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程老大和程老二瞧不起程万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即便是程万山当初在镇上还富贵着的时候,他们也依旧瞧不起他。


    对于村里的闲话,程万山也无可奈何, 在村子里生活就是这样,想要一个流言被淡忘,那就等下一个流言出现覆盖掉。


    村里话题更迭的快, 过不了几天议论的东西就变了。当务之急,程万山是要赶紧带着儿子去刘家村拜访。


    镇上陈夫子那条路堵死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读书的路就这么断了。刘家村那位年轻的刘秀才, 虽不如陈夫子名气大,但既是秀才,又在准备考举人, 学问定然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刘家村离得远些, 或许还未听闻程家那些“是非”, 是个机会。


    出发前一日, 钱氏便张罗开了。


    束脩是少不了的, 可如今的家境,除了给刘夫子的那些东西外,也拿不出更多其他像样的东西来。


    她思忖良久,取出一小罐今年新腌制滋味最足的酱菜, 又选了品相最好的一包山菇干, 这两样都是自家做的好东西, 虽不贵重,却显诚意和巧思。


    最后, 她咬咬牙,翻出当初搬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的一小罐雨前茶, 茶叶已有些年头,但保存尚好,对乡下秀才来说,也算是一份雅致的见面礼。


    她用干净的粗布将这三样东西分别包好,又寻了半匹颜色沉稳的青布,将礼物裹成一个体面的包袱。


    “老爷,礼轻了些,但咱们尽力了。见到刘秀才,姿态放低些,多说说愫儿的好学和家里的难处。” 钱顺娘仔细叮嘱,眼里有担忧,也有期盼。


    程万山郑重点头,接过包袱,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只是见面礼,更是全家人的指望。


    翌日天未亮,父子俩便出发了。程愫穿着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裳,怀里揣着钱氏半夜起来烙的两张杂粮饼。


    晨起时雾还未散去,林宣默默将二人送到村口老槐树下,看着他们身影没入晨雾,才转身回去,脚步比平日更沉。


    他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祈祷,希望他们今日一切顺利。小少爷那样好,希望刘秀才是个有眼光的。


    去刘家村要走山路,约摸一个半时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一开始是一段平坦的土路,走得尚算轻松。程万山一路沉默,只偶尔叮嘱程愫跟紧。


    程愫则默默观察着沿途的田亩和村落,与他程家村附近的地貌做着比较,这是农学博士的职业习惯,这也分散了些许心头的紧绷感。


    往前走道路渐渐崎岖,开始上山下坡。早上水气重,打湿了裤脚,太阳出来之后,脚下被冻硬的泥土也开始开化,变得有些粘滑。


    程万山年纪大了,走久了便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紧紧攥着包袱,步履未停。程愫人小,走得却稳,有时还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一下他爹。


    太阳升高后湿冷的空气才开始逐渐暖和起来。路过一片林子时,父子俩停下歇脚,喝了点水润喉。


    程万山看着儿子沉静喝水的侧脸,忽然哑声开口:“九郎,若是……若是刘秀才也不肯收,你别灰心。爹……爹再想别的法子。”


    程愫抬起头,擦去嘴角的水渍,目光平静:“爹,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诚意到了,问心无愧就好。读书的路不止一条,您别太忧心。”


    这话程愫说过好几遍了,可他爹就是不死心,执拗的非得找个秀才教他读书。本来这一趟程愫不想来的,他觉得希望不大。但想了想,随他爹去一趟也好,好让他爹死心。


    走了一个多时辰,刘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比起程家村,刘家村显然更富庶些,青砖瓦房多,村道也整齐。在村口打听了一下,他们找到了村里头那座颇为气派的刘家宅院。黑漆大门,门楣上竟然还悬着耕读传家的匾额,让它在这个村里看起来格格不入。


    程万山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不多时,一个年纪尚小的小童开了门,疑惑地打量着这对衣着简朴的父子。


    程万山连忙堆起笑容,问道:“是刘家村的刘秀才家吗?”


    小童点点头,他看着比程愫大上两三岁,大概处于变声期,公鸭嗓的声音响起:“是,请问你们是什么人?有何事?”


    程万山说明了来意,小童道:“您请稍等,我去跟主人家说一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程万山心里却觉得格外漫长。他紧紧握着程愫的手,这么冷的冬天,他的手心却全是汗。


    程愫能感觉到他爹的紧张,他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私心里也希望今日顺利,让自己的老爹不再这么忧心。


    没一会儿,小童出来引他们进去,穿过整洁的院子,来到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很快他们见到了刘秀才。


    刘秀才很年轻,三十出头模样,穿着细布长衫,面容清隽,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书卷,见他们进来,只略微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程万山拉着程愫躬身行礼,将带来的见面礼奉上,言辞恳切地说明来意,极力夸赞儿子聪颖好学,恳请刘秀才收下指点。


    刘秀才听完,目光在程愫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几样礼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程老爷爱子之心,刘某知晓。令郎看着倒也伶俐。”


    他顿了顿,语气转折得毫无波澜,“只是,刘某不才,蒙祖荫在此苦读,只为明年秋闱一搏。举业艰难,闭门谢客犹恐分心,实在无暇他顾,亦无力教授生徒。令郎年纪尚小,天资可期,不妨……另寻良师。刘某,爱莫能助。”


    话说得客气周全,拒绝得却干净利落,甚至连钱氏精心准备的见面礼都未多看一眼,那份疏离仿佛写满了莫要耽误我前程的意思,比冰冷的雨雪更让人心寒。


    程万山脸上强撑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想再恳求,却见刘秀才已垂下眼,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卑微的期盼,都被对方寥寥几句话撞得粉碎。


    他喉头哽得发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哑声道:“打扰刘秀才了。”


    程万山拉起程愫,几乎是踉跄地退出了书房。


    包袱原样拎了回来,里面的酱菜、山菇、茶叶和肉脯,此刻仿佛成了无声的笑话。


    程万山很是难过,他没想到对方拒绝的如此干脆,这下是不成了。程愫倒还好,他早料到会有此结果,所以并没有很失望。


    “爹,咱们回去吧。”


    程万山无奈的点点头,出了书房,两人沿着院中小路往前走,原先引路的小童不在,他俩被院中的草木绕花了眼,没找到原来的路,绕了一截,走到了一个独立小院的门前。


    小院旁边的一条岔路上,缓缓行来两人。前面是一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他虽然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落后半步陪着说话的,正是方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刘秀才。此刻的刘秀才,脸上全无方才的冷淡矜持,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微微躬着身,仔细聆听着老者的话语。


    那老者似乎正与刘秀才谈论着什么,目光随意扫过程家父子,尤其在程愫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忽然停下了脚步。


    刘秀才见罗先生脚步停了,疑惑道:“先生?”


    罗丰在这里见到这父子俩很是意外,前几天他有事去了趟镇上,依稀记得在集市口见过这两人。当时他人坐在马车里,并未下车。只是当时听到这父子两人的谈话,他略有好奇罢了。


    至于程万山和程愫,他俩压根就没见过罗丰,更别谈认识他了。


    见罗先生盯着这父子俩看,刘秀才主动解释道:“那位是程万山,是带着他的儿子程愫特地来向我求学的,希望我能教他读书。但先生您也知道,学生正在全力备战秋闱,哪有余力教别人读书,是以刚才便拒绝了。”


    罗丰并未理会刘秀才的话,而是提高了几个声调,朝着程万山和程愫说道:“两位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度。


    刘秀才和程万山父子俩都停了下来。刘秀才有些疑惑地看着罗先生。程万山则是茫然又带着一丝本能的紧张。


    罗丰并未理会刘秀才的疑惑,而是径直走到程愫面前,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锐利的打量着他。


    “孩子,老夫看你有些面善。月余前,与人据理力争,言及《大胤律》户婚之条的,可是你?”


    程愫没想到他跟魏海珍争执的事情都传的这么远了,就连刘家村都知道。


    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行礼:“回老先生的话,正是小子。”


    罗丰本来觉得日子无聊,便让下面的人给他讲些趣事来听。谁知给他讲的事情中便有这么一遭,也是赶巧了。


    加上前几日在镇上偶然听到程愫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言论,罗丰对他的印象很深。


    罗丰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不错,年纪虽小,言却有据,临事不乱。你方才去找刘襄拜师了?” 他瞥了一眼程万山手中原封未动的见面礼。


    程万山连忙上前,躬身回答:“是,老先生。在下程家村程万山,携儿子程愫,前来拜访刘秀才,恳请指点我儿子的学业。奈何刘秀才忙于举业,无暇他顾。” 他语气里满是失落。


    一旁的刘秀才听见他这话,赶忙看向罗丰,找补道:“先生,您也知道我的水平,让我教人,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罗丰“唔”了一声,并未对刘秀才的决定置评,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程愫:“既如此,你父子二人远道而来,空手而回,未免可惜。老夫闲来无事,可否考你一考?”


    程愫看向父亲,程万山此刻也摸不清这老者是何方神圣,但见刘秀才对其恭敬有加,心知他必非凡人,连忙道:“小儿愚钝,能得老先生考校,是他的福分。九郎,仔细回老先生的话。”


    程愫眼里有几分惊讶,空手而回未免可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个老者要教他读书?


    考校他?这不就是面试吗?


    他赶紧打起精神,仔细听着对方的问题。


    罗丰问道:“都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论语》、《孟子》、《大学》……”程愫把自己读过的这些书都一一列举。


    “哦?你还读过四书?”


    程愫点点头,“读过一些。”他自搬家以后,但凡有闲暇时候都在读书,冬日里活也少,人也懒得动弹,便只剩下读书这一样消遣了。


    “那好,老夫便考考你四书。”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凝神的气场。


    “《论语·子路》篇有言: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此段话,你可知晓?不必背,说说你如何理解这‘庶、富、教’三者之序?”


    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直接叩问为政,乃至治家的根本逻辑。刘秀才在一旁也微微凝神,想听听这村童如何作答。


    程愫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引经据典,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睛,指向不远处刘家村整齐的田垄,声音清晰且掷地有声: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夫子所言,如同种地。‘庶’好比一片荒地生出了许多苗,人多,力气多,是根基。但若只人多,地力不足,或耕种无法,苗挤在一起争抢,反而都长不好,会生乱。所以紧接着要‘富之’。”


    罗丰听见这番言论,眉头微挑,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个问题与种地放在一起解释的,有些新奇。


    “继续说。”


    “‘富之’不是凭空得来银钱。于我看来,一是是让这‘庶’的人,有田可耕,且懂得如何让田更肥,产出更多;二是让他们有手艺可依,能做出别人需要的东西来换所需。


    就像我家来年开春开荒,就要先弄清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如何堆肥养地,如何引水防旱,让地里能稳定长出够吃、甚至能换钱的作物;三是让家里养的鸡鸭能下蛋,这便是‘富之’的着手处。家中有余粮,身上有暖衣,人心才定。”


    程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谢上辈子祖国妈妈的教育,他这些观点和言论并不是他从书中得来的,这还要得益于他上辈子的学习经历所致。


    但罗丰可不知道这些,他越听越惊喜,没想到他只是随口一问,对方竟然答的如此之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的。


    “好好好,这庶和富都说了,那这教呢?”


    程愫顿了顿,又接着道:“人心定了,富而不骄,富而思进,此时‘教之’便是水到渠成。”


    程愫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至于教什么?小子想,不仅是识文断字,明礼知义,或许也该教些让‘富’能长久、能让‘庶’更安的法子。比如,教人更精深的农时观察,再比如教些更有效的蓄水之法,甚至……懂得些简单的契约道理,与人合作时不易受骗。


    他爹可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再加上轻信他人,与人合作时上当受骗了?


    “这样的‘教’,是与‘富’相连,能让‘富’扎根更牢靠。若人人只顾自己眼前富足,不懂长远之道与邻里相协之礼,那富也难以持久。所以,庶是苗,富是养料和深耕,教便是阳光雨露和除虫剪枝的规矩,三者相承,才能有好的收成。”


    罗丰真是越听越欣喜,他抚须的手停住了,此子刚才一番话,将经典的治国大义,巧妙地化入最朴素的农耕生存逻辑之中,跳出了单纯道德教化的窠臼,却又完全符合“富而教之”的根本目的。说的太好了!


    而站在一旁的刘秀才听完这番言论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说出来的话吗?他已经是秀才了,让他作答这个问题,他也无法说的这么好。


    看罗先生脸上满意的神情,就知道这孩子答的十分优秀,让他一个秀才都自愧弗如。想起自己方才才在书房拒绝过教他读书的事,他不禁有些羞愧,再次抬头时,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孩童。


    至于程万山,他已经听傻了,作为父亲,他对自己儿子的学识一无所知。在听到儿子说的这些话时,他虽然听不明白,但莫名觉得很厉害,脊背挺的更直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唔……” 罗丰不置可否,但语气明显更感兴趣了,想看看此子的上限在哪,又加了点难度。


    “那你再解《孟子·公孙丑下》中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此语耳熟能详,你可能联系实际,说说‘人和’何以最为重要?莫说空泛的团结之理。”


    这是一个更考验洞察力和现实观察的问题。罗丰觉得这样他能说出个一二来,就已经是极好了。


    程愫这次思考的时间稍长,他目光扫过刘宅高高的院墙,又仿佛看到了程家村里或亲切或复杂的面孔,缓缓开口:


    “孟子此语,小子觉得,种田与持家,最能体会。‘天时’如风雨旱涝,人力难以全部掌控,只能顺应和提前防备。‘地利’如田亩肥瘠,或者水源远近,可以改良,但亦需付出巨大辛劳。而‘人和’……”


    他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气质:“‘人和’不是表面的一团和气。好比我家现在,爹娘、姐姐们、姨娘们,还有阿宣哥,我们人力单薄,只有几十亩荒田。若只是一团和气,遇事你让我我让你,见了难处都退缩,这家立不起来。


    真正的‘人和’,小子觉得,是各尽其能,力往一处使。每个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了同一个让家好起来的念头去尽力,不相互埋怨,不彼此拖累,这便是我们家现在的‘人和’。没有这个,再好的天时,再好的地利,也抵不过内里的一盘散沙,一点风雨就能吹垮。”


    他抬头看向罗丰,眼神清澈而坚定:“推而广之,一村,一地,乃至一国,亦是如此。法令制度,人心凝聚,上下沟通顺畅,这些‘人和’之事,确实比一时的天运地利更难达成,但一旦达成,根基也最牢。


    所以孟子说‘不如’,小子浅见,或许并非说天时地利不重要,而是说‘人和’是能将天时地利效用发挥到最大,甚至弥补其不足的那个最关键的东西。”


    罗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程愫,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叹和欣赏。


    他原只想考校这孩子的应变能力和基础知识,却未料到能听见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又如此富有见地的阐释。


    这已不是寻常的聪慧,而是一种能将圣贤道理与生活融会贯通的悟性,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思维。


    “好一个各尽其能,力往一处!好一个人和是发挥天时地利效用的关键!” 罗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程老爷,你这儿子……了不得!非是死记硬背之徒,乃有经世致用之慧根。老夫虚度数十载,半生蹉跎,学问未敢称渊博,但自问于经义致用一道,尚有几分心得。膝下也曾有学生,然能如令郎这般,在这个年纪就将圣贤道理与民生疾苦和家国实理如此浑然天成结合者,寥寥无几!”


    他说完后深吸一口气,眼神炽热地看向程愫,那目光不再是考校者的审视,而是如同发现稀世璞玉的匠人。


    “老夫本已绝了再收关门弟子的念头,但今日见你,此念复炽!程愫,你可愿拜在老夫门下?非是寻常启蒙,而是随老夫系统研习经史子集,探究经世济民之道。老夫必倾尽所能,为你传道、授业、解惑,引你走上真正的学问正途!”


    这番话,重逾千斤。


    关门弟子,意味着衣钵传承的寄托,是老师对学生的最高认可与期望。


    程万山早已听得呆了,关门弟子?!!!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馅饼砸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语无伦次:“愿意!愿意!儿子,快、快答应先生!这是天大的造化啊!”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老者是什么身份什么学识,但看刘秀才对他这般恭敬,还站在一旁向他请教问题,就说明他的学识只会在刘秀才之上。


    程愫也这么认为,对方问的这两个问题都很有水平,他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在读书方面很厉害的人。拜他为师应该不亏,反正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应下来,跟着学习先考个秀才再说。


    而且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位老先生那份毫不作伪的爱才之心,那是真正的老师见到可造之材时的喜悦。


    想明白之后,程愫赶紧躬身行礼:“小子愿意,不知老师如何称呼?”他还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叫什么呢。


    “老夫名罗丰,旁人唤我罗先生。”罗丰这才想起还能跟对方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一旁站立的刘襄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次不是因为程愫的那一番见解而惊讶,而是因为罗先生收他做弟子而惊讶。


    旁人不知道罗先生是什么人,他却是清楚的。罗先生因为不喜那地的文人风气,还有一些他也不太清楚的原因,便跟着他祖父来乡下隐居。他学识渊博,却不轻易收弟子。家中好些个读书的后辈都想拜他为师,可都被拒绝了,包括他。


    他们也只能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偶尔来请教一些问题,罗先生看在祖父的面上,会不吝指教。


    而今天他竟然破天荒地收了一个十岁孩童做弟子,若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先生,您切莫冲动,收弟子是大事,还是再仔细思量思量为好。”刘襄忍不住劝道。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几分嫉妒的,对方才十岁啊,何德何能竟然能得罗先生青睐。他这个年岁已经是很年轻的秀才了,都没能得老先生的另眼相待,他一个十岁孩童,竟然能得老先生这么高的评价。


    罗丰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他脸色微愠,“怎么,老夫要收弟子,还得征求你的意见?”


    刘襄闻言大惊失色,赶紧作揖叩拜表达歉意:“学生不敢,学生不是这个意思,是学生失言,还望先生勿怪。”


    程愫没想到这位老先生地位如此之高,这刘襄怎么着也是个秀才,在这位老先生面前却如此谦卑,可见他真的是个很有学识的人,他要抓住这次机会。


    程愫收敛心神,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衣襟,然后撩起前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仰头清晰应道:


    “学生程愫,蒙先生不弃,愿执弟子礼,拜入先生门下!此后定当勤勉向学,尊师重道,不负先生今日知遇之厚望!”


    “快起来!快起来!” 罗丰连忙将他扶起,脸上满是欣慰畅快之色。


    他对程万山道:“程老爷,此子与我有缘,更是难得的璞玉之姿。拜师之礼,贵在心诚,不在虚数。老夫知你家境不便,一切从简即可!”


    程万山很高兴,这老先生是个好人,才刚说收他儿子为关门弟子,就这么为他家着想了。


    他能看得出来,这次拜师跟去镇上找陈秀才拜师不同,找陈秀才拜师是因为他开设了私塾,只要到他那儿读书,都要尊称他一声夫子。而这老者收的是弟子,与一般的学生不同,看着是要传承衣钵的意思。


    程万山越想越激动,赶紧道谢,准备说回去准备一下拜师礼,等过两日再来拜访。毕竟这拜师礼可不能含糊,这东西得准备个一两日。


    谁知这罗老先生竟有些等不及似的,转头对一旁还在满脸震惊的刘秀才道:“正明,速去准备清茶一盏,再寻一本我常翻的《近思录》来!今日天色尚早,就在你这里,让愫儿行了拜师礼,我心中方安!”


    他言语中透着一股急切,似乎深怕夜长梦多,让良材旁落似的。实在是程愫方才那番立足实际又通透的见解,太对他的脾胃,一下子激起了他沉寂多年的教学热忱。


    刘襄哪敢怠慢,连忙亲自去张罗。他心中更是震撼不已,他深知这位隐居的罗老先生眼界极高,等闲人根本入不了眼,当年自己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想拜入门下而不得,只能以晚辈礼请教。现在他竟如此急切地要收一个初次见面的村童为关门弟子,还唯恐拖延!


    这程家小子当真了不得!


    拜师礼一切从简,东西自然准备不了太多,刘襄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东西准备好了。


    行拜师礼的地方就在罗丰的住处,程愫在刘秀才的指引下,再次整衣肃容,于蒲团上跪下,向罗丰行三叩首大礼。


    礼毕,双手高举,接过刘秀才递来的那盏清茶,奉至罗丰面前:“请老师用茶。”


    罗丰神色肃穆,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放下。然后,他拿起那本《近思录》,郑重放入程愫手中:“此书随我多年,批注颇杂,今日赠与你。望你日后读书,亦能常思常近,格物致知,不忘今日为民务实之初心。”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程愫双手接过,感觉那书册沉甸甸的,承载的不仅是学问,更是期许。


    程愫又向旁边立着的刘秀才行了一礼,他作为拜师的见证者,是能受这一礼的。


    罗丰看着眼前新收的关门弟子,越看越高兴,抚掌笑道:“好!今日得此佳徒,老夫心中快慰,胜饮醇酒!愫儿,你既已入门,功课便不可荒废。


    四书五经还是要勤勉些,有什么不懂的你先标注出来,年后开春你便来刘家村,我们先从《大学》格物章讲起,与你所言的察地力、明分工正好印证!正明,到时你若有空,也可来旁听。”


    程愫点头应下了。


    眼看已经晌午了,罗丰留他们在刘家吃了午饭。午后他们辞别了罗丰与刘秀才,踏上了回程家村的路。


    来时带的包袱已经空了,这是程愫这个弟子拜师的见面礼,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胜在一片心意。里面的东西被罗丰欣然收下,走时还给他们装了几样难得吃到的点心。


    回去的路上程万山的精神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与来时的沉重大相径庭。他脚步轻快,腰杆挺的笔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一边走一边夸赞儿子:“爹就知道你能行!这罗老先生一看就是有大学问的人,就连那刘秀才在他面前都怂唧唧的,咱们这回真是走大运了!去他娘的陈秀才,哈哈哈哈!我儿还不是拜了个比他更厉害的老师!你爹我今天真高兴,等回去了,得好好喝几杯。”


    程愫看他爹这么高兴,他心里也高兴。今日他所说的东西其实有几分取巧了,以后于读书一道,他得更加用功了,不能辜负老师对他的期望。


    回来便不着急赶路了,一直到黄昏时分,两人才走到家。


    程万山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跨进院门的,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兴奋,都走了一路了还没消散。


    他们出去都一天了,家里人早就等急了。


    八姐姐程玉瑶被她娘叮嘱着一直守在门口,瞧见他们回来,欣喜的朝着屋里喊:“娘,爹和小弟回来了!”


    钱氏最先从屋里出来,目光急切的在两人脸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程万山身上背着的包袱。几个姨娘和其他姐姐们也闻声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询问。


    程万山矜持着走到屋里,努力的想镇定一些宣布这个好消息,奈何自己实在忍不住,还是激动的说道:“成了!这次是真成了!九郎拜师成功了!”


    “真的?!”


    “是刘秀才答应了?”


    几个姐姐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


    程万山摇了摇头,嘴角咧的更开了,语气里带着十分的骄傲,说道:“不是刘秀才!咱们九郎啊,拜的是一位比刘秀才还了不得的老先生!姓罗,单名一个丰字!是刘秀才都毕恭毕敬的人物!”


    “我听说,这刘秀才都想拜他为师呢!可惜人家不收。”这还是吃完饭之后他跟刘家的下人打听到的。


    “嘿嘿,罗老先生偏偏收了咱们九郎当弟子,还是关门弟子嘞!知道啥是关门弟子不?就是以后要传承他的学问和衣钵的弟子!”


    憋了几日委屈的程万山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他们是如何被刘秀才拒绝的,又如何遇见了罗老先生。还重点讲了罗老先生考校程愫的过程,虽然他听不懂这中间说的学问,但架不住他讲的激情澎湃。


    今日发生的事的确有些曲折,听的家里人的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你们都不知道,那罗老先生一看就是个鼎鼎有才学的人,他就看上咱们九郎了,急不可耐,当场就让九郎行了拜师礼,把这师徒名分定下来。他还夸九郎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有什么经世致用的慧根。”


    几个姨娘和姐姐们听的眼神放光,小弟真厉害!


    “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咱们吃顿好的!我这就去做饭!”钱氏这个当娘的内心的喜悦不亚于程万山,今天她要亲自下厨,后院里养的鸡虽然还小,但杀一只吃个荤腥还是可以的。


    几个姨娘也都露出了笑容,姐姐们围着程万山,不厌其烦的听他讲今天发生的事。


    林宣站在旁边,眼眸里带着喜悦。他今日也很高兴,发自内心的夸赞道:“九郎,你真厉害。”


    九郎读书真是太厉害了,前段时间他就见识过了。而且他觉得九郎学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明明之前教他写字的时候,字写的还很一般。这几日再见到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


    “谢谢阿宣哥!”程愫腼腆的笑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内里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因为一点小事被全家人这么夸,夸的他脸都有些泛红了。


    村里人暂且不知道此事,魏海珍自然也不知道。


    赵家院子里,魏海珍正指挥着婆子干活。这婆子是新聘来的,用着还不太顺手,每隔一会儿就要骂骂咧咧几句。


    她心里还惦记着赔给程莲香的五十两银子,都过去好些天了,对这件事还耿耿于怀,整张脸仍旧散发着戾气。


    但今日不同,她心里的气儿总算舒坦了几分。原因自然是因为娘家大哥派人给她送信来了,说了程万山带着他那小子去镇上找陈秀才拜师想要入私塾读书的事,又说他们父子俩当场就被陈秀才撅回去了。


    魏海珍一看这等好消息,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呸!活该!” 她朝着程家村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尖利,满是得意。


    “我就知道!小崽子牙尖嘴利,哄得住乡下泥腿子,还能哄得住真正的秀才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门第!真当读了几天书就能上天了?陈夫子能要他?做梦!”


    “还想读书改换门庭?我呸!破落户就是破落户,烂泥扶不上墙!以后啊,就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吧!”


    她对着程家村的方向恶狠狠地诅咒着,仿佛这样就能将程家彻底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全然不知,以后的程愫会走到怎样的高度,而她一家子将会错过什么泼天的富贵。


    读书的事情落定,程万山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眼下已经是十二月,距离过年也没剩下多少日子了。


    程愫也要趁着年前这段时日好好读书,等开春了去罗先生那里听课,他肯定还会考校自己的,压力有点大。


    他平日里都睡到早上八点钟的,这个时代没有闹钟,后院的鸡打鸣实在是太早了,四点钟就开始嗷嗷。林宣一向起得早,程愫就让他早上约摸五六点钟的时候叫他起床。


    林宣应下了,他是个勤快的,早上起来他先去拌了鸡鸭吃的食儿,又把鸡圈收拾了一下。现在的鸡还小,不能下蛋,这天儿一天比一天冷,得仔细着不能把它们冻着了。


    后院收拾完,他又烧了一些热水,方便一会儿程愫起来后洗手洗脸。


    做完这些活,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去屋里叫程愫起床。


    程家村地处中原,这里没有盘炕的习惯,一到冬天全靠炭盆和汤婆子取暖。炭又不可能烧一整晚,早上醒来时炭盆已经熄了。


    程愫屋里盖的这一床被子是厚实的棉花被,钱氏怕儿子冷,底下还给他铺了两层被褥。只要被窝暖热了就不冷。


    但早上气温特别低,被子里外温差太大,他就更不想起了。但是想想自己未竟的事业,咬咬牙,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


    古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真不是吹的。这等艰苦的条件,对于乡下读书人来说,的确是个考验。


    前世在那些古文里写读书时,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之类的话,今次他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寒窗苦读四个字的分量,可真重啊。


    林宣看他从被窝里适当的伸出一只胳膊又嗖的缩了回去,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没想到九郎竟然这么如此可爱的一面,当真是孩童稚气未脱。


    “阿宣哥,不准笑!”程愫忍不住道,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笑话了。


    “好,我不笑,你快起吧。”嘴上说不笑,林宣眉眼间还是带着几分笑意。


    程愫哆嗦了几下,咬牙克服了凉意,火速穿起衣服下了床。林宣兑好了热水,已经端到了屋里。


    趁着程愫洗脸的功夫,他到床前把被褥叠好,又把床单铺平整。这些活他都做习惯了,从前他也是这么照顾原主的。只是心境变化了不少,以前觉得是亏欠程家的补偿,现在觉得九郎值得最好的。


    他这边收拾完床铺,程愫也洗好脸了。林宣从灶房端进来一壶茶水,是他用烧好的开水泡的杏子茶。是用晒干的杏脯泡的,喝起来有一股微微酸甜的味道,解了白开水的寡淡。


    “早起喝点水,润润嗓子。”林宣温润的声音响起。九郎晨起要读书,烧过炭的房间夜里会更加干燥,喝点水润嗓更好。


    程愫端起茶碗小口尝了一下,不是很烫,应该是事先晾过了,然后把一碗喝了干净,微甜微酸,一股热流涌入身体,整个人瞬间暖洋洋的,驱散了晨起的寒意。


    “好喝!”程愫认真的说道。


    不是他夸,阿宣哥煮茶的手艺是真的好。他先前还煮过梨子水、梅子水,味道也都很好。几个姐姐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煮茶,但她们煮的就没有阿宣哥煮的好喝。


    “那明日再给你煮,姨娘买的果脯还剩下一些,应当还能煮好几日的。”


    “好,谢谢阿宣哥!”


    程愫喝过茶水之后开始读书,晨起他是不练字的,早上实在太冷,他一般都趁下午太阳晒的暖融融的时候再练字,即便如此,手指还是被冻的十分僵硬。


    程愫被罗老先生收为关门弟子的事儿,程万山没有让对外声张。他们去刘家村的事儿村里也有人听到了风声,但具体是什么结果,他们是不知道的。


    毕竟刘家村跟他们隔了一个山头,冬天天又冷,串门走亲戚的也少,这消息传的便没那么快。


    腊月的寒风刮过程家村光秃秃的田垄,带来刺骨的冷意,也带来了越来越浓的年关气息。


    临近过年,程家也逐渐忙碌起来。即便是如今不富裕了,这年还是要过的。今年先过今年,发愁的事明年再说。


    钱氏这几日开始带着家里的女眷们采买年货。鸡鸭不用买了,这猪肉却是得买,家里人口多,还不能买的少了。


    还有饴糖,瓜子儿,果子等吃的,不说是招待亲朋好友了,自家孩子多,也是要吃的。除此之外,还要扯几匹布,给家里人做新衣裳。


    腊月二十三之后,年味更浓。钱氏开始领着闺女们扫尘,拆洗被褥。家中银钱依旧紧巴巴,但今年毕竟不同。这是程家遭难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也算是新生的起点。


    程愫提议,今年年夜饭,不求丰盛,但求用心,每人都做一道拿手菜或贡献一份劳动。这个提议得到了全家响应,连最小的八妹都嚷着要帮忙剥蒜。


    一时之间,家里所有的人都忙不迭的动了起来。姨娘和姐姐们绣的帕子也卖了一些银钱,钱氏让他们自己攒着,不用上交给她。年底了她们也可以自己买一些小玩意儿。


    眼看到了年根,柴也不多了。才下过一场大雪,外头虽然冷,但处处透着热闹。


    几个姐姐在家中一直绣帕子也憋闷了许久,程愫这些时日光顾着埋头读书,也累得不轻。便提议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去捡点柴回来,或者捡点菌子野菜之类的,就当散心了。


    姐姐们自然高兴,她们都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平日里总往出跑也不合适,这回一块出去后山转转,她们也乐意。


    林宣虽然没说话,但看得出来他也是想去的。只是他并不是对后山感兴趣,而是觉得程愫年纪还小,去后山容易磕着碰着,他不放心,跟过去也能看顾一二。


    后山不大,就在他们村子后面,走路过去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这还是程愫和姐姐们第一次来后山,几个姐姐在镇上待的时间久,第一次到后山逛,感觉很新鲜。


    这片山头经常有村里的猎户来里面打猎,不过都是一些野鸡野狐狸之类的,没有什么危险的动物。要往后面的深山老林里走,才会有一些野猪野狼这等危险的动物。


    上山捡柴挖野菜的人村民也多,靠山吃山,山上的柴天天有人捡,这东西一到冬天可不便宜。要是遇上极寒天气,甚至还有冻死人的情况发生。


    要不怎么总说柴米油盐,这柴字当头呢。冬天炭贵,也不是人人都烧得起的。可这柴却是必需品,万万少不了的。


    这腊月里的后山,没有春夏的葱茏,树木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直直的刺向灰白的天,风吹过带着几分哨音,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他们自从搬到程家村之后,用的柴都是买的。冬天柴贵,费钱,他们以后也要经常到山上拣柴,给家里省点花销。


    程愫跟着林宣往上走,前面还有四姐程杏儿,以及非要跟来帮忙的五姐程穗儿、六姐程雅宁。


    程愫裹紧了钱氏给他做的加厚的小棉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一来是想活动活动久坐读书有些发僵的筋骨,二来,他脑子里那些农书和杂记里关于山林物产的知识,也想到实地印证一下,看能否在冬日的萧条里,为家里寻摸点额外的补给。比如某些耐寒的可食用的块茎,或者干枯的药用藤蔓。


    在山道上没走多久就碰到了村子里的人,都是妇人和哥儿,瞧这也是来拣柴挖野菜的。


    婶子们对他们这几个孩子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反而笑盈盈的问:“你们是程老三家的孩子吧?也上山来拣柴?”


    打头的程杏儿落落大方的答道:“是啊婶子,家里的柴不多了,就来碰碰运气。”


    他们几个走后,这里的人还在嘀咕,“这陈程老三家的闺女长得就是标致。你瞧那四丫头,模样水灵灵的。”


    “可不是,他们家的闺女就没有长得丑的。就连他们家那个童养夫郎,模样也顶顶好看。”


    崔婶子道:“他家这四丫头定亲了没啊?我家铁柱今年都十七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这孩子挑,相了好几个他都看不上。我瞧着这四丫头不赖,模样长得好,性子也爽利,我家铁柱指定能看得上。”


    旁边人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话道:“你家铁柱看得上,人家丫头还不一定能看得上呢!而且我可听说,程老三家这四丫头早就定亲了,对方还是个童生呢!你家铁柱能比得了?”


    崔婶子脸色讪讪,但立刻反击了回去,“我家铁柱咋比不了?童生又不是秀才,秀才才叫功名呢。那还不一定能考上秀才呢!不像我家铁柱,那可是种田的一把好手,个子高力气还大,还是个会疼人的,读书人身子骨都弱,说不准风一吹就倒了,能顶个屁用。”


    亲妈眼滤镜比城墙还厚,本来就是打趣的话,说的人家反倒不乐意了。


    “再说了,他们家四丫头定亲了,那不还有五丫头呢。我瞧着那五丫头长得也不错,平日里少见她出门,也不知道性子咋样。”


    旁边的村里人撇撇嘴,就他家铁柱那样,还肖想人家老程家的姑娘呢。


    程愫几个人可不知道这茬,他们这会儿已经到了山上。


    “这山上冬天可真空啊。” 程杏儿哈着白气,搓着手说道。她手里拿着根粗树枝,不时拨开挡路的枯藤。


    “是啊,叶子落了,柴倒是好认,可也都是被雪压过雨泡过的,干爽的树枝难找。” 五姐程穗儿应道。


    她性子虽烈,但眼神却细,边走边留意着坡上那些倒伏的相对干燥的灌木枝条。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不大的竹筐,希望能有些意外收获。


    六姐程雅宁年纪小,倒是兴致最高,跑前跑后,眼睛专往树根底下瞅,盼着能发现几朵倔强又不怕冷的蘑菇,可惜一无所获。


    林宣观察了一会儿,摇摇头,对程愫道:“九郎,看这土和风向,向阳背风处的干柴恐怕早被村里人搜捡过好几轮了。菌子更是不用想,温度湿度都不够。咱们往那边沟里走走?可能会有些老藤。老藤木质硬,耐烧,或许有枯死的。”


    程愫眼睛一亮,夸赞道:“阿宣哥,你懂的可真多,那咱们就往那边沟里走走看。”


    程杏儿听见这话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几个里面,就数宣哥儿最有能耐了,姨娘可是在我们面前经常夸他呢。”


    林宣还没到程家时,在林家过得并不好。年仅五岁就跟着爹娘上山捡柴挖野菜了。他胆大心细,不论什么农活儿他一学就会,而且做的还好。钱氏经常在他们几个姐妹面前夸林宣。


    林宣低头腼腆笑了一下,几人依言转向一条更僻静的山沟。


    这里积雪还没有彻底融化完,踩上去有些咯吱作响,更显山林的幽静。正低头寻找时,前方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姐弟几个立刻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片密集的枯灌木后转了出来,肩上扛着一大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瞧着沉甸甸的,柴捆的比他的人还高出一截。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僻静处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结实,大冬天的穿着一身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棉衣,上头还打着整齐的补丁。他这身高实在是优势,瞧着得有一米九了。


    这人腰间束着皮带,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还拿了几样简单的绳套工具,脚上是结实的兽皮靴子,沾满了泥雪。


    他的脸有几分铜黑,大概是常年在山里走动,被山风吹的有些粗糙。但眉宇端正,一双眼睛在看见他们时,先是警惕,而后看见对方是几个姑娘家,还有哥儿,随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的柴捆,全是手臂粗细而且劈砍整齐的硬木柴,干燥得很,一看就是上好的柴火,在这时节极为难得。


    这是石默今天一天的收获,他是个猎户,眼看就要过年了,山上的猎物不好寻,他索性到山里面人迹少见之处多捡了一些干柴,拿到镇上也能卖不少钱。


    “你们……是山下程家村的?” 青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实在劲儿。这里离程家村最近,他也是猜测着问的。


    程杏儿是他们几人中最年长的,这时候站出来主动开口道:“是,我们是山下程家村的。”


    “我姓石,叫石默,是前头清河村的猎户。”他肩膀动了动,将那巨大的柴捆更稳地扛住,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刚才回他话的程杏儿身上。


    程杏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下意识扭过头去,拉了拉自己的头巾。


    石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直,赶紧移开眼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暗红。


    他笨拙地开口解释道:“我、我刚从那边山坳过来,那边有片背阴的崖壁,下面有些往年倒伏的老树,还算干爽。冬天猎物不好打,就顺手收拾点柴火。”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手里空荡荡的绳子和小筐时,明白了什么。


    看着程家姐弟几乎空手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实诚地说:“这会儿山里好捡的干柴确实不多了。菌子野菜更是没有。你们……是来找柴的?”


    程愫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个年轻的猎户。见他举止稳重,目光清明,没有一般二流子的油滑气,言谈也实在,便上前一步,仰头道:


    “石大哥好,我叫程愫,这是我的几个哥哥姐姐。家里柴火快用完了,还没顾得上到镇上买。想来碰碰运气,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山货。看来是我们想简单了。”


    石默心里又一阵惊讶,原来他就是程家村那个程愫。程愫为他和离的二姐姐仗义执言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不过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当弟弟的维护姐姐,说明他是个好弟弟。


    他点点头:“程小兄弟说得是。这季节,山里寻山货不易,柴火也难捡。”


    他瞥了一眼自己肩上沉重的柴捆,悄悄看了程杏儿一眼,又飞快的把眼神挪开。然后将柴捆小心地靠着一块大石头放下,柴捆瞬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儿柴多,一个人也背不了太多下山。你们要是不嫌弃,分些去。”


    他说着,不等程家姐弟反应,就动手解开捆柴的麻绳,利落地从里面抽出足足二三十根品相好又相对细些方便背负的干柴,很快重新拢成一小捆,用剩下的一截绳子麻利地绑好。


    “这怎么好意思!” 程穗儿连忙摆手,“这都是石大哥你辛苦捡的。”


    “没事儿,山里的东西,谁用不是用。而且我那柴还多着,不缺这点。” 石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将那小捆柴递过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程杏儿,见她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触,石默像被烫到似的立刻垂下眼,耳朵尖却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些:“拿着吧,天冷,早点回去。”


    程杏儿看着那捆被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柴,又看看青年那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脸上写满了诚恳。


    她伸手接过柴捆,确实比看起来还要沉实,低声道:“多谢石大哥。但这柴是你辛苦捡的,我们不能白拿。就当是我们向你买的,这钱你拿着。”


    程杏儿出门带了荷包,荷包里装的有她绣帕子挣的银钱,虽然没多少,但买这点柴用还是够的。


    石默却没接,他推拒道:“不用了,这么点儿柴也不值什么钱。”


    说完他重新背起他的那捆柴,仿佛想立刻离开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地方,“那个、山路滑,你们下山小心,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走了,程杏儿还愣在原地,她还没把赢钱塞给他呢。算了,若是下次有机会遇见,再还给他吧。


    直到石默走远,程穗儿才道:“这个石大哥,力气好大!人也好!”


    程愫也感慨:“是啊,这柴可真不错,又干又硬,比我们在山下捡的强多了。这人看着也实诚。”


    程愫将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他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他觉得这个叫石默的猎户,眼神干净,举动坦荡,应当是个靠得住的人。


    至于石默的局促……十岁的程愫眨了眨眼,将其归类为“山里人淳朴,不擅与外人打交道”。


    程杏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柴捆往自己肩上试了试,调整到一个更省力的位置。


    她从前很少做这种粗活,乍一背还有一些不适应。但她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长的,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


    林宣倒是主动提出他来背,他虽然比程杏儿小了三岁,但个头却比她高一些,身体也更结实一些。


    但程杏儿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长的,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就拒绝了。最后几个人商量,若是背不动了就换人,不要勉强。


    下山的路上,程穗儿不住地打趣她姐程杏儿,两人只差两岁,平日里关系极好,她在程杏儿面前说话也没大没小。


    “姐,你刚才是没看见,那石大哥的眼睛都要长你身上了,肯定是被我这漂亮美艳的姐姐给迷住了!六妹,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程雅宁也跟着点点头,“嗯……好像是吧。”


    “六妹,你怎么也跟着你五姐胡闹?还有你,程穗儿,你别在这瞎说,败坏人家的声誉!而且你忘啦,你是有准姐夫的!小心这些话被你准姐夫听见,他该不高兴了。”


    程穗儿撇撇嘴,“哎呀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要她说准姐夫身子骨也太弱了,个头比着人石大哥差远了,而且性子她也不太喜欢。可谁让自家姐姐中意呢。


    程愫和林宣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几个姐姐斗嘴调笑,仿佛一片岁月静好,他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上去。


    “有了这捆柴,也算没白跑一趟。” 程愫说道。


    林宣点点头,“嗯,那石大哥瞧着是个实在人,以后若是在山上碰见他,倒是可以问问他哪里能采到山货。”


    下山的路不好走,灌木拦道,上来的时候好上,下去却容易脚滑。


    林宣弯了下腰,示意程愫上来,“九郎,我背你吧。”


    程愫有些脸红,他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要人背,羞耻,于是坚定的拒绝了。


    林宣却有些失望,从前路不好走都是他背着九郎走的,怎么现在却不让他背了。


    程愫不知道林宣的想法,他拉了一下他的手,说道:“阿宣哥,一会儿你先下,在下面接着我就行。”


    “嗯,那你小心点。”


    一路往回走,刚拐过一个山坳,踏上相对平坦的小路,前面就传来了说笑声。


    是村里几个相熟的婶子,也刚从附近山林边角收拾完零碎活计,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提着耙子,正结伴往回走。领头的是来的路上遇见的崔婶子,嗓门敞亮,眼尖,老远就看见了程家姐弟。


    程穗儿一见这阵仗,又开始撇嘴了。她平日里最讨厌出门就是因为这个,一出门总能遇见村里人说闲话。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这些碎嘴子的人搭话,可偏偏同在一个村里住,若是一直不开口,又该被她们编排不懂事了。


    崔婶子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熟络的笑,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程杏儿背上那捆干柴上,“这是从后山捡的柴?这柴看着可真不赖!又直又干,是硬木吧?”


    旁边李婶子和王寡妇也凑了过来,啧啧称赞:“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能捡到这样好的柴,可不容易!杏丫头力气见长啊,背这么大一捆。”


    程杏儿微微笑道:“婶子夸赞了,是我跟弟弟妹妹轮流背下来的。”


    崔婶子眉毛一挑,眼神又落到程穗儿身上打量了下,随即热络的开口:“平日里倒是少见你出门,有空就该多出来走走。婶子家离你们家也不远,有空可以到婶子家坐坐喝喝茶,你跟我们家铁柱差不多大,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话题,说不定你们还聊得来呢。”


    程穗儿一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她今年十六岁,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她见过的媒婆可不少了,只是她眼光高,一直瞧不上,这便一直没定下。


    程穗儿的脾气可是随了孙姨娘的,一点不惯着她,“婶子,”


    她微微拖长了调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平日里要帮姨娘料理家务,照看弟妹,还要跟着学些针线活,实在不得闲。铁柱哥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我年纪还小,家里如今又是这般光景,爹和姨娘的意思,是让我再多留两年,帮衬帮衬家里。这出门走动闲话家常的事,怕是没那福分。”


    崔婶子脸上的热络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这看着文静的程家五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拒绝得这么不留余地。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姑娘家迟早要嫁人”、“铁柱人老实肯干”之类的话。


    旁边的程杏儿适时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程穗儿的胳膊,笑着打圆场,话里却同样带着软钉子:“崔婶子您可别见怪,我这妹妹就是个实心眼,光知道埋头干活。我爹常说,咱们程家现在的姑娘,不图早嫁,就图个能干懂事,能替家里分忧。穗儿可是家里的好帮手,离了她可不行。您家的茶啊,怕是得等些时日才能喝上了。”


    李婶子和王寡妇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趣地不往这话题上引,笑着岔开话头:“那是那是,程家姑娘个个都是顶能干的!瞧这柴火收拾得多利落!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了。”


    几个婶子又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走下坡时,还能隐约听见崔婶子压低声音的嘀咕:“什么人呐,还配不上我家铁柱呢!”


    程穗儿仿佛没听见,只是挺直了脊背,她本来就长得漂亮,一米七的个头,身材又好,怎么就不能挑一挑了?


    她心里门儿清,小弟如今拜了个厉害的老师,以后家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往后这种明里暗里的打量和试探只会多不会少。


    但她程穗儿可不想像棵白菜似的被人挑来拣去,更不想随随便便就定了终身。


    她的婚事,就算不能全由自己做主,至少也得是她自己点头,家里仔细权衡过的。


    像崔婶子这样,见了面不过三句话就急吼吼推销自家儿子的,她连多应付一句都觉得浪费功夫。


    程愫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姐姐们的婚事,同样是这个家需要谨慎对待的大事,甚至可能成为助力或麻烦。


    五姐头脑清醒,这份干脆利落的拒绝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将来更要努力些,让姐姐们能有更多选择的底气和倚仗。


    回家后程穗儿转头就把这事儿跟孙姨娘说了,孙姨娘还夸她做得好。


    那个崔婶子跟前儿的李铁柱她见过,又矮又胖,还长了一口龅牙,整日好吃懒做。这样的人怎么能配得上她闺女?简直是痴人说梦!


    “下次见了她,我可要好好跟她掰扯掰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俗话说二十八贴花花,腊月二十八这天,按照习俗,各家各户都要贴门联。今年的门联在程万山的坚持下,让程愫写的。


    程愫练字练的稍微有一些成效,但也仅仅是有一些而已,他觉得压根拿不出手。可他那对他满眼厚厚滤镜的爹可不这么认为,儿子写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程万山直接做主,让钱氏去镇上买了些红纸回来,说是让程愫自由发挥,写什么都行。就算不好看也没关系,反正村里人都是大老粗,写的什么他们又看不出来。


    程愫无奈的扶了扶额,用他工整的笔迹,认真书写门联。


    程愫写了一副“一勤天下无难事,百忍堂中有太和”,准备让他爹贴在正堂;又给给姐姐们的房门写了个“岁岁如意”,给林宣的房门写了个“吉星高照”,给厨房写“五味调和”……既然写了,他自然会认真对待。这每一笔都寄托着对这个家最深切的祝愿。


    年夜饭自然更加丰盛,后院里的鸡鸭宰了好几只,钱氏还让周姨娘去村上杀猪的人家里买了不少猪肉回来。家里还有一些剩余的鸡蛋、咸菜。


    还没到晚上,一家人就开始张罗着做饭了。鸡鸭早早就焖上了,孙姨娘还手搓了一些丸子,准备炸丸子吃。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程老三家里灶房就飘出一股浓浓的油炸肉味,都快把隔壁家小孩馋哭了。


    年底了家家户户都舍得吃肉,但人家可不像程万山家里做饭这么舍得放油炸。


    隔壁小孩闻见味儿,也缠着自家娘要炸肉丸子吃,被他娘训斥了一顿,“咱家能跟隔壁人家比吗?人家家里油多肉多,啥时候你爹要是一年拿个几十两银子回来,你想吃啥都行!”


    说完她又忍不住嘀咕:“都落魄了还这么吃,家里有多少银子都不够败的!”


    程家可没听见这句话,钱虽然不多了,但来年可以再挣,今年的最后一顿饭一定要吃好。


    灶膛里烧的是程杏儿背回来的那轱辘柴,很耐烧。晚饭做了好大一桌,几乎每个人都下厨做了一道菜。不论好不好吃,最后大家都赏脸吃干净了。


    晚饭过后,就是家里小孩们最期待的环节,要发压岁钱了。今年不比往年,家里没落了,程万山和钱氏用红纸包了一些铜板进去,每个孩子都一样,林宣也有。也算给来年添个好兆头,图个吉祥。


    村里人没有守夜的习惯,发完压岁钱,再说些吉祥话,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日程愫难得多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早饭都做好了。林宣进屋帮他把衣服放在炭盆旁边烤热了才递给他。


    “昨夜下雪了,你穿暖和些再起来,当心着凉。”林宣叮嘱道。


    程愫点点头,赶紧穿戴好起床。初一的早上是不能睡懒觉的,这边的习俗,初一不走亲戚,一般都是街坊邻里串门子的。起晚了万一碰到来串门子的邻居,容易被笑话。


    吃过早饭后,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串门子的村里人。程愫知道这是大年初一的习俗,但他没想到来家里串门的人竟然那么多。


    一上午来了好几波人,大多数都是妇人和已婚的哥儿,也有未婚的丫头和哥儿,未婚的一般是来找程家姑娘们玩的。她们有些好奇,想看看镇上的姑娘是什么样。


    而已婚的妇人和哥儿,很大一部分都是冲着程家姑娘来的,即便是自家家里没有待婚配的儿子侄子,那也有待婚配的亲戚,都是带着目的想说亲的。


    还好家里女人多,几个姨娘别的本事没有,打太极的本事倒是好。话转了几个轱辘都把人挡回去了。


    看上程家的姑娘了?早干嘛去了?当初刚搬回来的时候,不还在嘲笑他们程家落魄呢,这会儿倒是装好人了。


    不过这中间也是有一些好儿郎的,钱氏和几个姨娘自然也会考虑,并不是一棍子全都打死。


    程愫年纪还小,不用应付这些交际,他一个人在屋里看书躲清闲。旁边还有一个林宣,他也不想出去,本来他这张脸就够招人闲话的,更不想出去抛头露面了。


    他现在还顶着程家童养夫郎的身份,程万山也没说把这个关系解除掉,村里人都以为他以后是要嫁给程愫的,也就没人打他的主意。


    但程家院墙的墙头上可是趴了好几个半大少年,都说程家的姑娘们长得好看,还有程愫的那个童养夫郎更是貌美如花,他们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瞅上一眼。


    屋里程愫坐在窗前看书写字,林宣就在一旁坐着跟着学写字,时不时的添点茶水,瞧这倒是一片岁月静好。


    程杏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温馨的画面,她笑了两声,寻桌子上的杯子倒了杯茶喝,“好啊你们俩,在这里躲清闲。”


    程愫嘻嘻笑道:“我们可比不上四姐姐能言善辩,就不去凑热闹了。”


    初一这一天在外面喧嚣的声音中过完,终于等到初二,哥家出嫁的闺女回娘家探亲的日子。


    钱氏一早就收拾好屋子等着了,二姐姐如今已经在家中,她心里还挂念着已经出嫁了的大姐姐程巧云和三姐姐程秋菊。


    虽说程巧云不是她亲生的,但她亲娘早早就去世了,也算是她给养大的,心里都亲着。


    果然,半晌的时候,大姐程巧云和大姐夫齐成业到了。


    程巧云成婚早,那个时候程家家境一般,她嫁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齐家家境一般,齐成业是老大,下头还有两个弟弟,都已经成亲,只是还都住在一起,也是人丁兴旺的一家子。


    程巧云的婆母虽然偏心小儿子一家,但齐成业这个丈夫很实在,对她很好,是个心眼好的。当初程家落难,大姐夫还来看望过他们,给他们送了好些东西来。


    钱氏很久没见过这个大女儿了,程巧云前面生了一男一女,现在又怀孕了,大着肚子来的,已经七个月了。


    “你说说你,都这么大的月份了,还折腾着过来一趟干什么?到时候等你生孩子了,差人来报个信儿,我们去看你就成。”钱氏的话明面上是指责,实际上却充满了浓浓的关心。


    “哎呀姨娘,我没事,整天闷在家里也难受,还不如让我出来走走。再说了,我也想弟弟妹妹们了。”


    一旁的齐成业宽慰道:“没事的姨娘,有我看着呢。这次我特地借了个牛车来的,巧云坐在上面就成,我路上走的也慢,不打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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