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暗卫男配:……


    无影按照九幽的要求,将整个暗卫团编成两组,一组护卫宫殿书房,一组随身护卫教主,两个组的人轮流值班,而他自己,随时跟在九幽身边,同时备了一个备选人,若他有事离开,那人就替上他的位置。


    定好方案后,某天趁着九幽独处时,将写了安排的纸张送到她面前的桌上。同时还谨慎说明,人员变动待后期磨合后,会进一步调整,或者听从教主指示。


    九幽看完也没评价,烧了纸张说了句:“可以,听你的。”


    无影坐在横梁上,觉得这句话是她对自己的认可,坐得更稳更安心了。


    于是,整个暗卫团就此开始一边上岗一边学习如何做暗卫,同时和搭档也开始别扭的磨合。


    这期间,他每七天空出半日处理暗卫团的事务——其实也没什么事务,纯粹成员之间互不服气产生的纷争。


    无影这人刚好没什么七情六欲,听到纷争的来龙去脉,特别像个人形审判器,谁对谁错,听完就判,判不出来的也简单,轮流陪他练剑,练到他爽了,他们瘫了,什么纷争都没力气吵了。


    本以为只在乎结果,不关注他们内部琐事的九幽,却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无影七天一个轮休,酣畅淋漓地把两个刺头练趴下,月上中天回到九幽寝宫值夜。


    人刚坐上横梁,安静睡在床上,以为已经睡着了的九幽突然出声。


    “回来了,又和你的人练剑去了?”


    安静的卧室,九幽的声音很清醒,虽然声音低低的,但字句清晰,没有半点睡意。


    无影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对自己说话,虽然不知道她怎么关注到的,但也不好奇,她问他便答。


    “嗯。”


    “你的手下闹矛盾,你不解决矛盾,拉他们练剑?”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似乎有些感兴趣。


    “心思杂,念头多,只要多练武少空闲,就没有矛盾。”无影低头,看着床前的细碎月光,板板正正回答。


    这话乍听以为是什么深奥道理,但仔细一想,这不就是说那些人是闲得慌才打架吗?


    她顿时轻笑了一声:“我就说,你这人有趣得很。”笑完,空气安静下来,好像这个话题结束了。


    无影依旧那个姿势坐着,聊天和不聊天,都一样的状态。


    “明日,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前院。”突然,九幽又吩咐了一句。


    “是。”这一次,他答得很快,没有任何迟疑,仿佛一直等候着她的指示。


    当值的、不当值的暗卫,全都接到命令来到了教主所住的九重殿前院。


    选拔他们进入暗卫团一个多月的正主罗刹九幽,身着劲装正式与他们见面。


    她一走出来,除了无影和他的轮替,护卫了一个多月的暗卫团全都震惊得控制不住音量。他们一起看向近身护卫的老大。


    这长腿,这小腰,这飒爽大美人,是我们的教主?


    无影屏蔽所有目光和杂音,目不斜视地走到前排,带头行礼:“拜见教主。”


    “嚯——”吸气声接连响起,但更快的是所有人的动作,他们跟着无影立刻恭敬行礼,再不敢有任何不当的目光。


    九幽很满意这帮人的臣服,微笑着开始了真正属于教主的暗卫训练计划。


    训练的第一步,剔除了五分之一她不满意的人。这些人里,有的伤势难愈,有的功夫不济没有特长,有的活跃跳脱人缘极好,有的好斗逞凶……各式各样,没有共性。


    但细一想,这些人确实都不适合做暗卫。


    这时,所有人才发现,原来教主对他们的一切行为都了如指掌,就如当初在野林,一举一动都被上头的人观察,入选暗卫后,这个考察其实远远没有结束。


    这才是他们入选暗卫的最后一关。


    上来就淘汰的下马威成功震慑了所有人,此刻,没人记得教主是年轻大美人这个反差。


    那些落选的人离开后,剩下人正式进入训练。


    九幽传授给众人一套龟息之法,方便暗卫隐藏气息;请了暗影楼的顶级杀手,刺客榜第一,教他们暗杀手段;又请来销魂窟最擅长易容的柳姑娘,教他们改变姿态、容貌,伪装普通人。


    除了教导最顶级的课程,还有考核要求。


    所有人,需半年内完成所有课程,一年内在无影手里过百招,而无影,则在她这里过十招。


    无影这段时间当值,天天坐房梁。七天轮休一到,就算没人闹矛盾,他也想拉个人活动活动筋骨。暗卫团几乎都和他对打过,知道他什么实力。


    而这样的实力,竟然只能在教主手中过十招?


    众人一下生出强烈的敬畏心,最后一丝轻看小姑娘的心思也彻底散了。


    这一年,是整个暗卫团脱胎换骨飞速长进的一年,哪怕无影这样武功高强的人也是。


    他以前藏匿气息全靠内力深厚,有了龟息之法,无论暗杀还是暗卫,藏匿身影时变得十分轻松自如。


    而暗影楼的第一刺客所传授的,层出不穷的暗杀手段和设计精巧的暗器功夫,也是三喜阁的无影并不曾学到的本事。


    更别提易容伪装、高手对打……每一样他都充满了兴趣,学得专注认真。


    而九幽,依旧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天,无影学完易容课回到九幽身边轮值,刚换了班,就听到她喊他。


    “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让我看看你的易容术,现在开始计时,一个时辰后若是我没发现你回到屋里,晚膳赏你与我同食。”


    暗卫全天候跟随主子,必须少食少饮,饿了就摸出干粮垫吧一下,或者夜里宽松的时候歇一歇喝口水。


    九幽吃饭的时候,是无影最饿的时候。


    教主的伙食是真好啊。


    这时候,他就掏出怀里的干粮苦兮兮地啃。还好原主这身体习惯了,不会觉得难熬。


    但是吃教主的伙食……确实很吸引人。


    无影默默出了大殿,叫来一人进去站岗,自己则开始想办法易容。


    然而,九幽身边的人,不是俊俏的丫鬟,就是吹拉弹唱的男侍,他易容术再好,演技并不好,男扮女装就算很像,眼神表情也演不出来。


    但是去易容成男侍?


    他不会演奏乐器,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无论变成谁,一表演就会露馅。


    无影站在大殿外,听着殿内传出来的欢声笑语,又看看外面湛蓝的天空,难得的,苦恼叹了一声气。


    他好像,最学不会的就是易容术,形似神不似,演谁都会太木头而露馅。


    一个时辰很长,但对此时绞尽脑汁的无影来说,太短。


    无影从没为了一顿饭如此努力。


    眼看着日头下山,依旧想不到能易容成谁而不被发现,他吐出一口气,回去了。


    放弃了,不吃就是,免得出丑反招笑。


    趴在窗口的九幽看到那个身影往回走,立刻坐了回去,但脑中闪过那个纠结又愁闷的背影时,又忍不住低头闷笑。


    侍女正陪着她闲话家常,一群女孩子聊得室内热热闹闹的。看到教主笑得肩膀抖动,纷纷好奇。


    “教主您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


    九幽眼风扫过人员更替的梁上,笑出水光的眸子轻轻一瞥侍女:“笑我看到的一只呆大雁。”


    侍女没懂,还问:“有多呆,在哪?”纷纷学着她往外探脖。


    九幽只笑不语。


    无影严重怀疑她在影射自己,偏偏他就是找不到人选,一个都演不来,被笑得实在郁闷,坐在横梁上生自己气。


    一个时辰的最后一刻钟在无影的自暴自弃里缓缓溜走。时间一到,正好太阳落山,夜色降临,教主的晚膳时间到了。


    九幽屏退所有人,看着满桌菜遗憾:“怎么不下来吃?”


    无影不动。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人有时候恶劣得很,就喜欢捉弄取笑人。他没完成她的要求,下面的晚膳没他的份,她这话是反话。


    九幽憋笑:“噫?还没回来吗?我这一个时辰确实完全没发现你进来,直到你回到岗位。所以你可以下来吃饭了。”


    无影抱着剑,垂眼看着底下人的发顶,冷淡回应:“我没有易容,没完成您的要求。”


    他说得硬邦邦的,语气尤其的冷。


    九幽半点不怕,反而笑出了声,冲着他的方向招手,命令:“下来。”


    无影:“……”一定要当面打脸是吗?


    隐身的暗卫响应快速,立刻飘到了地面,只是显露人前的表情,显示了他一百分不情愿。


    九幽却一看到他的黑脸就笑歪在椅子上,东倒西歪,笑不可抑,停都停不下来。


    无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她笑。心中默念:只要他没反应,笑的就不是他。


    “哎呦——”九幽笑得肚子疼,“小无影,你怎么这么可爱?”


    无影……盯着桌上的雕花发呆。


    露在外面的耳垂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通红一片。


    九幽冲他招手。


    他板着脸抿着唇走过去。


    刚走到她面前,就被她缓慢但完全躲不开的手,拽着衣襟拉弯了腰。


    她柔软温凉的指尖捏上他脸颊,笑得眼中有光:“耳垂和脸颊滚烫呢——”


    “教主!”无影运起轻功躲出去十步远,震惊地看着一脸调侃,笑容魅惑的九幽。


    他惊慌失措逃跑的样子不仅没惹怒九幽,反而让她更高兴了,收了收嬉笑,哄着真要恼了的人:“好了好了,不笑你了。过来和我说说,为什么出去这么久,又直接回来了?”


    她拍拍边上的桌子,让他过去坐。


    无影迟疑,不想去,只在原地答话:“我是出去办事,不是答应您的要求。”


    他后悔说实话了,脸颊被捏过的地方火烫火烫。现在他选择死撑,不承认是自己没用。


    然而这点小招数,瞒不过九幽,就听到她“哟”了一声,一个单音节,含义丰富得仿佛说了一整句话。


    无影甚至能想到这句话是什么——“哟,你还会骗人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骗人,厚着脸皮当没听出这个话外音。


    九幽越看越好笑,第二次拍桌子,严肃了一分:“过来,坐。”


    这一分严肃里有主子的命令,想无视也不行。


    无影绷着脸,只能抬步走过去,木木地在她旁边坐下。


    她夹了一个烤鸡腿放到他面前的碗里:“吃吧。”


    无影没懂,扭头看去。


    九幽握着筷子托着腮,虽然还是笑着,但刚才的嬉笑都收了起来,温声说:“吃一只鸡腿,告诉我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易容成功,为什么放弃。”


    无影又去看鸡腿,盯了三秒,再不犹豫地抓起筷子开吃。


    笑都被笑了,不吃白不吃!


    他吃东西比第一天斯文了很多,而且有意识地使用筷子小口吃,免得衣物手掌沾上油腥惹九幽不喜。


    九幽看见了,就着他吃饭喷香的模样,自己也吃了起来。


    啃完一只鸡腿,光盘了碗里的饭,吃得很满意的无影守诺回答问题,老老实实交代:“我不适合易容,外貌像,神态气质说话都模仿不来。”


    第772章 暗卫男配:……


    本以为九幽会继续笑话他,没想到听了他的话,九幽却是停下筷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赞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我身边第一次出现面瘫呢。”


    无影:“……”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九幽还好奇:“你是真的面瘫,还是天生不爱笑?”


    教主大人的问话总是充满了天真但阴阳的味道。


    无影平静无波的视线缓缓投到她脸上,确认了几秒,也没分清她是不是真的无辜,诚实回答:“习惯了。”


    “没有什么让你高兴的事情吗?”九幽更加好奇了,说着,扫过餐桌,夹了她觉得最好吃的一道烧牛肉放到他的空碗里。


    “比如美食。”


    无影这次却没有再动,而是告诉她:“我吃完了。”


    “才一个鸡腿就吃完了?”


    看着他完全空了的饭碗,九幽这才明白,原来这空碗不是他饭量大,一只鸡腿拌了一碗米饭,而是他以为她只给一个鸡腿,然后津津有味地把一顿饭都吃了。


    “嗯,好吃,够了。”


    “不行,把这个牛肉也吃了,饭呢?还要不要?再加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她直接对着隔壁装饭的木桶运功,那一小桶米饭便自行飞到了无影桌前,哐当落在桌上。


    香喷喷的米饭热气飘到鼻前,没吃饱的无影咽了咽口水。


    他看向盯着他的九幽。


    又想顺从吃了,又搞不清她这个不符合常理的态度。此时的九幽不像教主,像他做任务路过的街头,热情招呼小孩客人多吃饭的姑娘。


    他没当过暗卫但也见过许多养暗卫的人家,从没见过主人把暗卫叫到餐桌吃饭,还催着暗卫多吃点。


    其实……看她轻松地隔空移动如此份量的饭桶,无影觉得自己的功夫远在她之下,这屋里屋外的暗卫加起来,不知道能不能打过她。


    暗卫团守在她周围,也不知道到底谁保护谁。


    所以,她是有其他什么目的吗?


    前世的记忆无法为此作答。


    “还要我帮你盛饭?”见他光盯着她看,迟迟没有动作,九幽又催促起来,“还是怕我给你下药?”


    “不是。”无影立刻拿起勺子舀饭,还默默多压了几次,以便能抓住机会多吃一些。


    如果说实话的话,这点饭,他确实是完全不够。


    九幽眼尖地发现了,又笑了一下,心情十分满意。


    两人又开始动筷,这次九幽发现了他的拘谨,主动命令他夹菜,每一道菜都要求夹三筷以上,还问他的评价。


    无影只会说:“好吃。”


    “你就不能换个词,比如这个羊肉汤,鲜香入味;比如这个烧茄子,色泽透亮……你说呢?”


    无影无声地和她对视了三秒,努力思考了很久,蹦出几个字:“好看又好吃。”


    九幽错愕一瞬,又笑歪在椅子上,差点把自己呛到了。


    一顿单方面笑声不断的晚餐结束,九幽不让人进来收拾,依旧拉着无影聊天。她问无影刚才中断的话题。


    “我发现你真的不笑,难道从没有什么让你想笑的事情吗?”


    “或者说,上次让你笑出来的事是什么?”


    无影想了一下,原主什么时候笑过?这一想,却是非常惊讶,所有的记忆追溯往前,上一次他笑,竟然是离开青苗堂的前一夜……


    他如实答了:“离开青苗堂的时候,以为我们真的毕业了,自由了。”


    “青苗堂?”无天教太大了,像这样相当于教内“童子校舍”又不止一个的地方,她一个教主,实在很难想起来。


    不过,虽然记忆不深,仔细想想还是有印象的。


    “你几岁出来的?”她很惊讶,那地方都是孩子呆的,难道无影这些年就再没笑过?


    “10岁。”


    “现在你几岁?”


    “23。”


    “十三年!从来没笑过?三喜阁这么差吗?”九幽震惊了。


    她的震惊,无影也不是很理解,这问题还需要问吗?


    “教主觉得三喜阁很好?”


    “额……”


    无影在林子外回答南宫离的话再次回到脑中,九幽突然明白了无影这十多年的“无心无情”“面无表情”。


    她几乎是肯定地总结:“你不喜欢杀人,不喜欢三喜阁的行事,或者说,你不喜欢无天教。”


    无影沉默。这三个不喜欢,他不敢全应。不是怕九幽生气,而是对于无天教,他实在是情感复杂。


    这是养他长大、教他武功的地方,十几年过去,早就如同家一般。可是,这个家,无恶不作,无一处不沾惹无辜的鲜血、不逼着人疯狂。他又时常因此无法忍受。


    如此严重的言辞,他却真的选择沉默默认,九幽眉梢微微挑起,看着他的目光又变了。


    “很少有人从小养在教内,却不适应无天教的作风。无影,你真特别,是什么让你在这样的水土长大,却还怀着向善之心?”


    无影摇头:“我不知道。”原主小时候的记忆全无,但从始至终,他一直都有是非之心。


    听到他自己都茫然的语气,九幽的心情反而更加复杂,她望着他的脸很久、很久,久到定力强大的无影都无法忽视这个视线,她都没有移开。


    无影觉得,她在看他,却又不是在看他,那目光悠远空长,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人或物。


    “教主。”他唤了她一声。


    九幽骤然清醒。


    她的神色失去了刚才聊天的兴致勃勃,变得淡淡的,像平时那样懒懒的,随意地往椅子背一歪:“算了,不聊了。不过易容之事,学的不仅是技术,还是智谋。比如今日,你完全可以伪装成换岗的暗卫,在暗处呆上一个时辰便赢了。”


    无影觉得,教主大人真是低估了她自己的功力,又高估了他。


    “我的内力无法在您面前伪装成别的暗卫。”他可以装成没有内力的普通人,趁她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出现一会儿就离开,却没信心和她呆一个时辰不被发现。


    九幽一脸诧异:“是吗?我还以为你每次进进出出换人,从不遮掩内力,是为了让我知晓来的是谁呢。”


    无影:“……”


    “好了,别灰心,既然内力不足,那便多练。”她起身往书架走去,在一堆书籍里动作并不温柔地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本册子用掌风丢到了无影胸口。


    无影连忙接住,却见上面书名写着“无上内功”,四个字,狂妄得像小说而不是秘籍。


    “我年轻时候练的功夫,挺不错的,只要练成,内力就会连绵自生,境界一日千里。”


    一日千里的内功秘籍……听着更像诈骗了。


    除非是主角如白一韦这种龙傲天遇到,那才可能是真的。


    但无影还是郑重收入怀中,并且道了谢。


    回到房梁上时,他摸着胸口的内功秘籍,想到九幽说的话。


    她年轻时练的内功,是多年轻的时候?她看上去也不过二三十的年纪,这“年轻”时候,难道是十来岁吗?


    还是说……罗刹九幽真的像江湖传言那样,武功高深,内力强大,已经能青春永驻?


    虽然依旧对《无上内功》将信将疑,但无影还是翻开了第一页,试着练了一下。而尝试下来,一页又一页地继续,他意外发现,书中的内功运转心法竟然非常完美且高明。


    如果他完全照着心法运转一次,体内的内力当真如注入强心之气,不仅运转流畅而且隐隐有变强的势头。


    发现这一点后,无影再没有顾虑,每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在屋里寻个隐蔽又方便的位置,留一半注意力在外面,盘腿练功。


    九幽大概是知道他举动的,但从来不曾点破,甚至某一天集训时,发现他内力进步飞快,还惊喜地夸了他一番。


    “你比我那会儿勤奋多了,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能超过我当年的进度。”


    无影第一次生出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主动开口询问:“教主的当年……是几岁?”


    “几岁啊……”这仿佛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她仰天思索很久,最后满是感慨地说,“太久远了,我都忘记那是多久以前了……”


    是有多久……


    九幽笑着拍上他肩膀:“小无影,不好意思啊,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你放心,这个内功心法,不出十年就能让你成为一流高手。”


    无影在信和不信之间左右抉择,最后选择随便,放过了这个问题,又想起一个早就想问的事。


    “这本心法……可以给暗卫团的兄弟一起练吗?”


    “你想分享给别人?”九幽惊了。


    这确实听上去是一个不符合江湖规矩的事情。但无影想的是,她丢给他的时候,动作十分不在意,也许这本秘籍对她来说很普通?


    “暗卫团的职责是守护教主,但教主武功高强,我一人日夜苦练也赶不及您的一半。虽然不知道教主什么地方会需要我们,但如果所有人一起练,也许能帮您更多。”


    九幽的目光从单纯的惊讶渐渐变得复杂。所以他想分享自己幸运得到的秘籍,不是为了暗卫团的兄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想更好地保护她。


    “不行哦。”她摇摇手,哄小孩似的笑眯眯看着无影,看着他的眼睛说,“这是独给你一人的。”


    面对独一无二的“优待”,无影的回应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回视,仿佛完全没接收到眼里只有你一人的暧昧信号。


    她无趣地收回手,对他强调:“我的东西给谁,自有用意。除此之外,不许将我送的东西给任何一个人看,更不能分享。”


    “是。”这回,无影答得干脆又服从。


    虽然内功秘籍只给了他一人,但无影慢慢地发现,九幽对其他的暗卫也会各有关照。训练的时候,她会挨个指导每人的功夫,会看穿每个人的缺点,或利用、或点拨,对于大家某些强烈的愿望,她也会挑着满足。


    她是至高无上被全教奉为神明的教主,但相处中,她就像个平易近人的前辈,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用无影帮她收拢人心,半年的暗卫训练结束,留下的所有人都对教主忠心耿耿,打从心底愿意追随她,为她赴汤蹈火。


    而这时,九幽正式宣布:“十日后,我决定隐瞒身份游历江湖,你们暗卫团收拾东西,安排人手,陪我一起出教。”


    听到这个好消息,所有人都兴奋了。


    都想出去玩。


    跟着教主,肯定吃好睡好玩好。


    冷情的无影突然成了所有人的香饽饽,只要他回院里,他们就纷纷找借口来他面前转悠,明示暗示自己陪教主出门的优势。


    无影虽然看着呆板,实际也有点坏心思,钓了他们很久,直到最后一天才宣布,这次轮值,谁都有机会!


    第773章 暗卫男配:……


    无影非常善良地做了一个细致的轮值安排。将所有人分成三拨,一拨护卫教主,一拨在路上,一拨在教内留守。


    保证随时有人在岗,但每个人都有机会出来玩一圈。


    这个安排,暗卫们个个鼓掌赞成。虽然时间不长,不能跟随一路,但是很公平,考虑到了每个人。这群习惯了霸道、自私、利己……有一份利益就谋划独占的人,第一次有了团队分享的意识。


    九幽看到无影的安排,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不过别人的反应她早已能预料,不然这些日子的训练就白做了。


    她调侃的是无影:“你对他们一向简单粗暴,难得会做这样劳心劳力的安排。无影首领也有了关怀下属之心?”


    无影:“教主在前,见贤思齐。”


    哟,还会拍马屁,说奉承话了!


    无影躲开她调侃的眼神,身影一闪,又回到了让他倍感安全的房梁上。


    “天天蹲房梁,这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喜欢房梁?”九幽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无语吐槽。


    这一场江湖游历就在从上到下,人人充满期待,仿佛普通人出游的氛围里,正式开始了。


    九幽带了四个婢女,让无影带着三个暗卫转明卫,另有四人在暗处。一行人架着两辆精致的马车,打扮得像富贵人家的小姐,优哉游哉地驶出了无天教的地盘。


    无影坐在马车前驾车,车子一路沿着官道往前小跑,跑到了岔路口。他细细探听沿路人的对话,得知左边的小道通往吴城,右边的官道前往碧云城。


    他突然发现,好像教主从没说过去哪儿?


    “小姐,我们打算去哪里?”出门前说好了,从此九幽是他们的小姐,而无影等人是她的侍女和护卫。


    九幽掀开门帘探身出来,看着左右两条大小路,脸上露出同样的恍然和疑惑:“啊呀,我也还没想好呢!”


    女孩脆生生的苦恼十分抓人耳朵,而抱怨的内容更是吸人眼球,经过他们的路人闻言全都笑了出来,纷纷转头来看,这是哪家大小姐偷跑出门了?


    有那开朗健谈的江湖人,见到这样柔弱懵懂的年轻姑娘就忍不住搭话,哄她玩:“姑娘不知道去哪儿玩,不如跟我去碧云城啊。那可是咱们西南最大的城池,城外碧云山上有个碧云派,掌门云鸣鹤可是江湖榜第五的高手,能一剑蔽天日。”


    一人开口,又有一人起哄:“是啊,最近碧云派可热闹了,门派少主正要大婚呐,你看这路上这么多赶路人,都是去参加云少主的婚礼。”


    九幽一听,感兴趣地挑起眉梢:“居然有喜事?”


    路人以为她只是惊讶疑惑,已经熟悉她的无影却听出了她凑热闹的兴致勃勃。


    果然,下一句就是:“小无,走,我们去碧云派。”


    突然变成了“小无”的无影:“……”调转马头,顺从地向着右边官道行进。


    九幽坐回马车,但又掀开了车帘,看着同路的行人,开始主动与人聊起来:“你们说这路上的人都是去参加婚礼的?”


    她指了指有几个明显官宦或读书人家的车马:“江湖门派的婚礼,官家的人也去?”


    第一个和她搭话的络腮胡大汉立刻扯动缰绳离马车近了一些,只是看到前后寸步不离神色冷峻的侍卫,不敢完全越过他们。


    “这次云少主要娶的少夫人,正是碧云知府的幼女。那知府姓谢,祖上是有名的世家谢氏,到了本朝才落寞了。江湖朝堂两方人马齐聚碧云城,你说这个热闹算不算一场盛事?”


    “算。确实算。”九幽点点头,又好奇:“江湖朝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碧云城的知府却和当地的江湖门派联姻?”


    这个络腮胡大汉却也知道得不清楚,但他不愿在姑娘面前丢人,含糊编造:“那自然是碧云派名门正派,云少主一表人才,门当户对——”


    话没说完,横中插入一声嗤笑,后方有人听不下去插话进来:“什么门当户对,山上的石门坎对镶金嵌玉的朱门吗?不过都是利益而已。”


    络腮胡吹牛被戳破,胡子下的脸一阵发热,恶狠狠瞪了后方一眼,牵马走远了。


    九幽闻声往后看说话的人,这一看,顿时眼睛亮起。


    刚才一路快马来到他们后方,听见不靠谱的言论出声讥讽的人,竟是一个文质彬彬,俊秀如玉的年轻人。


    本想坐回去的九幽,又趴在了窗口。


    “你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故事?”她朝着对方挥手,叫住了人。


    无影几乎同步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同,比刚才对络腮胡的态度亲切太多。他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看,瞳孔微缩,立刻坐回身子,目不斜视。


    此时九幽偶遇的青年,名叫温禹卿,是未来九幽的入幕之宾之一。


    和前世记忆里一样,温禹卿不似其他人对九幽那样殷勤,他急着赶路,听到九幽的追问只是抽空回了一句“抱歉”,便匆匆驾马远去。


    “哎——”九幽望着如青竹般的背影,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难得遇见的俊俏公子擦肩而过,遗憾不已的九幽只好找无影聊作慰藉:“小无影,进来陪小姐聊聊天。”


    无影充耳不闻,专注驾车。


    “连小无影都不理我了。”九幽连叫两声得不到回应,忧伤地躺进了婢女的怀里,抱怨“小无影学坏了。”


    婢女们无法把冷酷死板的暗卫首领和“小无影”三个字联系在一起,听到教主对那位的调侃,纷纷闷笑。


    不只车内笑,车外耳聪目明的暗卫们也笑,揶揄地瞟着无影。


    无影腰间的剑向外滑了滑,那几个暗卫的笑容立刻消失。


    之后一路无话。天黑之前,他们和一群参加婚礼的路人一起进了城。


    九幽要住最好的客栈,但城内房源紧张,天字一号房早已售罄。


    婢女说:“城内最大的赌坊便是自家人,教主不如——”


    九幽不要:“我现在是富贵大小姐。”


    坐在外面的无影突然被塞了一叠银票,听她吩咐道:“你去,两间天字一号房,价格随便开。”


    无影看看怀里的银票,脚尖轻点,飞到了客栈柜台前。


    他礼貌打招呼:“老板好。两间天字一号房。”


    他的轻功登峰造极,飞进来的身影在普通人眼里像鬼影飘进来似的,暮色中吓人得很,哪怕他礼貌问了好。


    一脸富贵和气笑容的老板,笑得哆哆嗦嗦:“客……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没房了……”


    无影抽出一张银票:“这个价,空出两间房。”


    “客官……真的没房了,连普通客房……”


    “这个价。”无影再放上一张。


    “客官……”


    再一张:“有吗?”


    不等客栈老板回答,无影判断着他的眼神,一张接着一张往上加,加一张,老板的身子矮一分。


    加到怀里的银票少了一半,无影有些累地提了提腰间的剑,正要再去抽下一张,听到对面声如洪钟的一声:“有!两间天字一号房,立刻帮您腾出来!”


    嗯?无影意外,不过成了就行。他收回手,对着热得脸颊泛红的老板点点头表示感谢,转身去通知教主这个好消息。


    离开柜台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疑似他来之前就站在那的人。


    温禹卿?


    九幽收到无影递过来的一半银票,对他赞赏有加:“才用了一半?这老板也不算黑嘛……”


    无影点点头:“嗯,挺和善的。”


    温禹卿失魂落魄地从客栈被小二送出门时,便看到白日偶遇的小姐此时正在客栈门口下车。


    两辆精致豪华的大马车挡住了客栈大半个门,四个白衣婢女身量相等,打扮各有特色,齐齐候在马车下方,四个黑衣侍卫则整齐列在婢女后方。黑白分明,秩序井然。


    而那位小姐,矜持地从车内缓步下移,身姿轻盈窈窕,真如书中所说,有步步生莲之感。


    感受到一道实质般的视线,九幽微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略显狼狈的温禹卿。


    “公子?好巧啊……您这是怎么了?”


    九幽心中一喜,面上则露出担忧关切之色。


    温禹卿尴尬地低了低头,走到这位小姐面前行了一礼,有些窘迫地说:“小姐好,小生不小心丢了银两,进了客栈订了房间才发现……”


    “啊……这么惨……”九幽同情地感叹,立刻说,“我们定了两间房,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


    温禹卿犹豫了一下,想到之前的遭遇,到底还是同意了:“那……实在麻烦小姐了。多谢几位。”


    九幽抿唇一笑,问他:“既然已经相识,公子如何称呼?”


    温禹卿:“小生姓温,字禹卿。此次来碧云城本是拜访故人,却不想如此狼狈……”


    九幽立刻来了兴趣,回到客栈安顿后,叫了温禹卿一起吃饭喝酒,顺理成章地开始套他的来历故事。


    温禹卿是个书香门第的书生,不过这个书香门第,是有些落魄了。


    他和碧云知府谢家幼女曾有婚约,几年前温父被贬官,受不了贬谪之地的苦寒重病离世。丧父后的温禹卿家境艰难,正在专心备考之际,收到未来岳父家的书信和银两。


    本以为是父亲的世交好友雪中送炭,却不想随着银两而来的信件却是商量退婚。谢家出资百两资助温禹卿科举,但希望温家体谅谢家爱女之心,放谢三娘自由。


    温禹卿母子当时十分难堪,但立刻同意了,还把银子全退了回去。


    今年开春,温禹卿高中进士,本准备等候朝廷授官,却不想意外收到了谢家三娘的来信,信中说当年退婚非她所愿,如今改配他人更令她难以接受。她询问温禹卿科举如何,无论是否成功,都请来碧云一趟,完成彼此婚约。


    谢三姑娘的信重诺重情,情真意切,言道他若不来,她此生也难嫁第二人,竟有不祥之兆。


    温禹卿看完这封信,想起幼年的青梅竹马之情,到底心中牵念,等不及授官便匆匆赶来了碧云。


    这一路赶来,他离碧云越近,听到的消息越多,越听心越沉。他不仅读书好,更是个聪明透彻的人,三娘的不愿婚配、谢家和江湖门派的结合、谢家人的嫌贫爱富、碧云派在碧云地界的势力……所有一切加起来,心中已有了一些想法。


    因此他听到“门当户对”,忍不住嘲了一声。


    九幽听着温禹卿对知府与碧云派联姻的分析,目露赞赏。知道这个书生不是什么单纯的书呆子,她眼里的伪装也散去一些,抿着杯中美酒,赞同道:“一地知府任期最多九年,谢家今年在此八年了,马上就要离开。此时却把最疼爱的小女儿许配本地门派,这是想扎根。”


    温禹卿没想到九幽能懂他未曾言明的猜测,顿有不点就通的知己之情。


    “我如今,还是担忧三娘。”


    九幽托腮望着他晕着酒后酥红却又愁绪染眉的模样,谁说只有少女含愁我见犹怜,俊秀的公子眉间染愁,这画面也美得人移不开眼。


    无影剪了剪烛火,灯影晃动,公子含愁被半面黑暗遮挡。


    九幽被打断了欣赏,看向不解风情的家伙:“你干不来这个粗活,让小柳来。”


    “哦。”咔嚓,整个烛火都被剪短了。


    九幽看着完全进入昏暗光线的温禹卿:“……”


    温禹卿被这个突然灭下去的烛光惊醒,想起明日还要想办法去见三娘,忙起身告辞:“多谢小姐款待,我明日还想再联络三娘试试,先去睡下了。”


    反正都看不见了,散就散了吧,九幽挥挥手:“温公子也莫太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定会有贵人相助。”


    无影把另外一根烛火也剪了。


    九幽:“无影!你干什么?”


    “小姐不是要去睡了吗?”


    “谁和你说睡了,我还没喝完呢!都给我点亮!”


    无影掌风一挥,两个烛灯同时亮起,餐桌上再度恢复了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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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班太多了,写年度ppt写到10点,匆匆赶来码字。发完想起有小可爱说阅读券,更得少好像你们会比较亏,又加写了一千。


    这回实在肝不动了,回去写ppt了,周末还要加班早起[捂脸笑哭]


    大家周末愉快[红心]


    第774章 暗卫男配:……


    第二天,温禹卿果然早早出门去了。九幽带着无影他们去碧云城最大的市集逛街,凡好吃的、好玩的,一个都不落下。


    碧云城不愧是附近最大的城池,这里的市集东西南北商货齐聚,人流如织,繁华热闹。


    九幽挥了挥无影昨晚剩下的银票,说:“这是你们首领昨晚节省的钱,今天给你们当零花。准你们每人挑一样喜欢的,让小无帮你们买。”


    说着,笑眯眯地把银票给了无影。


    几个丫鬟立刻问:“小姐,那我们呢?”


    九幽掏出另外一叠:“都有,都有。”


    于是,九幽和无影一人手握一叠银票,沿着直街一路逛,谁看中什么,他们就掏钱买。暗处隐藏的四个暗卫也会偷偷给无影提示,若是想要买什么,就用一颗石子丢在那东西上。


    无影干脆利索地掏钱,那面无表情、花钱不需思考的模样,立刻吸引了大量商家的目光,尤其是街边小摊贩。


    “新鲜出炉的荷花糕——这位大侠,要不要来点?”


    “百年老店陈氏烧鸡咯——江湖大侠都爱吃的碧云陈氏烧鸡——黑大侠来一只烧鸡?”


    黑大侠?


    九幽看了看无影一身黑衣劲装,哈哈大笑。


    “黑大侠?黑大侠,不吃烧鸡吗?”


    那烧鸡店老板见他们高兴,还以为生意上门,更加起劲地探出身子招呼:“大侠,夫人,一起进门尝一尝看一看呐!”


    张嘴大笑的九幽一下就被止了笑声,她叉腰说这老板:“你这老板说谁夫人呢!你看我俩这模样,像吗?”


    老板机灵得很,弄错了也半点不尴尬,丝滑改口:“您兄妹好人长得真好,一看就是神仙人物,巧了,咱们的烧鸡也是活佛亲口验证的碧云美食!进来尝一尝看一看,不好吃不要钱呐——”


    九幽:“……”


    无影看她一眼,嘴角微勾,抬步走进了店里。


    “老板,来两只烧鸡。”


    九幽“嘶”的一声,看着他豪爽掏钱真买了两只烧鸡,对老板一口一个“妹妹”没有半点反驳,气笑了。


    她等到无影出来了,这才对老板说:“你这老板真没眼力见,我是他主子,你要是刚才认对了人,我一准儿在你这里一人买上一只,现在,你就只能赚他的钱咯——”


    说着,得意地拿走无影手中一只烧鸡,不顾老板跌足长叹的模样,笑眯眯走了。


    无影看着空了的手好笑,这人,竟然也会这样小心眼戏弄普通人。


    但九幽这一喊,效果实在显著。接下来这半路,所有的摊贩都围着她奉承、招揽生意,九幽来者不拒,谁说得她感兴趣,她就愿意掏钱。凭借着一叠永远不会变薄的银票,她高调地将这整条直街变成了她一人的消费场。


    不到中午,整个碧云城都听说了,城里来了一个出手阔绰的富贵小姐,几乎包下了半天街,简直活的财神爷。


    满载而归的一行人,在客栈受到了远超昨晚的优待,几个婢女侍卫来来回回往楼上搬战利品,无影陪着九幽坐在大堂享受小二至高无上的服务。


    这时,垂头丧气跨门进来的温禹卿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温公子,这是怎么了?”九幽朗笑着招呼满面愁容的人,“快过来吃饭。”


    温禹卿哪里笑得出来,礼貌地扯了扯嘴角,直到坐到了九幽面前许久,突然受到小二殷勤的服侍,这才回过神来。


    “这是——”态度过于殷勤了吧?


    九幽让他不用在意这点小事,随手递给小二一个银角做辛苦费,嘴里问温禹卿:“温公子还是见不到三小姐吗?”


    温禹卿点点头:“明日就是大婚之日,她的嘱托我恐怕是完不成了。谢府本就看不上我,如今更是对我防备有加,看到我上门,连门房都……”


    说到这,他面色胀红,连连摇头:“谢三娘的托付我承受不起,但愿那位云少主是个良配吧。”


    昨天他还在为前未婚妻担忧,今日的话却透出了完全的放弃,可以想到他刚才的未竟之言,应该是在谢府受到了大屈辱。


    九幽安慰他:“没事,现在谢府守卫森严,明天大婚,碧云派肯定大宴江湖人,我们去碧云派找谢三娘就行。”


    她笑:“只要不曾拜堂,你随时可以抢亲嘛。”


    温禹卿可没有抢亲的意思,连连挥手:“使不得使不得,婚姻之事怎能明抢。我只是想见到三娘,确认她心中想法,若是真的如信中所说,我便回家禀明母亲,再与她续缘。”


    这话就说得很迂腐了。又想阻止谢三娘婚事,又不敢违背父母之命的条规。不过九幽很了解读书人的想法,并不觉得奇怪。


    在温禹卿眼里,当年的婚约他是被骗着退了,既然谢三娘写信说了原委,他便要上门理论“辩”回自己的婚约,这是名正言顺。若是喜堂抢亲的话,就是强盗了。


    果然,下一秒温禹卿就说:“若是抢亲,我坏了名声,三娘也难做人。”


    她从善如流:“那我们明天陪你上山理论。”


    温禹卿犹豫。九幽不知道的是,他刚才不止经历了一番羞辱,还听说三娘正欢喜待嫁。


    他毕竟只收到一封突兀的信,真假难辨,万一有人故意戏弄他这个前未婚夫……顿时心中生出退意。


    无影知道所有经过结果,此时看着温禹卿的表情,摇头直言:“既然不知道谢三小姐什么情况,为何不今日就去看她,等到明日,万一又有变数。”


    温禹卿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自然是见不到才如此说。”


    无影看向九幽。


    不过一个谢府而已,有什么见不到的,只要人在,他们就能让温禹卿和谢三姑娘见面。


    九幽却不回应,只是托腮看向侧手边的无影:“稀奇稀奇,小无影今日竟然主动帮忙,谁让你有了念头?”


    无影:“小姐喜欢看。”


    “可我喜欢看喜堂的热闹,官府、江湖所有人到场,多盛大啊,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看过。”说到这,她语气期待极了。


    本觉得她很懂自己的温禹卿:“……”心情五味陈杂。


    “九小姐……我明日不去喜堂。”九幽喜欢盛大的热闹,作为当事人,又是十年寒窗马上要授官,温禹卿不愿意成为搭戏的人。


    无影不理会他的话,只看着九幽说:“万一没了新娘子,热闹就更好看。”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街道,今日逛街,虽然一掷千金,但他相信九幽不会没发现:“碧云派连城内生意都插手了大半,一旦联姻,这城的皇帝,怕是变成云鸣鹤。碧云派壮大,不是好事。”


    尤其对无天教来说,太不好了。比如如此繁华的大城,秦楼楚馆、赌场戏院应有尽有,可是无天教在这里只扎根了一个赌坊,其他都是碧云派插手的产业。


    九幽叹气,抬手拍拍无影的手臂:“小无影,人无百岁,何必忧到九十九。这世上的皇帝也好,世家也罢,或者是宗门,哪有百日红的?咱们出门来玩,尽兴便好,不用想这些。不过真要有一天,我突然无权无势了,一定先放你们自由。”


    无影严肃承诺:“我一直跟着小姐,无论什么状况。”


    九幽被他郑重其事的语气弄得突然感动了一下,感觉这人还真是认真得可爱。


    “好吧,既然小无影今晚就想去看三娘,那我们今晚就去。”


    被他们忽视了许久,听不懂又插不上话的温禹卿:“啊?怎么去?”怎么就突然决定了?这是说去就能去的吗?这不是他的私事吗?


    九幽看过来安慰他:“温公子安心。见面的事无影都会安排,到时候我们直接带你去就行。”


    这么自信能成……温禹卿对九幽的身份嘀咕起来。难道这位九小姐,身后是谢家也要忌惮的身份?


    当天晚上,猜测不断升级,几乎怀疑九幽是京城皇亲国戚时……温禹卿被九幽和无影一人抓着一个肩膀,原地起飞,一路飞到了谢府内宅的小姐闺阁里。


    脚底一碰到地面,被松开的温禹卿扶着柱子狠狠喘了几口气,全靠多年的修养才维持住君子之风,没有太大的失态、没有大骂这鲁莽的两人。


    怎么能深夜来闯女子闺阁!


    温禹卿背对着谢三娘房间,一脸不情愿,“君子”得连门窗都不想多看一眼,闭上眼睛催促二人:“九小姐,无大侠,我们赶紧走吧!这是登徒子行径!”


    九幽还没说话,无影指着温禹卿背后窗上的影子说:“谢三小姐的屋里还做秋千,半夜荡秋千玩呢。”


    这话实在是荒唐,谁会在屋里安一个秋千,尤其是一个官家小姐的闺阁里?还半夜荡千秋?


    温禹卿不由自主地往后看一眼,这一眼,顿时魂飞魄散,顾不得什么礼仪教养,一声疾呼“三娘——”飞速撞门进去。


    什么荡秋千,这是三娘自缢了啊!


    九幽刚才的角度正好被温禹卿挡住了屋内身影,温禹卿一跑,她立刻看到了上吊的纤细身影,服气地看了无影一眼:“厉害了。”急匆匆跟了进去。


    房间里,温禹卿惊醒了外间的丫鬟,但那丫鬟却顾不得半夜见到男人的惊讶,看着梁上想不开的人三魂六魄被吓走了一半,连滚带爬地和温禹卿一起救人。


    九幽看他们使不上力,摘叶飞刀,割碎了梁上白绫,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的谢三娘摔在了温禹卿和丫鬟身上。


    “你们……”她捂着嗓子悠悠转醒,看着身下的人,尤其是温禹卿这个男人,很是惊讶。


    “小姐——你明天就要出嫁了,怎么想不开啊!”丫鬟抱着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笨丫鬟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此话一出,谢三小姐的表情立刻灰败下去,抓着白绫又想去死了。


    “三娘——”温禹卿拽住了白绫的另一头,“三娘你别做傻事!”


    第775章 暗卫男配:……


    听到陌生的男子唤自己名字,谢三娘冷静了一些,仔细打量起阻止自己的人。


    “你……”


    温禹卿连忙抽走了白绫卷在手心,顾不得男女大防表明身份:“我是温禹卿,我收到你的信便来了。”


    听到温禹卿的名字,谢三娘眼睛一红,喊了一声“温大哥”,便拽住他的袖子大哭起来。


    不过是被拽了袖子一角,温禹卿却不好意思得手足无措,再看到她哭得伤心欲绝,更是双手不知道如何放置,上下左右好一顿假动作后,不由自主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三娘,不管有什么困难,好生解决就是,你莫要想不开啊。这世上的难事,总会过去的。”


    三娘哽咽哭诉:“怎么过去?如何过去?我明日就要嫁给爹爹安排的人,一辈子没了盼头,你既然收到了我的信,为何不来……”


    “我……”温禹卿这才确认,白日府门前的种种羞辱,小厮进门询问又出来所说的话,原来三娘全都不知情。


    她既不知情,他便不怪她了。


    “我来了……可小厮进来传话后,说你已经欢喜备嫁,让我不要再痴心妄想……我还当你戏弄于我……三娘,是我不好,不该听信他人之言。”


    三娘一听到这话,眼泪掉得更急了。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她爹做的,这件婚事她根本撼动不了。


    “你让我死吧……”三娘眼神彻底灰败,伸手来拽白绫,“既然他非要我嫁,不如我一了百了,将这条命还给他!”


    “三娘——”


    九幽看到这里,看不得温禹卿的劝说无力,也看不得三娘的颓败,走到房中的榻边,弯腰坐下。


    “一件小事而已,犯不着死。”


    她只是随意慵懒地坐下,很普通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却仿佛带着一丝魅惑风流,即便是三娘这个女子,也看得呆了一呆。


    心中暗道:“好妩媚的姑娘。”


    温禹卿只觉得找到了帮手,一个劲对三娘点头:“是啊三娘,九姑娘说得对,不至于如此。”


    三娘还来不及说什么,九幽先说了他:“温公子,这话我说得,你却说不得。”


    温禹卿一呆,不解:“九姑娘……为何?”


    九幽指尖绕着发梢,同情地看着憔悴不堪的三娘:“因为我是女子,我可以劝三娘所嫁非人只是小事。不想嫁就不嫁咯,能逃,那就逃,逃不掉,那就杀了那男的当寡妇……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来不是你爹你娘的。”


    “这这这——”温禹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实在想不到九幽的思想会如此大逆不道。


    看他这样,九幽就笑他:“你说不得,因为你是男子。你不知道被父母打包嫁人于女子而言是如何天塌地陷。你们男子被父母安排婚事,不喜妻子,能离家赴任、能纳妾养婢,日子再不顺,也能有个喘息的时候,女子却是没有的,不仅没有,还要一人面对婆家。你不知她的怕与苦,自然说得轻松,而她,听不进去。”


    温禹卿张口结舌,并不笨的他很快明白九幽的话。看着在九幽话中痛哭出声的三娘,他知道了,原来刚才他的劝说,在三娘眼里都是虚浮无力的。


    “三娘……”他越发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片愁云中,九幽的自在便变得格外显眼。温禹卿忍不住看向她,真心请教:“九姑娘,你知道该怎么帮三娘吗?我如何做,能救她?”


    “你真心想救?”


    温禹卿肯定点头:“自然想。”


    “不怕违背你的君子之风,不惦记规矩礼教了?万一影响你好不容易考中的仕途,怎么办?”


    温禹卿迟疑了一下。


    三娘看出了他的犹豫,伸手来抢白绫。


    “不怕!”温禹卿连忙缩手躲开,大声说,“九姑娘也说了,女子在世总是比男子难一些。我守礼克制,不是爱惜羽毛,是知道男子轻佻,受伤的总是女子。我娘从小教我这个道理,让我三思而后行。”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三娘说的,是他对自己犹豫的解释。


    三娘松开了手,望着他的眼睛:“温大哥……”她又恨又痛,若是父亲不谦贫爱富,温禹卿本是她的良配。


    “既然不怕,那你带她走吧。”


    在三娘的无限遗憾中,九幽轻松地说道。


    这话,三娘和温禹卿全都震惊了,齐刷刷看向她。


    走?


    私奔?


    温禹卿下意识想摇头:“奔则为妾……”


    九幽真是受不了这个书呆子,掏出腰间一块木牌:“谁让你娶她了,你带她走,去这个地方。这里专门收留女子。当然……”她调侃起来,“你心里想娶她,那也行,带回家成亲,我送一份嫁妆。”


    温禹卿还没开口,三娘快速捡起地上的木牌收进怀里:“我去!我自己去!”


    九幽看她根本不顾温禹卿的态度,自己就做了决定,有趣地笑起来,眼里冒出几分赞赏之色。


    温禹卿反倒是脸颊发热,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地看三娘,却不好意思说什么,听到三娘的话,连忙说:“我陪你去。”


    既然两人都决定了,九幽困了,想回去了,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起身:“快去收拾钱财,值钱的都拿走。这丫头——”她看向又呆又傻,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


    三娘看一眼贴身婢女,狠了狠心,拿起桌上的花瓶,对丫鬟说:“书文,你忍一忍,受了伤,我爹娘就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书文丫头含着眼泪跪好磕头:“小姐……你……保重。”


    九幽挥手:“哪有那么麻烦,小丫头失血太多,养身子多难。小无影——”


    无影默默上前,一个手刀下去,丫头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九幽笑眯眯地对他招手,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


    无影缩了缩脖子,强忍着耳尖的痒意听她说完,立刻退开一步,拔剑。


    温禹卿提着布袋跟着三娘四处搜刮金银细软和古籍书本,注意到剑光一闪,回头看去。


    就见无影对着屋中的墙壁提剑轻挥,白色墙上行云流水般出现几个字:


    “狗贼碧云派,血债血偿。”


    温禹卿手一抖,差点摔了布袋。


    三娘回头看一眼,咬咬牙没管,还对他说:“从今夜起,谢三娘就是死了。”


    听到这话,温禹卿想到今夜若不是无影和九幽强迫他来,恐怕明日他就要听到三娘的死讯。到那时,他后知后觉三娘之心却一切已晚,恐怕一生都无法释怀。


    想到这,他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一定不负你。”


    三娘对着他笑起来,收拾东西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等他们都收拾好了,九幽揽上谢三娘的腰,感叹了一声:“姑娘腰好软。”趁三娘脸红之际,脚步轻点飞上了屋顶。


    无影和温禹卿对视,温禹卿后退一步,无影一把将他抓回来,提着他的领子拔地而起——


    温禹卿“啊”的一声,死死堵住嘴闭紧眼,像只扑棱的大蛾子,被带离了谢府。


    无影提着温禹卿,追着九幽一路到客栈会合。


    片刻后,恢复安静的客栈无声无息地飞出一个人影,又一个人影。


    九幽一路飞到谢府,站在谢家的屋顶上,看着追过来的无影。


    “你怎么跟来了?”


    “我是暗卫。”无影落在她身边。


    九幽笑,抱胸问他:“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空着手就来。”


    无影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觉得:“温禹卿想娶谢三娘,把谢府的嫁妆搬走送谢姑娘吧。”


    九幽眼睛亮起,惊叹地看过来:“小无影,你越来越得我心了,还真知道我想干什么呢!”


    无影:“……”


    不过说起这事,九幽又有点感慨:“可惜了。”


    “可惜什么?”无影问。


    “下山难得见到一个俊俏的小书生,成别人的了。”她惋惜极了,“三娘可怜可敬可爱,君子不夺人所美啊——”


    无影:“……”他不得不告诉教主大人一个事实,“温禹卿不会接受您的身份,就算没有谢三娘,他知道您是谁后,也不会亲近您的。”


    前世便是。温禹卿得知三娘贞烈自尽,顿时后悔不已,本该锐意进取的年纪却一下看破红尘,灰心丧气。


    他原本第一反应是追随三娘而去,拔剑自刎。但被九幽出手救下带回了无天教。在无天教的日子,他是所有人中最消极冷淡的一个,不管九幽对他多好,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话九幽就很不爱听:“那怎么了,好看就行。”


    无影:“……”怪不得人家说无天教教主喜好男色呢。


    无话可说的无影,对谢家的内库下手极狠,能变现、不好追查的所有金银财宝,统统拿走。


    九幽都被他的“狠”惊呆了:“你对三娘是不是太好了,想帮她把谢家搬空啊?”


    无影回答:“嗯,谢三娘有钱绑死温禹卿,省得您惦记没用的穷书生。”


    九幽:“……”


    第二日,谢三娘早起坐在房中,九幽的侍女端来早餐给她在房中吃。九幽吃完饭回来,把一叠银票放在了她面前。


    “这些是我昨晚答应你的嫁妆,无论你日后嫁给温禹卿还是别人。”


    谢三娘哪里敢收:“姑娘救我已是我的再造恩人,我万万不能受这些钱!”


    九幽掏出又一叠发银票拍在桌上:“别客气,这都是你们谢府给你准备的嫁妆钱,我连夜变卖的。喏,我们五五分,另外一半我已经收了。”


    谢三娘:“……”将信将疑。


    无影抱着剑靠在门边,作证:“你的黄金凤冠卖了一千两。上面的东珠单独卖了五百两。”


    凤冠他们都没见过,东珠更不是谢家本该能用的,只有真见过嫁妆的人才知道这个细节。三娘这回真的信了,对两人的行动力佩服至极。她心中明白,眼前的姑娘必然不是普通人,但她聪慧地什么都不问,干脆收起银票:“多谢九姑娘,多谢公子。二位恩情,书逸此生不忘,他日若有书逸相报之处,定义不容辞。”


    “书逸?”


    谢书逸抿唇一笑:“从此我不再是谢家三娘,书逸是我闺阁时自己起的别号,有书有茶有知己,随心所欲安逸一生,便是我没什么出息的追求。”


    “这怎么叫没出息。”九幽以茶代酒,敬书逸,“这名字好,也是我的追求。”


    温禹卿敲门进来,正好听到这话:“什么名字?”一屋子几个姑娘,他目光第一时间看向谢书逸,见她气色很好又很快移开,看向了九幽。


    九幽哪里没看出来,笑了一下,招呼无影:“温公子既然来了,待会儿你陪谢姑娘去那个地方,我们则该出发了。”


    无影直起身子开门。


    “姑娘要去哪里?”温禹卿好奇问。


    九幽冲他妩媚眨眼:“我们啊……看大热闹去。”


    第776章 暗卫男配:……


    知府谢家,九幽说的大热闹已经开始上演。


    大婚仪式繁重,天不亮,府里的婢女便按照一早的吩咐,进屋去叫小姐起床。闺房门开了又关,一声声惊呼,打破了谢府清晨的忙碌与喜气。


    迎亲的队伍还没上门,一队捕快护卫匆匆跑出谢家,满城搜捕。


    九幽进了城内最奢华的成衣铺,在几件红衣之中挑选了片刻,挑了最风流妖娆的那一款,让老板取来披在身上。


    “这件如何?”她问无影。


    无影点头:“好看。”只是语气实在是没什么波澜,让人有一种错觉,无论她拿什么款式问他,哪怕提着一个破麻袋,他也会这么回答。


    成衣铺的老板不忍直视,挂上笑脸想狠狠夸主顾几句,却不想这位姑娘听得很满意,直接丢来一块金子。


    “何处更衣?这件我要了。”


    老板顿时满面笑容,立刻叫来侍女带九幽上楼。


    九幽提着衣服走过男装区,指了一件月白飘逸的袍子:“小无影,今日你穿这一件。”


    无影扭头看去,见到这个颜色忍不住皱眉。


    “容易脏。”尤其是溅血后,太明显了。


    “脏了就丢,去换上。”九幽不管他的不愿,吩咐了一句便直接上楼。


    无影拧紧眉头,看着这件完全与他风格不符,这辈子从未穿过的白衣,如同面对一个世纪难题。


    “公子,您长得英俊,身子挺拔,穿这件长袍定然俊逸潇洒,那位姑娘的眼光很不错,不如去试试?”


    老板积极地过来推荐,不等无影反应,率先将衣服取下放进了他手中。


    无影别扭地看看手感细腻,布料丝滑的精致成衣,感觉一旦打起来不出三招,这宽大又精细的袖子就会被勾丝废了……但没办法,只能听从吩咐。


    一刻钟后,白衣飘飘如同大侠的无影陪着红衣妖娆的九幽走出成衣铺,不解提问:“去看热闹,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九幽抽出同色的纱巾遮住脸庞,露在外面的双眼比平时更加顾盼风流,一眨一转,带着勾人的勾子,那周身的魅惑,未言语,已让两个路人忘记了走路,呆呆停下来盯着她看。


    “我们还要游历江湖,不能泄露身份。所以我恢复妖女的模样,你嘛……你平时总穿黑衣,现在作为魔教高手出场,却翩翩君子,白衣胜雪,他们一定认不出你是九小姐身边的‘黑大侠’。”


    无影懂了。她就是故意给所有人制造一个刻板印象。红衣妖娆的妖女,白衣的魔教高手,而平时的他们,根本不这样。


    “外面关于教主的传言,也是教主这样肆意误导的吗?”


    九幽笑着看向前方,那边,几个侍女和护卫抬来了一顶装饰满鲜花的轿椅。


    “那倒也不必我费神,魔教教主嘛……有这个名头就有足够的故事咯。”说完,她飞身而起,飘逸的红衣划过半空,如彩带随风飘过,在所有人的仰头惊叹中,稳稳落座。


    “走,我们上碧云派贺喜去。”


    “是——”几个婢女侍卫齐齐应声。


    无影张开双臂飞身跟上,安静地陪在一边,一路往城外碧云山而去。


    碧云城、碧云山、碧云派。这一个门派与山同名便罢了,和这么大的碧云城也同名,可见门派在当地的影响力之大。


    不仅方圆百里受他们影响,江湖之上,碧云派也是个极大的门派,如今少主大婚,附近三省的门派全都上门恭贺。


    只是——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新郎带着仪仗队下山迎亲许久,定好的吉时马上就要过了,等在喜堂的亲朋好友迟迟没看到迎亲队伍的影子。


    碧云派往日议事的大厅极大,此时被布置成喜堂,容下了观礼的宾客亲戚近百人。新郎新娘的迟迟不出现,让这人头济济的大厅变得嘈杂喧闹起来。


    身着暗红礼袍,蓄着短须,方脸正气的云大掌门端坐在高堂之位,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听着周遭越来越大的议论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不悦之色。


    他招招手,叫来留在身边的小徒弟:“你去看看,少主和师兄们到哪了,可是遇到什么变故?”


    话刚落,一阵喜乐从天而降,随着日头高升逐渐闷热的大厅,突然吹进一阵清凉的微风,无数花瓣随着清风吹进门内,如天女散花般,在所有人头顶旋舞、落下……


    众人抬手抓花瓣,发出一声声惊叹。


    “来了!是新娘来了吗?”所有人的目光都欢喜地看向门口。


    门外,百花散落中,四个年轻靓丽身着粉衣的女子各演奏一个乐器,伴着一个四人抬插满花的花轿远远飞来,轿椅上红衣女子红纱披肩,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半露半隐的香肩在红衣映衬下如雪一般,晃了所有人的眼。


    痴迷的目光还未清醒,一道剑光斩断了所有黏腻视线。


    这时,差点被摄魂的众人才发现,红衣女子身边还无声无息跟了一个高手!一身如此突兀的白衣,气质冷然如高山雪,却仿佛不存在一般,直到他一剑划下他们才后知后觉!


    “来者何人?”坐在首位的云鸣鹤神色紧绷,已感觉到了来者不善,甚至怀疑儿子儿媳久久不来,难道和眼前人有关?


    九幽托着脸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一个侍女上前一步道:“无天教听说贵派大喜,特上门恭贺。”


    “无天教?”


    “无天教!”


    大厅顿时变得无比嘈杂,有人惊慌,有人愤恨,大多数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硬生生让出好大一片空地。


    空地上,九幽坐在轿子上,和云鸣鹤正面相对。


    一个姿态闲散,一个全身紧绷。


    “碧云派和无天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无端上门,到底何意?”


    九幽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干净,但配着她这一身极尽魅惑的外形,如同极致的媚里带上了极致的纯,越发充满了蛊惑。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呀~”九幽开口了,一句话,语调绕了又绕,绕进人耳中,挠在心口。


    “好大的阵仗,好盛大的婚事,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婚礼没有新娘,就好奇来了。”


    “你什么意思!”云鸣鹤一拍把手,蓄势而起,威势直逼九幽。


    无影运起轻功,瞬移挡在九幽身前,一剑破了他的杀意,反手飞剑,直冲云鸣鹤而去。


    云鸣鹤脚下一动,险险避开剑风,还未来得及反击,就听到那妖女唤了一声。


    “回来。”


    笼罩周身的剑气杀意瞬间消失,那道白影也回到了妖女身边。


    云鸣鹤心中警铃大作,眼前的白衣剑客十分难对付,而这妖女身边,不知还有几人如此身手。


    这时,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子匆匆回来了。


    “谢府小姐昨夜被贼人掳走了,那人留下字迹,是为了寻我们碧云派之仇……如今少主被谢家扣住,谢家说,不找到谢三小姐少主便不能走。”


    “什么!”云鸣鹤大惊,继而大怒,“谢全好大的威风!”


    九幽满意地欣赏着云鸣鹤的惊怒,有些可惜地摊开手:“要是来一杯茶水就好了,多有趣的热闹啊——”


    无影看了一圈周围,飞到一个摆满茶水点心喜糖的桌案边,提了果子酒水送到九幽面前。


    九幽诧异地眨眨眼睛,抬头向云鸣鹤看去,果然看到那老头气得胡子都颤动了,噗嗤笑出声,摸摸恭敬半跪身前的脑袋:“乖——”


    惬意地端起茶水,撩起面纱饮了一口,然后对气得咬牙的云鸣鹤说:“云掌门不必招待我,我自便,你继续处理家事。”


    “妖女!”云鸣鹤心中一转,突然有了主意,立刻大喝一声。


    新娘失踪,云家丢脸已经成定局。但眼前不正好有个背下责任的魔教妖女?拿她开刀,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事后,云家也许不仅不丢脸,还能名声再上一层楼!


    九幽哪里不知道他的打算。他眼神一闪,她就猜到了他的意图。


    指尖捻起盘中的桂圆,轻轻一弹,那颗滚圆的桂圆干便直直飞入云鸣鹤大张的口中,精准堵住他的嗓子眼。


    云鸣鹤捂着喉咙说不出下面的话,憋得脸色胀红,弯腰欲吐。


    “云掌门,说话要当心哦。你家儿媳妇被你连累,大婚前夜遭劫,恐怕如今性命都没了吧……这可和我们无天教没关系。此事你下山进城听听,城门下的蚂蚁窝都知道了。我不过是听着好笑,亲自上来看看笑话。看笑话——没罪吧?”


    云鸣鹤好不容易吐出了桂圆,再也顾不得名门大派的掌门形象,大声道:“我碧云派广结善缘,乐善好施,何来仇人,除了你们魔教!”


    “哎——”这话九幽就很不爱听了,“我们还真没把你当仇人,可你说自己没仇人,那可真不对哦。云掌门,看来你对自己的门派,太不了解了。”


    美人坐在花丛中,惋惜地叹气,仿佛真为他可惜似的,那声音又柔又惑人,仿佛趴在身上冲着你撒娇……


    所有人都被九幽吸引了视线,哪怕心里默念着:这是魅术、这是魅术……


    然后,就见到九幽手一挥,身边的侍女们顿时化作散花的仙女,朝着众人撒出去一叠叠纸张。


    有人回神发现飞落的纸上有字,伸手抓住一张细看,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接着一个,看完互相交换,人人都露出震惊之色。


    这些纸张,都是碧云派在碧云城及周围几个城镇开青楼娼馆、赌场镖局,压迫当地百姓、吞并百姓良田,害人家破人亡的事迹。


    九幽托腮看着云鸣鹤笑:“云掌门呀——这上面的任何一个人,只要有点功夫,都会去找谢家小姐报仇吧。可怜了谢小姐哦……好好一个官家小姐,书香门第,千金之躯,成了你们偌大门派的替罪羊。”


    云鸣鹤仓促夺过弟子捡来的纸张,快速翻看了几页,狠狠撕碎:“一派胡言。”


    九幽坐直身子,一击把手:“胡言不胡言,本姑娘不和你废话。今日我来便是告诉你,碧云城及周边所有的暗门生意,无天教全都收了。你再敢坏我的规矩,抢我的财路,以后碧云山也可以没有云。”


    云鸣鹤姓云,这意思就是要灭他碧云派了。众目睽睽,孰能忍得?


    云鸣鹤一声呼喝,提剑朝着九幽刺去:“张狂妖女,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锃——”的一声,两剑相击,无影再次挡在九幽之前,挡下了云鸣鹤的重剑。


    而坐在轿椅上的九幽,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战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碧云派的弟子见掌门出手,纷纷拔出武器向着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们攻来,谁知四个轿夫四个婢女瞬间拔出武器,眨眼便将他们挡下。


    八人将九幽围得密不透风,有人用刀有人用剑,有人用毒有人用暗器,阴险手段、武功招式层出不穷,碧云派的人防不胜防,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骂:“卑鄙!”


    无天教的人表情都没变一下,一颗毒药扔过去,死了。


    九幽托着下巴看了片刻,开始点评。


    ————————!!————————


    无影:教主你不是说,不在乎这些生意吗?宗门兴盛衰落都是规律。


    九幽:啊?有吗——(深沉状)所以碧云派该衰落了。


    无影:……信了你的邪。


    第777章 暗卫男配:……


    起初,包括无影在内的所有人,看着九幽悠闲高坐一旁,看着他们厮杀打架,喝着茶吃着零嘴,还要若无其事地点评他们的招式功法……以为她在羞辱人。


    后来,打着打着……每当无影被内力高深又下手狠辣的云鸣鹤缠得无法攻破时,九幽就会适时提醒他一句半句。他从善如流,顺着她的指点攻向对方,转眼就发现了云鸣鹤的破绽。


    其他无天教的婢女侍卫也是,听着教主的点评,他们的实战能力不断提升,过去一年的练功,此时在她的指引下,发挥到了极致。


    无影一边抗下云鸣鹤重重一击,一边余光瞥向那个火红的身影。


    她……好像是让他们来实战的,把这里当成他们的训练场了。


    被九幽操练了一年的暗卫们都有所感应,顿时打得更卖力更有技巧了。


    如此,无天教的“指挥”和“打手”默契十足,战力瞬间飙升。


    九幽开始给暗卫上难度。比如魏达用刀勇猛,她就让魏达去对战专克他刀法的黄果老怪:“魏达,你去打黄果老怪,他短剑诡谲,赢了他,你就能补足勇猛过度、轻巧不足的缺点。”


    魏达立刻弃了马上打赢的对手,提刀冲着外号“黄果老怪”的白须老头袭去。


    相似的情形,不止一次发生。


    一哄而上,以为仗着人多势众能“铲除魔教”的江湖正派们,慢慢琢磨出味来——合着,这魔教妖女拿他们上百人给这几个下属练功呢!


    他们一个个打得拼尽全力,结果成了他们的陪练……


    聪明的人,立刻收手避到了一边。这闲事,他们不值得管,被人家当陪练不说,还会丢了性命。


    场上的战局渐渐消散,一群江湖人死的死伤的伤,散开的散开,而无天教的八人,个个血染白衣,眼如修罗,却没有一个重伤难支撑的。


    他们围在九幽四周,一起看着仍和云鸣鹤对招的无影。此时,高手过招,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每个人出招,都是招招毙命。


    云鸣鹤听着安静下来的四周,心中着急。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打斗,那个诡异又眼光毒辣的妖女,岂不是很可能在场外看出他的破绽。


    他的招式越发急速乱人眼,内力更是使出了十成十。


    而被深深防备的九幽,此刻却完全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只安静看着无影的剑招和应对。


    两人从地面一路往上,飞上了房梁。云鸣鹤使出灌注强大内力的一剑,朝着无影正面刺去,无影一个旋踢,避开剑锋,提剑一挡一引,卸了第一道内力,将剩余剑风引向半空。


    “砰——”屋顶一声巨响,被炸出一个大洞,正午的烈日顺着灰尘洒入室内,金光刺眼中,如光般无声无影的剑,冲着云鸣鹤的心脏一闪而过。


    云鸣鹤冷嘲一声,足尖踏上房梁,借力飞出屋顶躲开这一道光影,而无影也不恋战,握着剑缓缓从房梁上落地。


    白袍在光与尘中翻飞,皂色鞋尖轻盈落地时,如天外飞仙落入凡尘,几个江湖女侠看得忘记了他的身份,忍不住惊叹这出尘之姿。


    “跑了?”魏达沉不住气,仰头看着头上的破洞,懊恼。


    “死了。”无影收剑,朝着九幽走来。


    所有人或愕然或不信,只有九幽看着他的步伐,露出一个赞赏的笑。


    不等有人开口,几秒后,又是“砰”的一声,一个硕大的黑影从那屋顶破洞坠落,砸出更大一片破损,瓦片碎石落了满地,将那掉落的人埋了一半。


    众人只见那位显赫一时的云大掌门,摔在地上双腿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他的心口,暗红的血迹已经晕染开一大片。


    九幽不吝夸奖:“你的剑又快了。”


    无影诚实地行礼感激:“是您的指点助我突破。”


    魏达又酸又佩服,气不顺地“啧”了一声,却又实在是无话可说,只能握着大刀一个人在那气鼓鼓懊恼。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功夫这辈子都追不上无影了。


    无影不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衣,皱眉:“脏了。”他已经尽量避免沾上血迹,但还是被碧云派这布满灰尘的破屋顶弄脏了衣服,白衣快成为灰衣了。


    九幽看看这灰扑扑的下摆,再看看无影面瘫脸上疑似露出的“遗憾”,心中一动,笑着安慰:“没事,下山再给你买一件。”


    无影提了提衣摆,只说:“不用。”默默站到了她身边。


    他们这里讨论一件衣服就说了这么久,气氛轻松得仿佛在街头。其他人却全都噤若寒蝉,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出声。


    云鸣鹤死了……身为碧云派德高望重的掌门,他是在场无论内力还是功夫,最强的一个。被这么一个年纪轻轻,名不见经传的无天教之人杀死了!还死得自己都不明不白、猝不及防。


    无影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这些人立刻握紧武器满身防备。


    在他们眼里,这个白衣剑客已经成了现场最危险的人。


    然而,无影不喜欢杀人,他只杀道貌岸然的云鸣鹤。扫了众人一眼,他便没什么兴趣地低头,又变成了木头似的,毫无存在感的陪衬。


    只是他丰功伟绩在前,现在没人能忽视他。


    “日头越来越毒辣,咱们回吧,饿了,去吃饭。”九幽无趣地挥挥手,对这里彻底失去了兴趣。


    四个侍卫听命抬起轿子,婢女们扬起长袖。


    又一阵清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满屋子再度飘起缤纷花瓣……火红的身影如架着云梯似的,飞出了门外。


    人影不见,花瓣依旧落了许久,尤其那破了的屋顶上,洋洋洒洒的花瓣雨落下,盖了云鸣鹤尸首半身。


    四个暗卫一路抬着九幽飞到山脚,终于一个踉跄停下。


    “教主恕罪……”


    刚才那一战,九幽让他们专挑有难度的打,其实大家身上都负了伤。但是教主要飘飘欲仙地来,飘飘欲仙地走,所以该装的,还是得装。


    “起来吧。”九幽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着腰用力扭了几下,“哎呀,坐太久了,腰酸。小无影,快帮我按按。”


    无影不动,看向专门照顾教主的侍女青雾。


    青雾忍笑,对他微微摇头。教主之令,不能不尊,她也帮不了。


    无影:“……”呆滞地站在原地,装死,装没听到。


    九幽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扭头看到他这死样,瞪了他一眼:“先去吃饭。”吃饱了再算账。


    听到这话,木头一样的人终于活了,坠在她一步远的身后,所有人一起向城内飞去。


    老规矩,能陪九幽同桌吃饭的人,只有她允许的无影。他照顾着她的喜好,帮她吃掉了那些她不爱的配菜,又伺候她喝汤,剥虾蟹的壳……


    “教主带我们去碧云派,真实目的是为了什么?”


    他直觉九幽当时说的是真心话,她根本不介意碧云派抢无天教的生意。但是后来她还是出手了。


    九幽吃了他剥好的虾,闻言问他:“无影,你还记得你刚来时说的话吗?你不喜欢杀好人。”


    无影点头。


    “那我问你,好人,你不杀,就不会有人杀了吗?”


    他沉默。自然不会,他不去杀,别人会接任务。就算没有无天教的任务,下任务的人也会用别的方式谋害好人。


    九幽说:“这世上有善,就有恶。有的人,想让善驱逐恶,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白天永远驱逐不了黑夜。而我们无天教,虽然是人人喊打的魔教。但你换个角度想,我们作为最恶的势力,其实可以用恶控制恶。”


    “如果我们永远是实力最强大的恶人,那么当有人比我们还恶劣时,我们就排除异己——比如碧云派。”


    她朝着窗外的街道豪气挥手:“你看——如今这碧云城,不就是我们的天下吗?我们想要怎么经营赌场,怎么做杀人截货的买卖,都由我们说了算。”


    无影从没听过这样的理论。她这意思是说——她做了这天下最坏的魔教,把威胁自己的势力全都消灭,是为了维护这黑-dao的秩序?为百姓做好事?


    但是……竟然还真的……诡异的有点道理……


    九幽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小无影。我们可以不在乎一城的生意,但是我们要维护我们邪道魔教的规矩。怎么能有人比我们还嚣张呢?这条道上,我是龙,他们是虫,都得给我趴着!”


    无影:“……我以为……”


    九幽凑近:“你以为什么?”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往后躲了躲,抿唇:“没什么。”


    九幽眯眼:“说。”


    “……我以为……教主是让我们去实战历练。”


    九幽听到他的话,半点不磕巴地应下来,好像她就是这个打算,刚才的话没说过似的:“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小无影不愧是我看中的暗卫统领,深知我心呐——”


    无影:“……”信你才怪。


    吃了饭,换回大小姐装扮的九幽却不回去,带着无影又去了成衣店。


    她挑了五六件颜色各不相同的男装成衣,让老板带无影去试装。


    无影茫然:“不是说,只伪装的时候穿一下……”


    九幽看看他收在包袱里的那件脏白衣,感觉他背了一包袱的灰尘在背上,浑身难受:“不是脏了吗?”


    “可以洗。”无影站在原地不动,甚至很想走。


    “送给乞丐就行,你再买几件新的。”九幽无法想象他去吭哧吭哧洗白衣的模样,也不相信他能洗干净,伸手来解他的包裹。


    无影立刻用轻功躲开了:“不要,不送。”


    嘿……这语气,还很舍不得?不肯送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我没给你银子?”


    无影用手扯着包袱,提防着她:“这是我的,你买给我的,不送人。”


    想趁机卸了他包袱的九幽,听到这话出手动作慢了半拍,被他再次躲开。


    “因为我买给你的,所以你不肯送人?”


    无影抿紧了唇,不言语。


    九幽眼神一软,笑起来:“傻子,我不是正在给你买新的吗?”


    “不用。就这个。”


    九幽受不了这个倔驴,瞪眼威胁:“那你现在就给我送出去请人洗了!不然离我十步远!还有,把这些衣服全去试一遍,以后不许只穿黑的。”


    无影终于反应过来,她有洁癖,是嫌弃他的衣服脏……


    下一秒,木头桩子似的人眨眼消失在店里,片刻后,又默默回来,只是那个包袱不见了。


    九幽提着五彩斑斓的衣裳:“去试吧。”


    无影对这些颜色接受不能:“不能买黑的吗……”


    “暗卫统领穿黑的,但我们现在只是普通人。小无影,你还没试过普通人的生活吧。”


    “既然来了人间,咱也做一回人间小郎君。”


    “快——去——”


    第778章 暗卫男配:……


    无影挑了一件颜色最低调的青色长衫,穿惯了束袖的他,对宽袍广袖的文人装扮很有些不适应,很久之后,才别别扭扭地走出房间。


    一出来,看到九幽身边四个侍女全都到齐,齐刷刷站一排冲他看来,抬出去的脚步僵硬得难以落下。


    几个女孩先是“哇”的一声,眼中闪过惊艳。


    无影从来都着黑衣,性格沉默又是暗卫,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以前大家觉得他长得俊,但也只是印象而已,此时看着青衫轻拂,身姿修长挺拔如修竹的青年缓步而来,如同书中清冷君子有了具体的模样,顿时惊艳。


    但下一秒,清冷君子手脚僵硬,走出一步同手同脚,一下子打破了那个氛围。


    “噗嗤——”四个侍女凑在一起失笑,指着无影的手脚乐得不行。


    九幽也笑,不过看到无影的拘束,她好心放过了他,只托着下巴对着他左看右看,微微摇头:“不好,这宽袖虽好看,却不适合你的气质。掌柜的,有没有同色的,束腰束袖适合行武之人的款式?”


    “有!都有都有——”掌柜的看见大主顾高兴不已,热切地拿出好几套颜色设计各不相同的衣袍,“这些衣服布料极好,练武射箭、骑马打猎,行动自如而且不易破损,您看看这料子……”


    九幽全都接了,递给无影:“去换。”


    无影接过,看着里头好几套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吐出,乖乖转身进了屋。


    下一刻,从屋里出来的便是一个干练挺拔,步履轻盈的俊朗君了。九幽的视线从他的双肩一路往下……


    宽肩窄腰,蜂腰猿臂,腰细腿长……脑子里同时冒出好几个成语,轮番闪现。


    四个侍女不笑了,微微出神看着无影的身影,四双手无意识地你拉着我我掐着你,脸颊微红。


    如果说文人装的无影是个令人惊艳的俊秀君子,而一身武装的无影,常年习武的线条肌肉和冰寒的威势,让女孩脸红心跳又充满了安全感。


    这一身装扮,无影的俊朗有了攻击力。


    九幽眼睛亮了亮,目光扫过掌柜送来的几套衣服,拿起一件披风展开,走到了无影面前。


    她亲手将披风穿到了他身上,并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九幽的身量在女生之中算高挑的,只比无影低了半个头。帮他穿披风的时候,她双手环在他的肩头,上半身微微凑近,熟悉的香味再次笼罩了无影。


    他难以控制的,滚动喉头。


    “加个披风,完美!”帮他正了正披风,九幽后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搭配,十分满意。


    说完,扭头去问四个侍女:“是不是更帅气了?”


    侍女们“嗯嗯嗯”点头,捂着嘴偷笑。


    无影脸颊有点热,别扭地躲开大家的视线,抬臂看了看这个明显价值不菲的披风:“一定要穿这个?”


    “一定。”九幽不许他拒绝,“穿着披风就更像哪家世家出来的公子了,鲜衣怒马,走路带风,一身的潇洒不羁。”


    无影低头看看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能沾上“潇洒不羁”四个字的边。


    “小姐……是不是用错成语了?”


    九幽瞪他一眼:“你是威风凛凛,行了吧。”说着,话一转,可惜,“是我喜欢潇洒不羁。”


    无影低头抿唇,以为自己没满足她的心愿。站在那不动了,好像又变成了一根木头。


    正失落间,一只素手轻拍他的肩膀:“愣着干什么?这套买了,剩下几套接着试,就穿——那件粉色的。”


    想到那件粉色——无影一下抬起头:“不行。”打死都不穿那件无比骚包的粉衣。


    然而他的反对在九幽这里并不有效,一刻钟后,他视死如归地穿着粉色袍子踏出房门。仅仅只是踏出而已,一步都不想多走,仿佛随时要转身冲回房间换掉它。


    “哇——”谁知道,这套粉色的袍子获得了九幽最大的惊呼,她惊喜地跑过来,绕着无影转了一圈,连连击掌:“好看,想不到小无影穿粉衣竟如此合适!一下变成乖乖的小公子,连冷冰冰的感觉也淡了,真俊。”


    无影觉得她要么睁眼说瞎话,要么就是戏弄他,他想逃。


    趁着她和四个侍女交流感想的时候,无影身子后转,脚底运起轻功,粉色的身影转瞬就要消失在门后。


    一只白衣下的纤手轻盈探过来,稳稳抓住了即将逃走的粉色袖子。


    “小姐……”无影硬生生被她控制在原地,心如死灰地转过身来,“一定要穿这套吗?”


    九幽对他笑得十分温柔:“好看,现在就穿着去逛街。”


    “小姐——”无影像纸糊似的,轻飘飘地就被她拉出了成衣铺,“自愿”来到了大街上。


    他们一出现,路过的行人就纷纷扭头看向他们,有的看九幽,有的看无影。


    九幽早就被看习惯了,而无影,这辈子第一次受到这么强烈的关注,来自大街上无数普通人的善意的注视。


    他不自在极了。


    九幽递给四个侍女一个荷包:“容你们自行逛街,天黑后回客栈。”


    “是!多谢小姐!”侍女们开心极了,接过荷包便手牵着手兴奋跑远了。


    “这下好多了吧?”看她们走了,九幽扭头看向无影,“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人知道你的身份。”


    无影默了默,没想到她是为自己散了侍女。


    但下一秒,还是低声提醒她这话并不对:“不是只有我们。”您忘了周围的暗卫?那几人不知道在暗处笑成什么样了。


    “那我让他们也走。”九幽抬手打算下令。


    “不用。”没想到她来真的,他赶紧阻止,闭了闭眼睛心一横,“不用了,我可以陪小姐逛街。”


    九幽确认:“真的?”


    无影板着脸点头:“嗯。”


    “真心的?”


    “嗯。”


    “那你表情好看一点,笑一个呗——”九幽笑着点上他脸颊,把他的嘴角往上提。


    无影虽然木了点,但不是真用泥捏的,被她摆弄得脸颊发红,暗暗羞恼,手上的胆子突然就大了,一把抓下她使坏的双手,拽着往前走。


    九幽错愕了一下,跟着他走了两步,噗地笑开,轻快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糖葫芦吃过吗?买一个试试。”


    “豌豆糕呢?吃过没?老板来一斤!”


    “哇,这个烧饼好香,小无无,你饿不饿?”


    这些东西,无影都没吃过。


    第一次手里被塞进一根又大又红的糖葫芦,他咬一口,甜滋滋的,再咬一口,酸极了,又酸又甜,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豌豆糕做得精致香软,吃过糖葫芦的舌头尝不出豌豆糕的香甜,但糕点的绵密化在舌尖,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李记的烧饼很香,王记的卤肉更香,珍品斋的果脯甜得发腻,他吃了一颗就不想碰了……


    摆摊开店的老板们,一看见他们的衣着就热情招呼。他之前也曾被当过金主,受那位老板的福,整条街的人都叫他“黑大侠”。


    虽然他们对他热情的同时,姿态依旧带着敬畏,但那是他感受到最友善的时刻了。


    从前的无影,提剑走在街头,人人害怕,避之不及。哪怕不知危险的小土狗想凑上来对他犬吠几声,都会被担忧的主人焦急地呼喝走。


    他来过“人间”很多次,走在街头很多次,但从来都知道,这不是他的世界,他不属于这里。


    但今天,与之前所有都不同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融入到了这条街,街上的每一个眼神都很亲切,没有畏惧也没有防备。


    买来的小吃有好吃的也有难以下咽的;街头被卖簪子的老板坑了钱,走到街尾同样的小摊,才发现十两银子的玉簪实际才卖几个铜板。


    居然有人敢骗他了。


    无影看着手里本想送给九幽的玉簪,怔然。


    九幽笑看着傻眼的人,想看看他什么反应。就见他呆了许久,仿佛刚入世的单纯少年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被骗了,然后默默藏起了玉簪。


    “怎么还藏起来了?这到底买给谁的?我帮你保密,不告诉她多少钱,咱就说十两银子买的。”


    无影默默无言地看着她。


    九幽:“嗯?”


    在沉默这一块,无影的功力大概是天下第一的。两人无声对视了许久,还是九幽认了输,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氛围。


    “这簪子——”


    “本来想给小姐……”无影低头摊开了手掌,现在再看,这簪子果然质量很一般……又郁闷地收拢掌心。


    九幽手快地抽走了簪子:“给我的?那你藏什么,还不送我?”


    无影怔怔看过去,看到她眼里都是笑意,高兴地直接往头上戴,心里顿时一阵阵热气往上涌。


    “才几个铜板。”


    “明明是十两银子。”九幽戴好了,问,“好看吗?”


    “好看……”他望着她,看不见那根实在不起眼的簪子,视线所及只有她笑得神采飞扬的脸庞。


    被夸的九幽十分满意,也问他:“怎么样?做一回粉嫩富贵的人间小公子,开心吗?”


    无影心中感动,这条街,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便明白了,她是故意带他来逛街的。不是他陪她,是她陪他。


    他明白了她的好意,但也好奇:“为什么带我来?”随行的暗卫那么多,她只带他,为什么?


    九幽仰头看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抹怜惜,然后轻轻往不远处示意。


    无影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就看到高高大大的魏达,正和另一个侍卫坐在酒馆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那背影光看着就快活极了。


    “每个人都知道找乐子哄自己开心,小无影,你好像从来不会。所以——”


    她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声音轻柔带笑:“我来哄哄你。”


    第779章 暗卫男配:……


    无影在九幽的那句话里,呆滞了很久很久。忘记了语言,忘记了眨眼,就那么看着她,感受着她抚在耳边的温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心,是会在温柔中颤抖的。


    在震动中呆愣的无影,脸上没有半点冷漠,九幽甚至能看到他此刻乍然得到善意的茫然无措,单纯至极。


    她笑着说:“以后行走在外,就穿我买的衣裳。我喜欢你穿这些。”


    无影回过神,没想太多就下意识遵命。


    “好。”


    九幽又笑了一下,轻拍他的肩膀:“走吧,陪我散步回客栈。”


    夕阳渐渐落入西山,余晖洒在横穿城市的小河上。无影陪着九幽走在河边柳树下,朝着客栈的方向漫步。


    河面的水波在夕阳中金光闪烁,对岸,妇人浆洗的捶打声有节奏地遥遥传来。河边人家的屋顶炊烟袅袅,几个孩童追逐着跑出家门,沿着河边追跑几圈又跑了回去。笑声绕了柳树好几圈。


    水声,捶打声,打闹声,家中传来的呼喝声……明明周围的声音很杂,可无影陪着九幽走在其中,竟觉得十分宁静。


    “你记忆里,有这样的日子吗?”九幽看着一群跑远了的小孩,问无影。


    无影也看着那群无忧无虑的孩童,想了又想,最后挫败放弃:“记不得了,只记得小时候好像过得很不好,有人把我送到了青苗堂。”


    “想过离开无天教去过这样的日子吗?”


    无影立刻看向她:“不想。小姐在哪我在哪。”


    九幽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反应,回眸看到他眼里的认真,顿了顿,失笑摇头:“好吧。那我们接下来就这么过,怎么样?”


    “都听小姐的。”


    这木头。


    难得多愁善感,在夕阳中添了几分柔肠的九幽,满腹感慨被他的“忠诚”一扫而光。嫌弃地盯了他一眼,摇摇头,无奈地加快了脚步。


    无影赶紧跟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着急回去了。


    逛完街的第二天,无影依依不舍地收起了仿佛第二层皮肤的黑衣,遵照九幽的命令,挑了那套青色套装,披着她指定的披风下楼。


    不过下了一半楼梯,冷峻青年步履轻盈、披风微扬的下楼侧影便吸引了许多目光。


    职业习惯不适应万众瞩目的无影,差点又一次同手同脚。


    这次九幽没有揶揄他,招手让他与自己同桌吃早膳,说起今日的安排。


    “今日去见碧云城的联络人,再去看看书逸是不是安顿好了。”


    “是。”无影依旧是无条件听从。


    见无天教安排在碧云城的联络人,是因为九幽把碧云派掌门杀了,这周围的名门正派很可能会聚集起来找无天教报仇。还有,云鸣鹤死了,碧云城的黑色市场清出来一大片,无天教得吃下。


    力气都出了,不能替别人做嫁衣。


    九幽坐在高位给势单力薄的碧云据点开会,看他们这可怜样,又给总教的南宫离传了一道令,让他派人过来支持。


    碧云据点的几个当家,今天才知道教主来了。只见教主一来就杀了势力庞大、武功高强的碧云掌门,帮他们解决了压在头顶多年推不翻的碧云派,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激不已。


    无影站在九幽身边,看着他们虔诚至极地对九幽叩拜行礼,第一次真实体会到无天教教徒对九幽的人心所向。


    仿佛九幽是来救他们于苦难的神。


    处理完教内事务,九幽去了书逸的落脚点——无天教在碧云城唯一一家正经经营的打铁铺。


    温禹卿一直陪在谢书逸身边。


    “你们作何打算?”九幽见了人,开门见山问。


    温禹卿看着谢书逸,而谢书逸上前一步答:“我和温大哥已互通了心意。他会书信一封,请温伯母帮我立个远房外甥女的身份,我与他一起归家成亲。日后就随温大哥一起赴任为官,不求富贵荣华的生活,但求平安安稳。”


    九幽看向温禹卿。


    温禹卿上前一步,和谢书逸隔了半步并立,对九幽谦逊一礼:“多谢九小姐多日相帮,又救了三娘性命,也是救了小生一命。”


    九幽对温禹卿一直很亲和,他需要什么她就慷慨相帮,照理说,她属于温禹卿的朋友。可是此时看着决定自主婚姻,共许结合的两人,她却是当着温禹卿的面,问谢书逸:


    “你已无娘家,此时孤身一人随他回乡,若他母亲嫌弃你无媒私奔,若他日后腾达对你弃如敝履,你该如何?”


    谢书逸闻言黯然,不为别的,只为九幽说得没错,她身后空无一人,再没有家了。


    温禹卿急忙表态:“九小姐,三娘,温某与家中母亲绝不是这样的人。”他一身书生的呆劲和清高,听到九幽对自己如此揣测,只觉得被看轻了,羞愤得恨不得赌咒发誓。


    谢书逸抬手,温柔地阻止了他的誓言,转身看向九幽。九幽的话虽然难听,却是为她好的。


    她微微笑起来,笃定地回复:“虽无家,却有自己。我选他,是因他君子守诺。若有朝一日他变了,不守诺了,我自不纠缠。”


    她伸出一双养尊处优细腻素白的双手,上下翻了翻:“一双手,养活自己足矣。”


    九幽看过去,对上她清醒明亮的眸子。她看着温禹卿的目光有欣赏有喜欢,但没有救命稻草般的沉沦与依赖。


    “说得很不错。”九幽露出一个赞赏的笑,终于送上了新婚贺礼,“这是昨日逛街买的一套首饰,不算贵重,是我作为朋友送你们的贺礼。”


    她将两份礼盒递过去,又指着木盒上的标记对二人笑:“日后你们二人,无论谁生活过不下去了,可以随时去当地的赌坊青楼。拿出这标记找他们帮忙,天下的九成销金窟,皆是我的。”


    听到这话的温禹卿和谢书逸,缓缓瞪大了眼睛。


    赌坊青楼……销金窟……


    那不是——魔教的产业!


    二人震颤着对视,再抬头去看对面的人,人却已经远去了。


    铁铺大开的门外,少女轻盈的身姿伴着一个坚定不移的影子,远去在人群里。


    碧云城外,和前几天欢欢喜喜进城不同,今日的官道上,稀稀拉拉的江湖人都气氛低迷地走在出城离开的路上。


    就算骑着马,那马儿也仿佛跑不动似的,有气无力地晃悠着。


    人与人之间,时不时传出一声唏嘘的感叹。


    谁能想到,名气那么大,几乎是西南第一派的碧云派,居然会效仿魔教行事,还被魔教一剑灭了呢?


    顶门立户的云鸣鹤死了,少主被扣在知府牢中承受谢家怒火,他们离开的时候,碧云派已经隐隐有了争掌门的气氛。


    碧云派,败了。


    更多的人,对云鸣鹤的死心有余悸。


    魔教那个白衣剑客,功夫太高了。不止他,那群侍女和抬轿的护卫,也个个都是高手。更别提红衣妖女,全程不曾出手,却能看破他们所有人的弱点。


    魔教随便出来几个人,竟然都高手如云,太可怕。


    在这样低迷的氛围里,马蹄欢快的声音突兀闯进来,仿佛给这一卷灰暗城郊图,瞬间染上了色。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就见到两驾精致富贵的马车正从出城的道儿上奔来,打头的马车上,驾车的是个一身青衣,穿着披风斗笠的年轻人。而马车四周,还有左右四人骑马护卫。


    这一行人,且不说马车雕花装饰之精致,就连赶马的这位,衣服布料都是一眼可见的精细昂贵。


    江湖人第一反应便是:哪家的富贵主子出城了?


    身影晃动,众人纷纷让出了道路,让他们畅行离开。


    马车“嘚儿嘚儿”往前奔跑,有人远远听到一个含笑的女声从车里传出来。


    “小无影,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心情特别好啊?今日的马车都跑得比从前快了——”


    也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因为无人应答。


    无影的心情确实很好,虽然没有回应教主的揶揄,但看着宽阔畅通的大路,望着四野青翠,他的表情难得放松。


    温禹卿不会入九幽的内宅了,教主吃里扒外的男侍减一。


    欢快地任由马儿跑了一段路,释放了愉悦的无影这才慢慢降下速度,回头征询主子的意见。


    “小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九幽手指北方:“温禹卿说京城十分繁华,咱们就去京城。说不定玩着玩着,还能等到回京城授官的温禹卿呢。”


    她有些无聊地托腮:“难得看见一个美男,转眼有了主,只能偶尔看看了。”


    无影:“……”心情突然不怎么美好了。


    他松了松缰绳,不再挥鞭赶马。


    马儿正好跑累了,优哉游哉地低头吃草,偶尔往前走几步。


    感觉马车几乎不动的九幽,疑惑探头看向窗外:“怎么了?怎么不跑了?”


    无影:“马累了。”


    九幽:“……”疑惑皱眉,盯着他的背影不太信他的话,“我这可是千里驹。”


    那个青色背影用沉默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回应。


    一刻钟后。


    被马车缓慢摇得快睡着的九幽忍无可忍掀开车帘:“再这么慢下去,今晚我们客栈都住不上了,住荒郊野外吧。”


    她说话就在他背后,气息喷在无影的耳边,激得他脖子一缩,耳垂温度上升。


    “知道了,你坐回去。”无影扬起鞭子。


    “哼。”九幽勉强满意地发出一声音节,念了一句,“闷葫芦。”


    碧云离京城很远,就算无影正常赶路,他们也要历经小半个月的时间。更遑论这一路,九幽随时都会看到感兴趣的地方,停下来游玩吃喝,甚至住上几天。


    碧云派掌门被杀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云鸣鹤江湖榜有名有姓,如今被一个白衣剑客杀死,那这个剑客是谁,又能排第几?


    半个月后,就是今年江湖榜开榜的日子,关于今年的高手排行,关于白衣剑客的身份和排名,关于一年一度的天下第一之争……一个个悬念牵动着无数人的好奇心,江湖朝堂全都热闹起来。


    九幽说要去京城,走到六合城却住下了。她在城里的平民区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院,租金交了一整个月,说要看天下榜的热闹。


    天下榜,本派就在六合城,每年的榜单,第一份都贴在六合城绵延数里的城墙上。在六合城墙脚下看天下榜,已成为每年这个时期,六合城的著名盛事。


    第780章 暗卫男配:……


    天下榜的排名,自公布之后,会陆续以书册的形式,在全国各大书局售卖,这是天下榜这个门派的营生之一。


    然,尽管很快就能买到榜单,很多人却还是想第一眼看到天下榜的公示,为此不远千里来到六合城。


    这感觉,大概与三年科举放榜,书生们挤在皇榜下查功名的心情差不多。都想第一时间看到结果,都想亲眼看到那个榜单。


    很多年前,天下榜这个门派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并不怎么在意,天下榜的榜单也只有“天下榜”“江湖榜”几个简单的榜单,上榜只凭武力。


    后来,他们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榜单,有的权威,如总榜——天下榜,无人撼动。有的很小众,或带着娱乐性质,比如“公子榜”“佳人榜”,评判标准纯粹是外貌,榜上前十,个个男俊女美。有的仿佛纯粹开玩笑,比如“弟子榜”,就比谁收的徒弟最多。


    所以天下榜的榜单小册,也是许多人解闷的闲书,十分有趣,销量极佳。


    无影陪着九幽上街买书,看到去年的榜单依旧畅销无比,来了六合城的外地人,走出书局几乎人手一本。


    “天下榜真的一年都在排榜吗?”江湖传言,天下榜的手眼遍布江湖朝堂,再偏远的地方发生风吹草动,天下榜也能及时知晓。他们观察江湖朝堂一年的变化,然后评估名次,更新榜单。


    不过他们从来中立,甚至对魔教和正派都不偏不倚,从不站队。


    九幽也买了一本去年的榜单,又找了几本感兴趣的闲书,挑完问无影:“你和其他人呢,有喜欢的书吗?我给你们买。”


    无影还没说话,暗处的人纷纷选择了去年的榜单小册。他们也好奇啊,想看看到底有多少榜单,榜上有名的都是谁。


    无影只好说:“我不看书,给他们买几本《天下榜》吧。”


    九幽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逼近无影提问:“你——识字吗?”


    识字吗?


    识字吗?


    识字吗?


    无影脑子嗡的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好像、真的不识字!


    青苗堂只教功夫,从不上文化课。长大后,他在外执行任务,见多了便能认识一些常用字,有时候通信需要,也会写几个言简意赅、笔画不难的丑字。


    但要说识字……


    无影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个文盲。


    沉默的呆滞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九幽看着愣住的无影,得到答案了。


    她将手里的一摞书放到柜台,转身又去拿了几本启蒙识字书,一起让老板结账。


    “今日回去,我开始教你识字。人长得这么俊,功夫这么好,怎么能不认识字呢?”


    无影窘迫地抿唇,有点嘴硬:“不用,我自己能学。”


    书局老板利索地包好了三叠书册,九幽将它们推到无影面前:“拿上,回家。”


    她的态度看不清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但想到她真同意不教了……他竟然突然生出一丝失落。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希望她教,还是不希望她教。


    “自己学,学到猴年马月?说不定今年天下榜就多了一个文盲榜,你这个大统领,就在榜一。”


    无影不信,但他看到九幽不容置疑的态度,心情又好了。


    六合城小院的生活,除了逛街种花晒太阳,又多了一个教学的日常。


    不出门的日子,九幽在院子里竖起一块木板,铺上宣纸,给自己的侍卫们启蒙。明卫五人坐在下面听课,暗卫四人在藏身处听。


    听了两三天,一群习惯了打打杀杀甚至以此为乐的糙汉们,受不了念书的枯燥,想跑了。


    四个明卫羡慕暗卫可以在暗处阳奉阴违,他们却要坐在教主眼皮底下度日如年。四个暗卫还没高兴自己不受监督,刚偷个懒,就被火眼金睛的九幽发现,一颗小松子准确无误射到肩膀。


    那可真是剧痛,犯困的人,瞬间清醒。


    无影晚上下值回房间休息,几个侍卫全都聚拢过来:“老大,你帮我们求求情吧,不学了,认字一个时辰,我宁可出去打三天三夜。”


    “就是,这什么破字,学了有什么用,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不照样风生水起。”


    “我们只是暗卫,又不考状元。”


    无影:“……这是教主的命令。”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不服气打散了。


    话是这么说,但次日上课前,他还是单独去找了九幽,说了大家这段时间的痛苦。他说得很犹豫踌躇,担心九幽会失望。


    她那么认真授课,结果他们这些粗人根本不领情。


    谁知道,九幽神色都没怎么变,反而好奇地问他:“你呢,你也觉得识字启蒙很枯燥吗?”


    无影垂眼思考了一下,认真回忆着这段时间自己的感受,许久后诚实回答:“不枯燥,我可以学。”


    九幽便笑了,往他肩头一拍,示意他出来上课:“那今后就教你一个,其他人各归岗位,本教主不教了。”


    出门宣布这个命令,门外生无可恋的侍卫们瞬间活了过来,气得九幽立刻给他们安排了三倍的练功任务。


    热烈的欢呼在九幽的“和善”笑容里,戛然而止。


    “小无影,来,咱们上课,不和傻子计较。”


    无影给了哀嚎的下属们一个“你们自讨的”眼神,非常配合地坐到了自己座位上。


    学生只剩下一个,九幽便不用板子教学了,拿着书来到他桌边,两人并排坐在藤萝花树下,她手把手教他练大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识字念书吗?”


    练着练着,九幽闲话般与他聊起来。


    无影的手,握剑时人剑一体,握笔时,手和笔和人,仿佛是三家的,各自为主。他非常用力地控制着肢体,写出一个僵硬的“天地”组词,这才能分神去想她的问题。


    “不知道。”想了也想不明白。


    九幽看着他亲手写下的“天地”,时虚时粗,弯弯扭扭,一大一小,勉强能认出是什么字,指尖轻点:“想让你看到天地。”


    无影默默望过去,安静地听她说。


    “你看目之所及的天地,是这个院子,这个街坊。而我们一路走来,所见也不过西南往北这一片天地。哪怕我们走遍了天下,也不过是当下的天地。过去的天是什么样的?千年前的土地又住着什么样的人?”


    “小无影,你的寿命是有限的,可人间几百年,有数不清的故事发生,别提多精彩。就算是从西南往北这一条道,这三百年来,也发生过很多变化。一百年前它泥泞不堪,六十年前路边一片荒芜……”


    无影跟着她看向自己写下的“天地”。


    “你是说,看书就能看到过去几百年、几千年的,我不曾看见过的天地。”


    九幽欣慰点头:“不只是景,还有人性。你坚持不杀好人,但只是凭感觉去做,从不明白为什么。书里也会告诉你答案。”


    无影又看向她,看着这位引导他向学的魔教教主,实在是好奇:“教主为什么教我这些?暗卫需要懂这些吗?”


    九幽轻叹:“傻无影,你是我的暗卫,但你也是你自己。暗卫是你的职责,但你也要有你的生活。去逛逛街,穿一穿漂亮的衣裳,读一读有趣的故事,或者……就什么都不干地躺在椅子上,晒着太阳过一下午。”


    无影静静地看着温声引导的她。从没人和他说过这些,也从没人说他该有怎样的生活,生活……这个词听着就陌生。


    他顺着她的话畅想了一番,最后又摇头觉得不行。“您的贴身暗卫,要一直在您身边,您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循循善诱的九幽:“……”


    好嘛,这是陈述句还是在影射她呢?


    “哦,你是说你没有生活,怪我咯?”


    无影赶紧摇头:“没有,不是。我是说——”急促的解释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她的一声忍俊不禁打断。


    她笑得眼带桃花,觉得他实诚得傻,傻得又可爱。


    “逗你的。生活么,就在你的呼吸,你的每时每刻里,你想体验我说的生活,第一件事就是——放松。”


    她捏上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绷紧的肌肉:“放松,哪怕做我的暗卫首领,贴身保护着我,你也可以松弛一些,不用像在野林一样,不吃不喝不睡,仿佛自己是个铁人。”


    她问:“你知道怎么放松吗?”


    这个问题又问到了无影的盲区。


    “我一直这样,不放松吗?”


    握着坚硬的肩膀与满目茫然的他对视许久,九幽先败下阵来,她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许看我,练字。”


    无影“哦”了一声,提笔沾墨,但还是觉得疑惑,抬头问:“这样不放松吗?”


    九幽对上他清澈透明的目光,眸中是纯粹的疑问,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无影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剑,随时出鞘,随时杀人。她想让他多一点生命的气息,感受一下“人”的美好,但真的看到他用这样单纯的目光虚心求教时,她又犹豫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污染清泉的人。


    九幽第一次躲闪了目光,没有回答无影的问题。


    “我知道教主的意思了。”无影却在这时笑着出声,“我会一直是教主身边的剑,初心不改。但也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去未来的世界,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九幽意外他突然通透了,看过去。


    无影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坚定:“变得更配得上教主。”


    他想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的好意,却依旧将自己的人生回归到了她这个终点。九幽沉默,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许久后,她轻声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无影:“我的人生就是守护教主。”


    他们好像在绕着一个圈打转,九幽跟着他转了几圈后,倔不过他,选择放弃。


    “行吧,那教主我以后,带你松弛人生,吃香喝辣。”


    这话,在无影眼中便是承诺了,承诺会一直让他做暗卫。他心中满足了,这次是真的放松下来,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唇角。


    然后听到九幽下一句:“那你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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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立个flag,周六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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