法。


    若是说从前有七分信,如今经过拜师这一遭,听到罗老先生对他的夸赞,程万山已经是信了十成十了。


    程愫不知道他的便宜老爹现在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他现在白天除了多读书之外,还要琢磨改良荒田的法子。


    程万山来找他问荒田改良的法子时,他正巧在写实际操作的步骤。


    程愫便跟他说了自己的打算,“爹,咱们可以先匀出来一小块田试一试,若是有成效,再接着改良其他的地块也不迟。”


    “成,听你的,等开春了咱就开始干!”


    临近吃晚饭的时候,周姨娘带着程雅宁和程婉婷从娘家回来了。瞧着脸色不大好,想必在娘家没得脸。毕竟程家现在落魄了,多的是看人下菜碟儿的。


    果然,吃晚饭的时候周姨娘没忍住,她一向娴静的性子像是吃了炮仗:“往年我回去的时候,哪个不是热情的笑脸相迎?怎的今年就全变脸了,真是一群白眼狼,一个个拜高踩低,从前给他们拿的东西都喂了狗了!”


    钱氏让她消消气,早料到有这样的结果,她只能多劝慰几句。


    年初五的时候镇上集市便开了,程愫打算买些纸和墨,年后他要到罗夫子那里听学,纸墨这段时间被他用的已经所剩不多了。另外他还要买两本史学类的书,万一罗夫子讲学讲到这里,他连书都没有,岂不是尴尬。


    听程愫说要去镇上一趟买书和纸墨,钱氏无有不应的,家里还有活要忙,她就给了银钱让林宣陪他一起去了。


    钱氏很喜欢林宣,懂事乖巧,做事还细心周到。比下面那几个那咋呼呼还粗心大意的闺女强多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愫就被林宣叫起来了。林宣比他起的还早,他起来先去灶房生了火,在锅里添上水,放上一小把米,又在上面放上蒸屉,蒸屉里是几张饼子,盖上盖子,往灶堂里又添了把柴。这才过来喊人起床。


    程愫起来后洗漱了一下,把他娘给他做的小书袋装好,饭也做好了。两人收拾好后出了门。


    林宣背上背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竹篓,篓底垫了干草,是为装书和纸墨用的。另外昨天姨娘叮嘱他回来的时候买点盐,家里的盐不多了。到时候买了东西都可以放到竹篓里背回来。


    越走天越亮,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程愫小小年纪,这段时间没少走路,身子骨锻炼了不少。


    林宣担心他会受不了,每隔一段路就会问他还行不行,要不要背他走一段,当场就被程愫拒绝了,堂堂大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程愫的脚掌心都走麻了。


    晨光斜斜地铺过来,把赶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三五成群,从十里八村汇入这条通往镇心的长街。


    “哎,你看那哥儿……”


    另一个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惊讶:“这长相,啧啧,小门小户可养不出这样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可不是,瞧着就好看,看着年纪也不大,不知道定亲了没?”


    ……


    林宣从前听过太多不好的话,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长相,程愫便加快了脚步。


    “九郎,饿了没?等买完东西,街口那家素面铺子还开着,我请你吃面。”


    程愫摇摇头,“不用了阿宣哥,我还不饿。”


    两人先拐进街角那间门脸窄仄的杂货铺。铺子里光线昏暗,盐缸靠墙一字排开,粗盐、中盐、细盐,价格依次递增。


    程愫要的是中盐,自家吃,太细的费钱,太粗的化不开。掌柜的用木勺舀了些,拿油纸包成四四方方一小包,搁在戥子上称了称,眯眼道:“二十二文。”


    程愫从衣服里摸出铜板,一枚一枚数清,推到柜台上。林宣把盐包小心放进竹篓底层,压了压干草,怕颠烂了。


    书店在镇子东头,铺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上面写着文墨轩三个字。程愫推门进去,一股纸墨混着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掌柜一人,正伏在案后用细毫批改什么,一眼就认出了曾在镇上小有名气的程愫。


    他倒没有拜高踩低,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程少爷,这是想买些什么?”


    程愫先看纸。这边书铺便宜,从前原主极少来这边的书铺,也不知这里的纸墨价格几何。


    柜台里搁着几叠纸,分了好几种。他伸手摸了摸,挑最寻常的那种毛边纸,略黄,粗糙,洇墨,但便宜。


    “这纸怎么卖?”


    “一刀五十张,九十文。若零买,一张两文。”


    程愫在心里飞快盘算:九十文,够买近四斤半盐了。他抿了抿唇:“要半刀,二十五张。”


    掌柜取了纸,卷成筒,用麻绳扎两道。


    程愫又看墨。小指粗细的墨条,三寸来长,用剩的半截也卖。他要了一锭新墨,又补了两支羊毫。笔杆是竹的,笔毫不算顶软,但胜在耐用。


    “墨三十五文,笔两支二十文,纸半刀四十五文,拢共一百文。”


    程愫数钱的手顿了顿,怪不得农家子读书难,不仅束脩贵,这笔墨纸砚哪一样都不便宜啊!娘给了他五百文,买盐去了二十二文,还剩四百七十八文。这一下又去了一百文,只剩三百七十八文了。


    林宣对这些东西不懂,他站在一旁帮忙拿东西,程愫还要买书,他原本想买《史录》,问过价,一套六册,刻本,要二两银子。


    他连价都没还,直接略过,走到角落那架专放手抄本的柜子前。手抄本便宜得多,字迹不如刻本工整,偶尔有漏字或者墨污,但不影响读。


    他挑了一部《史学通鉴》残本,只有三册;又挑了一部《左传节选》,一册;再加一本《后景书·食货志》的抄本,薄薄的,三十几页。


    “这套《通鉴》残本,字迹还算工整,缺了卷十三到卷十八,不影响前后读。三册,一百二十文。”


    程愫又问了那册《食货志》,掌柜说单卖,三十文。《左传节选》厚些,五十文。


    三本,拢共二百文。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把《左传节选》轻轻放回架上。


    “先要这两本。”


    他把《通鉴》残本和《食货志》往前推了推,“《通鉴》一百二十文,《食货志》三十文,共一百五十文。掌柜,能再少些么?”


    掌柜的叹口气:“手抄本利薄,实在少不了。这样罢,《食货志》算你二十五文,拢共一百四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程愫付完钱,还剩下二百零三文。


    林宣把两本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书脊的线有些松了,他小心地用指腹按了按,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刚踏出书铺门槛,迎面便撞上几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我说这是谁呢,这不是程家那位小少爷么?”


    “他现在就是一破落户,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这些声音拖腔拉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明裕听见别人跟他说程愫在这里买书时他还不信,赶过来一看,还真是他。


    “有什么事吗?”程愫冷声道。


    周明裕比程愫大了四岁,与林宣年纪相仿。林宣长得好看,他从小就喜欢。可惜他是程愫的童养夫郎。林宣也处处避着他,让他看程愫更不爽。


    从前在镇上他总与程愫互相攀比,两人结下了不少梁子。听说程家破产回了乡下,他不知有多高兴,就是可惜没看到程愫的落魄样。


    “听说你家败了,搬回乡下去了。怎么,乡下还买不着纸墨,非得大老远跑镇上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附和,哈哈大笑。


    周明裕往前又迈一步,低头睨着他怀里那两本书的封面,念出声来:“《通鉴》残本?还有《食货志》?”


    他像是看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身后两人道,“看见没?一个被陈夫子拒收的人,在这儿买《通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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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程愫, 你认得全这书里的字吗?”


    周明裕伸手戳了戳那本《通鉴》的封皮,“还是说,买回去摆在灶台边上, 当辟邪的黄历用?”


    “我听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巴巴地提着束脩去拜陈夫子, 人家说你品行不好, 当即就给你拒了。怎么,程家少爷当了这许多年,还当自己是从前那呼奴唤婢的光景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 专往最软的肉里扎。


    街边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往这边张望。


    林宣之前一直沉默地站在程愫身侧, 可对方说的这些难听话, 让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往前迈了半步, 把自己半个身子挡在程愫前面, “周明裕,你太过分了!”


    周明裕愣了愣,他刚才一直顾着将矛头指向程愫,压根就没打量旁边的人。这会儿听见对方说话, 这才扭头看向旁边那张过于出挑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了。


    周明裕呆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镇上有庙会, 他坐在自家包下的茶楼雅间里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无意间往楼下望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少年跟在程家那矮子身后, 穿着青布衣衫,脊背却挺得像山里的杉木。他只看到那人的侧脸,隔着一层楼高的喧嚷,却也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程愫的童养夫郎。


    童养夫郎。


    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许久。


    他本来还找机会在街上堵过他几回,可都被程愫这小子挡回去了,后来林宣便很少出门了。直到程家落魄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专门派人给他送信,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周家做事,还愿意为他赎身,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他气的牙痒痒,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程愫那个小屁孩,值得他这么护着!真是岂有此理!


    周明裕忽然笑起来。那笑不再是方才对程愫的轻蔑,里面掺着阴鸷,还有志在必得里裹着的嫉妒。


    “我说程愫,”话说半截,他不再对着程愫,而是侧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林宣脸上,“你挡什么?我又不打你家少爷。”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宣没退。


    周明裕离他更近了些,目光从林宣的眉眼描到下颌,毫不掩饰,像在估量一件落进尘埃的珍玩。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笑,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程愫耳朵里:“林宣,宣哥儿,长成这样,跟着个废物穷酸,荒山野地里刨食,图什么?”


    林宣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明裕看见了,以为得逞,语气更添几分循循善诱的伪善:


    “我打听过你。你五岁被卖进程家,名义上是童养夫郎,实际上不就是个白给的苦力?程家如今什么光景?几十亩荒地,一群妇孺,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加上这个……”


    他朝程愫看去,“加上这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货色。”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在场每个人听清:


    “你跟了我,我周家不比你那破落户强百倍?”


    街上骤然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路人交换眼神,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当众抢人了。


    林宣头一次露出如此大的敌意,维护道:“九郎不是废物,你怎知他考不上秀才?还有,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烦,从前总是爱在街上堵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会不会看他笑话,从来不顾他的感受。还总是自顾自的给他写信,信上还写一些暧昧露骨的话,叫人羞愤不已。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他怎的还来纠缠!竟然还在这里当众说这些羞辱人,真是个讨厌的人!


    周明裕本来还要再添几句“跟着我穿绸缎、吃细粮”之类的许诺,没想到一向不爱说话的林宣却当众拒绝了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程愫忽然从林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冲上前,没有怒骂,甚至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宣身侧,平平开口:


    “周明裕。”声音不大,却像一块薄冰,压住了满街嘈杂。


    周明裕抬头看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碍事的穷小子,怎么还不识趣地滚开?


    “阿宣哥是我程家的人,不是我程家的物件。”


    他看着周明裕,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他愿意跟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若有本事让他点头,我程愫无话可说。”


    “但你若觉着当街贬损我几句,就能显得自己比他高一等,”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那你这十四年,大约只长了岁数。”


    周明裕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比方才那几句软中带硬的讥讽狠多了,直接捅进他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十四岁的年纪,比程愫还大了四岁,处处讥讽程愫考不上秀才,可他这个年纪还没考上童生,在镇上学子里一样抬不起头。程愫一个十岁的落魄户,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只长岁数不长进!


    周明裕攥紧扇子,青筋在额角跳起,正要发作,一旁的林宣,忽然开口,“周少爷,我不跟你。”


    像是配合程愫刚才说的话一般,这几个字落在周明裕的耳中,仿佛人家早有名分的小两口夫唱夫随似的。


    程愫仰头看了林宣一眼。


    林宣没有看他。但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往程愫那边偏了一寸。


    程愫垂下眼,把怀里的书又抱紧了些。


    “走吧。”他对林宣说。


    林宣“嗯”了一声,把那竹篓往肩上挎了挎。


    两个少年并肩转身,朝街口走去。


    身后,周明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当众拂了面子的羞恼:“林宣!你一个童养夫郎,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跟着程愫那废物,你图什么?图他家那几十亩荒地,还是图他那永远考不上的功名!”


    林宣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街上围观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周明裕喘着粗气,等着他回头,等着他露出哪怕一丝动摇。


    林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却清晰得像是凿进青石板里:


    “他是我家人。”


    五个字。


    周明裕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倒是程愫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周明裕,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个有心气儿的。被人追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连带着阿宣哥还被人看不起,他心里强压的一股火气又窜高了几分。


    “周明裕,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周明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小爷有什么不敢的?你想比什么?”


    哼,等赢了他,宣哥儿一定会改变心意的。到时候他就知道,程愫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就比两年之内,谁先考上童生!”


    两年?童生?周围的人都惊讶了,两年之内考上童生,那这程愫也才十二岁,十二岁的童生,真是太少见了!他就这么有自信能考上吗?况且,要知道周家少爷比他大了四岁,人家多学了四年呢!


    周明裕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是大言不惭!他本来就准备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的,他有信心能考上。还两年,一年他就能考上!


    “好!比就比。但这既然比了,也得添点彩头吧?”说好听点是彩头,实际上就是赌注。


    “好,你想添什么彩头?”


    “若是你输了,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从我的□□钻过去,还要叫我一声爷爷!”周明裕说的十分嚣张,仿佛这场赌局他已经赢了似的。


    “好,那如果我赢了,我要你赔偿我五百两银子,还要当众叫我声爷爷,以后见了我要绕道走!”


    五百两银子的确有点多,能掏空他半个家底。但周明裕觉得自己这场赌局志在必得,稳赢的局面,爽快的答应了。


    程愫也不怕他反悔,反正围观的人那么多,都是见证者,他周家也不敢抵赖。


    林宣拉了拉程愫的胳膊,想要劝阻他,十二岁的童生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没必要为了这等小人置气,把尊严和前程搭进去。


    可程愫只是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他心中有数。又没说两年之内考上秀才,他觉得若是他全力以赴,定然是没问题的。


    至于为什么说两年之内,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这两次考试每年举行一次,但今年已经来不及了。


    程愫也是刚才被激着了,还有强烈的自尊心作祟,没想到他竟然也有书生意气的时候。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书铺门口这场赌约,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激起层层的涟漪。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两年?十二岁考童生?我活了六十多年,咱们县上一个十二岁的童生都没见过。县太爷家的公子,那还是十四岁中的呢。”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摇头:“程家这孩子,怕是急眼了。周家少爷今年就下场,人家有把握的。他拿什么比?”


    一个穿青布棉袄的妇人挎着菜篮,撇撇嘴:“我听说程家如今穷得叮当响,连柴火都要上山捡。就这条件,还想供出个十二岁的童生?做梦呢。”


    她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可不是嘛。那孩子我认得,从前镇上程老爷家的独苗,被惯坏了。如今家败了,心气儿还在,这是咽不下被周少爷当街羞辱那口气,硬着头皮接茬呢。”


    “年轻气盛,唉,”一个老先生模样的捋着胡须,叹气摇头,“读书一事,最忌浮躁。他当众立下这等军令状,若一年后考不上,这人就废了。当街钻□□、叫爷爷,往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废了?程家就指着这根独苗翻身呢。这下可好,翻身没翻成,先把自己埋进去了。”


    周围一阵哄笑。


    也有少数几个不说话的,只是默默看着人群中央那两个少年。


    一个卖豆腐的老伯把担子歇在路边,半晌,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眼神倒不像是说大话的。”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他:“眼神能顶什么用?眼神能当四书五经读?”


    老伯不再言语,挑起担子走了。


    周明裕的那两个跟班站在最前排,嗓门最大。


    “听见没?两年!程家少爷说两年考上童生!”其中一个夸张地学程愫的语气,扭着身子,惹得周围一阵嗤笑。


    “程少爷,您先把陈夫子那关过了成不成?听说人家现在连门都不让您进了,您上哪儿考童生去?”


    周明裕听着身后这些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他斜睨着程愫,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程愫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他说的是两年之内,实际上也就一年。而周明裕他再清楚不过,本来就吊儿郎当不爱读书,现如今已经一月,真正要参加今年考试的,这个时候正在家闭门不出埋头苦读,哪会像他一样还在外到处闲逛。就算今年他下场参加考试,也没多大希望。而自己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他没有辩解,没有怒目,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说话的人。他只是低头,把怀里那本《通鉴》残本的封皮又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折角。


    林宣站在他身侧,袖子下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懂读书的事,但他懂九郎,现在的九郎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林宣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没再劝阻,只是默默往程愫身边又靠近了半寸。


    “程愫,你就等着叫我爷爷吧!”周明裕很是嚣张,那语气,好像注定他会赢似的。


    程愫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对林宣轻声说:“阿宣哥,我们走吧,馄饨摊应该还没收。”


    林宣“嗯”了一声。两个少年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向街口。


    身后还有稀稀落落的议论声飘过来:


    “程家这孩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赌这么大,往后有他哭的时候。”


    “周少爷也真是,欺负个十岁的,赢了也不光彩。”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自己往上凑的,怪谁?”


    馄饨摊还在。


    要了两碗馄饨,馄饨摊的老板娘怪实在,包的馄饨皮薄馅儿大,馄饨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还撒了一点葱花,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程愫用勺子舀起一个,皮薄得透光,隐隐看见里头淡粉的肉馅。他咬了一口,又烫又鲜。两人对坐,把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见了底。


    从馄饨摊往东走半条街,有家南北杂货铺。


    程愫挑了半斤饴糖,用油纸包成三包。一包给家里姐姐们,一包给二姐的三个孩子,一包留给姨娘和爹娘尝个甜味。


    又挑了一小包蜜枣,一小袋炒花生,这些东西不贵,总共花了十五文钱。


    林宣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竹篓,压在干草底下,与那包盐、那卷纸、那两本书并排放好。


    程愫看着竹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忽然笑了。


    “来时是空的,回时是满的。”


    ……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程家村在望时,炊烟正浓。


    院门半掩着,钱氏坐在檐下择菜,老远望见两个孩子的身影,立刻放下菜篮子迎上来。


    “怎么才回?饿不饿?路上冷不冷?”一连串的问,不等他们答,目光已经落在林宣背后的竹篓上。


    程愫把盐包、纸墨、书一样样往外拿。钱氏摸着那刀毛边纸,又拿起那锭墨细看,嘴里念叨着“这墨纹不错”、“纸也厚实”,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心疼,从前儿子哪用过这么劣质的纸墨。


    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从后院出来,两个丫头乖巧地帮着摆碗筷,安哥儿怯生生躲娘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竹篓里张望。


    程愫把油纸包打开,饴糖、蜜枣、炒花生,一样样摆在桌上,黄澄澄,亮晶晶。


    安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下意识攥住娘的衣角,又赶紧松开,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程莲香正要开口推辞,程愫已经把那包饴糖塞进安哥儿手里,又给两个外甥女一人分了一把花生。


    “你姐夫给的年货里有腊肉,明儿炒了,咱们蘸糖吃。”钱氏说道。


    安哥儿抱着那包饴糖,小脸埋进油纸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程莲香别过脸,拿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钱氏把蜜枣收好,说等初九回门给大姐带去。又把那包炒花生分出两碟,一碟端进程万山屋里,一碟留在堂屋。


    夜里,程愫在油灯下翻开那本《通鉴》残本。本来书脊有些松了,林宣回来后用线重新缝了一道,针脚细密,缝的齐整。


    白天在书铺门口发生的事,程愫回来没有让家里知道,林宣看他没说,也就没吭声。其他人知道了也都跟着忧心,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这日过后,林宣发现程愫读书更加用功了,从前睡到六七点的人,如今五点起来就起来了。


    程愫起来这么早,第一件事并不是看书,而是锻炼身体。县试和府试都要考好几场,若是身体太虚弱,恐怕会影响状态。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还没散尽,程愫便要启程去刘家村到罗先生那读书了。


    钱氏提前给他缝了个挎包,包不大,正好装下一本书、几张纸、半截墨和干粮。边角缝得密密匝匝,背带特意留长了些。孩子还在长,今年合身,明年就短了,多出一截能放。


    程愫背着试了试,包刚及胯骨,不沉。


    “让宣哥儿跟你一块去。”钱姨娘不由分说,“路远,有个伴,去了也好照顾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林宣已经站在门边了,背着那只旧竹篓,篓里是早上起大早热好的杂粮饼,还温着。


    程愫没推辞。


    山路有霜,这个时节踩实的冻土开始松软,脚落下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林宣走在前面,程愫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程愫的脚步声很稳。


    他在心里默背昨日温习的《学而篇》。背到“人不知而不愠”时,忽然想起镇上那场赌约,想起周明裕那张因轻蔑而扭曲的脸。


    他没停,继续背下去。


    林宣平日里沉默少言,这会儿却忽然开口道:“九郎,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程愫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想起跟周明裕的对赌了。


    “阿宣哥,你相信我吗?”


    林宣一愣,随即点点头,“信,我信你。”


    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


    “嗯,那你等着,我一定赢。”这句话是对林宣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刘家村的青砖院落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罗丰早已起身,正坐在廊下就着天光翻书。见程愫进门,只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远的林宣。


    他没问这孩子是谁,只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罗丰这书房不大,一几,一榻,两架书。窗前那张旧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墨汁未干,显然主人已写了不久的字。


    程愫依礼拜见,从挎包里取出《近思录》,放在案角。


    罗丰没急着开讲,他看着程愫,忽然问:“从程家村过来,要走多久?”


    “回先生,一个半时辰。”


    “累不累?”


    程愫想了想,老实道:“有一点。”


    罗丰点点头,没再说累不累的事,只道:“坐下。”


    程愫在书案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林宣没有跟进书案边,而是在窗边的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竹篓放在膝边,看他们师徒已经开始做学问,他也掏出自己拿的针线,开始做一些活。时不时的往这里瞥一眼,看他们需不需要茶水。


    罗丰没有立刻翻书,也没有考问经义。


    他把手边那只用了二十年的粗陶茶盏推过来,推给程愫。


    茶是凉的。程愫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罗丰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树,慢慢开口:“《论语》第一篇,都读过。”


    程愫点头。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罗丰把这句话念得很慢,“程愫,你说说,学而时习之,乐在何处?”


    这不是第一次考校。但这一次,先生的声音里没有考校的锐利,只有一种等待回答的郑重。


    程愫握着那盏凉茶,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把边林宣的影子拉成细细一道,投在内侧。


    程愫开口了:“从前学生以为,乐在‘习’有所得。背下一句书,解开一道题,弄懂一个字,都是乐。”


    他顿了顿,“后来学生觉得,乐不止在此。”


    罗丰没有说话,等着他接着说。


    “学生家中,有爹娘,有姨娘,有姐姐,有哥哥。学生读书,他们不知书上写的是什么字,但他们知道学生读的这些书,能让地里的庄稼多收两成,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分,能让学生不再被旁人看轻。”


    他抬起头,看着罗丰。“先生,学生说不好。但学生觉得,‘学而时习’的乐,不止是书里的乐,也是书外的乐。是读到一句有用的话,回家能用在田里,用在账上,用在和欺负二姐的人讲道理上。”


    他把凉茶饮尽,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这就是学生的‘乐’。”


    罗丰看着他,很久,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本《近思录》轻轻推到程愫手边。


    “今日不讲经。”他说,“我给你讲一个人。”


    “此人姓范,名文渊,字希行。两岁丧父,母亲改嫁,他随继父姓朱。少年时寄居寺庙,每日煮粥一锅,粥凝后划为四块,早晚各取两块,蘸盐而食。”


    程愫听着,没有出声。


    “有同窗见他吃得苦,送他美食。他婉拒,说:‘我已习惯食粥,若享此佳肴,恐日后难再甘于清贫。’”


    “二十七岁,他中进士。此后为官四十余年,三起三落,修海堰,兴学堂,戍边关。俸禄分与门下士,自家贫至临终时,连一身新衣都无钱置办。”


    “这便是他的‘乐’。”罗丰停顿了一下,“与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以小家见大家,各有所乐。把论语翻开,今天我们仔细讲一下这其中的道理。”


    罗丰不愧是个极好的老师,他讲解的内容让程愫收获颇丰,深觉一个人闭门造车压根不行,怪不得这个时代都要去私塾里读书,听先生讲课。


    短短半日的时间,他就学到了不少东西。而且来的时候他还自制了碳笔,毛笔用着麻烦,不利于他做随堂笔记,有了碳笔,听讲师有什么重要的知识点的也能快速记下来。


    罗丰第一次见到他的碳笔还有几分好奇,询问了之后才知道它的用处。他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小弟子想法倒是新奇,用着的确方便不少。


    程愫第一天上课适应的还算不错,临近太阳落山时,罗丰给他布置了课业,第二日是要写完拿给他的。


    另一个课业便是嘱咐他重点要好好练字。他那一手毛笔字着实丑到了罗丰,下令让他不管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要坚持不停的练。


    他这么一个天资聪颖的关门弟子,怎么能有一手那么丑的字?


    坚决不行,他不允许!这实在是太丢他这个师父的脸了!


    布置完课业便可以回去了,等明日再去。罗丰给他定的规矩是一月可以休四天,也就是说上六天的课可以休息一天。


    趁着休息的这一天,程愫去了田里。已经开春了,再过不久家家户户都要开始耕种,他得先把土壤改良一下。


    计划书他已经做好了,只是还要再实地查看一下情况,然后再着手去做。


    程万山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家里没点能种的田,这心里就没有着落。


    ==========作者有话说:==========


    周六当天更新放到晚上11点,感谢大家支持


    第23章


    天刚蒙蒙亮, 程愫就醒了。


    一月休四天,上六日歇一日。昨日读完了《大学》格物章,今早不必赶山路, 他反而醒得比平日更早。


    窗纸透进来青白色的光,院子里有人在轻声走动。程愫披衣起身,推开门, 看见程万山已经在院子里踱步了。


    程万山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脚上是双补过的布鞋, 鞋面上还沾着些前几日沾的泥点子。他背着手, 听见门响,立刻转过身。


    “九郎,起了?”


    程愫点点头, 程万山走过来,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 只搓着手道:“不急, 你先洗漱, 吃点东西,爹等你。”


    钱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急什么急?地又不会跑!让九郎把饭吃了再说。”


    程万山讪讪地“嗯”了一声,背着手又踱回院门口, 往田垄那边张望。


    程愫看着父亲的背影, 心里微微发酸。


    程家败落大半年了, 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从前在镇上时,他何曾亲自下过地?可如今, 这片荒田是程家唯一的指望,他比谁都急。


    程愫匆匆喝了一碗粥, 揣上那张画了无数遍的改良图,和程万山一起出了门。


    林宣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肩上扛着镐头和铁锹,怀里还揣着程愫那卷图纸。程愫回头看他,他只低低说了句:“带上家伙什,省得跑第二趟。”


    日头还没升高,田里的薄霜正慢慢化开,泥土泛着潮湿的深褐色。


    程愫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土,细细地捻。


    程万山站在一旁,屏着呼吸,像等着判官落笔。


    “不止是板结。”程愫把那把土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拧起,“这块地荒了十几年,光长野草,看着绿,其实底下早空了。”


    他把土递给程万山:“爹,您看这土的颜色。”


    程万山接过,凑在眼前细看。土块发白,带点灰褐,不像正经田里的黑褐色。


    “这叫‘地力耗尽’。”


    程愫站起身,指着整片荒地道,“从前种过,后来荒了,野草把最后那点肥都吸干净了。底下那层又硬又死,水渗不下去,根扎不进来。”


    他又走到另一处,林宣明白他的意思,在那处挖了一锹,翻出底下的土。


    “爹,阿宣哥,你瞧这下面,颜色发青,这叫‘青泥层’,是积水沤出来的。说明这块地排水不好,开春雨水多,苗种下去根就烂了。”


    程万山脸色凝重起来。


    程愫又往东走了几十步,蹲下再挖,这次他捻了捻土,放进嘴里轻轻抿了一下,随即吐出来。


    “这边碱了。”


    程万山一愣:“碱?”


    程愫点点头:“土里有白霜,尝着涩,盐碱地。草都长不旺的地,庄稼更扛不住。”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整片田。


    三十亩荒田,不是一整块,是几块拼起来的。有的板结,有的渍水,有的偏碱,有的贫瘠得只剩沙子。难怪当初程家村没人愿意接手,这哪里是田,分明是一堆从根子上就坏掉的烂摊子。


    程万山的脸色灰败下来。他本以为就是荒了,翻翻土、施点肥就能种,哪想到这地底下藏着这么多问题。


    “九郎,书上有提到过这种情况吗?这……还能治吗?”


    程愫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土块拍碎,语气平稳:“能治,就是得费些功夫。”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改良图,摊在田埂上。


    “这块地,不能一块一块随便种,得分片治理。”


    他指着图上的标记,手指点到哪,程万山的目光就追到哪。


    “这一片,靠东边,有土壤板结问题。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再掺三成河沙。沙咱们去前面河的上游背,一天背两趟,十天就能铺完。”


    “这片低洼的,先挖排水沟。顺着地势,挖三条主沟,通到村外那条干渠。沟深一尺,宽半尺,底上垫碎瓦片防止塌陷。这几天咱们先把沟挖出来。”


    林宣在一旁点点头。


    “这片碱地,不能急种。先种两年苜蓿和紫云英养着。豆科能固氮,根扎得深,能慢慢把碱压下去。第三年再翻一翻压作绿肥,地就能种了。”


    程万山听得发愣:“故蛋?那是啥?还有你说的苜蓿和紫云英,这又是啥啊?那这两年就不种粮食了?”


    程愫摇头:“种,但种耐碱的。高粱、谷子,长得差些,但能收。收了秸秆还能沤肥。”


    然后又解释道:“至于这氮,是一种元素,你可以理解为土壤中的一种肥力。至于苜蓿,就是咱们俗称的盘菜,紫云英就是红花草。”


    他又指向最后一片。


    “这片看着最差,沙石多,种粮食是没指望的。但最适合种果树。”


    “果树?”程万山更愣了。


    “对。我记得后山有野橘树,阿宣哥说是好砧木。今年嫁接,三年挂果。果树根扎得深,能固土,落叶还能肥地。这块地本来就不指望打粮,种上果子,将来是笔大进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万山。


    “爹,咱们家的地,不能指望一年翻身。第一年,把排水和深翻做下来,把能种的地先种上,不求高产,只求苗活。第二年,绿肥压下去,碱地缓过来,收成就能翻倍。第三年,果树挂果,加上地力恢复,这块地就活了。”


    程万山听着,眼里的灰败一点点褪去,慢慢亮起来。


    他看着蹲在田埂上对着图纸条分缕析的小儿子,忽然想起从前在镇上时,这孩子不过是养在宅里甚至骄纵起来的时候连饭都要有人喂的娇少爷。


    这才半年的时间,竟像换了个人。


    程万山喉头滚了滚,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程愫的肩膀,点头道:“爹知道了,你只管说怎么做,爹来干活。”


    一旁的林宣拿起镐头,走向那片低洼地。他回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点点头,他便不再犹豫,一镐头刨下去,翻起一大块潮湿的冻土。


    程愫站起身,走到田边,用手掌丈量着土地。


    钱氏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田埂上,望着三他们,一老一小,还有一个少年,三个人正蹲在田间忙碌。


    她没上前,只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宣正弯着腰,用脚丈量排水沟的距离。程愫蹲在他身边,用手指在土里划拉着什么。程万山的镐头一起一落,在帮忙翻土。


    钱氏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转身,加快步子往回走。灶房里还炖着汤,晌午得给他们送饭。


    地再烂,也得种。日子再难,也得过。


    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日头攀到正中时,钱氏拿着篮子来了。


    篮子隔了两层,下面是瓦罐,装着炖的杂粮粥,还热着;上面是一叠粗瓷碗和几双筷子,外加一碟自家腌的芥菜丝,淋了点儿香油,走近了就能闻见味。


    她沿着田埂走过来,老远就看见那三个人还在地里忙活。林宣弯着腰,正按程愫划的线埋界石;程愫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卷图纸,时不时指点几句;程万山最远,一个人在那片低洼地里挥镐头,已经刨出一道浅浅的沟渠轮廓。


    钱氏正要开口喊他们歇歇,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说笑。


    是另一块地头的几个村里人。


    正是午饭时候,各家都有人在地里忙。程家这片荒田挨着几户人家的地,这会儿那几个地头都歇了工,蹲在树荫下啃干粮,目光却都往这边瞟。


    “哟,程老爷家这是真干上了?”一个中年汉子啃着窝窝头,语气里带着笑,分不清是惊讶还是看热闹。


    旁边一个瘦些的嘬了口烟袋,眯着眼看那片刚翻开的土:“翻是翻了,就这地,翻出花来能咋?我爹那辈就知道这片地荒得连草都长不旺,种啥死啥。”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前些年村东老刘家不信邪,租了半亩种麦子,苗都没出齐,全烂地里了。从那往后就没人打过这片地的主意。”


    中年汉子咽下窝窝头,拿袖子抹抹嘴,声音压低了,却还是顺着风飘过来:“人家程老爷是见过世面的,兴许有法子呢?”


    “有法子?”瘦子又嘬了口烟,嗤笑一声,“有啥法子?这地要是能种,还能轮到他们?早让人抢光了。我看呐,就是瞎折腾。折腾一年,赔了种子赔力气,明年还得老实去租别人家的田种。”


    中年汉子往程愫那边努努嘴:“听说他家那小儿子在跟人读书,学问大着呢,没准真有啥门道。”


    “屁的学问,”瘦子啐了一口,“十岁娃娃,能懂种地?我种了三十年,都不敢说啥地都能摆弄。他那书里能教他这个?”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钱氏耳朵里。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那担子又往上抬了抬,稳稳当当地继续往前走。


    程万山听见动静,直起腰回头。看见是她,连忙迎上来,接过篮子:“大老远的,你咋自己来了?让穗儿她们跑一趟就成。”


    钱氏没接话,只是把碗筷摆出来,粥盛上,芥菜丝分到三个碗里。


    “饿了吧?趁热吃。”


    她声音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程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那几块地瞟了一眼。


    那几个村人已经收回目光,各自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他们说的。


    程愫没吭声,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得更慢了些。


    林宣接过碗蹲在田埂边上,就着芥菜丝大口喝粥。


    程万山端着碗,蹲在田边,眼睛却一直望着那片刚翻开的土。他咽了几口粥,忽然闷声道:“九郎,这地……真能成?”


    程愫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的那点犹疑。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那些话,父亲也听见了。


    程愫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那片刚翻开的土前,蹲下,用手掌按了按松软的土面。


    “爹。”


    他回过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这地荒了十几年,根都烂了,没人肯要,才落到咱们手里。”


    程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程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是正因为它荒了这么多年,才没被人种坏过。底下没药,没肥,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把排水做了,把土翻松了,把沙掺进去,把绿肥种下去,三年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看起来依然破败的荒田。


    “这地,就是咱们程家的好田!”


    程万山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儿子。


    钱氏走过来,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粥,轻声说:“九郎说的,我信。这片地,早晚能成。”


    她没往旁边那几块地看一眼,声音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歇够了,干活。”


    林宣点点头,“我也信。”九郎说的那么仔细,还有很多他听不懂的词,瞧着就是有学问的,一定能行!


    都吃好了,钱氏收拾碗筷,把剩下的粥盖好,放在田埂阴凉处。


    “下午渴了喝,还有芥菜丝。”她拿起篮子,开始往回走。


    那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又弯进田里去了。少年弯腰埋石,小的蹲着指点,老的一下一下刨着沟。


    远处的树荫下,那几个村里人还在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又收回目光。


    等到黄昏的时候,程万山他们三个才回去。晚上吃过饭,程万山把家里人都叫来说了今天查看土地的情况。


    家里男丁稀薄,这田里的活多,程莲香轻声问:“这活儿……咱们能干得过来吗?”


    这是个问题,程愫最后建议道:“不如,花钱请人帮忙吧,一天翻不出半亩,就翻一分。春耕还有两个月,一天天磨,总能磨完。”


    家里女人多,但都没怎么干过力气活,田里翻土的活重,还是要男人来干。


    程万山想了想,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可要是请人,又是一笔开销。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下点本钱,以后收获的可是能种粮食的好田呐!


    这请人帮忙干活的事就落到了程万山头上,找人也不是太好找,毕竟快到春耕时候了,家家户户都要忙着田里的活,哪有多余的力气帮别人干活。


    而且这最好是找同村的人来帮忙干,毕竟同一个村的都知晓底细,而且离得近,干活也方便。


    最后还真让程万山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人,是村后头边上住着的兄弟俩,也姓程,哥哥叫程有田,弟弟叫程富田。


    看爹娘给取的名字也能看出来,一下子多希望能有自己的田耕种了。可惜这是俩苦命人,早早就没了爹娘,兄弟俩也没什么手艺,只有一把子力气,平日里干些散碎零活为生。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田里的活了,他家本来准备出去找活干的,刚好程万山找到了他们,说好了给他们每人每天十文钱,中午管饭。


    给谁干活不是干,又是同村的,干活也方便,而且还管一顿饭,听说干的活也都是翻翻土的力气活,不需要动什么脑筋,兄弟俩就答应了。


    第二天村里有人在程万山的那块荒田里头看见程家兄弟两个在埋头干活时,十分惊讶。


    村头的李阿叔忍不住问道:“有田、富田,你俩咋到这儿干活来了?”


    程有田虽然是老大,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木讷性子,不如他弟弟程富田机灵。


    程富田闻言说道:“是李叔啊,你也来田里干活了。是程三叔雇我们来的,给我们发工钱,一天十文,中午饭管饱。”


    李阿叔惊了,“啥?!程老三雇你们来的,一天十文钱还管午饭?”


    这程老三还真是败家啊!一家子都这样落魄了,还要花钱请人干活。这可是荒田啊!就算种了东西也长不出来个啥,这不是白瞎忙活吗?有这闲钱,还不如干点别的,哪怕是买点吃的都比这强!


    莫不是这田里有什么宝贝?


    那就更不应该雇人挖了呀,有宝贝直接藏起来还来不及呢!


    程有田听见李阿叔这话点了点头,程富田则是笑了笑,他明白李阿叔表情里的意思,说道:“俺们兄弟俩也不知道程三叔是啥意思,反正给俺们钱俺们就干活。”


    谁都不信程家这几十亩荒田真能种出来东西,全都等着看程万山的笑话。


    家里田中的活轮不到几个年轻的几个姑娘干,程穗儿她们几个还是一如既往的做绣活。


    她跟村上的刘家三丫头刘春苗年纪相仿,俩人最说得来。刘春苗家住村东头,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娘是个和气的,跟程家没什么过节,也不似村里有些人那般碎嘴。


    刘春苗也爱做绣活,俩人手里拿着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叶子绣得真好,”刘春苗凑过来看程穗儿的绣绷,真心实意地夸,“这颜色配得也鲜亮,回头也教教我呗。”


    程穗儿抿嘴笑了笑,没接话,只低头又绣了两针。


    刘春苗绣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穗儿,你爹和你弟弟这会儿还在地里忙呢?”


    程穗儿“嗯”了一声,手上的针没停。


    刘春苗又道:“我娘昨儿个去河边洗衣服,听见有人在议论你家那片地。”


    程穗儿手里顿了顿,抬起头看她。刘春苗脸上带着点为难,但还是说了:“就是说……说你家那地荒了多少年了,草都不爱长,你们这样折腾,怕是白费力气。还有人说,等着看你家笑话呢。”


    程穗儿叹了口气,村里的风言风语她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刘春苗见她这样,又凑近些,安慰好姐妹:“穗儿,你可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自家日子还没过明白呢,倒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程穗儿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笑:“我没事。”刘春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娘倒是说,你家那小弟弟是个有主意的,听他说话不像个孩子。兴许真有法子呢。”


    “穗儿,你说你家那地要是真种出东西来了,那些人脸往哪儿搁?”


    程穗儿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脸没地儿搁呗。”


    刘春苗也笑了,她继续道:“我娘说,前段时间她回娘家,路过镇上,亲眼看见你家弟弟在书铺门口跟周家少爷立那什么赌约,说得头头是道的,一点都不怵。她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程穗儿一怔,疑惑道:“什么赌约?”


    刘春苗没想到她不知道这件事,便把那日她娘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程穗儿惊住了,她知道小弟是个有能耐的,可能一想到他这么有能耐,真是长本事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敢跟人家下这么大的赌注!还瞒着家里人!


    那要是明年真的考不上童生,那不是输定了!万一输了,就要从人家的□□钻过去,还要叫爷爷,这么屈辱的赌约,他怎么敢答应的?!


    程穗儿陡然知道了关于自家弟弟这么大的事,忙不迭地站起身,跟刘春苗说道:“好春苗,谢谢你关心我,改天再教你新花样的针法,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刘春苗理解她,虽然自己的好姐妹表面上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实际上心里还是很担心的吧。


    “嗯,没事,你说有事就先回去吧,改天咱们再约出来一块玩。”


    程穗儿匆匆收了东西,从刘家出来之后她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回的,蓝布裙子带起一路细尘,直奔着自家的院子。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跟周家少爷当众立赌约?输了要钻□□叫爷爷?


    她越走越快,脑子里乱成一团。小弟平时看着沉稳,怎么干出这么没轻重的事来?这么大的事儿,家里竟没一个人知道!要不是春苗的娘从镇上路过那儿瞅见了,她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得赶紧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而且,小弟的性子也太独了些,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家里人商量,也该让爹和姨娘管管他,给他个教训,让他以后知轻重些。


    程穗儿咬着牙,脚步又快了三分。


    程家院门虚掩着。


    她一把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她娘在准备晚饭。西厢房门开着,程莲香带着两个丫头在屋里做针线,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程穗儿径直穿过院子,掀开堂屋的门帘。


    程万山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钱氏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穗儿?这么早回来,刘家丫头没留你吃饭?”钱氏擦着手走过来,她刚把衣服晾上。


    程穗儿把绣绷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万山一愣:“怎么了这是?”


    程穗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


    “爹,姨娘,出事了。”


    钱氏脸色微变,几步走过来:“什么事?慢慢说。”


    “小弟、小弟跟人立了赌约!”


    程万山手里的茶碗一晃,茶水泼出来几滴:“什么赌约?跟谁?”


    “周家少爷周明裕。”程穗儿飞快道,“就是镇上开布店的周家。他在书铺门口堵着小弟和宣哥儿,说难听话,还让宣哥儿跟了他。小弟一气之下,就跟他立了赌约,赌两年之内,谁先考上童生!”


    程万山腾地站起来,脸色刷白:“两年?童生?”


    钱氏一把扶住桌子,声音都变了调:“九郎才十岁!那周家少爷比他大好几岁呢,这怎么比?”


    “不止。”程穗儿的声音发紧,“赌约还有彩头。若是小弟输了,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从周明裕□□钻过去,还要叫他一声爷爷。若是小弟赢了,周家赔五百两银子,当众道歉,以后见了小弟绕道走。”


    堂屋里静了一瞬。


    程万山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钱氏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程莲香听见动静从西厢房跑了过来,站在门口听了两句,脸色也变了。


    “九郎人呢?”程万山终于找回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还在地里吧。”程莲香小声道,“宣哥儿陪着呢。”


    “去把他叫回来!”程万山一拍桌子,声音发颤,“现在就去!”


    钱氏一把拉住他:“老爷,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程万山红着眼,“那可是周家!他家跟县衙书办有亲,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九郎这是、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声?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程穗儿咬着唇,低声道:“我也是刚从春苗那儿听说的。春苗的娘去走亲戚路过镇上,在书铺门口听见人议论,这才知道。要不是人家告诉咱们,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语气却硬起来:


    “爹,姨娘,小弟这回确实太莽撞了。我知道他是心疼宣哥儿,受不了周明裕那副嘴脸,可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自己就拍板定下了。万一输了怎么办?他才十岁,往后还要不要做人?咱们程家还要不要在镇上抬头?”


    程万山停下脚步,看着她。程穗儿深吸一口气,把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知道小弟聪明,先生也夸他。可他才学了多久,人家周明裕比他多读四年书呢!两年考上童生,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做到?小弟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她看着自家爹难看的脸色,又看着钱姨娘发红的眼眶,声音软下来:“得管管他。他性子太独,什么事都自己扛,自己定,以为自己是大人了。可他才十岁!这回得让他知道,家里还有爹,还有姨娘,还有我们这些姐姐。有事要商量,不能一个人往火坑里跳。”


    钱氏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看着程万山。程万山站在堂屋中央,背对着门,过了许久,他哑声道:“去把人叫回来。”


    “这孩子……是该管管了。”


    程愫正在田里翻看土壤,指导着程有田兄弟下一步怎么做,林宣也在旁边帮忙,俩人却突然被家里人叫回去了。


    出什么事了?爹病了?姨娘摔着了?还是大姐那边有什么情况?


    程愫到家后站在堂屋中央,气喘吁吁,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爹?姨娘?出什么事了?”


    程万山突然道:“九郎,你给我跪下!”


    程愫一脸莫名的看了他娘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爹这种态度,他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先认错,然后乖乖跪下了。


    “你说,先前去镇上时,你跟周家那小子打了什么赌?”


    程愫咯噔一下,原来是这事,竟然被他爹知道了。他嘴里隐隐发苦,这下挨一顿骂是免不了了。


    程愫还未开口,林宣忽然上前一步,挡在程愫身前,“老爷,是我不好,不关九郎的事。周明裕是冲我来的,他在书铺门口拦住我们,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九郎是为了护着我,才跟他立的赌约。是我惹的事,老爷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程愫站在他身后,愣了愣,忽然伸手,把林宣往旁边拉开,他自己站到前面。


    “爹,娘。”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路跑回来的潮红:“不关阿宣哥的事。赌约是我立的,彩头是我加的,主意是我拿的。阿宣哥劝过我,我没听。”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没有躲闪:“我知道这事没跟家里商量,是我莽撞了。爹要骂要打,我都认。”


    程万山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挡在前面,一个要把对方往身后藏;一个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一个又把事也往自己身上揽。


    宣哥儿这个木讷的性子,平日里跟在儿子后头,摔了扶,饿了喂,儿子被人欺负了,闷不吭声往前挡。


    程万山心里那团火,忽然被浇得熄了些。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却还是板着脸:


    “行了,知道你俩关系好。”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满是无奈,儿大不由父啊!


    “九郎啊,你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爹知道你是为护着宣哥儿,可这么大的事,你总得跟家里商量一声吧?那是周家!他家在镇上有铺子,跟县衙书办还有姻亲。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两年考上童生,这话是能随便说的?”


    程愫低下头,老实认错:“爹,娘,我知道错了。”


    程万山又转向林宣,语气却没对着程愫时那么硬,倒像是数落自己家孩子:“还有你,宣哥儿。”


    林宣抿着唇,没说话。


    “九郎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程万山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无奈,“你比九郎大几岁,从小就护着他,这我知道。可你这回怎么不拦着点?由着他胡闹?就算你拦不住,回来跟家里说一声也行啊,非得等我们从旁人的嘴里知道?”


    林宣垂着眼,态度良好的低声道:“是我的错。”


    “行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程万山摆摆手,“你们俩,一个护一个,谁也别说谁,都有责任。”


    “赌约已经立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俩。一个十岁,一个十五岁。两个年岁加起来才二十五的人,怎么就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往后的事,得好好打算。”他顿了顿,“九郎,往后你要更努力读书了。在罗先生那儿若是遇到了有什么难处,回来跟爹说。纸墨书钱,爹想办法。两年,咱们程家,输不起。”


    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儿子身上了,祈祷老天保佑,让儿子明年能考个童生回来。


    “爹,我知道。”


    程万山又看向林宣,“宣哥儿,你也别光闷着。往后九郎读书,你多照看着点,但也别由着他胡来。有什么事,回来跟大人说。”


    林宣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俩人回了屋,相视一笑。


    程愫心想,阿宣哥人真好,这个家里,阿宣哥比几个姐姐还靠谱!


    下午一家人又开始了田间的忙碌,程愫蹲在地边,用手掌按了按那层硬壳:“爹,这土板结太多年了,表层硬得跟石板似的,翻了后得先浇一遍水,润透了才行。”


    程万山一听要浇水,直接去河边打水了。几个姨娘也帮忙打水,也不用多干净的河水,离地边近的打就成。


    程家人一连好几天的打水,引得村里人发笑,打水浇也不行啊,若是浇水有用,那老天下雨浇过多少遍了,荒田里依旧什么都长不好。程老三家净是在这做无用功!


    过了几天,等程愫再次从罗先生那放假时,这块田已经浇的差不多了。


    程万山问他:“九郎,这水浇完是不是就行了?”


    程愫摇摇头,“爹,你忘了,这后面还要掺沙呢!该从河里捞沙了。”


    程家村前面有一条河,就是村东头女人和哥儿经常在那洗衣服的那条河。河的上游有细沙,从上游捞沙就行。


    之前挑水往荒田里浇,村里人看到了还表示能理解,给田里浇水嘛,这是正常操作。但挑沙子给田里灌,这他们就看不懂了。


    他们这举动吸引了村里人,土壤里边掺沙子,这是啥意思?


    临近晌午时,程家那荒田边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地里干活歇晌的。


    他们看了半晌,越看越糊涂。


    程万山带着两程有田和程富田两兄弟,正一筐一筐往田里抬沙子。那些沙子是从河边挑上来的,粗砺泛白,跟田里原本的土完全是两样东西。


    “这……这是干啥?”一个老汉眯着眼,手里的烟袋忘了嘬。


    旁边蹲着的壮汉挠挠头:“浇水能懂,沙子……沙子能种庄稼?”


    “谁知道呢,兴许是啥新法子?”


    “新法子?我种了四十年地,头回听说往地里掺沙子的。”老汉摇摇头,“这不是瞎折腾吗?”


    程万山没理会那些议论,弯着腰把一筐沙子倒进刚翻开的土里,拿铁锹来回搅和。程有田跟在后头,用耙子把掺了沙的土耙匀。


    程富田则挑着空筐,往河的上游走去,下一趟沙子还等着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村里李阿叔的媳妇儿李翠萍拎着木桶,凑到程有田旁边,压低声音问:“有田,你们这是干啥呢?跟婶子说说。”


    程有田停下耙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憨憨地摇摇头:“婶子,俺也不知道。”


    “不知道?”李翠萍愣了,“你不知道你跟着干?”


    程有田挠挠头,咧嘴笑了:“程三叔让干啥就干啥呗。”


    旁边一个汉子忍不住笑出声,转脸对身边的人道:“听见没?干活的都不知道在干啥!这程老三怕不是让那十岁的小儿子给糊弄了吧?”


    又有人凑到程富田跟前。


    “富田,你哥说不知道,你呢?你总该知道点啥吧?”


    程富田正挑着空筐往河边走,被拦住,只好放下筐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比程有田小两岁,性子活泛些,被这么多人围着问,有点不好意思。


    “俺们确实不知道。”程富田老实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隐约听程家小弟说过一句。”


    “说什么?”几个人同时凑过来。


    程富田挠挠头,努力回想:“好像是说什么土太紧了,根扎不下去,掺了沙子,就能让根喘气还是啥的?”


    “根喘气?”有人笑出声,“根又不是人,喘什么气?”


    “就是,庄稼还能说话不成?”


    程富田被笑得满脸通红,讪讪道:“俺也不懂,反正程家小弟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挑起筐子,逃也似的往河边走了。


    围观的人笑得更欢了。


    “程家那十岁小娃娃的话,你们也信?”


    “书呆子一个,读过几年书,就以为啥都懂?种地要是看书能看懂,俺们这些老庄稼把式早饿死了。”


    “啧,可惜程老三,临老让儿子给坑了。”


    “坑不坑的,反正地是他们家的,折腾一年,明年就知道了。”


    程愫蹲在不远处,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着改良图的纸,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程有田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程小弟,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有田叔。”


    他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等咱们把沙掺完,把绿肥种下去,再过几个月,他们就懂了。”


    程有田看着这孩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些疑虑,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点点头,又回去继续耙土。


    日头底下,程家人还在那片荒田里忙碌着。一筐一筐的沙子倒进去,一锹一锹的土翻开来,混合成一种松软的质地。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有的摇着头往回走,嘴里嘟囔着“看不懂”。有的还在远远望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只有田埂边那几个半大孩子还没走。


    他们蹲在那儿,托着腮帮子,看着程愫蹲在田里,把一块掺了沙的土捏碎,又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到底在闻啥?”


    “不知道。”


    “他看的那个纸上画的是啥?”


    “不知道。”


    “你说,他家那地真能长出东西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不知道。不过我想看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你们的支持,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第24章


    沙子掺完那天, 程万山站在田边,看着那片被彻底翻过又掺了沙的地,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但儿子说, 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种绿肥。”程愫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小把从镇上粮铺买来的盘菜种子,说道:“这东西耐瘠薄, 根扎得深,能固氮, 长起来之后翻压进土里, 比啥肥都管用。”


    程万山蹲在他旁边,捏起几粒种子看了看:“这东西……真能长?”


    盘菜一般在山上长的多,村民们挖回去给猪剁碎了掺着吃。


    “能。”程愫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土,信誓旦旦道:“爹, 您看着, 三个月后, 这片地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种子是头天晚上浸好的。


    钱氏找了两只豁了口的旧瓦盆, 把盘菜种子倒进去,兑上温水,又拿干净的粗布盖上。


    程愫叮嘱她:“娘,别用热水, 温的就行, 泡一宿, 明天就能种。”


    钱氏点点头,把瓦盆端到灶台边上, 怕夜里冻着。


    第二天天没亮,程家人就出动了。


    程万山扛着锄头,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挑着装种子的筐,程莲香带着赵明月和赵明茹,一人一个小篮子,负责撒种。钱氏和程穗儿则拎着装水的瓦罐,跟在后面。


    林宣挑着空桶走在最后,今天不挑水,但习惯了,还是把扁担带上。


    程愫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改良图,不时停下脚步,用脚步丈量距离。


    “这边,”他指着东边那块已经深翻掺沙的地,“撒密一点,这边土最差,得多长点根下去。”


    程莲香点点头,带着俩闺女走过去,从篮子里抓出种子,均匀地撒在翻开的土地上。


    赵明月已经八岁了,手稳得很,撒得比娘还匀。赵明茹五岁,撒着撒着就偷偷往嘴里塞一粒,被程莲香轻轻拍了下手背,吐吐舌头,老实了。


    西边那片地势低些,程愫让程有田和程富田先撒得稀一些。


    “这边容易积水,种太密了根烂得快。等绿肥长起来,把土里的水吸走些,明年再种就能好。”


    程有田听得半懂不懂,但程愫说的,他都信。这几个月跟着程家干活,亲眼看着那片硬得跟石板似的地被拾掇的齐整,他早就不把程愫当普通孩子看了。


    “行,听程小弟的。”他憨憨一笑,弯腰撒种。


    日头渐渐升高,田里的人又聚了不少人。他们还是之前那几个,是村里来看热闹的。


    昨儿个掺沙子,今儿个撒种子,程家这片荒田,这些天快成程家村的景点了。


    “这回又种啥呢?”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程莲香手里那把细小的种子。


    旁边有人凑过去看:“说是盘菜?”


    “盘菜?”老汉愣了,“那玩意儿不是喂牲口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程家有啥新法子。”


    “新法子?种盘菜当庄稼,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


    又有人道:“听说昨儿个掺沙子,今儿个种盘菜,那明儿个是不是该种石头了?”


    几个人笑出声来。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进程家人的耳朵里。


    程莲香手里的种子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撒。


    赵明茹也跟着看了一眼,小声问:“娘,他们在笑啥?”


    程莲香没答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的田埂上,程愫蹲在那儿,林宣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些说笑的人。


    半晌,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程愫没回头,只是指着地上那些细小的种子,轻声道:“这些种子,十天后发芽,一个月后能长到膝盖高,两个月后开小花,三个月后就能翻进土里当肥料。”


    他顿了顿。“等它们翻进土里的那天,这片地,就活了。”


    如今是二月初,三个月后差不多就是四月底了,刚好赶上春耕播种。


    林宣看着他的侧脸,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田里喊:“爹!种完这片,晌午回去吃饭!”


    程万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冲他挥挥手。


    日头底下,程家人继续弯着腰,把那些不起眼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刚刚改良过的土地里。


    太阳西斜时,那片地终于种完了。


    程万山站在田边,望着刚撒下的种子,忽然问:“这东西……真能长?”


    程愫站在他身边,点点头。


    “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爹,等它长起来,您就知道了。”


    ……


    到刘家村时,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地里的活对他来说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等着种子发芽,等着雨水落下,等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的有他爹在,能把田里的活侍弄好。


    程愫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心里还在想着地里的苜蓿该什么时候发芽,却见罗丰已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日不太一样。


    程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慢了半步。


    “进来。”罗丰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程愫硬着头皮走进去,书房里静悄悄的。


    罗丰把手里的书卷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不说话。


    程愫站在那儿,后背开始发紧。


    半晌,罗丰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愫儿,为师问你件事。”


    程愫低下头:“先生请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但莫名觉得好心虚啊!


    “你前些日子,在镇上书铺门口,跟人立了个赌约?”


    程愫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没抬头,老老实实道:“是。”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


    “是。”


    “输了要钻□□,叫爷爷?”


    “……是。”


    “赢了要五百两银子,让人绕道走?”


    “是。”


    罗丰沉默了一会儿。


    程愫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像压着一块石头,等着老师数落他。


    没想到却听见老师忽然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罗丰的关门弟子!”


    程愫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抬头看向罗丰,老师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不骂还夸呢?


    “老师,您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虽说以你的年岁,说出这种打赌的话有些狂妄。但古往今来的有才之士,哪个不是盛气凌人恃才傲物。你小小年纪如此聪慧,小小童生不在话下。年少气盛,没什么不对。被人欺到头上了还不吭声,那才叫没出息。你若是忍了这口气当缩头乌龟,那为师才看不起你呢!”


    程愫呆了一下,没想到他的老师是这样的老师,完全没有指责他争强好胜的意思。


    “老师……您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罗丰瞥了他一眼,“为师是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既然你跟人打了赌,那咱们的教学内容也该适当改变一下了。”


    之前他想着先给这小弟子讲些宏观意义上关于民生的例子,再结合书上的知识进行理解,会事半功倍,对于以后科举涉及到的策论也会有很大帮助。


    没想到有这么一茬,还是先教些童生试会涉及到的东西吧。徒弟下了赌约,那就必须要赢。他罗丰的弟子可不能输。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本厚厚的书,放在程愫面前。


    “从今天起,你每月休四天,改成休两天。”


    程愫:“……”


    “每天早上卯时到,酉时走。中午歇半个时辰。”


    程愫:“……”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老人才有的狡黠:“愫儿,你知道为师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程愫摇头。


    “为师最恨被某些老家伙看笑话。”


    罗丰慢悠悠道,“你输了,钻□□的是你,但丢脸的,可是为师。”


    林宣得知罗先生知道了赌约的事情没有骂程愫,看起来比程愫本人还高兴。


    程愫抬头看向他,“阿宣哥,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开心?”


    林宣低头看看脚尖,腼腆一笑,“我当然开心了,罗先生说你会赢的,那就肯定会赢!”


    罗先生读书那么好,他说的话肯定是对的!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和姨娘们,让他们也放宽心。


    程万山这段时日,心思全扑在那几十亩荒田上。


    每天天不亮就往地里跑,晌午回来胡乱扒几口饭,碗一撂又往田里去。钱氏劝他歇歇,他只摆摆手,说地里的苗刚冒头,得盯着。


    可一到夜里,躺在那张木床上,那些白日里顾不上想的烦心事,就一桩一桩涌上来。


    儿子和周家少爷的赌约,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两年考上童生,实际上也只有一年的时间。这话说来轻巧,可真要考,谈何容易?周家有钱有势,跟县衙书办沾亲带故,儿子就靠一个罗先生,拿什么跟人家比?万一输了……


    程万山不敢往下想。


    他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钱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也没睡着。


    “老爷,别想了。”


    程万山没吭声。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顺娘,你说咱们程家,是不是犯太岁了?”


    钱氏没接话。


    程万山自顾自往下说:“去年秋里败了家,搬到这乡下。接着是莲香那档子事,好不容易和离了,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现在九郎又惹上这么个赌约。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杏儿的婚事,我也一直悬着心。方家那边,快三年了,眼瞅着这方文轩都要出孝期了,还一句准话都没有。往年都要送些年礼来的,今年到现在都没个信儿。这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别自己吓自己。方家那孩子,不是还念着读书人的名声吗?总不至于……”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程莲香的声音,带着颤:“爹!娘!方家、方家来人了!”


    程万山心里咯噔一下,他就说这几日眼皮子老是跳,一到晚上就睡不好觉,总预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披着衣裳出来时,堂屋里已经亮了灯。


    方家的人就站在堂屋中央。


    是方文轩的亲娘舅,姓胡,是走街串巷做货郎生意的,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物。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是方家那边惯常跑腿送信的人。


    程万山一看这阵仗,心觉不好。


    胡阿舅见程万山出来,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假得很,旁人看了只觉得膈应。


    “程老哥,深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程万山强撑着镇定,让人倒茶,让他坐下说。


    胡阿舅摆摆手,说不喝茶,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程老哥,你也知道,文轩那孩子,守孝三年,如今算来,也快到头了。”


    程万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按说,三年孝满,两家就该把婚事办了。可这中间……出了些变故。”


    变故?程万山听着这两个字,心往下沉了一截。


    胡阿舅叹了口气,脸上做出为难的样子,那演技倒是不错,只是眼里的算计藏不住?


    “程老哥,你是明白人。文轩这孩子,读书上进,好不容易在县学里站稳了脚跟。前些日子,有位姓钱的老爷看中了他,想把闺女许给他。那钱老爷,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程万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胡阿舅还在往下说:“文轩那孩子,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他说程家这门亲,是早年间定下的,不能悔。可钱老爷那边,托了好几拨人来说,县学的先生也帮着撮合。文轩他娘,又哭又劝的,说这是孩子的前程……”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回那口气里,竟真带了几分惋惜的意思:“程老哥,要我说,这事确实是方家对不住您。可这世上,儿女亲事,讲究个门当户对。程家如今……唉,您也别怪文轩。他到底是读书人,得顾着前程。”


    程万山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字,像刀子似的往心口上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方家托人来提亲时,他程万山还是镇上的程老爷,方家那恭恭敬敬的样子,恨不能把杏儿供起来。


    如今呢?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扎心。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钱氏在一旁,脸色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杏儿怎么办?”


    杏儿今年都十八了,已经是大姑娘了,拖到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要不是当初方文轩为了孝廉的名声自请为祖母守孝三年,他们早完婚了。杏儿也是傻,被方文轩哄的答应了,程万山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会落魄,为了女婿着想,便也答应了。


    现如今拖到现在,对方竟然想悔婚!


    挑这么个黑灯瞎火的晚上过来,不就是怕别人知道这事,他们方家脸上不好看么!算盘打的真响!


    胡阿舅看了钱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却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程老哥,嫂子,这事是方家理亏。文轩他娘说了,当初下聘的那些东西,都不用退。算是给杏儿丫头的补偿。”


    补偿。


    程万山听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孙姨娘听到消息,赶紧穿好衣服过来了,正巧听到胡阿舅这些话,她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张嘴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半夜的上门来,说这些腌臜话?你们方家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胡阿舅被骂懵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这个泼妇!”


    “我闺女跟你们方家定了三年亲,三年!你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三年有多长?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是怎么议论我闺女的?说方家拖着不娶,是不是程家闺女有什么毛病!这些话,我闺女一句都没跟我说过,我都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你们方家倒好,三年了,一句准话没有。借银子的时候来了,借粮食的时候来了,逢年过节来走个过场,就是不提婚期!现在攀上高枝了,一句‘门当户对’就想把人打发了?”


    胡阿舅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道:“这、这不是文轩他娘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你就来?”孙姨娘啐了一口,“你是她养的狗?她让你吃屎你也吃?”


    胡阿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孙姨娘越骂越来劲,往前逼了一步,胡阿舅就往后退一步,一直退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告诉你!”孙姨娘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回去告诉方文轩那个白眼狼!我闺女不稀罕他们方家!就他那副德性,配不上我闺女一根手指头!他爱娶谁娶谁,跟程家没半点关系!”


    她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还有,你回去告诉方文轩他娘,让她把当年借走的二十两银子还回来!还有那三石粮食,七匹细布,一五一十,给我算清楚了!你们方家不是讲究门当户对吗?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胡阿舅被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婆子跟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孙姨娘追到门口,冲着他们的背影又骂了一句:“滚!再敢来我们家,打断你们的狗腿!”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万山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孙姨娘。钱氏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


    孙姨娘转过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那扇门依旧关着。


    她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杏儿。”


    里面没有声音。


    孙姨娘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是稳的:“杏儿,娘在外头骂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种人,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你记住娘的话,是他们方家不配,不是你配不上他们。”


    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孙姨娘知道,杏儿听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堂屋时,她看了程万山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回了后院。


    程万山坐在那儿,望着孙姨娘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招娣骂的好,比我强。”


    钱氏擦了擦眼泪,轻轻叹了口气。


    程杏儿的房门始终没有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边放着针线筐,里头是她绣了一半的嫁衣。三个月前她特地从箱底翻出来的,说要趁着开春把最后一朵花绣完。


    她靠在墙上,眼泪早已流了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从前方文轩会经常给她写信,自从他们搬家后,信就少了,许久不来一封。她心里是有所察觉的,但又想着他们俩不是媒婆相看,而是自然认识然后相知的,总归有旁的比不上的情谊在,她在心里为他找了诸多借口。


    可谁知,却等来了退婚。郎啊郎,真叫人悔不当初,恨不得戳瞎双眼!


    程穗儿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她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杏儿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看她这样难过,她最是心疼。那方文轩真不是个东西,她以前就看他不顺眼,没想到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赵明茹和赵明安两个小的,被程莲香赶回屋去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家里气氛不对,缩在被窝里,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是帮着烧热水的赵明月,她大些,听懂了些什么。


    房间里的程愫垂下眼,刚才孙姨娘骂人的声音那么大,他在房间里都听到了。


    他把手里的《孟子》轻轻放在桌上,书页翻开着,正好是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退婚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小孩插手,但他是支持孙姨娘的。对方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选择,说明已经无心他四姐姐,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散了,不耽误他四姐姐以后婚嫁。


    只是这方家耽误了四姐姐这么久,那方文轩也别想有什么好名声。


    守孝三年,博个好名声。


    攀上高枝,一脚踹开。


    连退婚都不自己来,派个舅爷来传话。


    这种人,就是个渣,即便没有方家退亲这件事,也难保对方不是个陈世美,以后等他往上爬的高了,再看见别的高枝儿,他四姐姐恐怕比现在还艰难。


    如今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爹。”程愫的声音很轻,“方家这事,您别太往心里去。”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愫继续道:“孙姨娘说得对,那种人,四姐嫁过去也不会好过。现在退了,是好事。”


    程万山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堵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心疼归心疼。三年啊,闺女最好的年华被辜负了!


    程愫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爹,方文轩这事,早晚有一天,他会后悔。”


    “他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图的是名声,是前程,是高枝儿。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他图的东西,落空。”


    ……


    这边胡阿舅一路骂骂咧咧,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家里,心里把程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你是她养的狗?”“吃屎”这种话,简直是把他脸皮往地上踩!


    可骂归骂,该传的话还得传,毕竟那可是他的亲妹子和亲外甥,外甥还前途无量,他可得多看顾着些。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方家。


    方家在村里东头,普通的瓦片土坯房。方文轩的祖母去世后,方母便以守孝为由,把院子收拾得越发素净,她有一门做灯笼的手艺,就把檐下原本挂的红灯笼换成了白的,门上的春联也贴得寡淡。


    胡阿舅进门时,方母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方文轩也在,他今日休沐,就从县里回来了。


    今日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细布长衫,坐在一旁看书,眉眼温和,一副读书人的斯文模样。见胡阿舅进来,他放下书,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胡阿舅心里不禁感叹,这模样,难怪能把程家那么漂亮的丫头哄得团团转。


    “大哥来了?”方母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程家那边怎么说?”


    胡阿舅坐下,先灌了杯茶,才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一开始,方母还端着架子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程家那破落户,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无非是哭哭啼啼求两句,给点好处就打发了。


    她儿子可是童生,今年就要考秀才了,县学的先生说文轩是个好苗子,应该问题不大。考上了那就是秀才先生!他们程家如今已经落魄到这个样子了,怎么配得上她儿子!识相的就应该主动退婚!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等听到孙姨娘那句“放你娘的屁”时,她脸皮抽了抽。


    等听到“你是她养的狗”时,她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等听到“吃屎你也吃”时,她腾地站起来,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什么?!她真这么说?!”方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实在是气急了。


    方文轩也愣住了,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僵在那里。


    “千真万确啊我的妹妹!哥哥我是被骂的狗血淋头。不止骂我,还骂了你。”


    “她、她还敢骂我?”方母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的嗓音像刀子似的划过堂屋,“她一个破落户家的姨娘,连个正头夫人都不是,还敢骂我?!”


    胡阿舅讪讪道:“可不是嘛,那婆娘凶得很,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冲上来指着鼻子骂,骂得可难听了……”


    “反了!反了!”方母尖声道,“她程家算什么东西?破落户!穷酸!一家子老弱妇孺,连个撑门户的男人都没有!敢骂我?敢骂我方家?”


    方文轩皱了皱眉,轻声道:“娘,您消消气……”


    “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方母一把推开他,指着门外,唾沫星子横飞,“他们程家有什么?几十亩荒田!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一群丫头片子!还有一个十岁的娃娃!就这,还敢在我面前撒野?我呸!”


    她喘着粗气,越说越来劲:“大哥,程杏儿那丫头,我早就看不顺眼了!长得是好看,可这种长相放后院能放心吗?少不得要招蜂引蝶!性子还有几分泼辣,难相与的很!家里又穷成那样,她配得上我儿子?我们文轩是读书人,将来要考秀才、中举人的!她程杏儿算什么东西?当初定亲的聘礼当补偿,那是抬举她!”


    “还有那个什么孙姨娘!一个妾!下贱坯子!也敢骂我?她算个什么东西?她闺女嫁不出去,活该!”


    方文轩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是心疼程家,是觉得母亲这骂法太难看。好歹他也是读书人,传出去说他母亲当街撒泼,他的名声往哪儿搁?


    “娘,”他低声道,“差不多行了,让人听见不好。”


    方母瞪他一眼:“怎么?你还心疼那丫头?”


    方文轩皱眉:“不是心疼,是……算了,反正这事已经定了,程家那边闹就闹吧,过几天就消停了。”


    方母哼了一声:“消停?我才不让他们消停!他们不是要银子要粮食要细布吗?让他们来拿!我倒要看看,那破落户敢不敢上门来讨!”


    她顿了顿,忽然眯起眼,露出一丝算计的光:“大哥,你再帮我去趟程家村。”


    胡阿舅一愣:“还去?”


    “去!”方母冷笑,“告诉他们,银子没有,粮食没有,细布没有,要什么都没有!让他们有本事就去告官,我倒要看看,县太爷是信他们程家,还是信我们方家!”


    方文轩眉头皱得更紧了:“娘……”


    方母摆摆手,打断他:“文轩,你别管。这事娘给你办妥。程家要闹,就让他们闹。闹大了,丢脸的可不是咱们,一个被退婚的丫头,谁还敢要?”


    方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再说什么。他娘把他拉扯大不容易,还是不要惹她生气了。


    他垂下眼,坐回去,又拿起那本书。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斯文的侧脸上,温和得像一幅画,仿佛刚才他的立场都是假象


    胡阿舅站在那儿,看看这个妹妹,又看看外甥,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狠。


    昨儿个还说什么“补偿”,“门当户对”,装得跟多仁义似的,今儿个就原形毕露了。


    但这是他亲妹子,外甥又前途一片光明,他得帮衬着些。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对了,去镇上小馆子里,把程家那丫头被退婚的事,给我传出去!”


    胡舅爷脚步一顿,应了声好。


    “传得越热闹越好。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娶程家的闺女!”


    方文轩坐在堂屋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很好,照得书页发白。


    只是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程杏儿的样子,程杏儿的确长的好看,在他见过的姑娘里是最好看的。


    但好看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钱家的闺女他见过一面,比程杏儿白些,长相一般,但穿得体面,听说嫁妆丰厚得很,她有个大舅在县衙当主簿,有个大伯在县学里当夫子,还有个小舅在县里做果子生意,红火的很。


    这才是有用的。


    他跟钱小姐的姻缘就是她县学当夫子的大伯撮合的。


    想到这,方文轩把那点说不清的淡淡愧疚压下去,继续看书。


    方文轩觉得,退婚虽然于他而言不甚好听,但却是没多大妨碍的,钱小姐对他很是中意,在县学还有钱夫子照拂,不会影响什么。


    至于程家那边,女儿家的名声可是大事,他们如果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到时候对他们来说定然伤害更大。


    程家仔细掂量清楚了,应该就不会再这么蛮横不讲理了。


    胡阿舅又去了一趟程家村,反正他妹子也不怕把事情闹大,他这趟也不必夜里偷偷摸摸去了,白天寻了个时间就去了。


    他把方母的话转述了一遍,因着记恨他上次被孙姨娘骂的事,这次他说话也没多好听,还特地站在程家院门前等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后才说的,生怕村里邻居们不知道这事。


    “她真这么说?让我们有本事去报官?”


    程万山在田里忙着不在家,钱氏也不在,这话是孙姨娘问的。


    胡阿舅一脸得意的样子,但还是有一些发怵,这疯婆娘上次骂人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对,你们有本事就报官去吧!反正这门亲事我们是退定了。”


    县太爷管偷管抢管杀人放火,还管的了别人家婚丧嫁娶?


    况且他外甥今年就要下场考秀才了,秀才的功名那基本上是稳了,县太爷就算要管,也不会向着他们程家!


    他这话把孙姨娘气得跳脚,转头去院子里拿了个镐头出来就要打人。


    胡阿舅一看对方把家伙什儿都掏出来了,吓得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那镐头虽没砸到他身上,但孙姨娘抡起来的架势,活像要把他脑袋开瓢。他一路跑到村口,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了一眼,确认那疯婆娘没追上来,这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歇够了,他直起腰,往镇上走去。


    还得去下馆子呢。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笑。程家那破落户,还敢跟他横?等着瞧吧,用不了几天,程家四丫头被退婚的事,全镇都得知道。到时候,看她程杏儿还怎么嫁人!


    他哼着小曲,往镇上走去。


    身后,程家村村口的人越聚越多。


    “哎哟,刚才那是谁啊?跑得跟兔子似的。”


    “方家那舅爷,姓胡的。昨儿个夜里来退婚那个。”胡阿舅上次来的的时候,孙姨娘骂的厉害,晚上本来就安静,难免被起夜的邻居听到。


    “又来了?这回说啥了?”


    “说啥?说让程家去告官,有本事就告去!还说方家那外甥今年要考秀才了,县太爷肯定向着他们!”


    “嚯!这话说的,也太狂了吧?”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呸”了一口,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退婚就退婚,还上门来耀武扬威?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娘撇撇嘴:“可不是嘛。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见退婚退得这么嚣张的。方家那小子,读书人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读书人?读书人更要脸!他这还没考中呢,就这么张狂,考中了还得了?这种人,当了官也是个贪官!”


    几个围观的妇人凑在一处,上次那个刘婶子压低声音嘀咕:


    “哎,你们说,程家那丫头,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要不方家怎么非退不可?”


    “能有什么毛病?我见过那丫头,人长得真漂亮,性子也好,见了人客客气气的。”


    “那方家为啥退?”


    “为啥?攀上高枝了呗!听说新攀上的那钱家,家里在县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嫁妆厚着呢。”


    “啧……这方家,也太势利眼了。”


    “势利眼?”李婶子冷笑一声,“这年头,谁不势利眼?程家现在什么光景?几十亩荒田,一群女人,一个十岁的娃娃。换你是方家,你娶不娶?”


    旁边年轻些的王家嫂子忍不住了:“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借的银子还没还呢!二十两!还有粮食布匹!说退就退,连银子都不还?”


    “还银子?人家说了,让程家去告官。有本事告去呗。”


    “这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怎么了?人家有本事欺负。”李婶子撇撇嘴,“程家要是有本事,也不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要我说,程家那丫头也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家。”


    扛锄头的中年汉子听不下去了,瞪她一眼:“你这话说的,程家招你惹你了?”


    李婶子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半晌,扛锄头的中年汉子忽然道:“程家那小子,今儿一早就往刘家村那边去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去找他那个先生想办法?”


    程愫在刘家村拜了个老先生读书的事,村里人现在基本上都知道了。但他们不知道老先生是什么来历,只觉得对方可能是找不到秀才当先生了,才病急乱投医,拜了个没有什么名气的老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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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村民们的议论声还没停。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告官?”


    “告官能赢吗?方家那小子, 可是要考秀才的。”


    “秀才又怎么了?秀才犯了法,也得治!”


    “犯法?人家退婚犯什么法?”


    这话把众人问住了。


    是啊,退婚不犯法。


    那怎么能告得赢呢?


    那方母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再加上这世道女儿家的名声很是重要,便笃定程家不敢把这事闹大,于她儿子的名声自然没有什么妨碍。


    即便是有, 那钱家小姐如此中意她儿子,县学里的钱夫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再者, 钱小姐家里还有人在县衙当差, 虽然这个媳妇儿还没过门,为了文轩的将来,她肯定会帮忙的。所以她就更没什么顾忌了, 这口气她忍不下,也不用忍!


    孙姨娘把镐头扔回院子里, 靠着墙, 喘着粗气。她的眼眶红红的, 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 递给她一碗水。


    孙姨娘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放。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 “这事没完。”


    程莲香也气急, “她方家真不是个东西, 把事做这么绝!肯定是吃定了咱们家不敢告官。”


    其实即便是告官了,官府也不一定会管这事。胡阿舅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官府管得了烧杀抢掠,管不着婚丧嫁娶。最多也就是判个退婚, 以后两家嫁娶各不相干。那可不就遂了方家那个老虔婆的意了吗?


    程莲香一时时间也没个主意,孙姨娘是个急性子,她都想好了,找个时间她就到方家上门闹去,也让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瞧瞧,这方家到底是多不要脸!


    程万山和钱氏回来的时候,胡阿舅早就溜之大吉了。他俩本来在田里忙着,胡阿舅去他家门前说难听话,村里有那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赶紧去找程万山报了信儿,程万山和钱氏赶紧往回赶。


    他俩到家后门口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孙姨娘又气又难过,坐在屋里一边骂一边哭,什么难听话都有。


    “我听说胡家又派人来了?说什么了?”程万山匆匆忙忙的赶回来问道。


    孙姨娘太过伤心生气,话都说不整齐了,还是程莲香把事情的始末跟自家爹娘说了个清楚。包括胡阿舅的原话,她都一五一十的讲了。


    程万山气的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站了起来,“简直是欺人太甚!往日里想着他们孤儿寡母也不容易,让他们占了多少便宜?接济了他们多少次?是个白眼狼也就罢了,还把事情做这么绝,真当我程万山是泥捏的吗?”


    钱氏也很气,杏儿虽不是她亲生的,但都是一家人,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方家把事做这么狠,欺负杏儿就是在打他们程家的脸!


    “老爷,既然他们不怕我们告到官府,那我们就告!不论结果如何,总归争取过,也好过良心上受折磨。”


    这次如果就这么咽下了,那可是比吞下一只苍蝇还难受。


    程万山自然知晓,他已年过半百,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如果不能庇护家人,他这个当家人便当的窝囊。


    “嗯,招娣,杏儿,你们放心,咱不会教你们的委屈白受!明日我就去官府告他方家无故悔婚!”


    寻常百姓对于律法一窍不通,对于此事想的简单,程万山想着明日就去找个讼师写个状子状告他们方家。


    家中女眷里只有秋姨娘心思最为缜密,此时她说道:“老爷,不如等晚上九郎回来了,与他商量一下该如何做?九郎懂律法,说不定比我们有主意。”


    “兰心说得对,还是等九郎回来咱们再商量一下吧。”


    自从罗先生给他重新制定了教学计划后,程愫最近的课业愈发繁重,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仅仅休假两天。


    今天是他正常去读书的日子,要到晚些时候才能回来。钱氏提前给他留了饭,一直放在灶上温着。


    往常程愫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基本都歇息了,林宣把灶上的饭端出来,他们俩吃完之后也就回屋休息了。


    程愫发觉今日跟往常倒是有些不同,他到家的时候,堂屋里油灯还亮着。


    今天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家里人见他回来,并没有将今天发生的事立刻告诉他,才十岁的孩子,读书如此辛苦,先吃饭最要紧。


    等程愫吃完饭,夜已经深得听不见一声狗叫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边。


    进了堂屋,家里人才把方家人做的事告诉他。


    程愫握紧了他的小拳头,他很气。


    家里落魄了,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他本以为退婚的事儿应该能顺利解决,毕竟方家是读书人家,方文轩注重读书人的名声,孙姨娘提的那些要求,他们肯定会答应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可没想到,方文轩对于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想法,任由他这个娘出来撒泼,他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程愫去了一趟孙姨娘屋里,姨娘那屋的灯还亮着,她骂完那一场,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回去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进去不知跟孙姨娘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从孙姨娘屋里出来之后去了堂屋。


    堂屋里,程万山抬起头,看着小儿子。那双眼里的血丝,在油灯下红得吓人。


    程愫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爹,”他开口,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方家这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程万山愣了一下。


    怎么算?


    他还能怎么算?方家攀上了高枝,程家穷得只剩几十亩刚翻出来的荒田。只剩告官了,如果县太爷不理他一个破落户,那他就带着人去上门闹事,让他方家名声扫地。反正他程万山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什么脸面?!


    他本来想等晚上问问儿子的想法,没想到先被儿子问了。


    程万山也是个有骨气的,虽然不多,但被胡阿舅的话激的忍无可忍,说道:“他方家就是仗着他们攀上了高枝儿,笃定我们不敢报官!爹想过了,明天就去找一个讼师写个状子,状告方家无故悔婚!”


    程愫没说话,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程万山低头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字。


    “这是什么?”


    “借条。”程愫的声音很平静,“方家这些年借咱们家的银子、粮食、布匹,每一笔,都记在上面。”


    程万山愣住了。


    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细看。


    “这是什么时候记的?”看上面的字迹和时间,有的已经很久了,上面签的是方文轩的名字。


    这个还要多亏孙姨娘留了个心眼,闺女能得嫁个良人,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方母的做派她有些看不上,每次到她家时总哭诉他们孤儿寡母有多么不容易,靠她一个人扎灯笼把儿子拉扯大,又是缺粮又是缺布的。


    彼时程家有钱,孙姨娘看女儿跟方文轩感情好,也乐得帮扶他们。只是这次数多了,她便有些反感。


    她就让女儿跟方文轩提了一嘴,当时方文轩很是爱护杏儿,她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对方就非常有正人君子风度的表示这都是他们方家借的,他愿意打欠条。


    当时写欠条的时候,方文轩觉得只是应付一下程杏儿而已,她这么喜欢自己,以后这钱肯定不用还就行,但现在人还没娶到手,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欠条的事方母压根不知道,而方文轩就没把欠条的事放在眼里。总共也没多少东西,他笃定退婚这事程家不敢告到官府去,一旦闹大了,以后谁还敢娶程家的姑娘?


    程万山不懂儿子给他欠条是何意?不过有欠条的话,去方家要钱粮倒是很合理。


    当年方家上门借钱时,方母亲口说的,“都是一家人,等子轩出息了,肯定忘不了程家好处”,现如今就是这么忘不了程家的!


    他把欠条收了起来,“爹明天就找几个人去房方家要债去!”


    “不,爹,明天还是要去官府状告方家,状子我来写。”


    找讼师写诉状也是要收费的,程愫跟着罗先生学了不少东西,关于诉状是有专门的格式要求,按照这个要求往里写内容就可以了,对他来说不算难,还能给家里省点钱。


    程万山有些迟疑,“还要告官?可是告他方家无故悔婚,县太爷会管吗?”


    刚才他说告官,也是存了心里的一股气。可现在既然有欠条,直接去方家闹事岂不是更好?


    “爹,谁说要状告方家无故悔婚了?”定亲之后再悔婚,县衙可能不太管这事。


    程万山被儿子说的摸不着头脑。


    程愫回屋之后有没有立刻完成罗先生给他布置的课业,而是把纸张摊开,开始写诉状。他的字在罗先生的督促下,已经练得初见成效,已见几分笔锋之势。他现在才十岁,开始练字并不算晚,等个十年八年,必定能有所成。


    ……


    方母以为程家不敢告官,恰恰打错了算盘。


    第二天一早,程愫让程万山去县衙递了状子。不是告方家悔婚,这由头官府确实不太管。


    他告的是方家借银子不还,侵占财物。


    当年方家借的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都有借条,有日期,有名字有手印。这是实打实的债务,告到哪里都占理。


    钱氏和孙姨娘不懂,这事怎么成了状告方家侵占财务了,不过这个由头好啊!她方家那个老虔婆不是说他们家不敢告官吗?他们还偏就告了!


    孙姨娘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留了个心眼,让女儿跟方家那小子说了写欠条,说起来也是有几份爱面子在里头,毕竟家里姨娘多,姑娘家也多,自家闺女的夫婿若是一直上门打秋风也不太好看。有的是欠条,落在其他人眼里这借东西也不算什么了。


    谁知道当时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在这个时候帮上了忙。


    方母接到县衙传票那天,正在堂屋里喝茶。


    这几日她心情极好,文轩马上要下场考秀才,钱家那边也催着定日子,等子轩考中了,风风光光把钱小姐娶进门,方家这门楣,可就真立起来了。


    至于程家……


    她撇撇嘴,抿了一口茶。


    那破落户,提起来都晦气。文轩退婚的事,她让人在镇上茶馆里传了几天,听说程杏儿那丫头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门。活该!谁让她摊上那么个家?


    正想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开门!衙门的人!”


    方母心里一咯噔,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衙门的人?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又摸了摸发髻,快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院门一开,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


    方母脸上立刻堆起笑,殷勤道:“哎呀,两位差爷,快请进快请进!这大老远的,辛苦辛苦!”


    差役没动地方,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方刘氏?”


    “是是是,民妇就是。”方母连连点头,眼睛往差役手里瞟。


    那是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她心跳得更快了。


    差役抬脚进了院子,从县衙过来方家还是有点远的,他们紧赶慢赶,这会的确有些口渴。


    方母赶紧把人往堂屋让,进去后手脚麻利的赶紧给差役倒茶。


    差役在堂屋坐下,接过茶喝了一碗解渴,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


    “方刘氏,这是县衙的传票。程家村程万山,把你和你儿子告了。”


    方母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告、告我和我儿子?”她脸都白了,“告我们什么?”


    传票上写的很清楚,大概是说程家村程万山状告方家村方文轩与刘荷花母子借银不还,侵占财物。


    但方母不识字,她看不明白写的什么,说道“差爷,民妇不识字,还劳烦差爷告知上面的内容。”


    差役给她念了一遍纸上的内容,最后说道:“下个月月初第五日,县太爷会在公堂审理此案,你们俩记得到堂。”


    她愣住了。


    借银不还?侵占财物?


    这是哪跟哪?他们又没有证据,她到时候直接否认便是,告上公堂有什么用?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她放下传票,脸上堆起笑,往差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试探问:“差爷,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方家什么时候借过程家的银子?”


    看差役不肯多说,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悄悄塞过去:“差爷辛苦,一点心意,买碗茶喝……”


    差役掂量了一下铜板,瞥她一眼:“有没有借,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反正人家状子递上去了,欠条也有,白纸黑字,画着押呢。”


    “行了,话带到了。到时候开堂,记得去。”两个差役说完便一前一后走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发大财!程家的好运要来啦,也祝大家新的一年接好运!年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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