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周令仪害怕地哭起来,向陆沉舟求救:“表哥,不要闹了,赶紧为他们请大夫吧!”


    陆沉舟看着哭得惊慌恐惧的她,心底闪过一丝心软,那大概是原主的习惯吧,对这个表妹,他永远记得三年情谊,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事。


    “周表妹,过去三年,你接近我是真心的,还是为了陆知远?”他收起与这满室气氛格格不入的笑,严肃地问了一句。


    “我要听实话,他们的命在你手里。”


    周令仪捂着帕子哭起来:“我和知远从小青梅竹马,互许心意,我承认,一开始是怕你来了以后,他会被赶走、会处境尴尬艰难,所以主动接近你,想缓和你们的关系……我想着,只要你们相处得好,姑姑姑父就会对知远一如从前。后来我们相处多了,我知道你温和善良,在府里过得很不好,你几次出错也让姑姑尴尬难堪,所以主动来帮你……”


    “但是帮着帮着,我渐渐真心视你为兄长,和你相交都是出于真心,没有算计……你救救他们吧……他们出事了,你也要背负天大罪名啊!”


    陆沉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怅然也有些解脱地笑起来。


    所以,两世同一个结局。因为周令仪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陆知远,二人早就定了情,他只是周令仪抱着其他目的接近的对象,她起初的善意都是为了别人,后来才渐渐生出友情亲情。


    是原主短短一生太苦了,所以周令仪随手给的一颗糖,他记了两辈子。


    “我没对你下毒,你的酒是单独的果酒,想走随时可以走。”


    周令仪感受了一下身体,确实……她什么异样都没有。


    全家人,只放过了她一个,周令仪看着完全走入极端的陆沉舟,心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庆幸、后悔、惭愧……


    思绪纷乱满心复杂时,她的手臂被身侧的丈夫用力握住。


    “令仪……”陆知远呕出血沫死死抓着周令仪,“快……去……叫人……”


    周令仪惊醒,对,叫人!


    她连连点头,正要起身,就听到陆沉舟魔鬼一般的声音响起:“你放心让表妹出去吗,不怕她走了不回来了?”


    周令仪生气道:“我不会!”想起身,却发现丈夫的手抓得更紧了,像爪子一样掐住了她的手骨,生疼。


    周令仪心凉:“你……不信我……”


    陆沉舟嗤笑一声,果然,陆知远这种人,浸透骨髓的自私,怎么甘心自己去死,却看着妻子被放生。


    “知远,令仪会回来的,你让她去叫人……”周夫人撑着桌面看向养子,她相信从小养在身边的侄女,而且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陆知远手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他忍着痛看向正看好戏的陆沉舟,哑了嗓子说:“别院已经被他控制,令仪出去……说不定更危险……”


    “不,周表妹帮过我,我肯定不会让她出事的。”陆沉舟立刻说,配合极了。


    武陵侯和周夫人都看向陆知远,目光急切而催促。


    陆知远沉默犹豫。他不相信陆沉舟会放过他,令仪在身边,陆沉舟也许还有顾忌,令仪出去了,要是被陆沉舟的人控制,她是安全的,他就只能等死了。


    陆沉舟摊手歪头,仿佛在说:这就不怪我咯。


    武陵侯看得气死:“逆子……都是逆子……”


    以前他一骂逆子,原主就跟惊弓之鸟一样恐慌起来,现在听他骂逆子,陆沉舟乐得笑出声。


    周夫人看向自己的亲子,试着用感情挽回:“沉舟,以前是娘不好,是娘不知道下人被知远收买了,以后娘一定亲力亲为照顾你,你再给爹娘一次机会……”


    陆沉舟看她半晌,在她满是期待的目光中,朝着他们走近。


    武陵侯心中也生出希冀,向陆沉舟伸出手,递出求救求和的意向……


    陆沉舟与他的手擦身而过,端起了隔壁落地烛台上的蜡烛。


    “你们以为,我刚才说这么多是为了求你们回头?是想让你们认识自己的错误?”他好笑地看着瘫倒在桌上、椅上,无能为力痛苦不堪的几人,“我只是转移你们注意力,等我的鼠药发作啊。”


    陆知远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发现,天色才刚刚暗下来,但是自他们进门时,这屋里就点了好几处蜡烛,他起初以为是烘托气氛,现在……


    陆沉舟端着蜡烛闲庭散步般来到一片青云纱边上,手微微倾倒,烛中的火苗如灵兽吐舌,一下子舔上了轻薄易燃的纱帐,火苗瞬间蹿到了屋顶。


    “不——不要——”


    “啊——”


    在座位上苟延残喘动弹不得的几人全都绝望地惊叫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绝望,是无论对陆沉舟说什么却连他衣角都碰不到的无力。


    他疯了,而他们的性命都在一个疯子手里。


    陆沉舟后退一步,退到了临近门口的空地:“谁在乎你们的醒悟,谁在乎你们的关心?我只要你们先我去死。”


    他看着瞬间被火苗包围的几人,脸上满是清账的快意:“今天的汤里有毒,酒里有毒,这青云纱烧起来也有毒。你们逃得了第一局,还有第二局,逃了第二局还有第三局,我一定稳稳送你们下地府。”


    “你就这么恨爹娘!”武陵侯毒药摄入最多,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向前一栽,倒在了地上,狼狈至极。


    “不恨啊,就是想欠债还钱,欠命还命。”火势渐大,陆知远掩住口鼻往门口走去,却没有完全出去,而是把守着这道唯一的出口。


    他站在生地,看着烈火即将吞噬的屋内:“陆知远,你想吃独食,不让我活,我就带着你一起死。你和你那个娘一样蠢和毒,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灭鼠药我是专门为你配的,和你最配。”


    “我不是!”陆知远的情绪仿佛被按到了某个开关,一下子炸裂开来,中毒的痛苦和情绪的激烈让他温润如玉的俊脸变得面目狰狞,“我不是他们生的!她不是我娘!”


    陆沉舟嗤笑:“越没什么越在乎什么,你才是最卑贱的。”


    “哗啦——”满桌的餐盘酒盏被陆知远扫在了地上,陆知远虽然起不了身,却依旧执着地仰着头梗着脖子否认,“你闭嘴!”


    陆沉舟才懒得理他,他看向倒在地上周令仪:“周表妹,房梁开始烧起来了,我要关门了,你再不出来,就陪你夫君共生死咯。”


    周令仪看着陌生至极的丈夫,又看向动弹不了的公婆,灼热的火焰浓烈的毒烟让她的体力也在丧失,她试着救身边的婆婆,却发现根本搬不动,而其他两人也都朝着她伸手……


    火光中,那高高扬起的手,就如地狱里伸出的恶鬼爪子……


    周令仪看向火光外冷眼旁观的陆沉舟,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突然,她推开丈夫的桎梏,放下周夫人,捂着头大声尖叫起来,叫着叫着,在火势合拢前,独自冲了出去。


    陆沉舟没有阻拦她,等她跑出去了,望着内里的三人,对他们挥挥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永别了。”转身踏出门槛,死死锁住了房门。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身后的花厅却火光冲天,周令仪疯了似的尖叫往外跑,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陆沉舟也不在乎,满脸是笑地往外走。


    青云纱的烟有毒,他吸入了一部分,有些头重脚轻,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在回廊中,仰头望着廊外高悬的明月,呵呵笑起来。


    李管家急匆匆赶来,迎面碰见踉踉跄跄边笑边走的陆沉舟,黑夜里,这情景配合着后方冲天红光,诡异至极。


    “主子哟!这是怎么回事啊!侯爷呢?夫人呢?刚才世子夫人——天!花厅怎么着火了!”


    陆沉舟不理他,仿佛看不到他似的,自顾自地笑着走了。


    李管家觉得毛骨悚然,再看火势更猛的花厅,“啊呀”一声,顾不得许多,立刻叫人:“着火了,来人啊,救火!救火!”


    然而,挂满纱帐的房屋,等到外面都烧得通天红,内里早就一片火海。这场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才烧干净了,自己熄灭了。


    屋里一片废墟下,奴仆们挖出三具尸骨,正是一夜不见的侯爷、夫人和世子。


    李管家觉得天都要塌了,而且想起走廊碰见的陆沉舟,想到他这段时间的疯,深深觉得这很可能是陆沉舟干的……


    可是一夜过去,当大家想找这侯府唯一留下的男丁时,发现陆沉舟消失了。


    有外院看门的奴才说,他看到那夜着火时,三少爷大笑着出门去,转眼就不见了。


    侯府灭门案,震惊洛阳。


    清晨,一阵大雨滂沱而下,冲散了一夜大火带来的灼热,也仿佛冲去了过往种种。


    陆沉舟在一阵雨打竹帘的雨声中醒来,鼻前没了毒烟的刺鼻,而是淡淡的清香。


    他回想起昏倒前——


    昨夜,他独自走出别院,打算在官府捉拿他前,过几天健康自在的日子。才走到昔日的水塘边,迎面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呀,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说好做我的人,结果一天都没留下,我亏大了!”


    陆沉舟笑起来,笑着笑着,吸入的毒气发作,眼前一黑,往前栽去。


    昏倒前,他感觉一片柔软接住了他,还有个惊呼:“哎——说不过就碰瓷吗!”


    第632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你醒了?”卫蘅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动静。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沉舟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撑着床头坐起身,看向声源。


    “阿蘅。你守了我一夜?”


    卫蘅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走过来,半睡半醒地对他伸出手:“手。”


    陆沉舟递上自己的手腕。


    她闭着眼睛把脉,又弯腰看了看他的气色,放下他的手点点头:“中的毒气不深,没事了。”


    说完,推着他往床内拱,自己身子一歪,躺倒在床上,顺手扯过他的被子往身上一盖……


    陆沉舟歪在床内扭着头震惊脸,不好意思地往里缩了缩,抱着另一边被角:“阿……阿蘅……你回房睡吧。”


    “别吵,这是我房间。”


    “啊?”陆沉舟抬头看看四周,又低头看身上的锦被,弯腰偷偷嗅了嗅,果然是卫蘅身上惯有的香味,想完,脸色大红,他刚才在干什么?!


    原地羞愧地坐了一会儿,转身看到睡得安然酣甜的女孩,突然也有了睡意。


    他也躺一会儿,没人会知道吧……


    给自己找完借口,他盖好被子躺到了另一边。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晌午,外面的雨停了,天放了晴,紧闭的窗外,有小丫鬟的欢呼声:“彩虹!天边架彩虹了,快来看呢!”


    正睡醒的卫蘅一下子睁开眼睛,掀了被子跳下床,直奔窗户。


    雕花木窗“砰”地一声打开,雨后清风送入满是馨香的屋内,发髻散乱的卫蘅探身望向天边,果然看到了一道完美的,横跨整个天际的虹桥。


    “真美。”身后,传来陆沉舟低哑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呢,太好看了。”卫蘅并不惊讶,给他让了让位置,依旧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天上。


    陆沉舟将手环在她身后防止她掉下去,目光也落在天边,听到她的话迎着光浅笑:“是,醒来看到这样的美景,感觉这一天美好极了。”


    “下楼吃一只猪蹄膀,那就更美好了。”卫蘅一手盖在他的手上,转身对他笑得灿烂,“走,吃午膳去!今天我要露天吃!”


    小饭桌摆在了庭院,陆沉舟现在不用忌口了,终于完整吃到了卫家庄子的必备菜肴——大猪蹄子。


    嗯,确实太好吃了。


    两个人一人一只猪蹄相对啃着,再抬头看看天上的彩虹,心情从未有过的惬意。


    “你不问我昨天干什么了?”


    卫蘅啃着猪蹄含糊说:“你家别院烧得红红火火,我又不傻,杀人放火呗。”


    陆沉舟咬了一口猪皮,默了默,这杀人放火四个字,他怎么听出了赞扬的口气。


    “你不怕我连累你了?”


    卫蘅想到会被他连累,忧伤得食欲下降了十分之一,哼了一声:“我说了要给你送终,你也答应要做我的人,谁食言谁吃猪蹄都是茅厕味。”


    很好,有罪同受,陆沉舟的食欲被她成功消灭,他噎了噎:“这誓言也不是要这么毒。”


    卫蘅白他一眼,又哼一声:“安心住着吧,要是查到我了,我就把你交出去,我会说,是你下毒威胁我,我也是被你绑架的良家闺秀,是可怜的受害者。”


    陆沉舟食欲又回来了,赞赏点头,竖了一个油乎乎的大拇指:“机智。”


    卫蘅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陆沉舟看她像极了骄傲的小孔雀,笑意从眼底直入心里,垂下眼时,不禁盘算起她的以后。


    午后,两人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同时派了人去打听别院的消息。


    陆沉舟问卫蘅:“阿蘅想过嫁人吗?”


    卫蘅立刻摇头:“不想,等你走了,我打算带着嬷嬷出门游历,走遍天下锻炼我的毒术。等到老登死了,我就回来继承家产,谁不服,陪老登一起下去。”


    走遍天下锻炼毒术……真别具一格的理想。


    “嗯,阿蘅一定会成为很高明的神医,也许会名扬天下青史留名。”


    “什么神医,我说的是毒。”卫蘅不承认。


    陆沉舟只笑,并不戳破她的嘴硬心软。


    卫蘅坚持了一会儿也坚持不住了,她更感兴趣他后面的话,突然就好像没什么目的的未来一下子有了方向:“做神医真的能青史留名?”


    陆沉舟点头:“会,尤其还是女神医。世道之下,女子虽然很难获得成就,但每一个突破桎梏获得成就的女子,都会在历史中闪耀如星。”


    卫蘅瞬间感觉全身都有了力量,忍不住握拳:“好,等你走了,我就去当一个厉害的女神医,青史留名。”


    说完,话锋一转:“我要改名字,要是青史留名了,可不让老登沾光,我不能姓卫——我以后叫严蘅,随母姓。让我娘、我外祖家的绝学,跟着我闪耀青史!”


    陆沉舟真心觉得她可以:“你一定行。不过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坏人都欺软怕硬,看你老弱妇孺就欺负你。”


    卫蘅阴笑着掏出自己的毒药包:“谁来我毒谁。”


    陆沉舟一下子放了心。嗯,她有自保的手段,有不受气的性格,还有了远大的理想,他相信,就算一个人她也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想到这,他突然失笑,是啊,她从小没有长辈疼爱,但是她自己养大了自己,而且养得很好。


    反倒是他……


    卫蘅看到他的苦笑,以为他伤心自己没有未来,伸手搭上他肩膀:“你家老登也不行,‘陆沉舟’的陆字也没什么用。不如你也跟我姓严,等我有了名气,我就说你是我的赘婿,我在人间一人得道,你们在地府一起升天。”


    陆沉舟呆滞,好一会儿后笑得迈不动腿,只能冲她竖起大拇指,夸她真是天才。


    卫蘅满意抱胸:“就这样,以后我是严蘅,你是严沉舟。”


    陆沉舟,不,严沉舟抹了一把脸站直身子:“好,严蘅娘子。”


    严蘅脸色突然红了红,扬起下巴撑住场面:“倒也不用改口这么快。”


    严沉舟拱手:“好的卫蘅娘子。”


    “我说的是娘子!”


    “好的娘子。”


    “严沉舟!装傻是不是,吃我一包痒痒粉!”


    转眼间,两个人绕着院子追打起来,很快纠缠成一团,威胁声、求饶声,丫鬟们旁观的笑声,不绝于耳。


    而改姓的事,就当真这么定了下来,两人一个叫“严蘅”一个喊“严沉舟”,再没改口。


    这场混着改姓的笑闹直到别院来了消息才中止。


    “大理寺来了一位大人,李管家等人都被带走了,烧死的三人也送回了侯府,有一位世子夫人逃出火场,不过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有些糊涂了,周家说女儿出嫁就是侯府的人,好像把人留在了侯府。”


    严蘅听到这不屑地哼了一声,又突然扭头看身边的人:“严沉舟!你为什么单独放了她?”


    严沉舟:“她在侯府帮过我,陆知远做的事她也没参与,我不杀她。但她既然嫁给陆知远,未来怎么样就看她自己吧。”


    挺有道理,严蘅点点头,放开了这件事,又问小厮:“官府找陆沉舟了吗?”


    小厮说:“找了,不过听说三公子留了遗书,现在外头讨论更多的是武陵侯真假世子的事。”


    嗯?!


    还有这个转折?


    严蘅惊喜。


    严沉舟在她的表情里生出几分自得,笑眯眯地说:“我杀人放火不抵赖,可也不能让他们成受害者了,当然要把他们的嘴脸公之于众。”


    尤其是陆知远,他害陆沉舟性命,夺陆沉舟本该幸福平坦的人生,怎么能死得这么清白无辜?


    他要他死了也臭名昭著。


    “虽然李管家的孙子还在我这里,但他很可能挡不住刑讯供出你和我的交往,我不如——”


    严蘅抬手打断他的话,喊来嬷嬷:“咱们收拾收拾,准备出远门,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受不了继母的磋磨,生父的冷漠,伤心南下,寻族人讨公道去了。”


    有锅,渣爹继母顶着。


    “你——”她一把抓住严沉舟的手,“跟我一起走,来个走哪埋哪的远行,走不走?”


    她这思维跳跃是真快,如此重大的事情,下决定也是真草率。


    陆沉舟笑应:“走。”


    这庄子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非常适应他们小姐的性格,此话一出,没人惊讶,当即效率很高地全体动起来。


    第二天起床,严沉舟手里被塞了一个满满的包裹,严蘅肩上也背了一个,他们一起上了马车。


    “路引……”


    “有。”


    “身份户籍……”


    “有。”


    严沉舟接过一看——假的啊。


    严蘅让他看仔细了:“不假,章是真的,名字是假的,不重要。”


    好吧……


    “你早有准备?”


    严蘅收好文书睨他一眼:“早猜到要带你逃亡了,不然我的庄子窝藏罪犯被封了,我的猪我的狗,我的钱包全赔光。”


    她说得好笑,严沉舟却笑不出来,这一天两夜插科打诨,他竟然不知道她早就准备好了抛下庄子带他离开,她看上去深怕沾上半点麻烦,实际上却处处为他托底给他助力。


    “阿蘅,你真厉害,我下半辈子就靠你了。”


    严蘅满意拍拍他的手,嘴里冷酷吐槽:“还好你的下半辈子就几天。”


    但能多一天是一天吧。


    离开洛阳前往南边的路上,每一天,他们都在心里默默想。


    这一路,他们真当成了旅行,游山玩水,走得极其慢。这年头通讯慢,洛阳的惨案,武陵侯府的真假世子闹得沸沸扬扬,外面的世界一片安然,完全不知道京城贵人们的消息。


    两人扮成普通的兄妹,打尖住店,上山下水,走了七八天才走出临县,到了下一个大城市平城。


    严沉舟也在这里,突然垮了身子。


    这个变故猝不及防,完全在严蘅的意料之外,但似乎也在准备之中。


    她找了一个风景、布置极好的小院租下,请了几个丫头小厮,带着严沉舟开始养病。


    但生机断开的病完全养不起来,严沉舟自己也能感觉到,每天傍晚都比早上的时候更虚弱,每天醒来,感觉自己比昨夜更难以呼吸。


    丫鬟还没适应雇主家,严沉舟在院子的那棵桃花树下永远睡了过去。


    那棵桃树,盛夏结满了果实,他睁不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躺在躺椅上问阿蘅:“上面是不是结满了桃子?”


    阿蘅仰着头看,撸起袖子上树:“对,不知道甜不甜,你等着,我去摘几个过来尝尝。”


    她抱着三颗精挑细选的大桃子下树:“你看,水灵灵的——”一抬眼,严沉舟歪着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放在扶手上的手臂无力地向下垂着。


    大桃子咕噜噜滚在地上。


    他体验过很多次死亡,这一次却和以前都不一样。灵魂离开身体的刹那,没有一贯的吸力将他快速抽离幻境,而是整个环境都没有波动,他只是脱离了身体,飘在了空中。


    他看到每天笑呵呵讨论他还剩下几天的阿蘅,突然抱着他痛哭,谁也拉不开……


    她守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冷静下来准备他的后事——一切按照他们讨论好的那样。


    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直接将他就地葬了,不用丧礼,不用规制,也不用往后祭拜。


    葬了他,阿蘅退了房子,收拾行李,继续南下,开始了她真正的游历。


    他跟了阿蘅好几个月,看着她果真恢复没心没肺的性子,开始怼天怼地不服就干,遇到坏人下毒迅速从不手软,所有的牵挂担忧全都被抚平,彻底安心了。


    心安的那一刻,灵魂状态的他突然眼前一黑,再睁眼,看见的就是雕花床梁和柔软轻盈的床帐。


    第633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沉舟掀开被子坐起身,抬手想揉一揉睡迷糊的眼睛,手举到一半突然停下,伸开五指翻来覆去。


    这手……太糙、太脏了……


    指缝里带着黑黑的泥,皮肤黝黑干燥,仿佛一个老农民的手。但是他的年纪……


    陆沉舟上下摸了摸身子,感觉全身充满了力气,比金针封穴后的状态还要好百倍。他四处看了看,走到一面铜镜前,果然看到了镜中容貌更稚嫩的自己。


    但也更黑、更土,还带着纯挚的呆。


    他真的重生了。


    不知道是幻境的缘故,还是机缘就在原主身上,即便他错过了重生的节点,死后还是回到了陆沉舟刚回侯府的时候。


    此时,武陵侯已经查清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对于换了侯府亲子的农妇一家,武陵侯半点不留情,狠狠折磨了一顿后,全都拖到了菜市口砍头,那个换子的农妇,被他找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名头,凌迟。


    在这件事上,武陵侯没有半点仁慈,乡野村妇谋害侯府嫡子,死刑不足以出他心头恶气。


    这一家子的下场,武陵侯夫妻以及陆知远陆沉舟二人都知情。


    也因为这点,原主一度以为父母是疼爱自己的,因为疼爱,所以他们那么痛恨虐待他的养父母。


    但十五岁的乡村少年并不知道,有时候,上位者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威严是否被冒犯,在他们眼里,人命不过尔尔,权贵的地位和威严不容侵犯。


    所以这惩罚,不一定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公子起来了?”陆沉舟正想着事,门外丫鬟敲门走了进来,“正院丛兰姐姐来了,说夫人请您过去。”


    陆沉舟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好母亲把他叫过去,是为了告诉他接下来对他们两个真假嫡子的去向安排。


    周夫人会一脸慈爱地告诉他:“你知远哥哥是我从小养大的,性格品行都顶好。他当年还是个婴儿,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真相,羞愧难当,对那一家子的处罚他是大力支持。所以爹娘也不想迁怒他,就让他继续留在家中和你作伴,好不好?”


    原主那时候刚来新家,心态是最正常的内敛心态,处处小心,事事不敢麻烦别人,就算心里因为母亲这话怪怪的,却也觉得这是父母的决定,他当然是尊重了。


    想到这,陆沉舟露出一个淳朴真诚的笑容,澄澈得仿佛不带一丝杂质,明明还是黑黑的少年,那丫鬟却看得一愣,仿佛自己的心思都被洗涤干净。


    她听到少年说:“好,我洗漱一下,这就去。姐姐帮我打个水?”


    被喊姐姐的丫鬟脸一红,连忙应了一声:“我这就去传水。”


    陆沉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问她:“有胰子吗?我想洗手。”


    单纯真诚的眼神像绕着你亲近的小狗狗,狗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被信赖的人也无法对狗狗起坏心思,他想要什么她都想满足。


    “有!”


    小丫头积极地跑出去传水,回来时亲自带了香胰子,还在边上教他这府上洗脸漱口的规矩。


    她不说,一个乡村初来的人是绝想象不到的。


    陆沉舟也表现得很听劝,对她百分百信任,按照她教的细节刷牙洗脸梳头,然后将那双嵌满了泥的双手尽量洗了又洗。


    但常年劳作的泥,嵌入了指缝、渗透皮肤,即便洗红了双手,也无法完全去除。


    小丫头实在惊讶,心里也有点淡淡的嫌弃,好奇问:“公子以前都种地吗?”


    陆沉舟大大方方地说:“是呀,我——原来的养母,不种地就不给我饭吃,我每日要在地里劳作一天,晚上回家才能有一个窝窝头。这泥……都和我的手长在一起了。”


    家生子的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您不是养在别院的公子吗?怎么——”说到这,她脸上又是好奇,又是感觉触及了什么重大的秘密,谨慎克制又跃跃欲试想打听,眼神矛盾极了。


    以前的陆沉舟被侯府富贵震慑,不敢露怯,不敢说起自己过往招来轻视;被武陵侯夫妻忽悠住,听话地不提自己的出身,让所有人以为他是外室子。


    可现在的陆沉舟不是了。


    他是严·陆沉舟,在阿蘅身边熏陶过的他只想自己爽,不在乎别人眼光,不在乎别人会不会麻烦。


    只要麻烦的是别人不是我,那就都不是麻烦。


    他咧着嘴大大咧咧地和小丫头说:“不是啊,是陆知远他亲生母亲在我们出生的时候把我们掉包了,所以我养母从小不给我吃不给我穿,还让我七岁就下地干活,因为她一直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咣当”正收拾洗具准备出门的丫头小厮失手掉了手里的盆,全都扭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笑得憨憨,似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少年。


    “世子的亲生母亲把你们掉包了?!”突然之间,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丫鬟们心中串联起来,这么一说,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公子,一身乡土味却住进了世子从前的院子……


    所以这么说来……


    世子不是侯爷夫人亲生的!是一个农妇的儿子?!


    丫鬟们神色又惊惧又兴奋,顾不得对陆沉舟请罪,快速捡起掉落的东西退出了房门。


    丛兰等在外头,听到里头的动静蹙了蹙眉,正想要过去看看,就看到几个小丫头没规矩地挤挤挨挨跑出来,神色也活泛得很。


    “刚才谁打翻脸盆了?”她压了压声音问。


    “丛兰姐姐,我们真是不小心的。”有活泼的小丫头连忙上来讨饶,同时也忍不住好奇,试图打听,“实在是太惊讶了,那位公子说,他才是夫人亲生的,世子是农家子,这是真的吗?”


    丛兰脸色一变:“胡说什么!不想干了?”她想到侯爷夫人的打算,心中一阵发苦,这么一群丫头片子,出去怎么管得住嘴啊。就这么一个起床的功夫,没想到那位公子直接就把事情捅出来了。


    夫人喊他过去本就想说这事,如今恐怕不能如愿了。


    “想保命全都闭上嘴。”她瞪着她们警告了一句,直接掀帘进了内室,带着点气恼催促陆沉舟,“公子还没收拾好吗?夫人是长辈,不该让长辈久等。”


    正准备出去的陆沉舟脚步一停,目光落在丛兰身上,盯着她看。


    丛兰被他看得莫名,他的眼神并不淫邪,所以被注视并不会有什么不适,但毕竟视线长时间停滞在自己身上,没有人能视若无睹。


    “公子看我做什么?”


    陆沉舟直白地说:“姑娘生气了,因为我让你等太久了?”


    尴尬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丛兰一个丫头怎么敢生主子的气,就算有也不能这么直白说出来,她连忙收起所有情绪,恭谨地做了一个手势:“公子随我去正院吧,夫人找您。”


    陆沉舟没有执着追问,闻言径直走了出去。


    他现在住的院子,是前一天刚搬进来的,原先陆知远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岁后,他要去书院上学,搬到外院更大的院子。


    作为世子曾经的住所,这个院子布置精致,用具清雅贵气,富贵得让前世的陆沉舟不敢随便触碰那些摆设。而正院,比这个公子住所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辈子,陆沉舟每一次进来都不像进母亲的院子,而像进了哪个贵人的屋子,既谨慎小心,又试图表现好一点,渴望从未得到的母爱。


    而这一世,踏进富丽堂皇的正院,看到上面端坐的熟面孔,陆沉舟:……


    一般人重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庆幸?惊喜?


    重生了,上辈子的失败、遗憾、错误全都能从头来过,全都有机会再来一次了!


    原主大约也是这样。


    陆沉舟呢?


    他对着堂上的贵妇人,低低骂了一句粗话:“妈的。”


    几天前,他刚布局紧密,把仇人、讨厌的人一锅端了,才过了几天痛快淋漓的日子啊,一睁眼,“死鬼”们又好端端回来了,仿佛他白费一场力气……


    重生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你刚灭杀所有boss准备游戏通关,然后眨眼回到解放前,boss们对你笑得和善,仿佛在说:我又回来了。


    真不爽。


    心里不爽,面上也懒得装,陆沉舟踏进房门,对上方的周夫人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民间的礼,直直地说:“夫人您找我?”


    周夫人此时对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亲儿子正满心愧疚与疼爱,并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和粗糙的礼节,直接起身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来到身边坐下。


    “好孩子,我是你娘啊,你亲生的娘,你不该学别人叫我夫人。”


    陆沉舟顺着她坐下,却抽了抽手,脱离了她的“亲昵。”


    “额……我知道,我被陆知远她娘换了,你是我亲生娘亲。但是……”他露出一丝为难,但依旧坦荡地说,“但是我之前从没见过你,那个女人虽然不给我吃不给我穿,还虐待我让我白天黑夜干活,但我习惯叫她娘了,现在让我换个人叫,我……不习惯啊……”


    周夫人神色一顿,顿时露出伤心之色。


    她身边的乳母李嬷嬷立刻帮自家夫人说话:“公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夫人自从知道你被掉包,茶饭不思一心找你,眼泪都快哭干了,她才是真正心疼你对你好的亲娘啊!”


    陆沉舟动容了一瞬,但很快又竖起防备之色:“陆知远她娘也总这么说,说心疼我,说哪个娘不疼孩子。但她对我一点都不好……反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好娘……我喊不出口……”


    反洗脑最好的方式是反过来洗脑。


    想让我孝顺听话认下陆知远,先好好表现让我认你们为父母吧。


    ————————


    卫蘅的配得感、自我主体性,陆知远同学已经牢牢掌握。


    现在开始实践课。


    第634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沉舟的满脸防备让周夫人心痛不已,他话里曾经遭受的磋磨也让她心扎似的疼,刚认回来的儿子能有什么错呢?是她不好,弄丢了儿子,是那一家刁民恶毒,害苦了他们母子。


    “孩子,你放心,娘会对你好的,你是娘亲儿子,娘怎么会对你不好呢?”


    “是啊公子,以前那罪妇对你不好,是因为她一直知道你不是她亲生的。没有哪个娘不心疼自己亲生儿子,当娘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窝子都掏给亲儿子呢!”李嬷嬷也跟着帮腔。


    陆沉舟将信将疑点点头,问:“所以她是心疼陆知远,为了陆知远才把我换走了,才对我那么坏?”说到这,他眼圈红了起来。


    突然冒出来的世子名字,让周围的气氛静了静,李嬷嬷看一眼夫人的表情,心里暗叹:这事诶——


    那刁妇当然是为了亲儿子才换子,纵观此事,唯一得益的就是世子一人,命简直好极了。


    可现在这个亲儿子夫人养了十五年,文采卓然,洛阳闻名,之前的乡试考了第三名,书院先生都说世子是状元之才,三年后殿试必中。


    所以侯爷和夫人商量好了,既然养了十五年,世子又只认武陵侯府,不如就当多了一个儿子……


    本以为这事并不难办,但夫人没想到一穷二白吃尽苦头的亲子并没有上赶着认他们吧……


    这个年纪的少年性子本就冲,要是告诉他,那个换了他荣华富贵的孩子会继续占着他的位置……


    “那又如何?”武陵侯得知妻子今日并没有如约通知孩子做三公子的事,不太满意地看着她,“你确定要放弃知远?让村里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做继承人?”


    他见过那个孩子好几次,唯唯诺诺大字不识,之前人人都羡慕他教子有方,要是真的彻底换回来,那些羡慕的人恐怕都会转脸看他们陆家笑话。


    “他依旧做嫡子,过去十五年受过的苦,我也会好好弥补。只是多一个兄弟而已,如果他真的能支撑陆家,到时候再把知远送走也来得及。”


    武陵侯老奸巨猾,他打的是既要又要的两全之策。


    “我们是他的爹娘,是他说不叫就不叫的?为人子的礼仪规矩,他没念过书不懂道理,你也不懂?”


    周夫人被他说得不敢吱声。她不只是怕亲子撑不起陆家,她更怕的是虎视眈眈的李姨娘母子,陆知远走了,陆修远会不会压过那孩子,被侯爷挑为世子?


    想到这,她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默认了丈夫的做法。


    晚膳后,陆沉舟又被武陵侯叫去了书房。


    他能猜到,武陵侯肯定和周夫人沟通过了,今天周夫人被他一顿反客为主,让他排序老三的事最终没机会说出口,武陵侯知道了,肯定会把他叫去,重新说这件事。


    来请他的,是武陵侯身边的老人郑全,那是对武陵侯忠心耿耿的人,上辈子毒杀他们的时候,他特意让李管家同时另开一席,在对面小楼招待这些大管家大丫鬟,不然,几个忠心奴才就能挡去他几波毒药。


    “公子,侯爷在书房等您,您进去吧。”郑全面相和武陵侯一样严肃,一般人看到他都小心翼翼,陆修远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称一声郑叔。


    陆沉舟站在门前,对让到一边的郑全一笑:“谢谢大爷。”


    大……大爷?


    郑全对上他黑黢黢的脸满口白牙的笑,懵了懵,想说谁是你大爷呢,我才二十五六!但对方笑得一脸真诚,好像是尊重他才这么叫,郑全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陆沉舟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开门进去了。


    “侯爷,你找我?”他进门大大咧咧,步子迈得结实,语气浑然不觉,半点没有进严肃书房的小心谨慎。


    武陵侯看着眼前瘦小的少年,意外了一下:“胆子大了不少?”


    陆沉舟“啊”了一声,心底暗骂:你就喜欢训儿子,看儿子恭谨老实是吧?你老子偏不如你的意。


    “你们是大官,我是草民。我听说大官一不高兴,随手就能杀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所以就很害怕出错……现在知道我是你们亲生的就不怕了嘿嘿……”


    武陵侯以前只是嫌弃他没有侯府气度,现在觉得他充满了小老百姓的市侩,才知道自己是亲生的,这就放飞自我了?


    张嘴想教教他“宠辱不惊”,还没开口就听到了他的下半句。


    “毕竟杀儿子畜生不如,你们是贵人,虽然都为富不仁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但这么天打雷劈的事,肯定不会做。”


    说完,他憨憨地摸了摸脑袋,对武陵侯没什么城府的笑。


    要不是这个笑,武陵侯真以为他是指桑骂槐,在骂他这个亲爹!


    但心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也不耽误心气依旧不顺。


    “你还会几个成语?”


    陆沉舟说:“那家人把我当老黄牛,只许我种地干活,但实际上我喜欢念书,我会一个时辰种完两个时辰的地,然后偷偷跑到村口的秀才家,听他给儿子上课,这些成语都是这么学会的。”


    原主吃都吃不饱,哪来这个精力,但是重生回来有了学识,这就是借口。两辈子他们都是这么解释自己的“聪慧”。


    武陵侯侧目,问:“老秀才这么说大官的?”


    陆沉舟连忙摇手:“不是,是我回家教……弟……陆知远的弟弟妹妹,陆知远爹娘听到了,和我说,洛阳的大官都这样,让我见了一定要远远躲开,尤其天杀的武陵侯府——”


    武陵侯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们就是武陵侯府!”


    很好!


    抱走了他的亲子,还在他儿子面前污蔑他,阻止他们父子相见!


    凌迟都是轻了!


    抬头看到诧异茫然的儿子,心里突生出几分怜爱之情。果然血脉相承,就算是被扔到孤僻乡野,他的儿子依旧像他,爱读书、聪慧。如果他没有被换走……会不会……


    武陵侯紧急打住了自己的想法,十五年太长了,陆知远的积累远远超过眼前的孩子,他不能放纵怜惜之情忘了理智。


    “那家人不是东西,以后你就忘了他们说过的话。你原来的名字……都不算个正经名字,我给你起了一个新的。”


    武陵侯看着眼前人,突然生出考验的心思,抬手写下两个字:沉舟。招手让他过来看——


    “你看看,可认得这两个字?这是爹给你起的名字,如何?”


    陆沉舟听话上前,看着纸面上的字一字一字念出来:“沉、舟?”


    然后侧头问侯爷:“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沉舟’?”


    武陵侯眼前一亮,惊喜不已:“你认识这两个字,还知道这两句诗?”


    陆沉舟脸上没什么笑意,满是严肃地点头。


    武陵侯没在意,兴冲冲又颇为自得地问:“那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喜不喜欢?”


    陆沉舟木着脸问他:“侯爷的意思是,我这艘船已经沉了,不过虽然沉了,您还会有更多儿子,还会有更好的儿子?”


    武陵侯噎住:“……”


    “那秀才就这么教书的?”他挥挥手让他退回去,深觉得无法沟通。这个名字本来让他满意极了……


    陆沉舟无辜地站回去,满屋子都能听见他的“小声”嘟囔:“这句诗不就是这个意思。”


    “这诗——”放他这个爹身上好像真有这个意思……武陵侯默了。


    难道真不好?


    “长辈赐名还不满意?”没理只能搬出父亲的威严,武陵侯板起脸转换成训子模式。


    陆沉舟一句话打断他这可笑的威严:“满意满意,船沉了也比我原来的虎子狗子强,您是侯爷我听您的,以后就叫这个……”语气很恭敬,单纯的脸上却明显是哄老人勉为其难的样子。


    武陵侯一口气噎在胸口,默念:对牛弹琴,不与孩子计较。


    “既然你爱念书,过两天我给你请个夫子,你好好上课学文章。”


    陆沉舟终于露出了今晚最激动兴奋、发自真心的笑容:“真的?谢谢父亲!”话一出口,神色尴尬了一下,似乎对喊了父亲不自在,眼神快飘到房梁上去,就是不敢看武陵侯。


    武陵侯愣了愣,竟然有种长子第一次会喊爹爹的喜悦,说起来,这还真是他的长子第一次喊他……


    “能念书……这么高兴?”他嘴角压不住,笑盈盈看着亲子,刚才被他气噎的事都忘记了。


    陆沉舟用力点头:“我整夜整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就靠背古文转移饥饿感,翻来覆去地背,只觉得有文化的人,写得真是好啊——”


    “哦?哪篇?”一生酷爱“读书”的武陵侯顿时来了兴致,好奇地问。


    陆沉舟露出一排大白牙,朗声给他背起来:“《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武陵侯脸皮抽了抽,挨饿被虐待的时候背《相鼠》,也……也……确实应景……


    陆沉舟心底冷笑,你以为骂陆知远他爹妈?骂你呢,和鼠药前世今生的武陵侯。


    被骂不死何为的武陵侯有点累,这个儿子好像很粗鄙但又好像没有,他突然有点理解夫人今日的无功而返……


    “还有一件事。”想不顺畅的事暂且不想,强势的武陵侯务必达到今日目的。


    “侯爷您说。”陆沉舟超大声地应,尤其那一声侯爷。


    武陵侯心头又一塞,这儿子只有听到能念书的时候喊了一声父亲,现在又成了侯爷……要是他说完接下来的内容……


    他是老子,还怕儿子不成?


    武陵侯挺直身子,板了脸,撑出长辈的理直气壮来:“我和你娘养了知远十五年,他和那一家子不一样,为人谦恭,也有才华学识——”


    陆沉舟不等他说完立刻说:“我知道侯爷。”他一副不必如此的模样连连摇手,“你们不用砍陆知远的头,哦应该叫方知远……不用砍头,虽然他娘都是为了他,也成功了,但他不是还没干坏事吗,等他和他娘一样干坏事的时候再砍头就行。”


    谁说要砍知远了?武陵侯张着嘴噎住。


    陆沉舟还劝他:“侯爷,您不用着急报复他。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有的人就是天生坏种,心肠又狠又硬,谁教都没用……说不定没多久他就犯事进大牢了,您不用特意杀他。杀人是不对的。”


    他好像理所当然觉得,他亲生父母他的家,会为了他砍杀罪魁祸首,包括陆知远。


    想说什么的武陵侯却突然默了。


    龙生龙凤生凤……真的是这样吗?


    他想到陆知远得知真相后,主动请求惩处生身父母……后来他要将他生母凌迟,他也不过沉默片刻便同意了。


    当时他很满意儿子心在侯府,现在却想:这是不是说明陆知远和那一家子本性一样?


    陆沉舟看他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利益至上的人,怎么会真的相信亲情胜过血脉呢?


    “侯爷,还有别的事吗?”这事情才开始,可不兴让他多想,想多了这个念头就要被否决了。陆沉舟打断武陵侯的思路,做出想走的姿态。


    武陵侯早就忘了原先想说的话,摆摆手:“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陆沉舟笑眯眯地走了,出了门看见恭敬候在门口的郑全,挥挥手打招呼:“走了啊,郑大爷。”


    郑全:“……”感觉自己是公子村口的农夫老大爷……


    我有这么老吗?郑全摸了摸自己的脸。


    陆沉舟回到房间,早上的小丫头跟进来伺候他洗脸。一边教他府中的日常习惯,比如洗漱、沐浴、更衣等等,一边好奇地瞟他。


    陆沉舟大方地问:“姐姐看我什么?”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边帮他脱外套一边问:“公子,侯爷夫人让你去了一天,都说什么了?是要认亲了吗?”


    陆沉舟摇摇头:“不知道,侯爷给我起了一个名字,虽然有点丧气我不怎么喜欢,唉,谁让他是我亲生父亲呢,不能让他太灰心,我就接受了。不过他想把陆知远也砍了,我劝了一句,他虽然答应了但有点不高兴,唉,亲生的爹比打人的爹还难哄,愁人……”


    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信息量好大!


    但是,这个亲生的公子地位是超然啊!抓住机会好好联络感情,也许她也能弄个世子身边的大丫头当当。


    “哦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忘了问你名字了。”


    “奴婢原来叫小红,公子可以给奴婢改个自己喜欢的名字,这也是府里的习惯。”


    “这样吗?”陆沉舟摸着下巴思索,“你姓什么?”


    “姓白。”小丫头没想过会得到什么好名字,但没事,名字什么样不重要,嫡亲的侯府公子赐名才是最重要的。


    “白莲,平时叫小莲,怎么样?以后要是我再找个姓叶的小厮,叫绿茶。”上辈子陆知远死前那做派,简直是男版绿茶。


    小红有些意外,这名字一点不土,非常正常!开心得立刻给陆沉舟行了一个礼,感恩赐名。


    “姐姐快起来。”陆沉舟让开身子让她起身,“我对侯府不熟,以后姐姐多给我讲讲府里的事,就算是小道消息,你们随口说的小话也行,我第一次来,爱听。”


    小莲笑起来,聊八卦这事,她熟啊。今晚的事,她就迫不及待想和姐妹们交换分享了。等她交换来新的消息,又能来和公子交换……


    来侯府第二次,初到身边的丫头什么脾气他已经心中有数,这个小莲家生子,胆子大,小姐妹满侯府,上辈子陆沉舟有点什么事,外头就眨眼知晓,笑话不断,都是这群家生子的功劳。


    现在,陆知远是假货、武陵侯要砍他的事,也该满侯府笑话了。


    第635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武陵侯嫌弃夫人办事不力,结果从书房回去,被夫人一句追问:“说了吗?孩子什么反应?”


    他突然想起:又没说成!


    “明日再说!”他不耐烦地走进内室,遮掩了脸上的尴尬。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榻上,武陵侯想起儿子酷爱念书的事,心里十分高兴,忍不住和妻子分享:“这孩子虽然看着粗野,却极爱念书,说不定真是读书的料。”


    周夫人一听,高兴极了:“真的?那认亲——”


    武陵侯沉默了一下,还是说:“知远三年后就要参加会试。”侯府养出一个状元之才,难道白白浪费十五年精力?


    周夫人又不说话了,想想,无论是谁,总比给了陆修远强。


    夫妻二人的默契,在第二天被打乱了。


    府里传出陆知远和陆沉舟互换的消息,还说侯爷为陆沉舟赐名,气得想砍杀陆知远,最后被单纯善良的陆沉舟拦下……


    周夫人听到消息时,口中的茶水直接呛到了鼻腔,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水都出来了。


    “谁传的消息!”


    大丫鬟绿玉端茶过来,抚着夫人的背帮她顺气,同时推测道:“侯爷赐名的事情,今日婢子们听夫人说起才知道,这消息传得这么详细这么快,恐怕只有昨夜书房的人。”


    周夫人自认为管家严谨,立刻否决:“书房重地,下人个个规矩,还有郑全在那,谁敢乱传小话?”


    绿玉低声道:“会不会是……沉舟公子自己说的?”


    周夫人看过去。


    “公子毕竟年少,骤然得了身份,心中高兴就想公之于众也是自然。尤其您和侯爷想留下世子爷……现在却被动了……”


    “你是说他故意的?为了逼知远离开?”周夫人蹙眉,不敢想看似单纯的亲子,刚进府就开始用手段。


    “婢子只是猜测!”绿玉惶恐地躬身。


    周夫人摆摆手让她起来:“让沉舟过来,陪我聊聊天。”


    这一次,呆院里无聊的陆沉舟来得很快,来了看到周夫人,依旧行礼称:“夫人好。”


    周夫人每听一次就扎心一次,尤其得知侯爷都得到了一声父亲,她却一句“母亲”都没听到。


    “你当真要和亲娘这么生分?”


    陆沉舟眼里立刻浮上控诉之色:“夫人对我也不熟,每次见我只会埋怨我。被那个女人抱走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夫人没看住我,又十五年没发现真相,却一见我就要我认娘。不是都说母子连心吗?夫人十五年都没发现儿子被换了,是不是其实并不疼我,所以从没感应到我在外受苦?”


    “我……”周夫人听得目瞪口呆,接着便是难堪又心痛,“你……你是怪娘……”


    陆沉舟哼了一声:“我不想怪你,但我受罪的时候你感应不到,我挨饿的时候你养着仇人之子锦衣玉食,现在你除了不打我,也没对我好一分,我叫不出来娘,你别再逼我!”


    周夫人捂着心口几乎快哭昏过去:“不是这样……娘……娘心疼你的……”


    陆沉舟一脸听不进去,无视丫鬟们的瞪视,大声说:“侯爷说疼我,就让我去上学,你说疼我,只会大热天把我叫过来让我喊娘,我才不信你疼我!”


    说着,他抹了一把赶路过来的满头汗水,看到衣袖又立刻伸出手给她看:“还给我穿旧的衣裳!这衣摆又长又大,我路上差点摔了两三次!看在你是亲娘的份上我从不说,你对我哪里好了?”


    周夫人擦了眼泪一看,还真是。陆沉舟瘦得竹竿似的,身量也矮小,十五岁营养不良看上去像十二三岁,而这衣裳,衣摆拖地,袖子偏长,还十分宽松。


    她立刻去看身边的李嬷嬷:“嬷嬷,这怎么回事!”


    李嬷嬷尴尬地说:“府里制新衣没那么快,老奴让丫头翻出世子从前没怎么穿过的衣裳暂时让公子将就几天,底下人没注意公子身量与世子不同,定是以为年纪相同就拿了今年最新的衣裳。”


    周夫人心中有愧,张嘴想哄一哄陆沉舟,陆沉舟却先一步叫了起来:“你们还让我穿陆知远的衣裳!他娘以前让我穿他哥的破裤子,现在你让我穿他的旧衣裳,你还说你和那个娘不一样,你们都一样!”


    说着,眼圈通红,抹着眼泪转身就跑了。


    “沉舟!沉舟!”周夫人急得起身追他,愧疚得什么心思都没了,追了半路没了人影,气得转身骂身边的下人,“没有新衣不会去成衣铺子买吗!他是武陵侯府嫡长子,凭什么穿旧衣裳!你们是糊弄他还是糊弄我!”


    李嬷嬷几个跪了一地,心里却冤枉得很,明明当时此事问过夫人,夫人是同意了的。


    而且,大家都以为这少年从小穷苦,没见过锦衣华服,就算是世子的旧衣裳给他穿,那都是金贵东西了,穷人乍富只会稀罕,怎么会嫌弃?


    一个时辰后,周夫人带着一盒糕点,亲自到了陆沉舟的院子来看他。


    “沉舟,之前是娘身边的下人不会办事,是娘不好。待会儿华裳铺的绣娘就会上门来给你量尺寸,今晚就把合身的新衣裳给你送来。还有这糕点,是娘亲手做的,你尝尝——”


    周夫人一改之前高坐上位的态度,笑吟吟地把糕点端到板着脸的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看了一眼糕点:“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周夫人忙点头。


    陆沉舟别着头,视线却往盘子里瞟了好几眼,面上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实际小动作完全出卖了他的心动。


    周夫人看着孩子的小表情,心软成一片,满面是笑地端着盘子,耐心等着他。


    陆沉舟鼓了鼓嘴,勉为其难地转过来拿了一块:“那我试试吧……”


    周夫人一喜,立刻说:“这是娘最拿手的莲子糕,以前知远最爱吃了——”


    陆沉舟立刻把咬了一口的糕点丢回去:“我不爱吃!”


    “你——”周夫人脸上的笑僵住。


    李嬷嬷上前说:“公子,夫人为了做这个糕点,在厨房辛苦了一个多时辰呢,是专门做给您的。”


    陆沉舟冷哼:“那就是说,她以前经常为陆知远做一个多时辰糕点。我以前的娘,只会让我去山里挖一个多时辰野菜还不给我吃。”


    “这——夫人当初不知情啊……”


    “她以后不给陆知远做了?”


    周夫人听得心疼死,忙拉住他的手保证:“不做了,娘只给沉舟一人做,你是娘的亲生孩子,娘当然只疼你。”


    陆沉舟脸色好了一点,这才说:“我不喜欢你提他,你对他多好,我就想到我以前过得多苦。”


    周夫人抹眼泪:“不说了,娘不说了。绿玉,把糕点撤下去!”


    陆沉舟终于有了点笑影,轻声说:“我想吃桂花糕,听说桂花糕可好吃了,我从没吃过。”


    “好!好!娘这就去做,你等着,娘去做桂花糕!”


    周夫人立刻起身往外走,李嬷嬷追着走,心里叫苦,这大夏天的,哪来的桂花做糕点啊!


    陆沉舟看着她们离开,嘴角微微勾起。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所有的感情里,付出真心、祈求真心、渴望被爱的人就是下位者。下位者注定了被动、被掌控、失去自主。所以真心真诚很重要,但爱人先爱己,可以索求爱但不能祈求爱,可以要求对方但不能迎合对方。


    而且,所有的感情其实都是相互的。原主渴望从未有过的亲情,周夫人何尝没有渴望,她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她真的不希望儿子认她吗?


    原主毫无条件地满足了她,将自己置于低位,就算来世成了六元之才,也不过是迎合周夫人对儿子的要求,而不是她无条件爱儿子。


    但陆沉舟并不觉得原主错了,他只是爱父母、渴望父母爱他的孩子,虽然傻傻付出,但这不是错,是人之常情,错的一直是利益至上的父母。


    上辈子的仇上辈子报了,这辈子重新开始,他不是重生归来复仇的人,但也不是软柿子。


    他是绝不受委屈的陆沉舟。


    周夫人走了没多久,果然成衣铺就来了绣娘,量完尺寸又去正院通禀,周夫人亲自见了她,还要求送最好的成衣进来,不得有差错。


    绣娘心中诧异,却不敢乱说话,应了喏匆匆回店。


    而周夫人看着绣娘递来的尺寸,一边让府里的绣娘去赶制新衣,一边心酸不已:“这孩子十五岁,身量尺寸竟不如知远十三岁的时候……那歹毒的一家,真是不得好死!”


    李嬷嬷和几个大丫头在边上劝了又劝,又说寻到了最新鲜的桂花蜜,周夫人这才擦了眼泪急匆匆赶去厨房。


    如今陆知远在书院上学,周夫人一心想让儿子认可自己,全身心都围着陆沉舟一人转,一时想不到别的。


    武陵侯傍晚回家,听到换子之事已经传开,又是一顿生气,指着周夫人迁怒:“你怎么管家的?查到了吗,是沉舟说出去的吗?”


    周夫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桩事……她今日都忙忘了。


    武陵侯:“……”


    周夫人今天看侯爷也不太顺眼:“侯爷怎么不自己去问?坏人让我做,自己去儿子面前当好人。”


    侯爷得知白日儿子说的话,再看到妻子一脸不平妒意,心中暗自得意,确实,他好歹得了一声“父亲”,儿子也知道他的好。


    “咳——我去看看夫子的人选。”踱着自得的方步走了。


    周夫人狠狠揪了揪帕子,消息传都传了,她反正不去责怪儿子,先把人笼络住了再说。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向着爹不向娘,不就白生了。


    于是,阴差阳错的,主子们都禁止了这些流言,但是又没完全禁止。流言这种东西,不严厉警告、澄清甚至杀鸡儆猴,当然是止不住的。


    两三日后,府里都知道陆沉舟是真正的嫡长子,陆知远是假货。


    武陵侯见形势不可控,怕传到外头去,终于还是找上了陆沉舟,谈认亲身份的安排。


    不过这一次,他说的是:“世子之位不可轻易变动,暂时对外公布你回到侯府的事,等你得到了朝廷认可,我再请旨更换世子。”


    陆沉舟脸上没什么波动,似乎对他说的事情并不怎么在意,而武陵侯怀疑他不懂什么是世子。


    但是陆沉舟问他:“让我做老三?我明明比二公子年长,我不管世不世子,我年纪大就要当哥哥。”


    武陵侯不快:“你和修远也不过差了一岁。”


    陆沉舟反问:“那我和您也才差了十七岁,我当爹您当儿子成吗?”


    武陵侯大怒:“混账!竟敢倒反天罡!”


    陆沉舟梗着脖子:“我不懂什么天罡地缸,我只知道,我是老大,我必须当老大,要不然我就砸了你家的缸!”


    他犯了混的样子倔强至极,仿佛什么都不怕,武陵侯气得想打他板子,让郑全进来抓住他:“给我好好教他规矩!”


    陆沉舟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我傻吗,等着你打?”


    一把推开郑全,大声叫着喊着往外跑:“打人啦,杀人啦,侯爷要杀亲生儿子啦!什么亲爹、什么亲娘,你们和陆知远他爹娘一样恶毒,动不动就打我!你才不是我爹!你们都是一伙的!”


    嚷嚷得满府的人都跑了出来,而他一路跑进了周夫人的正院。


    “夫人!侯爷为了陆知远要打我!我不要认爹娘了,我要回村里去!他和陆知远他爹娘一样恶毒!我不要呆了!”


    周夫人急匆匆出来,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儿子心疼不已:“怎么回事?侯爷为什么打你?”


    郑全尴尬地追过来:“夫人……侯爷只是吓唬吓唬公子……公子实在是说得不像样。”


    陆沉舟不服:“让他当我儿子他这么生气,那还让我当老三!凭什么!我是老大!”


    ————————


    陆沉舟:气不气?气不气?但是气也没用哦~来呀,我是你亲儿子,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第636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周夫人得知陆沉舟是为了身份的事大闹,顿时有些为难,想劝一劝吧,嘴刚张开一半,陆沉舟先声夺人闹着要回村,顿时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而且陆沉舟是真不怕被赶走,被赶走他就去村里找阿蘅,更好。于是闹得更不顾一切,嚷嚷得满府都知道了这回事。


    武陵侯气得亲自来打他,陆沉舟跟他玩老鹰捉小鸡,绕着正屋跑了十几圈,愣是把武陵侯这个重文轻武的壮年男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舟也跑累了,站在他们人来人往的院子里,扯住衣领往下一拉,剥下了身上的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上半身,那骨架清晰可见的前胸后背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府里干杂役的小厮都比他细嫩丰腴。


    “打啊,你打啊,又不是没挨过打,打完这一顿,我和你们再没有关系!”他几乎用尽了力气怒吼,一转身露出背来,摆出任由打骂的姿态。


    周夫人看到儿子没一块好肉的后背,呜咽一声就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


    武陵侯呆立在原地,握着戒尺的手一松,什么气势都散了。


    当晚,陆家的几个宗族长辈、堂亲兄弟全都听到了这个消息,震惊文采斐然的世子竟然是假冒的,也唏嘘真正的侯府嫡子竟然遭受过这么多折磨。


    陆沉舟嚷嚷的那些话,小丫头也许听不懂,但是宗亲们一听就明白了武陵侯的打算。这他们就坐不住了。


    认回陆沉舟这是理所当然,但是继续认没有血缘关系的陆知远为陆家子,还继续做世子,这不是武陵侯一个人能决定的。


    起码,没有不经过他们同意就决定的道理。


    陆家这些亲戚最喜欢摆架子,一边有辈分、血脉,一边却依赖武陵侯府的富贵,所以一旦侯府有什么空隙让他们抓住,那必然是削尖脑袋往里钻,狠狠捞一笔才满意。


    除了族亲坐不住,陆修远和李姨娘也坐不住。


    陆知远这个世子完美无缺,他们没有上位的机会,所以认了命。但现在陆知远不是侯府血脉,真正的侯府血脉是一个村里被虐待长大的野小子,那这侯府——陆修远难道不是最有竞争力的吗?


    陆沉舟洗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被周夫人腻歪地陪了一个多时辰,很快就早早上床睡觉。闹完这一出,他就不需要亲自出力了,有的是人替他冲锋陷阵,不同意陆知远做世子。


    武陵侯面对一帮长辈、兄弟的“关切”,头大如斗。那臭小子一顿大闹,把他的计划彻底捅破,抱错的消息必然是遮掩不了了,知远以后身份尴尬,娶亲、为官都会受影响。


    原本他想将陆沉舟做备选,优先选择陆知远尽全府之力托举,但现在一群亲戚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认同他的想法,有人觉得“非我血脉其心必异”,他听着听着也觉得自己草率了。


    尤其老族长说:“你杀了方家满门,现在他羽翼未丰看似孝顺,你能保证等他掌权掌家后,他不想改回姓氏,不会替血亲报仇?”


    有那和陆修远关系好的,提醒他:“侯爷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虽不能烈火烹油,但守住家业总比改姓换门的强。”


    武陵侯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之所以有不变身份的想法,当然不是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在发现真相到做决定这段时间,陆知远一直请假在家陪着父母,其中下了多少力气可想而知,直到他们夫妻二人下了决定,陆知远才避嫌离府回到书院。


    现在,族亲们的话重新勾起了他们抛却的疑虑,原来的决定自然也动摇起来。


    周夫人这边的情况和武陵侯很相似,而且一群妯娌说得更加直白,也更知道怎么挑起她的柔软之心。


    “今天那孩子闹得这么大,说明心里十分委屈,你们要是还偏帮养子,这亲生儿子恐怕真的要和你离心了。既然如此,当初找他回来干什么?”


    周夫人被说中心病,坚定不了一点。


    灯火通明的一夜过去,睡了饱饱一觉的陆沉舟满血复活,昨天剧烈运动带来的疲惫一消而散。


    他精神奕奕地吃完早膳,趁着早间气温适宜,带着小莲去花园闲逛,悠哉到中午,感觉昨夜的消息应该传播差不多了,招手叫小莲:“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小莲可太喜欢和公子聊八卦了,一个有来有回的八卦搭子,简直是为奴为婢生活中最好的调味剂,干活的日子因此变得有滋有味。


    “昨晚族里来了好多人,侯爷和夫人招待到半夜,上次那么多族亲上门,还是老太太去世的时候呢……”小莲神神秘秘总结,“所以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奴婢猜,和您的身份有关。”


    陆沉舟恍然大悟地点头,适当露出几分佩服:“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不管他们怎么讨论,我肯定要做老大。”


    小莲其实有些同情陆沉舟,他本来就是长子,侯爷的做法完全是偏心世子爷。如今只能但愿那些族亲不是帮世子求情的,不然公子就更惨了……


    聊着天,时间很快到了饭点,小莲带着他回院子,走到半路听到经过的丫头说——世子回来了!


    小莲心里一咯噔。


    侯爷和夫人对世子疼爱至极,现在他回来了,她家公子……


    陆沉舟听到这个消息微微挑眉,嘴角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陆知远也坐不住咯。


    他肯定得到了昨夜族亲上门的消息,大概白日发生的“大闹”也听说了。


    虽然人在书院,侯府却有人为他说话,有人给他报信,陆沉舟住在府里,此时才听完的事情,陆知远已经得知并且下山回家了。


    陆沉舟对陆知远掌控侯府的程度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小莲有些着急:“公子,咱们去正院吗?”


    陆沉舟问:“去正院干什么?”


    “世子已经去了,您不去吗?万一夫人偏心世子了怎么办?”后一句话,小莲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她还是怕世子的,不愿被人听到。


    陆沉舟赶着回自己小院吃饭,闻言想都不想说:“她不疼我我就不要她,反正我从小就觉得,没娘比有娘强多了。”


    小莲听得说不出话,想想公子从小经历,又觉得不怪他,那毒妇一家那么恶毒,确实还不如没有呢。然后又想到世子也是那一家的儿子……儿子像爹,不知道世子本性是不是也这么……坏……


    侯府流言四起,陆知远回来便感受到了下人们目光的转变。


    从前毕恭毕敬甚至带着讨好,如今姿态依旧恭敬,目光却各种各样。同情、观望、轻视、好奇……短短回正院的路,走得全身不舒服。


    “儿子昨日的文章拿了魁首,心中又记挂母亲,就和夫子请了一日假回家探亲。”陆知远贴心地坐在周夫人身边,关切地看着她,“府里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气氛怪怪的。”


    周夫人听说他文章又是第一,高兴极了,想到昨夜的事兴致又一下低落:“没什么大事,你专心上课念书,府里的事爹娘会处理。”


    陆知远十分自然地应下,顺从信任一如从前:“儿子长大了,若有儿子能做的,娘可以和儿子说,儿子给您跑腿去。”


    周夫人被逗乐,感动地看着养子,眼中又是欣慰又是伤感,还有些可惜。


    昨夜侯爷话里的意思是,人多口杂,消息是彻底瞒不住了,沉舟也犟得很,要么就如实宣布换子真相,让沉舟做长子,知远做养子。


    世子之位是朝廷记档的,想改没那么快,正好也考察一下几个孩子。


    陆知远看到这样的眼神,心沉了沉,面上不露,依旧笑着问:“沉舟弟弟呢?怎么不见他?”


    周夫人被他一说,突然想起来,昨夜陪儿子聊天,答应了今日再给他做个新点心,弥补他昨日被侯爷追打责骂的委屈。她早上已经做好了,正上笼蒸着,此时大概已经好了。


    “他在院里呢,李嬷嬷,你快去看看,我做的荷花酥怎么样了?第一回 做不知道颜色行不行?”


    李嬷嬷笑吟吟回:“夫人手巧,做得十分好看,刚才小厨房丫头已经来回话了,点心都备好了。”


    周夫人高兴地立刻站起来:“那赶紧拿来,我给沉舟送去。”


    陆知远吃惊,愣了愣就只看到了母亲起身离开的背影。他眼神微暗,追了上去:“正午天气酷热,母亲想见弟弟让他过来便是,您身子弱,等日头弱些再出门吧。”


    周夫人笑呵呵地说没事,有些无奈又满是笑意地说:“让他来肯定不乐意,昨晚答应好的,不能食言,正好我去看看他。”


    陆知远看着周夫人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微愣,才几天,他们关系就这么好了?


    他避出去竟是错了?


    “那我陪您去吧,顺便见见弟弟。”


    自从知道陆沉舟是嫡亲的嫡长子后,他这里的饭菜一顿比一顿精致,两辈子他都没吃到这么好的侯府饭菜,所以每一顿,陆沉舟都吃得可幸福了,谁也不能打扰他享受美食。


    正吃得半饱,陆知远跟着周夫人进来了。


    “沉舟,娘给你带了新做的荷花酥。”周夫人看到儿子眼里先有了笑,从丫鬟手里拿过食盒抛下陆知远先一步进了门。


    陆沉舟鼓着腮帮子抬起头,目光却先定在远处的陆知远身上。


    此时的陆知远还没三年后那么沉稳镇定,他站在原地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暗被陆沉舟看得一清二楚。


    陆沉舟当即脸一沉,指着他命令下人:“把他赶出去。”


    周夫人刚放下食盒,诧异地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看到的却是养子知远。


    “沉舟……”她不解,这两个孩子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同意知远陪她过来,也是想让他们好好相处培养感情。


    但还没介绍,儿子怎么又生气了?


    陆沉舟冷着脸说:“他是不是陆知远。”


    周夫人以为他对陆知远占了他身份的事耿耿于怀,有些尴尬地点头:“对,娘——”


    陆沉舟瘪嘴:“我就知道,他和他娘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我看到他就全身疼。你带他来干什么?”


    周夫人仔细去看陆知远,儿子肖母,这很常见,那个毒妇她年轻时候一起住过一段时间,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母子相像……


    陆知远心中咯噔一下,立刻露出受伤黯然的神色,深深行了一礼:“沉舟弟弟,实在对不起,长相非我所愿,惹你不快我这就走。”


    周夫人见了,又心疼起来。


    陆沉舟翻了一个白眼:“哥哥是吃了多少御茶龙井啊,味这么浓,张嘴就一股茶香。”


    陆知远没听懂,但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正思索怎么回复,就看到他脸一变,露出有些倔强又显而易见脆弱的神色。


    “不过哥哥我懂你,因为我也喝过茶。”


    说完,目光瞟向边上的周夫人,低着头说:“我只是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你娘,每次都这么笑着笑着突然就抽起手边的东西揍我,我控制不住地想逃。不过没事……我知道侯爷夫人都喜欢你,我忍一忍就好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对我来说,只要不打我就很好了。”


    养子黯然神伤哪有亲子被虐待十五年惹人心痛,周夫人看着陆沉舟瑟瑟发抖的样子,立刻对陆知远说:“知远,你先回去吧!”


    陆知远看着被母亲揽在怀里,早就一脸得意甚至对他翻白眼的陆沉舟:“……”


    低估了这个野小子!


    陆知远没奈何,这一局认输,悻悻退了出去。


    人走了,陆沉舟直接推开了周夫人,儿子饱受苦难还要用手段才算计来的怀抱和母爱,没一点暖气,冰冷得很。


    面对周夫人被推开的惊讶,他淡淡解释:“看不见那张脸我就不怕了,真吓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笑起来更像。他娘就喜欢笑眯眯地哄我进屋,然后关起门狠狠抽我。”


    周夫人的心脏一抽一抽的:“那以后尽量不让你们见面了,他都在书院念书,本就不怎么回家。”


    陆沉舟嗯了一声,看向食盒:“今天是什么点心?”


    “荷花酥,娘亲手做的。”周夫人一下子笑起来,将那些事情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哄起儿子。


    陆沉舟满意地啃着糕点,问:“我的夫子什么时候来?”闲不下去了,也烦死这些人了,想立刻念书挣自由,早点去见阿蘅。


    第637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武陵侯原本想找个名师给陆沉舟启蒙,但陆沉舟急着上学,他转念一想,这小子流落在外野性难驯,所以才这么蛮不讲理。不如先请一位先生上课,名师慢慢寻,也不急在一时。


    如此,很快陆沉舟就有了一位专属的家塾先生,每日来侯府给他一人上课。


    先生姓卓,和原主重生后的启蒙先生是同一位,为人古板严厉,似乎天生不爱笑。


    陆沉舟别的地方不守规矩,面对先生却十分恭敬,求学的态度也十分严谨。


    卓先生起初看到陆沉舟,以为会是一个很难教的学生,毕竟十五岁的少年,连正经的开蒙都没有,以多年教学经验来说,这样的学生学习难度远大于三岁小儿。


    为此,为了自己的饭碗也为了这个学生,卓先生的态度十分严厉,施加的压力也比一般教学更多一些。


    本以为少年会学得辛苦——但读书本就是辛苦的事情,谁知道,陆沉舟适应极快,第一天背不下千字文,第二日上课,他便能流畅默背;前七天,笔握得颤颤巍巍,第八天,大字已经写得整整齐齐。


    卓先生惊呆了:“你从前当真不曾开蒙念书?”


    陆沉舟摇摇头:“偷听秀才上课算不算开蒙?”


    卓先生:“自然不算,你第一天背不下千字文、看不懂三字经,连握笔都不会,只是偷听上课算不上开蒙。”


    说完,心中却惊喜不已,如此说来,眼前这位据说侯府真嫡子的少年,是真正的天纵之才啊!他教过那么多学生,只见过小儿识字快的,没见过年纪越大学得越快的,如今陆沉舟一点就通,必然是天赋所致!


    先生脸上因常年冷面而深深折出痕迹的下垂法令纹,百年难遇地往上扯了扯。


    当天下了课,卓先生便求见了武陵侯。


    陆沉舟是万里挑一的璞玉,希望侯府一定要加倍重视:“不才为公子启蒙不成问题,但以公子如今的天赋,一年半载后,卓某恐怕力有不逮了。为免伤仲永,侯爷定要为公子好好谋划。”


    武陵侯惊呆了:“你说沉舟天赋卓绝?”那黑黑瘦瘦又小又倔的臭小子,他顶多觉得他机灵点,喜爱念书,但是“天赋卓绝”这样的词,即便是知远小时候都得不到如此夸赞。


    卓先生猜到了他不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信。


    他拿出了从第一天到今天一共八天,陆沉舟写下的大字。从歪歪扭扭到行笔流畅,每一天都在肉眼可见地进步。


    “公子不仅有天赋,而且极有毅力。我为他布置的功课是寻常学生的两倍,他每日都及时完成。前日我将功课增加到三倍,他依旧完成得极好,不曾叫过苦。”


    武陵侯看着手中的大字,立刻理解了卓先生的判断,确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完全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人八天内的进步。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陆沉舟绝对是个一学就会的天才。


    武陵侯激动极了,这是他的亲儿子!果然他亲生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明日,明日本侯休沐,亲自去检查沉舟的功课,看看他学得怎么样。”


    第二天,陆沉舟抱着昨天的功课来到学堂,就看到武陵侯和卓先生坐在一起说笑,见他来了,眼睛一亮,那光芒,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闪亮。


    明明对他十分感兴趣,脸上却还是严肃地板着,一副严厉的样子,语气也没什么温情:“昨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完成了吗?拿过来我看看。”


    陆沉舟怀疑地看着他:“还是给先生看吧。”


    这是不相信他能检查功课?武陵侯气得眉毛一竖,拍了一下桌子:“觉得你爹不如先生?!”


    陆沉舟抱着自己的功课,谨慎地问:“侯爷比先生更厉害?先生是举人,侯爷您是什么?”


    武陵侯脸绿了绿。他为什么这么看重读书,为什么不舍得放状元之才的陆知远离开?因为他自己考到二十多岁,都没考中秀才!


    直到陆知远快参加童生试了,他为了不丢脸才放弃科举,安安分分继承了爵位,做他的武陵侯。


    卓先生心底暗笑,突然发现这个乖巧的学生竟然有这么“虎”的一面,面上可不敢有任何异样,还要打破僵局缓解侯爷的尴尬:“侯爷之才学,给你检查功课绰绰有余,父亲之命不敢辞,你身为人子,怎能质疑长辈。”


    陆沉舟可不是真老实,听完立刻反问:“那书中还说,‘听风者不惧雨,纳谏者不惧过’,身为人子,直率谏言是为了长辈好,长辈为何要生气?”


    卓先生惊讶:“你竟然还读了《吕氏春秋》?”


    “我不知道,秀才教过的东西,我都记得,是春秋还是冬夏我就不知道了。”


    武陵侯被他扫了面子的不快被儿子是天才的喜悦冲散,不想和这个混球计较孝敬的事,冷着脸招手:“《吕氏春秋》是一本文集,不是时令。连书名都不知道,还敢四处显摆,把功课拿来我看看,要是做得不好,看不打你板子。”


    陆沉舟撇嘴,见先生也同意了,不情愿地递上功课,嘴里嘀咕:“说得好像你打得了似的。”


    武陵侯听到了大概,立刻抬眼瞪他:“嗯?说什么?”


    陆沉舟对他露出八颗牙的微笑:“我说,一定是童年的不幸,造就了有些人小嘴抹毒的刻薄。我原谅他。”


    武陵侯怀疑他又在骂老子,但卓先生在侧,不好问得太明白,否则他有预感,丢脸的又是自己。


    他只当没听见,低头检查厚厚一叠的功课。这里有十篇大字,明显比昨天的又有进步。还有今天要讲《论语》第一篇,昨天卓先生要求他预习背诵,现在陆沉舟果然能流畅地背下来。


    武陵侯又抽查他昨天背会的功课,无论问什么,陆沉舟都对答如流。


    越检查,武陵侯眼中的光芒越盛。


    “不错,还算学进去了。今日依旧好好上课,我先走了。”无论眼里多么兴奋,武陵侯那张脸依旧是不满意的脸,说出的话依旧是训诫。


    陆沉舟垂着头翻白眼,内心该多自卑,才习惯性打压每一个人来获得他的权威快感。


    今日的一顿检查,让武陵侯终于下定了决心。之前他对族里含糊其辞再三拖延,迟迟狠不下心废掉陆知远的嫡长子之位,陆沉舟的天赋就像最后一根稻草,给了武陵侯一个充足的理由。


    他决定让陆沉舟恢复嫡长子身份,而陆知远收为养子,按年纪排序老二,陆修远从二爷变成三爷。


    好端端被一个养子挤下去的陆修远,据说气得砸坏了屋里一整个博古架,当然官面上说,是野猫跑进屋,摔坏了一柜子东西。


    世子之位,武陵侯依旧观望,毕竟陆沉舟现在才启蒙而已。


    但即便如此,陆知远心里必然有了极大的危机感,陆修远又一肚子怨气,只有陆沉舟非常满意。


    开祠堂入族谱,这件事便这么彻底定了下来。武陵侯府对外也统一了口径,将此事公之于众。


    消息一公开,同僚、世交少不了一阵打听,武陵侯便和夫人商量办一个认亲宴。


    陆沉舟看到上门量尺寸的绣娘才知道这个消息,想起了重生前的认亲宴。


    原主学业繁重还被紧急培训礼仪规矩,结果越学越忐忑,在认亲宴上自卑、瑟缩的模样惹来全场侧目,有那和陆知远交好的同龄人,更是直接过来戏弄他引他闹出笑话,让他丢了好大的脸,周夫人在一群夫人面前抬不起头,对这个儿子开始失望。


    果然,量完尺寸走了绣娘,教规矩的人也上了门,来的是住在侯府边上的陆丰秀,按辈分是陆沉舟的侄子,实际年纪却比陆沉舟大五岁。陆丰秀的父亲与陆沉舟是同一个太爷爷。


    陆丰秀此人圆滑会说话,出门在外人缘极好,侯府的主子们也很喜欢他。而他从前和陆知远玩得很好。


    教学第一天,陆丰秀也不管他接不接得住,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世交关系,陆沉舟脸上看不出是否听懂了,只点头应好。


    本想敷衍这个啥也不懂的大伯,再去陆知远那里讨个巧的陆丰秀有些不确定了,这是真的听懂了,还是老实巴交不懂装懂?


    “大伯,你真听懂了?回头可不能说我没教啊,侄儿对夫人交代不了。”


    陆沉舟看出他的小心思,正好也对这些繁文缛节没兴趣,懒得浪费时间,一个劲应好,他说什么都是好。


    陆丰秀看着他,感觉看着一个傻子。


    村里来的,可能就是这么怯懦?之前和侯爷干架什么的,是不是夸张了?他不学正好,回头就能去陆知远那里邀个功。养子身份还能保住世子之位,陆知远不可小觑啊。


    此人上辈子就这个模样,陆沉舟没把他放心上,而是琢磨着,要不要撺掇周夫人把宴会定到别院,这样他就有机会溜出去,偶遇阿蘅?


    这个念头在他看到镜子里又黑又小的身影时,打消了。


    不行,太丑了,比上辈子病弱的样子还丑,他还是再把自己养好一点,用最好的状态去见她。


    此时的阿蘅12岁,已经被送到庄子两年,据他了解,这时候她已经掌握了庄子,生活很自在了。她这人喜欢好看的东西,人……说不定也喜欢好看的,他还是多养养再去。


    陆沉舟不承认自己有些自卑,12岁的阿蘅已经掌握了人生,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这一世他想用最好的模样与她相遇。


    没有陆沉舟的干预,认亲宴和上辈子一样,办在了侯府正堂,参加的亲友非常多,几乎能请来的故交全都下了帖子。


    这场认亲宴比前世盛大多了,前世只是亲近的姻亲上门认人而已。


    陆知远原本一直在书院,他如今越发发愤图强,发誓一定要考中状元巩固地位,但认亲宴,他还是来了。


    他不来,怎么衬托陆沉舟的扶不上台面?


    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但陆沉舟总能让他来一次,就后悔一次。


    宴会上,据陆丰秀说学规矩学得傻傻呆呆的陆沉舟,进退得当、应对得宜,虽然人还是黑瘦,却目光有神,气质沉稳,穿着藏青暗纹长袍,跟在武陵侯身边认亲戚,一言一语规矩得体,极具长子风范。


    满怀好奇的宾客们见了,都怀疑这真是农家虐待十五年的孩子?


    周夫人高兴极了,自得地说:“到底侯府血脉,不是别人养了几年就能改变的。”


    周家嫂子帮衬小姑子,跟着烘托气氛:“要不人家说家族传承,虎父无犬子,看咱们沉舟才知道,有些人的贵气是天生注定的。”


    有人看不得她们好,故意看好戏:“那侯爷是不是很快换世子啦?”


    陆知远身边的朋友也都关切这个问题,聚在陆知远身边询问:“你父亲什么态度?”


    陆知远一脸坦荡:“无论什么态度,这一切本就不属于我,君子立世本就该靠自身,将世子之位给沉舟也是理所当然。”


    几个世交朋友听得佩服又唏嘘,纷纷鼓励他:“知远有大才,待来年高中,自有一番前途。”


    也有人看不惯突然冒出来的陆沉舟:“不像他,这辈子就靠这个封荫活了吧。”


    有那坏心眼的,故意提高了声音喊陆沉舟,让他过来一起玩,实际不知道憋了什么坏。


    陆沉舟远远望了一眼,不搭理。


    那人就更来劲了,嚷嚷:“沉舟兄,我们请你一叙,你为何视若不见,难道是看不起我们吗?”


    单独坐在边上赏花吃糕点的陆沉舟对小莲招招手,附耳说了几句。


    大家就看到他身边丫头站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回复:“各位公子,我家公子说:不是故意慢待各位,只是公子从小受养母虐待留下了阴影,知远公子和他亲娘长得一模一样,我家公子看见就浑身发疼,所以先不来了。若各位公子有兴致,改日找个没有知远公子的日子,再行一聚。”


    嚯——


    全场都静了下来,包括不远处的女眷。


    陆知远感受到无数射过来的目光,脸涨得通红,仿佛全身皮都被剥了丢在地上。


    他们看着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好奇他和生母真长得一样?还是揣测他继承了父母的恶毒?或者觉得他鸠占鹊巢抢了陆沉舟的富贵……


    陆知远那些好友也都尴尬至极,不敢看陆知远,又忍不住去看。


    周家嫂子好奇问小姑子:“真长得像吗?”要是真的……小姑子一家还能留下养子,也真是胸襟广阔啊。


    周夫人尴尬地扯动嘴角,解释:“沉舟吃了太多苦,心里还有阴影,一时适应不了。”


    那就是真的了!


    第638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姑姑,听说知远表哥最近又得了书院月试的魁首,想来不久后,侯府也会出一个状元郎了。”


    气愤微妙中,女孩俏皮的声音响起,十三岁的周令仪笑吟吟走到夫人们中间,坐到了周夫人边上。


    周夫人尴尬的神色顿时转为笑意,牵住侄女的手轻拍:“你呀,不要打趣你表哥,状元岂是那么容易考的?”


    周令仪自然不是为了给陆知远压力,只是点出陆知远本人的能力,让在场那些心思各异的人收一收小心思。


    她吐吐舌头,依偎在周夫人怀里。


    小莲给陆沉舟介绍这位突然出现的表姑娘:“这是周家的表姑娘,您的亲表妹。现在的周夫人是继室,头一位夫人在表小姐五岁的时候就没了,那时候夫人怜惜表小姐,将她接来侯府养了多年,前两年舅家搬来京城,这才回家住了。”


    陆沉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所以前世周令仪被他吓得据说精神不太好,周家却没人接她回家,因为周家与周令仪没什么感情。


    不过原主不懂上流社会言语的隐晦,只知道直白理解字面意思,如今他却看得很明白,周令仪明显是偏帮陆知远,巧妙帮陆知远解围呢。


    周令仪的话确实引起了一些人的认可,看看状元之才的陆知远,再看看单独坐在一边的陆沉舟,谁舍得放弃养子呢?


    有那与周夫人不和的陆家妯娌,幸灾乐祸地说起风凉话:“嫂子当年可真是糊涂,怎么能把亲子认错?如今这样的嫡长子回到陆家……真是委屈了我们修远。”


    “谁说不是呢,修远样样都好,就差了一个出身。”


    “可别说出身,外头养了十五年的,还比不上庶出的。”


    周夫人听得脸色逐渐泛青,还未来得及张嘴,就看到一向和她不对付的二房媳妇冲着沉舟招手,像唤小狗似的:“来,过来,到二婶这边来。”


    陆沉舟上辈子只杀了武陵侯一家,因为他的病、他的委屈根源是唯利是图的父母和下手害他的陆知远。但这不代表他原谅了当年欺辱过他的七大姑八大姨。


    眼前的二房婶婶,上辈子就是最乐意看他出丑,屡屡戏弄他的人之一。


    周夫人看得上火,二房这态度摆明了戏弄儿子,沉舟不来会被说不尊重长辈,但若是来了,二房肯定有话奚落。


    “小孩子自己玩得好好的,弟妹叫他过来干什么?”她不甚高兴地说,用力试了一个眼色给陆沉舟,希望他能看懂。


    陆沉舟没接她的眼色,倒了一杯水让小莲送去。


    刚来侯府的孩子,被长辈唤了也老神在在不动,反而派了一个丫头过来送茶,看出二房意图的人心中挺意外,这样的成长背景,能如此应对也算不错了。


    然后大家就看到那小丫头恭敬地给二房夫人递上茶盏,口中说:“公子说,夫人是不是吃多了盐闲的?茶水给您送来了,您多喝茶,这里都是女眷,他就不来了。”


    早就领教过儿子“刁钻”的周夫人有种理该如此的通体舒畅,她用手帕挡住笑意,却挡不住上翘的眼尾,笑吟吟地看着弟妹:“沉舟说得对,你还是多喝茶,少胡闹。”


    二房夫人气得手指微颤,这刚来的野小子,竟敢直接影射她吃多了闲的!


    与周夫人交好的女眷全都满脸笑意。


    这认回来的亲生子不是软包子啊,撑得住场面。


    陆沉舟理都不理那边的人,一边自己吃点心,一边扫了掉落的粉末喂脚边蚂蚁,看蚂蚁打工都比看“假面茶会”有意思得多。


    “喂,你好大的胆子,这么不给面子,不怕人家说你不敬长辈?”


    突然,成行的蚂蚁队列被一只皂靴踩断,整整齐齐的蚂蚁队伍顿时仿佛上了热锅,绕着那只巨大的靴子爬得团团转。


    陆沉舟的强迫症让他不爽地皱了皱眉,吃掉最后一口点心坐直身子说:“吾常一日三省吾身——吾是不是太客气了,吾是不是给他脸了,吾是不是该动手了。”


    说完抬头,看到来人头戴玉冠,身着白玉绣金线常服,腰间镶宝石的腰带低调又奢华。哪来的贵公子?怎么没印象?


    “哈?”那贵气少年神色震惊,“吾日三省吾身是这么省的?”


    陆沉舟看着一脸傻白甜表情的家伙,严谨地说:“不是,我胡说的。应该是:吾怎么可能会错?吾错了又能怎么样?吾没错全是他的错。”


    少年瞪圆了眼睛,世界观坍塌一秒又重组,突然感觉这“三省”——“妙啊!”


    “兄台,我发现你真有意思!”悟了的少年一下子兴奋起来,热切地坐他身边,满是好奇地凑过来,“还有吗?还有吗?”


    陆沉舟面无表情:“对着陌生人不必反省。”


    “哈哈哈哈——你真好玩!”少年大笑,抡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学文人才士,不过他抡扇抡得呼呼的,“我叫钱观澜,吴越钱氏你知道吗?最近来京城探望亲戚,听说你是从小被抱错才认回来的,我就来瞧瞧。”


    吴越钱氏?能不知道吗?家中有丹书铁券,世世代代能人辈出的家族。


    当今德妃就是姓钱,育有一子,排序老二,如今十九岁,据说聪慧机敏,深得皇帝喜爱。当今陛下只有一位皇后,三年前过世。皇后只生育长公主一个女儿,早就出嫁,如今宫中养育大皇子的贵妃和生育二皇子的德妃共同管理宫务,而皇子中,二皇子最受宠。


    陆沉舟心中闪过上辈子最后一段时日收集的信息,面上不显,不懂并拒绝:“不认识,你叫观澜,我是沉舟,你名字克我,还是离我远点。”


    钱观澜一听,还真是啊,顿时凑得更近了:“对啊,咱们居然这么有缘!你别躲啊,谁说一定是相克,我这波澜不一定淹了你,说不定能把你冲上岸呢!”


    陆沉舟狐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眼中满是纯粹,不像其他人看他的眼神,直白的轻视、探究、戏谑、评估……


    “好吧,我叫陆沉舟,要不要吃糕点?”


    钱观澜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但是见陆沉舟吃得这么高兴,他也觉得有些馋了,拿了一块和他趴在一起,一边啃点心一边闲聊天。


    他问陆沉舟换孩子是怎么回事:“听说你还和武陵侯干架啦?”


    陆沉舟无所谓地应:“嗯,他讲道理讲不过我,就撒泼。”


    武陵侯撒泼?钱观澜快笑死了,催促他赶紧从头细说。


    陆沉舟看傻白甜少年这么爱吃瓜,怎能辜负他的期望,立刻添油加醋给他做了好大一盆料。钱观澜吃着吃着,义愤填膺、感同身受,对身边的少年充满了同情与佩服,恨不得立刻将人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你好惨啊——放心,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帮你教训!”


    陆沉舟吃饱了,拍拍手上的粉渣:“我才不会让人欺负。”


    钱观澜一想他刚才的硬杠,觉得还真是,话风一转:“兄弟,求罩,以后我跟你玩,你罩着我。”


    陆沉舟懒得理他。


    认亲宴结束,常住侯府的周令仪又留在了侯府。武陵侯夫妇复盘今日的宴会,把陆沉舟喊过去谈话。


    陆知远本应该参加的,但是考虑到陆沉舟对他那张脸的忌讳,他们还是没叫他。


    今日陆沉舟的表现,总体上很让武陵侯满意,但奉行中庸的侯爷,对陆沉舟尖锐的性格实在是看不惯。


    “你今日为何让丫头大声嚷嚷,害知远下不了台。就算不想和他们走动,让丫头递话就是,哪有这么高声叫嚷的?”


    陆沉舟诧异:“他们不就这么高声叫我过去吗?我以为这是你们贵人之间的礼仪呢。他这么叫唤,我就让小莲也这么回了咯。”


    武陵侯语滞,憋了一口气,又挑另一件事:“你还讽刺二婶吃多了闲的?”


    陆沉舟深深叹气,一脸严肃且深沉地说:“侯爷、夫人,我觉得你们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我们反思?”夫妻俩全都惊讶又莫名地看着他。


    陆沉舟:“这是你们给我办的认亲宴,结果不是你们的弟妹就是你们世交的儿子,一个两个都想欺负我,这是欺负我吗?我才来几日,从没见过他们。明显就是不喜欢你们,转而来欺负你们亲生儿子的我嘛……所以你们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人缘这么差?来府上做客都这么不给你们面子,以后我出去,不会很不安全吧?”


    说到这,他害怕地抱住了弱小无辜的自己。


    周夫人和武陵侯面面相觑。这话……还真有道理。


    武陵侯爱面子,推责任到周夫人身上:“你和二弟妹怎么相处的?她为什么突然针对沉舟?”


    周夫人不乐意了:“二弟妹是下我的脸吗?还不是你的好二弟嫉妒你,至今还不死心爵位。我嫁过来就被你那群庶弟使绊子,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沉舟说得对,她是下我的脸?她明明针对的是侯爷你。”


    陆沉舟看夫妻吵架看得津津有味,很想来一把瓜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自己经历了才明白这是什么滋味。


    周夫人现在就明白被指责的陆沉舟是多委屈了,怼完丈夫立刻拉起儿子的手:“沉舟,走,娘送你回院子,今日你一点错都没有。”


    陆沉舟看着周夫人的目光满是欣慰,就差说:夫人你终于懂事了。


    周夫人有种被认可、奖励了的错觉,心情莫名好起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儿子的手出了门。


    被丢下的武陵侯:“你们——”气哼哼地一甩袖子,抬腿找小妾寻安慰去了。


    到了李姨娘房里,李姨娘也有很多委屈。今天这场认亲宴,自己的儿子陆修远直接被降为老三,连不是亲生的陆知远都比不过,仿佛说这三个儿子之中,她的儿子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另外两个。


    满场姻亲世交,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笑话她的修远。


    凭什么?


    亲儿子归位也就算了,名正言顺而且被养废了不足为惧。养子凭什么做世子?凭什么排在她儿子之上?


    武陵侯头大如斗,没好气道:“修远要是能有知远一半聪慧能念书,我还至于寄希望一个养子?”


    李姨娘觉得自己明白了,所以陆知远能继续当世子,就是因为他有希望高中?


    周夫人送儿子回房,顺便说着白日的事:“今日你做得很好,我看你和钱家公子聊得挺不错?钱家家世极盛,姑姑在宫里做德妃,二皇子是他表哥,叔伯父母都是高官名门,你可以多和他亲近。”


    陆沉舟嗯嗯应着,转过话头给她洗脑:“今日我才知道,侯爷不只有我一个儿子,夫人却只生了我一个,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夫人,只对夫人好。”


    孩子嘛,都喜欢说等我长大了,至于什么是长大,三十岁还能是宝宝呢,这是弹性长大。


    周夫人听得很感动,虽然他心中还有儿子陆知远。但当她回到正院,听说侯爷去了李姨娘院子,顿时觉得沉舟说得真对。侯爷有很多儿子,她的亲生儿子却只有一个,多少情分都比不上血缘牢固,沉舟有天纵之才,她要好好培养他。


    认亲宴完美结束,陆知远悻悻回到了书院,却不想真假嫡子的消息也传到了书院里,包括陆沉舟说他肖似那罪妇的话。


    陆知远面上谦谦君子,不惧流言,心里却恨毒了陆沉舟,已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陆沉舟才不管他,现在很难受吗?忍着吧,因为以后还有很多要忍。


    倒是钱观澜,还真缠上了陆沉舟,就算他说自己要上课,钱观澜也不在乎地死赖着上门一起听课。还拍着胸口说:“我十二岁中了秀才,十五岁得了解元,若不是祖父去世,现在肯定是进士了,我可以给你辅导功课。”


    陆沉舟一听他中过解元,觉得也行,同意了他和自己一起上课。


    钱观澜就等着在他面前露一手,却发现——陆沉舟这家伙,居然记忆绝佳、聪敏过人,比他这个自认的“天才”半点不差。而且他做事心无旁骛、不受外物影响,进步神速仿佛神人……


    还以为说出“吾日三省吾身”的人是个不学无术的半文盲,没想到是个让他都感到压力的天才。


    上了三天课,亲眼看着他一日千里,钱观澜回家时,人都蔫了。


    第639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钱观澜的姑姑是德妃,二叔是当朝户部尚书,父亲虽然没有为官,却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云林书院院长。


    这次钱观澜的二叔出孝直接上任尚书,他跟着二叔一起来洛阳探亲,探的便是姑姑德妃和表哥二皇子。


    钱观澜这一辈,他是最聪慧的孩子,学识、功名都出类拔萃,他也自带天之骄子的傲气。钱二叔从没见过侄子这么挫败的模样。


    “不是陪武陵侯嫡子上学吗?怎么垂头丧气的?”钱家二叔疑惑又好笑,猜测道,“是不是又觉得人家太笨,让你没兴趣了?”


    二叔不说还好,一说,钱观澜心里的挫败感更强了,脸垮得更厉害:“二叔,你别说了!我想好了,三年后我要参加春闱!必须赶紧考!”


    钱二叔诧异极了:“你爹让你留在书院准备科举你不听,非要出门游历说什么科举再三年也不晚,现在怎么突然想考了?”


    钱观澜目光深沉,握着双手摇头:“我怕我再不考,撞上与陆沉舟同科,状元就不是我的了。”


    钱二叔:……我上了年纪,耳朵出毛病了?这小子自己自负也就罢了,陆家刚认回来的儿子?


    但当他听完侄子很不想承认却又心悦诚服的描述,他对这个叫陆沉舟的少年,好奇心达到了巅峰。


    “既然他这么天赋异禀,这段时间你就继续去陆家上学。我会写信给你父亲,给你们找个大儒做先生。”


    “我们?二叔想让陆沉舟和我一起学?”钱观澜心里暗自高兴,嘴上不太确定地问。


    钱二叔摸着美髯笑眯眯点头:“不错。”自傲自负的混小子,有个和他一样聪慧的同伴一起上学,他就傲不起来知道努力了。


    “好啊!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沉舟!”


    次日,陆沉舟听到这个消息很惊讶。钱家,那位户部尚书,竟然让他这个刚从村里认回来的侯府公子,与他们家最出色的下一代一起上学?还免费送一位钱家请来的大儒?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么轻易落到头上了?


    钱观澜伸手在他眼前晃:“你怎么没有反应?我父亲送来的先生一定学富五车,绝不会耽误了你的天赋。”


    陆沉舟看向他,严肃地说:“我在想,这么大的馅饼掉到我头上,会不会有问题?”


    钱观澜叉腰:“什么意思,陆沉舟,你怀疑我会害你?那你别要了,跟着你的教书先生继续学吧!”


    陆沉舟一把拉住他的手:“毒饼也是饼,饼都能充饥,我先吃为敬!”


    钱观澜:“……”噗嗤笑了,他就喜欢兄弟识时务为俊杰的样子,“那说好了啊,过几天我家的先生来授课。”


    当晚,陆沉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武陵侯和周夫人。


    夫妇二人惊呆了,什么情况,钱家推荐的大儒来给沉舟上课?钱家的先生,他们就算有千金也不一定请得到!而且这可不是一个先生的事,沉舟和钱观澜关系竟然好成这样……那钱家、德妃、二皇子,武陵侯府是不是都能攀一攀,更亲近一些?


    武陵侯高兴极了,连连夸奖陆沉舟:“你安心陪钱公子读书,先生的事我都会安排好的。”


    陆沉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一下,看不上他这幅见风使舵的嘴脸。一心培养的亲儿子,转眼就成“陪”钱观澜读书了,这话真是说得顺溜,半点不害臊。


    嫌弃归嫌弃,陆沉舟在府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离开正院回房,走到门口,丫鬟说表小姐来了。


    陆沉舟挑眉进门:“表妹怎么过来了?今晚不去陪夫人用膳?”


    坐在桌边的周令仪急忙起身,喊了一声“沉舟表哥”,端起手边木匣子递过来:“近日调了一些香,想着送一份给表哥试试,是提神醒脑的。”


    陆沉舟接过木匣:“这是我进府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多谢表妹了。”说着,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不是闺阁精致婉约的外形,很适合男子。看来她是特意这么制作的,也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独给我的?还是被人都有?”


    周令仪温婉答:“姑母也有,正打算待会儿送去。”


    “那你快去吧,这会儿去还能赶上用膳。”他立刻说,实在得没有半分客套。


    周令仪好脾气地应好,甚至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很陌生,两两相对实在难以找到话题。


    小莲端着茶水进来,正好撞见表小姐出门,进了屋疑惑地看着自家公子:“表小姐等了好一会儿,怎么您来就走了?”


    陆沉舟把香递过去,让她收起来。


    “您不用吗?”


    “不独给我的东西,我不需要。”这香,陆知远也有。


    小莲懵懵懂懂地拿走了木匣,一边让人传膳一边提醒他:“表小姐从小在侯府长大,性格温和、待下人和善,府中上下都说她好,公子您可以和表小姐多走动走动。”


    陆沉舟大口吃饭,争取尽快把自己养得玉树临风,对小莲的苦口婆心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你也下去吃饭吧。还有,你家公子不好吗?”


    小莲和他熟悉了,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也不怕他,笑嘻嘻地行礼道谢:“主子当然好,天下第一好!”说完,脚步轻快地出去找小姐妹用饭去了。


    陆知远之前请假太多次,最近一直在书院上课,钱家的打算陆沉舟没有宣扬,武陵侯和周夫人也怕希望落空没有说出口,所以直到钱二叔亲自带着大儒登门,府里才听说了大公子将拜名师的消息。


    钱父找来的大儒是钱家的旁亲,名钱望山,是本朝最负盛名的名士之一,挂职在云林书院,桃李无数,当朝丞相也是他的弟子。


    看到钱望山的时候,武陵侯惊呆了,激动得说话差点咬到舌头。


    一个屡试不第的渣渣,看到享誉全国的名师、学神状元们的先生……那心情,可想而知。


    “听观澜说,你过目不忘,天纵奇才?”钱望山对着陆沉舟招手,笑呵呵地问他。


    陆沉舟恭谨行礼,不敢自傲:“不敢,只是有些基础,加上勤能补拙罢了。”


    武陵侯觉得他太过谦了,这么谦逊人家万一当了真,真以为资质平平不收学生了怎么办?


    他立刻说:“钱先生,犬子确实有些天赋,才启蒙两三个月,就已经学完了论语。”


    钱望山确实有些惊讶了:“哦?是吗?那你说——”他直接当场考验起来。


    陆沉舟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语调平稳,一一回答他的当堂提问,无有不知。


    钱观澜旁观全场,越听胸膛挺得越高,与有荣焉。挺到快顶破天的时候,被他二叔敲了一个脑嘣:“人家又有天赋又努力,你还傻乐呢?迟早被超越。”


    钱观澜的骄傲一下变成了动力:“我也要开始努力了,这届我状元,下届他状元,兄弟双状元!”


    钱二叔看他一眼,摇头。


    他们谁也想象不到,陆沉舟的进步速度能有多快。


    钱望山也想不到,但是他已经被陆沉舟的表现打动,原本只是来考验一下收个学生,现在,他蠢蠢欲动,想收关门弟子了。


    但关门弟子兹事体大,不能这么快下决定。


    “令郎学得非常不错,那钱某今日就开始授课,如何?”


    武陵侯大喜过望,哪里能不好,再好不过了!


    内院,听到消息的周夫人也高兴坏了,拉起侄女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沉舟果然是天纵之才,这下太好了,有钱大儒教导,沉舟一定也能前途光明!”


    周令仪跟着姑姑一起高兴,亲子能有出息,姑姑、侯府未来都有希望了!


    但高兴之余,想到了远在书院的知远表哥……姑姑姑父有了如此优秀的大表哥,对知远表哥还会一如从前吗?


    钱望山上课的第二天,陆知远在书院得到了消息,但知道了又如何呢?他此时再赶回去也阻拦不了了,还会引起爹娘怀疑,显得他容不下陆沉舟。


    时间一日日过去,陆沉舟在钱望山的教导下,在钱观澜这个优秀学长的陪伴下,学习速度一日千里,比之前的“天才速度”还要神速。


    他不仅一点就通,还勤奋苦读。人家练三遍,他只需要练一遍,但他还是会练十遍已达到更好。


    自傲而有些懒怠的钱观澜被他卷死了,不勤奋就会被陆沉舟赶超,于是他也埋头苦读,绝不允许自己学长的身份被轻易撼动。


    钱家人看得高兴极了,远在江南的钱院长和身处深宫的德妃都听说了此事,钱家凡有活动,就让钱观澜带陆沉舟一起去,大家都想见见这个克了家中混世魔王的孩子。


    过年前,空闲的皇帝召见勋贵赐福,顺便闲聊天。武陵侯空有爵位没什么建树,早就不被皇帝关注了,这次却突然被叫住聊了几句。


    “听说你家认祖归宗的长子天生聪慧,还十分勤奋好学?叫什么名字来着?”


    武陵侯激动地行礼:“是,犬子名沉舟,略有些念书的天赋。”


    皇帝摆摆手:“略有天赋可不会让钱家小子跟着勤学。朕怎么还听说,你刚认回儿子就和儿子干架了?你也该沉稳些,少动气,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你爹当年被你气得和朕大吐苦水,也没见懂你一根手指头。”


    武陵侯脸上臊得慌,这种事皇上怎么知道?不敢多言,埋着头连连应是。


    一回到家,他立刻让人把陆沉舟找来。


    “你是不是和钱观澜说家里的事了?”


    陆沉舟眨眨眼睛:“什么事?侯爷您要不再多说点提示?”


    武陵侯憋屈了几秒,硬邦邦道:“我打你的事!”


    陆沉舟想到他今天进宫去了,一出宫就找他说这事,顿时乐得笑出了声:“不会皇上也听说了吧?那皇上怎么说?他支持谁?”


    武陵侯气得抄起戒尺又想揍他,还支持谁?!


    “果然是你说的!”


    陆沉舟跑得脚底仿佛踩了风火轮,转眼就跑到了门外,大声喊:“你这侯府跟筛子似的,认亲宴那会儿,钱观澜就知道你狠心打我的事了!还用得着我说!”


    喊完看到他拿着戒尺跟出来,又跑远了一些,继续嚷嚷:“你这么生气,是不是皇上站我这边,骂你了?”


    “皇上骂了你你还来打我,你这是抗旨不尊!”


    武陵侯被他说中了内情,气得胸口直发痛,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戒尺,急忙丢掉。还真是……皇帝一句话,钱家人又在侯府,他居然轻易教训不了儿子了。


    陆沉舟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扭头跑了。


    想什么呢,没有他们,也不会让你挨到一点边。


    钱观澜在学堂看到他跑回来,惊讶问怎么回事。


    陆沉舟搭着他的肩膀,难得给他一个大大的赞赏:“你是不是把我的事告诉德妃娘娘了?”


    钱观澜一听,也搭上了他的肩膀:“说了,我姑姑可心疼你了。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


    陆沉舟拍拍他肩膀:“好兄弟,以后有我一碗汤喝,就有你一个碗刷。”


    钱观澜笑起来:“好说好说——”笑到一半觉得不对,追着遁走的陆沉舟算账,“你喝汤我刷碗?你给我说清楚——”


    “咳咳……”钱望山装聋作哑装不下去了,轻轻敲了敲桌面,“休息归休息,不得在室内喧哗打闹。”


    钱观澜撸袖子:“你给我出来,我们出去算账。”


    陆沉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脸上写了个‘傻’么?”


    “陆——沉——舟!”


    “等天暖了我带你去郊外玩,我家的别院,去不去?”陆沉舟哄他。


    钱观澜抱胸扭头:“不去,休想收买小爷。”


    陆沉舟凑到他耳边:“我喜欢的人也在那,你陪我去看她。”


    钱观澜一下子转了过来:“什么!”


    陆沉舟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这是我的秘密,只告诉了你。”


    只告诉了他啊……钱观澜乐了,满足了,又和陆沉舟哥俩好了,挨着坐过来,碎碎叨叨地追问是哪家姑娘,什么样儿的……


    钱望山在上头看得满眼是笑,见他们安静下来了,便说:“开春后,换个地方上课,我带你们去踏青学骑射,君子六艺,学识不独在书本。”


    “太好了!”这一下,两人是真的高兴极了。


    ————————


    陆沉舟曾经没有的东西,这一世他都会享受到。


    下一章,可爱的阿蘅要来啦[让我康康]


    ……


    昨天有点事没更新,今天更新两章,晚点还会补上一章。


    第640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马上过年,钱望山打算上课到年二十六再给他们放假,至今还剩下三天。


    陆知远的书院放假更早一些,隔日便带着行李回了侯府。


    长居书院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虽然已经成了养子,但周夫人养他的感情难以磨灭,看到陆知远进门,她顿时满腔想念倾泻,拉着他的手说了半日话都舍不得放人走。


    还是一旁的周令仪替陆知远解了围,偷笑着让姑母看看表哥的衣裳:“您让表哥回去洗漱换一身再来吧,要不是袖内的白色,我还以为表哥今日穿的是灰袍呢。”


    陆知远不好意思地笑:“娘,我换一身衣裳再来陪您吃饭。对了,大哥来不来……他若是来我就避一避。”


    周令仪笑容微黯,因为大表哥总说二表哥像生母,于是只要大表哥出现的地方,二表哥总是主动避开,从前书院一月休假一次,如今他几个月不回家……


    周夫人笑呵呵的,并没有想那么多:“不用,他不过来,还在上课呢,他和钱大儒钱公子一道用膳。”


    陆知远一听,就说:“既然钱大儒还在,我理该上门拜访。而且……如此难得的机会,若是能得大儒指点一二,对我就是受益匪浅了。”


    “你也想一起去听课?”周夫人犹豫了一下。


    陆知远目光微暗,从前的母亲从不会对他的要求有任何迟疑,现在不过是旁听几天而已,竟然还犹豫。


    “儿子不会打扰大哥他们。”


    周夫人不是不肯,她现在是不敢做儿子的主,因为做了也没用。沉舟不乐意的事情她强迫不了,反而还会被他扎心,坏了母子情分。


    “等午后他们休息的时候,娘带你过去看看。”她只能尴尬地对养子如此说。


    周令仪住了这么久,倒是明白姑姑的顾忌,说实话,她也有些怕陆沉舟。因为和体面人较劲,不管内里多少心思,面上大家都体体面面。但和陆沉舟打交道,你让他不高兴,他能撅回来让你臊上几个月,后悔去招惹他。


    陆知远没有她们那么深的体会,看到她们这个态度反而以为短短几个月,陆沉舟在她们心里逐渐盖过了他。


    午膳后,他坚定要去旁听。


    周夫人有些忐忑地带着他往上课的外院走。


    这几日大雪,早上天才放了晴。中午吃完饭,钱观澜说要去院子里玩雪,硬拖着陆沉舟一起去,钱望山也笑呵呵地让陆沉舟动一动。


    “你比我这个老人家还懒怠。”


    陆沉舟张开生了茧子的手指,这都是勤学苦练留下的印记:“先生,您说这话不亏心吗?”


    钱望山只看着门外的白雪,充满了文人气质地咏叹一声:“这雪,妙啊。”


    陆沉舟:……先生装聋作哑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周夫人他们到时,正好是两个少年打完雪仗在堆雪人。


    钱观澜喜爱金石雕刻,突发奇想,想照样雕个四面梅兰竹菊的大型雪印章,陆沉舟站在原地半晌,也吭哧吭哧团了雪球堆自己的“玩意儿”。


    钱观澜刚切出印章的造型,用树枝雕了半幅梅花图,扭头一看身边,又圆又粗的两坨雪堆在一起,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是——


    “猪鼻子?”


    “你堆了个什么?”钱观澜惊奇地围着他的雪人看。


    陆沉舟认真地做好了猪鼻子用树枝插入脑袋,又捏了连个猪耳朵安上去,最后拿墨汁画了一双弯弯的笑眼,一只圆滚滚的雪猪就完成了。


    “猪啊,我堆好了。”他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可惜阿蘅看不到,不然她一定也喜欢。


    “猪?这是猪?为什么堆个猪啊?”钱观澜这样的贵公子,大概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自己的创作会和猪搭边,哪怕只是普通堆个雪人。


    不,他的生活里就没有猪。


    陆沉舟满眼欣赏地教他欣赏这头猪:“你看,耳朵能吃,头能吃;鼻子能吃,舌头能吃;尾巴能吃,蹄子能吃,就连肠子和血都能吃……吃最低等的饲料,养最肥的肉,做成最好吃的菜。全身心奉献的猪猪,不伟大,不可爱吗?”


    钱观澜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哥,话虽如此,但猪这等物件,到底粗鄙低贱,上不得台面。”陆知远听得心中哂笑,心道十五年痕迹果然抹不掉他身上的乡土粗鄙,后背一挺,风度翩翩地走了出来。


    “您可以堆花鸟虫鱼,既能陶冶情操,也能供所有人欣赏。”


    陆沉舟脸一沉,转身看向门口。


    周夫人急急忙忙追过来,赶紧和儿子解释:“知远回来了,听说钱大儒在家,就说过来拜访一下。”


    陆知远也应了这句话,越过他们向廊下的钱望山走去:“学生陆知远拜见钱先生。”


    钱观澜撞了撞陆沉舟的肩膀:“诶,假世子回来了。”


    陆沉舟:“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钱观澜:“我看着他,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因为他一出现就贱气逼人。”


    “剑气?他还练剑?”钱观澜惊讶。


    “对,他练箭,出场就必须找个草船射箭,还会泡茶,百年龙井都没有他的味冲。”


    钱观澜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听懂了,噗的一声,毫不遮掩地哈哈大笑。


    “陆沉舟,冲你这嘴,你是哥,我亲哥。”


    钱望山对陆知远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就被这笑声打断,他无奈地摇摇头:“差不多了,进来上课吧。”


    陆沉舟二人走上台阶,就听到陆知远恳切地对钱望山说:“学生仰慕先生许久,能否让学生这几日也旁听一二?”


    钱望山却是看向另外两个学生:“钱某是拿了束脩给东家上课的,能不能听要问过东家的意见。”


    钱观澜胸膛一挺,立刻说不行!陆沉舟讨厌这个假世子,他也看着不喜欢,才不想和他同处一室。


    陆知远面色暗淡下来,请求的目光看向陆沉舟:“大哥,我只要坐在角落你看不到的地方就可以,蒙面也可以。”


    扶着周夫人的周令仪忍不住为他求情:“大表哥,二表哥真的很仰慕钱先生,你就给二表哥一个机会,或者下午试试呢,他一定不会打扰你们的。”


    钱观澜生气了:“他仰慕,我们就要答应?而且是我不同意的,你们逼沉舟干什么?”


    周令仪被他一吼,脸色青青白白,突然意识到这是外男,更是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后悔极了。


    陆沉舟让钱观澜别动气,难得平静地面对陆知远,问:“随便在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听课?”


    陆知远立刻说:“是,我不挑,只想听钱先生的课。”他说得极其卑微,仿佛一个一心求学的诚恳学子。


    陆沉舟指了指后面花园边的窗口:“那就在门外扒着窗缝听吧。”


    “什么?”陆知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委屈地看了一眼钱望山,又看回来,“大哥,现在是隆冬,而且扒着窗缝……这如此不雅……”


    陆沉舟:“孜孜求学有何不雅?故人凿壁偷光,你如今扒缝求学,都是好学,何来不雅?”


    陆知远希望钱望山这个先生能帮忙说说话,但钱望山无视他的目光,只站在一旁。无奈,他又看向母亲周夫人。


    周夫人还没开口,才对上儿子的目光,就听到他似警告似提醒地说:“我也是扒着秀才家篱笆听课的,夫人也觉得不雅?”


    周夫人干笑:“上课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和令仪先回去了。”


    陆知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母亲——”


    周夫人叹气:“知远,你要是受不住就和娘走吧,快过年了,你学了这么久该松快松快了。”


    陆知远怎么能走?他走了岂不是证明之前他说的仰慕钱望山都是虚言。


    大冷的融雪天,屋里师生三人烧着碳火安静上课,屋外,陆知远抱着身子瑟瑟发抖。哪里听得进课?他纯咬着牙撑足了半天,撑到了下课的时候,唇色发青全身僵硬地出来和钱望山道别。


    钱望山知道他不可能听进去,也不多说。等人走了,看向自己的小弟子:“出气了?古人云:‘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若出了气,便收一收心。”


    陆沉舟却惊讶地问:“先生不劝我放下,而让我伏久飞高,一次性报复?”


    钱望山默了默,似乎是对他这性子有些无奈,但仍笑叹:“你若这样想也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为师自然不阻拦你。”


    陆沉舟高兴地笑起来,诚心行礼:“谢先生教导,学生谨记。”


    钱望山不插手,武陵侯夫妻不敢惹钱观澜和陆沉舟,陆知远的听课谋算便彻底落了空。


    但是放假没几日,正过着年,陆沉舟却生病了。某日早上醒来,感觉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而他自己头重脚轻,还没坐直身子又倒了下去。


    小莲听到动静进来,惊得失声:“公子!屋里怎么这么冷!”


    陆沉舟抱着被子让她去检查门窗,立刻查。


    小莲看了一圈,发现原本为烧炭而留的通气小窗缝,居然大大敞开着。这大寒冬的,屋里吹了一夜的冷风,能不冷吗?


    “通知夫人请大夫,其他人都留在院子里不许动,让夫人查,是谁干的。”陆沉舟吩咐小莲。


    “好,奴婢这就去。”小莲急急忙忙往外跑,跑了一半又回来,给他灌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公子您先暖暖身子,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陆沉舟抱着滚烫的汤婆子,眼中一片阴沉。


    有的人又想吃鼠药了。


    听说陆沉舟生病,周夫人急急忙忙跑过来,准备出门拜年的武陵侯也取消了计划,掉头往内院赶。


    陆沉舟在床上瑟瑟发抖,烧得两颊通红,只说了一句话:“有人故意开窗害我。”


    周夫人连连应声:“娘一定查清楚!你好好歇着。”


    武陵侯让郑全拿自己的名帖去请太医:“看看哪位太医当值,务必请来!”


    陆沉舟暗叹,地位不同了,陆知远准备的黑心大夫直接用不上了。


    太医不像回春堂大夫,随便一个奴才就能收买,他给陆沉舟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事项,当天就让陆沉舟舒服了很多。


    而那个开窗暗害陆沉舟的人,在男女主子一起发力的调查下,很快也被查了出来。


    但抓人的时候,人畏罪自杀了。


    陆沉舟喝着苦药汁听着这个消息,很不满意。线索断了?证据没了?他可不管什么证据哦。


    陆知远还在背后暗戳戳引导父母:“大哥回来不久,脾气又强硬,府中家生子都有些性子,会不会因此有了矛盾……”


    “什么时候奴婢也有了性子,还敢害主子了?”武陵侯极其不满,并不觉得这是儿子的问题。儿子如今是好儿子,那奴才就不是好奴才了。


    周夫人了解这些刁奴,担忧之下,与陆沉舟说了说这方面的情况。


    陆沉舟听完:要我收敛?不好意思,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责别人。


    “侯爷夫人,这侯府是不是该整顿一下了?府里的消息一夜就能传到府外,随便一个奴婢就能陷害主子?还有这饭菜,还没我村里的菜叶子新鲜呢,小莲说一个青菜半两银子?这菜是仙水浇大的?”


    周夫人这个当家主母脸上挂不住:“过年才忙乱了些……”


    “那我就去别院住,听说城外有个别院是吧,我去那儿,省得又有人来害我。正好我病了,你们也不用心疼陆知远了,他可以光明正大陪侯爷去走亲访友了。”


    “大过年你还病着,怎么能让你去冷清清的别院!”周夫人急道。


    “至少没人害我!”陆沉舟满脸控诉地看着他们,“你们还是一家之主呢,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以前把我弄丢,现在害我生病,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武陵侯和周夫人哑口无言。


    有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武陵侯的心头。这段时间,因沉舟不能见知远,他好几次只带了沉舟去拜访故交,现在沉舟病了,他又和往年一样带了知远……所以沉舟这病真的是——


    “府里是该整顿了,沉舟去别院养病也行,我让郑全陪你去。”武陵侯想到这,立刻有了决定。


    周夫人:“侯爷——”


    武陵侯说:“你不舍得,可以随时去看他。”


    主意已定,陆沉舟当天收拾行李,隔天就出门前往别院,快得全府都措手不及。


    一离开侯府,陆沉舟病歪歪的精神一下子好了大半,郑全看得稀奇,这哪里还有生病的样子?


    马车进了田庄,路过熟悉的田野、水塘,经过一个农庄,陆沉舟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袄裙的小姑娘从门内奔出来,雀跃的声音响彻三里地。


    “我来点火!我来点!”


    车马已经驶过,他探头出去往后看,就看到小姑娘举着点燃的香,蹲在地上点炮竹,下一秒突然哇哇叫,丢了香就往回跑,然后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


    炮竹升起的云烟里,小姑娘的身影躲在嬷嬷怀中,没一会儿,她欢快的惊呼声又响了起来。


    农庄渐行渐远,陆沉舟满脸是笑地坐回马车,阿蘅……果然一直都那么充满生命力。


    小莲也听到了女孩的声音,脸上跟着有了笑容,还感叹道:“别院这儿过年也好热闹,不比侯府差。”


    陆沉舟满心雀跃,说了一句:“何止。”又兀自琢磨起来,该怎么去“偶遇”阿蘅呢。


    这一世,他和阿蘅是不是可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这次来别院和前世不同,他不是被发配的,所以进门就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而郑全得了侯爷的吩咐过来照顾公子,一来就接过了管家权,万事不需陆沉舟操心。


    陆沉舟吃了饭喝了药,一觉睡到天亮,站在床前换了好几套衣裳,终于穿戴整齐出了门。


    “郑大爷,我去外面逛逛哈,午膳前回来。”


    郑全:“您身体还没好——那奴才派个人陪您……”


    “好了好了,我都好了,你忙你的。”


    郑全看着大公子的背影……一夜就病好了?不会折腾这一圈就是为了来别院吧?


    这别院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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