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沉舟感到卫蘅和大彪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然后他们领着他往前走,似乎穿过了一层草丛,杂乱的枝叶刮上他的衣袖,然后脚尖提到了什么硬物,他被转了一个身,坐在了一个凳子上。
野外怎么多了一把凳子?他伸手去摸……突然眼前一亮。
卫蘅抽掉了他眼睛上的发带,双手献宝似的指着他身下的轮椅:“看!送你的惊喜,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陆沉舟这才发现,自己被扶着坐在一把木制的轮椅上,轮椅扶手、椅面打磨光滑,还刻着大幅的雕花图。
他摸着木雕仔细看图,发现都是凶神恶煞的兽类鸟类,扭身看向椅背上的大幅雕花,发现是一只貔貅。
还没问为什么是貔貅,就看到椅背最上方一左一右两个大风车,中间插满了了大朵大朵的花束,大红大紫的,怎么热闹艳丽怎么来。
精致的木制轮椅顿时变得幼稚又俗艳,还不伦不类。
陆沉舟看着缓慢转动的风车,摸上大红花瓣,轻笑起来,转身问卫蘅:“这轮椅是你自己设计的?”
卫蘅惊讶:“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笑:“只有你能设计出这样的风格。”别人残疾坐的轮椅,恨不得越像正常椅子越好,如此就不会凸显上面之人的特殊。
她却偏偏大红大紫还风格怪异,恨不得出去时,全世界都看过来。
卫蘅自动认为这是夸奖的话,满意地走到他身后:“走,带你出去兜兜风。”
推了一下,没动;两下,还是没动。
陆沉舟看了看身下的轮子,木质结构又在林子里,卫蘅这样的小姑娘力气不足以推动。
“让大彪来吧,这轮椅加上我,很重。”
大彪走过去想接手,卫蘅身子一扭挤开他,双手呼呼吹了两口气,不服气道:“哪里重了,我、推得动!”
话落,“哼哈”一声,用出了吃奶的劲儿支着两条腿用力把他推了出去,快速往前狂奔——
陆沉舟身子一颤倒在椅背上,只感到迎面的风呼呼吹来,耳边风车转动的声音哗啦啦响,他匆忙用袖子遮住口鼻,以免风灌进口中引发咳嗽,却在袖子底下畅快地笑了起来。
田间的路面坑洼不平,陆沉舟被颠得身歪屁股痛,大彪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捡轮椅上不停掉落的大红花,只有卫蘅推着轮椅“哇喔——”地喊着,笑声混着大彪的呼唤声,惊起了水塘边无数野鸟。
轮椅停下时,陆沉舟不可避免地咳嗽起来,只是一边咳嗽一边还在笑。卫蘅拉过他的手帮他按揉止咳,看到他的笑:“有没有飞起来的感觉,爽不爽?”
“咳咳咳……爽……咳咳咳……”陆沉舟笑着应。
大彪头疼地围在边上递水:“公子,明知道不能吹风,还玩这个……你夜里发病怎么办?”其实他更想抱怨始作俑者卫蘅,但不敢。
卫蘅接过大彪的水亲手递给陆沉舟,不在意地说:“他都那么苦了,还不能找点开心?心情不好,病更不会好。放心,今晚多喝一碗药补一补,就当补回来了。”
“就当?”
卫蘅:“嗯啊,心里觉得补回来了,那就是补回来了。”
这是大夫说出来的话吗?
大彪每天都在担心,自家公子会不会被卫蘅这个半路出家的千金大夫给治死。
陆沉舟终于缓了过来,反手搭上卫蘅的手,支持她的观点:“阿蘅说得对,我觉得这样很好。”
卫蘅满意地对着陆沉舟笑。
陆沉舟碰上她的笑容,跟着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浅笑。
头顶的日头光芒热烈,仰头看着他笑容的卫蘅被绚烂的光闪了眼,看着仿佛笼罩在金色中浅笑的男人,突然发现,陆沉舟真好看。
超出了她欣赏程度的好看。
有了轮椅,陆沉舟的行动顿时方便起来,想去哪里,大彪推着他就可以,出门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狼狈。
而这么显眼的轮椅,自然得到了别院上下关注。
不出两日,别院的管家便借口关心三公子病情,来了陆沉舟房中。
一进来,目光就在轮椅上,旁敲侧击他怎么弄来的东西。
陆沉舟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说从小在村里长大,喜欢去田间水边坐着,某日看见村子里的木匠,就让人打了这把椅子。
听到他如今还喜欢种地当泥腿子,管家眼里闪过鄙夷,淡淡劝了他一句:“三公子你是侯府公子,那种地方配不上你,还是少去,免得发病了都没人来得及救你。”
陆沉舟应了声知道,老老实实没有任何反驳。
管家的态度更加轻视不屑,很快便离开了他房间。
大彪站在门口听到了大半,进门伺候时气得胸膛起伏,却看到公子沉静地坐在那出神,不知道是不是被伤了心,还是思考什么,他也不敢打扰,只能揉着气疼的胸口独自憋屈。
次日早上,陆沉舟照常让大彪推他出门,走到半路往后看了看,心中的计划越发笃定。
卫蘅依旧带着药膳在老地方等他。
陆沉舟吃了早膳的那份汤,在卫蘅百无聊赖的时候,主动说:“今天想不想玩点新鲜的?”
卫蘅确实觉得无聊了,闻言眼睛一亮:“玩什么?”
“绑架。”
别院的管家姓李,是他母亲周夫人的陪房,十几年来一直守着别院,忠心但也贪婪。他一家子都在别院做活,四年前儿子娶了同陪嫁的胭脂铺掌柜女儿,生了一个小孙子,今年三岁。
李管家给全家谋福利,祖孙三代在别院过得像主子一样舒服奢华,村里的地主都比不上他,把孙子疼成了眼珠子,陆沉舟没有的宝石璎珞,他都给孙子穿戴。
陆沉舟带着卫蘅来到李管家的住宅,也就是别院后厢房。这一整排都被他占为己有,成了他李家的院子。
后厢房有一道黑桐油大门,原本是让奴仆进出的,现在是李家的大门。
“大彪,你去门口叫卖糖葫芦。”
大彪摊手:“可我没有糖葫芦啊……”
卫蘅推了他一把:“你有嘴啊,谁让你卖了。”
大彪纠结:“公子,咱们真要这么干啊,那小孩才三岁。”
卫蘅一脚把他踹出了墙角:“你这小厮真不行,要不赶走他,一两银子一个月,我给你换个什么都能做的。”
大彪瞬间拔腿往李家大门跑:“我能!我都能!”
卫蘅看他搞笑的背影乐出声:“你看,善良是有价钱的。”
陆沉舟也看着大彪的身影,听到这话就说:“善良是有底线的,底线之上……”他仰头看向她,“价钱都可以谈。”
“陆沉舟,你变了。”
陆沉舟坦然:“变得好吗?”
卫蘅看着他半晌,重重拍上他肩膀:“好,这才像我的跟班嘛!”
“跟班?”她居然是把他当成跟班?
“怎么?不愿意?认我做老大,你不吃亏。”卫蘅一看他这表情,以为他不肯,心里虚了虚。习惯了占便宜,出口就说他是跟班,但话都出口了,收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她抬眼看到那小孩果然偷溜出了门,探头探脑找小贩,立刻撸袖子。
“说好了啊,我把小孩绑回来,你就认我做老大。”
说完,捏出一颗药溜了出去。
说……说好了?谁说好了?哪里说好了?
陆沉舟看着她鬼鬼祟祟拐小孩的背影,错愕了一瞬,失笑。
也不知道这奇奇怪怪的脑回路是怎么养成的,难道是她的庄子上有什么奇怪有趣的高人?
不等他笑完,卫蘅已经抱着被迷晕的小孩冲了回来,将孩子快速往他怀里一丢,推起轮椅就跑。
边跑边弯腰在他耳边确认:“绑架成功,以后你就是我跟班了!”
陆沉舟挡着扑面而来的风,看着腿上胖墩墩的小子,笑着在袖中应了一声:“好。”
逃跑很着急,风很大,推着轮椅呼哧呼哧跑的卫蘅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路口,喊了一圈“糖葫芦”回来的大彪看着空荡荡的街角,公子?
“公子——”急得赶紧往回跑。
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啊!
陆沉舟躺在屋里的时候听到过下人聊李管家的闲事,知道他家三岁的小孙子非常嘴馋,只要后门有什么小贩路过叫卖,就算是卖榔头的,他都能溜出去追着人流口水。
下人们当笑话讲,如今陆沉舟却利用住了机会。
他把小孩交给了卫蘅,让她帮忙带回家看管,自己带着卫蘅给他的一包药,回到了别院。
“请管家过来。”
李管家今天早上派人跟踪陆沉舟,那人一路跟着他们到了林子,看到了卫蘅,当即折回通风报信。
李管家收到消息后,决定先调查这个姑娘的身份,再写信进城,告诉侯府这项变故。
而陆沉舟就打了这个时间差,在他查到结果前回到别院,又把人请到了房中。
事出反常,李管家进门的时候带了三分防备,不过防备的是陆沉舟会阻挠他通知侯府,却没有更深入的揣测。
在他眼里,陆沉舟软弱无能、病入膏肓,也就只能摆摆主子的谱,说几句没用的命令,他完全可以不听。
陆沉舟也确实很好脾气,今天提前外出回来,大约已经知道了被跟踪的事,却对着进门的管家,好声好气地让大彪给他沏茶,亲自推到了李管家面前。
“管家,天气热,喝杯茶再说话。”
李管家当真在他边上坐下,丝毫没有主仆尊卑的本分,神色甚至带着几分倨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下大半杯,问:“三公子叫奴才过来,何事啊?”
不像管家回话,倒像是亲爹问儿子。
陆沉舟微笑看着他,不说话。
李管家居高临下的神色逐渐收起,先是以为他故弄玄虚而露出不屑,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微笑,笑得有点瘆人,终于疑惑起来。
下一秒,他的疑惑被痛苦之色取代,他也有了答案。
李管家用力捂住腹部,额头上转瞬便冒出豆大的汗珠:“你……你给……我……下毒?”
陆沉舟不改和煦浅笑的模样,声音也依旧带着病弱的虚,说的话却狠狠颠覆了李管家的认知。
“是的,好几种混杂的毒药,解药只有我能给。放心,这毒配比是关键,一般大夫拿不到配方就配不出对症的解药,不吃解药三个月就死。”
“你……你竟然……杀人……偿命……”
陆沉舟端起茶碗在手中转了转,突然往外一泼,将茶水泼在了地上:“证据没了,谁能证明是我?”
“就算能证明,我也快病死了,活不过三个月。”
“你——”李管家眦目怒瞪,腹中却越发剧痛,咚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但摔倒的痛不及毒药的十分之一,他痛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狼狈不堪。
陆沉舟心中默数,才数到三,就听到他说:“你……想……想要……什么?”
陆沉舟安稳地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李管家,“你说,我想要什么?”
李管家强忍着愤恨和剧痛,服了软:“是……以后……一定奉您……为主……我……奴才……会管教……管教奴婢好好伺候您,以您为尊……”
“还有呢?”陆沉舟不动。
“还……还有……”李管家咬着牙,嘴角渗出口腔咬破的血丝,挣扎了几秒实在忍不住,又说,“您若不想让侯府……知道……奴才一定不……不说……”
“若侯府来问呢?”
李管家心说,侯府从来没问过,但他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敢应承:“听三公子……吩咐。”
陆沉舟拿出一礼药丸递给大彪。
大彪蹲身塞进了李管家嘴里。
那解药灵得很,没一会儿就缓解了仿佛钻入骨髓的剧痛,李管家慢慢坐起了身,大汗淋漓的脸上笼罩上森森阴霾狠意。
陆沉舟拿出一个宝石璎珞在手里把玩,对地上的人说:“这解药是暂时的,半个月后不吃下个疗程的药,毒还会发作。”说完,手抵着唇边咳嗽起来。
他咳得猛烈,李管家听得痛快,恨不得这个病痨鬼当场就咳死过去,又怕他真死了自己也得死。心底舒爽完了,抬头想表表忠心,却看到他握拳的手中,熟悉的络子随着他的咳嗽来回晃动。
“这是什么——”他一下子爬了起来,朝着陆沉舟冲过去。
大彪反应机敏,挺身挡住,把他推回了地上。
李管家摔得龇牙咧嘴,视线却死死锁在陆沉舟的手上,一个打滚往外跑。
“梅香!快去后厢房看看,看看孙少爷在不在家!”
第622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是你绑走了我的孙子!”得知孙儿真的丢了,李管家又惊又恐,老老实实跪在了陆沉舟面前,只是语气依旧难掩愤恨。
陆沉舟把玩着手里的宝石璎珞:“李管家与主子说话都是这个态度?”
“我——”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孙子下落不明,李管家再看不起这个三公子,此时也被拿捏住了所有命脉,不过僵持了几个呼吸,便弯下腰去,重重磕头。
“求三公子饶了奴才孙儿的性命!奴才愿意为三公子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陆沉舟把手里的宝石璎珞丢过去,落在了他身上:“我从小长在农家,你们瞧不起,现在你的孙儿也去了。”
“什么!”李管家心疼至极,急忙爬到陆沉舟脚下,抱上他的腿:“不可啊!奴才的孙儿从小娇惯长大,怎么吃得了农家的苦啊!”
陆沉舟踢开他的手:“我过了十五年,他一个下人之子,有什么过不得?不过,只要你老老实实听我的,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我会把他接回来。你若不听,那就让他一辈子地里刨食吧。”
“听!奴才一定听!求三公子高抬贵手,把奴才孙儿接回来!”
李管家望着陆沉舟的目光带上了恐惧。他觉得这个三公子已经性情扭曲,他自己遭遇了不幸,现在要把他们这些生活顺遂的人都折腾得和他一样。他可怜的小孙孙啊,才三岁!这被送进一贫如洗的农家,可要吃多少苦啊!
陆沉舟满意地嗯了一声:“我且看你如何表现。”
李管家再三表忠心,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表示立刻去办。
大彪看得那个身心舒畅啊,等人走了,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公子让他做什么去了?”
明明啥也没说,这李管家怎么就懂了?
陆沉舟摊手:“我也不知道。”
嗯?您不知道?
“高门大户的管家之道弯弯绕绕太多了,我回侯府三年,始终参不透,因此也管不好这么多的奴才。但是,我管不好,李管家这样的老人管得好,我只要威胁他去办,什么都不说,比什么都说更有威慑力。他为了让我满意,只会多做不会少做。”
大彪听得云里雾里,却第一次发现自家公子似乎有些厉害。
陆沉舟指了指水壶:“去处理干净,别自己喝到了毒药。”
“哦对对对!”大彪顾不得继续思考,立刻端着茶水壶跑了出去。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院子里。原主你且看着,就算没有那些从小积累的能力和经验,就算寿数不长,但活着,有一天算一天,我都会活得舒舒服服再不憋屈。
当晚,陆沉舟那被大彪嘲笑没有油水的晚餐,第一次变了花样。三荤三素,有鱼有肉有翠绿的新鲜蔬菜,还有一碗养生汤。
不仅色泽诱人,而且香味扑鼻,连大米饭都粒粒香软透明,带着一股米香。
大彪看着这一大桌的饭菜,震惊地咽了咽口水。
陆沉舟对他招手:“坐下一起吃吧。”
“这……这怎么好……”大彪又馋又不敢。
陆沉舟笑着让他坐下:“你胃口好,与我一起吃,我也能多吃一些。”
大彪一听乐了,顿时安心坐下,吃得开心极了,一边吃还一边佩服陆沉舟的手段。
晚饭后,陆沉舟吩咐进门收拾的婢女:“明日一早给我准备一盒厨房最拿手的点心,我要带出门。”
婢女不情不愿地应了。看得出来,她们依旧心里不把他当一回事,但又得了令,不敢轻易得罪他。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收拾好一切,准备出门去见卫蘅。
“让厨房做的点心呢?”
几个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了一个人去厨房领食盒,去了好半天拿回来两碟糕点。陆沉舟伸手探了探,半点热乎气都没有,颜色也有些陈了,大概率是昨夜剩下的东西。
“让管家过来。”
李管家来的匆匆忙忙,态度恭敬,看到糕点却跟着不承认这是过夜的东西,还试图忽悠“没见过好东西”的陆沉舟:“别院不比城里,这就是我们厨娘最拿手的点心了。”
陆沉舟抬手打翻了食盒,瓷盘糕点落了一地,盘子碎裂的声音更是惊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那个病殃殃快死的三公子,从没有这么发过脾气。
“是,别院比不上城里,农家比不上别院,我尚能吃这样的糕点,农家大概只能吃过夜馊掉的野菜吧……”
“不不不!”李管家悚然一惊,陆沉舟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他这里被敷衍了,孙儿就会过得更差!
“糕点是这个糕点,既然三公子说过了夜,那一定是厨房出了问题,奴才这就去查!”
“这点事情都会弄错?谁弄错的?”陆沉舟冷眼看着李管家。
“奴才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大清早的,李管家额头冒了汗,擦了擦掉落的汗珠,头也不回地去了厨房。
跪了一地的婢女们万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会转得这么快速又彻底,李管家竟然对三公子如此恭敬,那她们这些日子……
陆沉舟眉眼压下来,阴沉沉的,看着这些人:“都跪到院子里去,碍眼。”
有一个算一个,凡是轻视欺辱过原主的人,谁也不能在他这里获得半点心软,且等他连本带息收账吧。
李管家压着厨房推出来的替死鬼回来,看到几个年轻柔弱的婢女全都被赶到了太阳底下罚跪,再次意识到陆沉舟的阴狠刻薄,越发不敢怠慢。
他带了替死鬼过来,陆沉舟却不愿意亲自处罚,照样把事情推到了李管家头上,让他自行处理。
只是处理得能不能让他满意,那就很值得说道了。
李管家见还是坑不到他,反而自己又被架起来……把柄在别人手上只能认命,下令打了板子,又把人撵出别院。
处罚结束,一盒热气腾腾的点心重新被送来。
陆沉舟提着食盒让大彪出发,走之前看了李管家一眼:“管家这不是能管好家吗?”
这一眼,让李管家脸上的笑又难看了几分。
卫蘅投喂了陆沉舟这么多天,第一次得到他的反馈,而且侯府别院的厨娘,手艺比她的庄子强多了,那新鲜出炉的点心,又软又糯清甜可口,好吃极了。
“陆沉舟,你挺厉害的嘛,一夜就把别院掌握住了。”
陆沉舟笑看着她吃,对此不置可否:“我活不过三个月,所以不大费周章拿下别院了,就拿下管家一人,换三个月清净就行。”
卫蘅吃着糕点的动作停了停,有些没胃口了:“你果然是想得开。”
陆沉舟低头笑笑:“自然。侯府大婚那天,我就想过生死,如今这每一日都是我赚的,我自然不惧怕死,但也要享受地活。”
卫蘅意外地看着他:“你竟想过轻生?”
陆沉舟没有接话,而是说起了另外的事:“明日我要进城一趟,不能来这里见你了。”
“进城?干什么去?”卫蘅跟着他转移了注意力,好奇起进城的事情。
“上次我和你说过,之前给我看病的是回春堂的大夫,我要去找此人调查耽误病情的事。”
“调查……那我也去。”卫蘅放下糕点凑到他面前,“你们主仆,一个病一个傻,出门在外多不安全,我这个老大保护你,陪你去。”
陆沉舟知道,卫蘅的善心都是点到为止,此时这么兴致勃勃肯定不是真为了帮他,他猜测:“你对此事感兴趣?”
卫蘅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主要是男孩子出门在外很危险,我想保护你们。”
大彪:“大小姐出门在外才危险吧。”
卫蘅掏出一个药包,疑惑:“危险?哪里危险?”
大彪顿时闭上了嘴。得,这位大小姐是带毒的,危险就是她本人。
“好,那就一起去。”陆沉舟不信她的鬼话,但也不刨根究底,笑着应了。
李管家晚上才知道这位祖宗竟然想回洛阳城里。
“侯爷让你来养病,您擅自回城,这——”
“我不说,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
陆沉舟只是通知他,并不想听他的意见:“明日同行的还有一位小姐,马车铺得软一些,多准备一些点心零嘴。”
李管家想到了后来打听到的消息,那个姑娘不像村里的人,很大概率是卫家庄子上的,也不知道是庄子上的哪一个,若说小姐……难道是那个疯得杀人的卫大小姐?!
李管家的神色更加惊恐了,一个病得阴暗的三公子搭上一个随时发疯下毒的卫小姐,他和孙子的性命真能安稳吗?
要不是性命在他们手里,他真想立刻冲到侯府求救。
但现在他不敢,两个疯子,侯府就算来人了,陆沉舟也可能带着他和孙子一起陪葬。为了自己一家,忠心什么的,不重要了。
陆沉舟算准了李管家的心思,第二天果然看到了外表低调内里精致的马车,半路接了卫蘅,果然得到她一声惊喜的“哇”。
毕竟是侯府的东西,比小小翰林家奢华富贵很多。
卫蘅看着琳琅满目的零嘴小食,陆沉舟消化不好不能吃,只能是给她准备的。
“都给我的?”
“你尝尝,都是一早准备的,以前侯府的姑娘都喜欢吃。”陆沉舟笑着推荐其中几款。
卫蘅捏了一块果脯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就好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没了娘后,从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哄她开心,好像她是家里被宠着疼着的小姑娘。
“陆沉舟,”她吃着零嘴,看着身边面若冠玉的人,“你家人不要你,我要你,你来我家吧。”
“啊?”陆沉舟诧异地看着正吃东西的人,不知道她怎么吃着吃着想到了这。
“你爹娘不好,你来我庄子做我——弟弟,我养你。”
陆沉舟好笑:“我怎么记得,我比你大三岁?”
卫蘅握着咬了一半的糯米团挥手:“这不重要。重点是——”
“这很重要。”陆沉舟压下她挥动的手,逼近她,“我大你三岁,怎么能认你做姐姐?这不是被你占了便宜吗?”
说话间,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坑洼,车里的两人被剧烈颠了颠,本就凑近的人撞在了一起。
陆沉舟的唇擦过卫蘅脸颊,半个身子压在了她身上,卫蘅跌进他怀里,唇正好印在了他锁骨……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陆沉舟身子一个激灵,赶紧坐了回去。
两个人端坐一边,谁也不敢看谁。
卫蘅手里的糯米团被捏得变了形,好一会儿后,气恼地说赶车的大彪:“大彪,你怎么驾车的!”
大彪在车外郁闷地回:“我也是第一次啊……”
陆沉舟看着脸色通红又羞又恼的卫蘅,捂住了不断加速的心跳,合眼沉静下来。快死的人,别去撩拨人家小姑娘。
“吃个蜜饯消消气,下次我叫个熟手的马夫。”过了一会儿,他递了一个蜜饯过去,温声哄着下不来台的人。
卫蘅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正常,心里的尴尬总算消失了。就是,意外嘛,她干嘛不自在。
“这不好吃,我要那个。”
陆沉舟笑着换了一个,递到她手边。
车马来到回春堂,陆沉舟带上帷帽由大彪、卫蘅扶着下了车,借口进门看病,寻找那位给他看诊的孙大夫。
正好,今日他坐堂,就在医官。
陆沉舟不动声色地排队上前诊脉,就看到那孙大夫露出惋惜之情,脉案与卫蘅所说并无太大差别,肺病严重,难以医治。
陆沉舟咨询:“若想配一点药缓解病痛,有对症的药方吗?”
孙大夫想了想,写下一张方子:“能缓解你的咳疾和疼痛,后续若还觉得不适,再来看看。”
陆沉舟递给卫蘅看,卫蘅对他点点头:药方开得没有问题。
绝症都能开对药方,风寒就不会看?陆沉舟看着帷帽外的中年大夫,又问:“我这病不是立刻有的,小时候着凉得了风寒,大夫给我开了一个药方,后来每次风寒,我娘为了省钱都用那个药方抓药,却越吃身子越差。我说药方不对,她却不信。大夫,你能给我开个普通的药方,让我回家比对看看吗?”
“这药方可不能随便开。”孙大夫立刻谨慎拒绝。
“不用开具体的药方,只要把药材名字写上就行,那张药方若是真的有问题,我走了,也不能再让家里人用啊。”
卫蘅眼睛一转跟着接上:“对啊大夫,前几天我娘还想着让我哥喝那个药呢,要不是我偷偷倒了,我哥都撑不住来回春堂。”
孙大夫看了看她,戒备少了些,叹一口气,在白纸上写下几个药名,一边写一边说:“看病都是对症下药的,一个药方用十年,这不是胡闹吗?赶紧让你娘住手吧。”
陆沉舟接过他的清单,看到上面有两个药材被单独圈了出来。
“这两味药,虽然也会用到,但是用量必须谨慎,多了就不是治风寒,而是加重病情。”
卫蘅放在陆沉舟肩膀上的手渐渐用力,陆沉舟明白了。
三人沉默出了回春堂,陆沉舟看向卫蘅。
卫蘅眼中仿佛有两丛小火苗熊熊燃烧,怒道:“他什么都懂,不是真的庸医,而是故意谋害你!”
一个知道用药剂量不同会导致病情加重的大夫,不可能给侯府公子看病的时候再三用错剂量耽误病情。如果他不知情,如此医术的大夫,第二次、第三次复诊时,就该发现端倪。
药是错的,他又没发现异样,此人绝不无辜。
陆沉舟揉紧了手中的清单,好一会儿后,对他们说:“难得来城里,带你们去东市逛一逛。刚才回春堂伙计说,坐馆大夫申时才离馆,我们等他回家落单的时候,再行事。”
卫蘅和大彪一起点头。
第623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洛阳城的东市,此时正是最喧闹的时候,一起来逛街的三人,一个十岁离开洛阳再没回来,一个三年前进了洛阳却日日学习少有空闲,一个农家出身从没来过,走进东市的街坊,真像乡下人进了城里,看得两眼发光眼花缭乱。
大彪推着陆沉舟的轮椅,主仆二人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看着热闹的街市暗暗好奇。正看得有趣,身边一声“哇哦”的欢呼,卫蘅已经毫不顾忌地蹦了出去。
大彪丢脸地垂下头,恨不得掩面,小声对陆沉舟说:“公子,卫小姐真不像个小姐啊,她都不知道啥是丢脸吗?”
陆沉舟第一反应和大彪一样,看到大家听到声响纷纷看过来,立刻敏感地害臊,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卫蘅。
她根本没注意周围的目光,一蹦一跳地蹦到了一个吹糖人摊前,大为惊喜:“你这个捏得好漂亮,是糖做的吗?怎么吹出来的?多少钱?大伯你这手艺绝呀!我要一个斩妖除魔的降魔罗汉!”
吹糖人的中年小贩一看来了小姐,笑呵呵地应:“祖祖辈辈的手艺呢,您要是喜欢也可以自己吹,三文钱一个。”
卫蘅第一次见,一惊一乍的:“真的?自己也能吹?那我叫上朋友,买三个,三文钱一个,十文钱三个!”
小贩愣了愣,忍不住掰手指头,嘴里下意识说:“小本买卖……”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啊,三文钱一个,十文钱三个?
这是讨价还价,还是犯傻啊?
卫蘅笑呵呵地对着小贩眨眼睛:“您做得漂亮一点,一文钱就当您的辛苦费了。”
“哎!好嘞!”糖人小贩顿时欢喜起来,伴着糖浆的动作都仿佛有了欢快的节奏。
陆沉舟看得笑起来:“哪里丢人了,你看。”
大彪小心看向周围,发现确实有不少路人盯着卫蘅看,但看几眼就走了,似乎并不在意这没见过世面的行迹。
陆沉舟让他别看路人,看卫蘅:“你看阿蘅多开心,别人的目光影响不了她。”
大彪实话实说:“卫小姐一向这样,路过坟头她都能唱一曲儿。”
陆沉舟被呛了一下,忍俊不禁,大彪也是被卫蘅练出来了,说的话越来越有卫蘅特色。
“所以,自己开心就好了,哄好自己才是最实在的。”
卫蘅说的话,大彪听三句只敢信半句,深怕被她拐进坑里,但是公子说的话,他全都信,仔细琢磨几回,就觉得真有道理,顿时压不住心底的痒痒,嘿嘿笑:“那公子……我们也去?”
陆沉舟笑着朗声说:“去。”
街上的气味杂,陆沉舟戴了一条面巾防止吹风咳嗽,力气很大的大彪没了顾忌,推着陆沉舟跟着卫蘅在街上欢快地小跑,东家点心西家玩意儿,这头的风筝那头的首饰……
陆沉舟手一挥:“今天全场,陆公子买单。”
大彪推得更欢快了,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给娘子和儿子的。
陆沉舟坐在轮椅上,成了帮他们装货的“货车”,直到视线快被挡住了,这才累了减缓速度。
卫蘅看着大彪买的东西,生出之前陆沉舟的心情,酸酸的,有点羡慕大彪那个素未蒙面的儿子。
“想不到你还是个好爹。”
“那是,我儿子又香又软,可乖了……”大彪一提到出生不久的儿子,那张笨嘴立刻善谈起来,滔滔不绝。
卫蘅和陆沉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无奈的笑。
卫蘅玩笑着与陆沉舟低语:“真是听不下去,我淌着水过了河,看到别人却有船,想给它凿个洞。”
陆沉舟闷笑,跟着应:“确实,没想到我会嫉妒一个几月大的奶娃娃,这里有大彪买的长命锁,要不我们抠一块宝石解解气?”
两人对视几秒,一起打开了大彪买给儿子的长命锁。
推着轮椅的大彪看到他们的动作,奇怪地停了下来,顾不得夸儿子了,伸手来拿:“公子小姐,你们打开我家宝儿的长命锁干什么?”
卫蘅龇牙:“想凿了你儿子的船。”
大彪没听懂,但看出了她的不怀好意,赶紧抢过来:“卫小姐!这是我家宝儿的锁!”说着,转向陆沉舟告状:“公子!你看卫小姐,是不是又……又那啥了!”
陆沉舟望向卫蘅,对还在酸溜溜的她拉了拉袖子:“走。”
他让大彪推着他去了一家金铺,挑了最富丽堂皇、份量最重的一枚长命锁买下。
“阿蘅,你过来。”
卫蘅似有所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脸抗拒:“你不会要送我这个周岁孩子的长命锁吧?我可是十五岁及笄了。”
陆沉舟还是将长命锁挂在了她脖子上,调整好位置,满意地笑:“父亲没给我们买的,阿蘅的长命锁,我来补上。”
卫蘅努了努嘴,直起身子摸着胸前的长命锁哼哼:“早就不稀罕了,不过看在金子很重的份上——我收了~”
转眼就眉开眼笑。
陆沉舟看着开心的她,跟着笑起来。
卫蘅欣赏完自己的长命锁,往铺子里看了一圈,指了一支玉簪:“我要这个。”
她将买下的白玉簪亲手簪到了陆沉舟发上:“这是我为你冠礼补的礼物。”
本该由父亲举办的十五岁冠礼,他没有,她来补贺礼。
陆沉舟露在面巾外的眉眼温柔地展开来,笑意似细水流淌般从黑玉眸子中泄出。
金铺外,一辆富丽的马车停在门口,年轻夫妇从马车上下来,往金铺不远处的酒楼走去。路过金银首饰铺,看到店中三人,脚步停了停又往前走。
一阵风吹来,轮椅上的人面巾微扬,露出下半张脸,又被一双素手快速挡住。
“起风了,我们找个饭馆吃饭。”
陆沉舟轻咳一声忍下了喉间痒意,点头。
走出铺子,三人并不打算去前面那家高档的酒楼吃饭,只是路过的时候,陆沉舟看了一眼有着熟悉标记的马车,又望了望楼上。
“刚才我路过一家杨氏面馆,可香了,我们去那家吃。”卫蘅清脆欢快的声音响亮得二楼也能听闻。
“好。”轮椅上的男子含笑温声应。
酒楼临窗二楼,有人也看着他们。
“表哥,你在窗边看什么?”
“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了沉舟,所以又看了看。”身材修长、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离开窗边回到席面,牵住了夫人的手。
“你也看到了?”周令仪想到那三人,摇头,“应该是眉眼相似,那人坐着轮椅怕是腿脚不便,身边的人也陌生,不可能是三表哥。他病得那么重,也不能回城里还上街。”
陆知远点点头,举起筷子给妻子夹菜:“吃饭吧。”
陆沉舟三人吃了面,又在东市逛了半天,总算等到了医官关门的时候。
三人根据下午打听到的孙大夫回家必经之路,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街角,等人过来。
承平盛世,路上少有盗寇流氓,孙大夫回家的路走了千百遍,今日也毫无防备地走了过来。
“大彪,上。”
陆沉舟看到人来了,一声命令,大彪立刻拉上蒙面的巾帕举着麻袋跑了出去。
一脚踹上后腰将人踹到在地,接着套上麻袋敲他闷棍……
卫蘅分了手心一半的瓜子给陆沉舟,一边嗑一边感慨:“大彪现在套麻袋揍人原来越熟练,有点家丁护卫的意思了。”
陆沉舟看了看手心的瓜子,捻起嗑了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微笑不语。
卫蘅看大彪捆人有些不利索,一时半会儿估计好不了,换了一个脚站立,倚着他的轮椅又说:“我还以为你会用什么高明的计谋撬开他的嘴,你们侯府后宅也这么直接?下药,套麻袋?”
陆沉舟:“向阿蘅学的。最高端的宅斗往往只是用最朴素的方法。侯府的绵里藏针、阴谋算计我学不会,还是阿蘅的手段适合我。”
卫蘅咂摸了一下他这话,觉得这是对她宅斗之法的赞誉,“最高端”嘛。
大彪最后用村里绑猪的方法将孙大夫五花大绑,套着麻袋将人扛了过来,一拐过街角,却看到这两人一坐一立,嗑了一地的瓜子壳……
卫蘅揉了揉腰:“总算来了。”
大彪看了一眼居然一起嗑瓜子的公子,感觉听到了自己心口碎开的声音。
自家小厮丰富的内心戏,陆沉舟暂时没注意到。抓到了人,他就直接塞进死胡同审讯起来。
孙大夫这种人,要审问也容易,不用卫蘅的毒药,把人扎醒后套着麻袋打,卫蘅指点穴位,哪里痛,大彪就打哪里,没一会儿,他就防线坍塌,彻底求饶。
陆沉舟见他快崩溃了,直接审问:“是谁指使你给武陵侯府的三公子开要命的方子。”
孙大夫隔着麻袋,看不清对方多少人,不知道对方是谁,听到对方说出目的,这才恍悟真的是那件要命事找上门来了!
“我只给你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没说出我想听的,让你生不如死。”
话落,大彪的棍子按照卫蘅的指点,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啊——”孙大夫一声惨叫要出口,却突然被踩住了口鼻,硬生生闷痛在心口,整个人都痛得发抖。
卫蘅见他不叫了,嫌弃地抬起脚甩了甩,嫌恶心。
“说吧。”陆沉舟沉声催促。
这接二连三的杀威棒打得孙大夫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是大夫,知道对方是专门挑最痛的穴位打,因此深信“生不如死”的威胁。本就是贪财而做的坏事,又哪里有孤注一掷的决心,痛哭流涕地说出了一切。
“是……是……侯府的……吴管家……他给了我五百两,还……还允诺……送……送我儿……去……洛阳书院……”
洛阳书院,陆知远就读的书院,是举国有名的学堂,出过多位状元探花,无数朝廷重臣,更有很多权贵子弟就读其中。
去了那,就算成绩一般,也能结识许多人脉,说不定就平步青云。
诱惑确实很大。
“吴管家?是侯夫人陪房吴石?”
“是是是……就是他……我以为是侯夫人容不下外室子……我小小大夫得罪不起侯府夫人啊……”孙大夫哭得凄惨,再三求饶认错。
是侯夫人下令残害亲子?
大彪和卫蘅都看着陆沉舟不说话了。
陆沉舟没什么波动,转而问卫蘅:“打哪里能让他瘫痪。”
麻袋下的人剧烈都抖动起来,在地上疯狂扭曲求饶。
卫蘅嫌吵,塞了一把土堵住他的嘴,指上他后腰脊椎:“这里。”
陆沉舟面无表情:“大彪,打。”
大彪的手发抖,看向地上如待宰老狗的孙大夫,又看向公子,看着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想到他命不久矣,来回想了三四遍,闭紧双眼用力砸了下去。
“唔——”麻袋下的人剧烈颤抖,突然一松,昏死过去。
陆沉舟冷静地问:“确定残废了吗?”
卫蘅上前检查,点点头。
“走吧。”
大彪赶紧丢了木棍,推着公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笼罩在黄昏阴影里,比黑夜还漆黑的死胡同。
回去的路上,气氛格外安静。
大彪驾车的手一直在抖,陆沉舟让他停下,来车里暖一暖,休息一下。
卫蘅心态放松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看着陆沉舟的目光带着怜悯:“真是你亲娘要杀你?”
陆沉舟摇头:“那个府里,如果说谁对我还有一点亲情,那就是侯夫人了。她放弃我,但也会在外人欺负我时,护着我,所以不可能要我的命。”
“这个吴管家背主了?”
“侯府周夫人掌控后宅,其他几房各有龃龉却压不过侯府主母,吴石如果背主,只可能认一个人为新主——侯府未来的主子,现在的世子,陆知远。”
卫蘅用力敲击掌心:“果然是他!”
其实也不难猜,那个府里,他只是三公子,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那些叔婶堂亲羞辱他相当于羞辱高高在上的武陵侯夫妇,但没必要取他的命。论利益,陆知远这个世子更阻碍他们。
和陆沉舟有直接利益纠葛的,只有假世子陆知远,以及不知情嫉妒他“外室子”上位嫡子的庶出二公子陆修远。
“整个侯府都把陆知远当做下一任侯爷,我爹也把许多势力给了他,他拿得出五百两买命,能推荐人入书院……也只有他办得到。”
大彪的手突然不抖了。
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公子的一条命,那么长的人生,就被他们这么毁了。
“公子,我赶车去了,咱们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晚膳。”说着,打起帘子灵活地钻了出去。
陆沉舟看着晃动的车帘,回头对上了卫蘅眨眼含笑的表情。他也跟着扯起嘴角。
笑到一半,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一块蜜饯,很甜。
“总是忌口,偶尔也该吃个甜的,甜吗?”
陆沉舟松了神色,含着甜滋滋的果脯,笑:“甜。”
第624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沉舟带着卫蘅回到了别院,邀请她吃了一顿晚饭。
李管家自以为不着痕迹地试探卫蘅的身份,陆沉舟直接告诉了他:“这位是隔壁卫翰林家的大小姐。”
李管家脸僵了僵,猜测得到验证,他没有半分喜意。一个病到扭曲随时发疯的危险人物,一个疯了多年十岁就对亲弟弟下手的疯子,这两个人搭在一起,他体内的毒,他不知所踪的孙子……得救的希望更加渺茫。
他的害怕,陆沉舟和卫蘅视若无睹,但是这顿晚膳,他们都很满意。尤其是卫蘅,虽然她在庄子上很自由,但是翰林官太小了,庄子也不是什么富裕的,这些年的生活哪能和侯府别院相比。
晚膳很满意,准备离开的时候,陆沉舟原本想送她,李管家自告奋勇想代劳,卫蘅就不甚在意地答应了。
“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出去。”
李管家一路送这位卫小姐,走到半路,只剩下两人时,不经意地请求:“卫小姐,小的实在想念孙儿,那孩子不过三岁,您能否告诉小人,我那孙儿最近过得可好?可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哭闹?”
卫蘅一路好奇地看着沿路风景,大大的眼里都是初见繁华的清澈,看着没什么心机。听到李管家的问话,她的眼神依旧如此,疑惑地扭头看过来:“老头,你说什么孙子?你要当我孙子?”
“我——”李管家脸顿时憋得通红,还想挣扎一下打个感情牌试探,就听到卫蘅嫌弃地对他挥手,“你叫我祖宗都没用,你的药啊,都在陆沉舟手上。”
她歪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却看得李管家阴森森的:“给你一个忠告,好好听你家公子的话,不然会没命哦。”
“是……是……”李管家汗如雨下,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孙子不在卫家,不然卫蘅不会误会他的讨好是为了解药。
送完卫蘅,有正房的婢女过来传唤:“三公子让您过去。”
陆沉舟已经准备歇下,叫他过来没什么寒暄,直截了当通知他:“这几天,侯府会派人查问我的近况,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侯府?自从这位少爷来了别院,除了世子爷大婚那日,侯府就没和别院联系过一次,侯爷侯夫人全都不曾关心过一句,怎么可能派人来问询?
但是想归想,李管家不敢这么说,只能揣度着陆沉舟的心思,纠结是说他好了、还是不好?
沉默许久,他试探着回复:“奴才说……您病得起不了身……一直躺在床上,几乎不出房门?”
陆沉舟“嗯”了一声,似乎满意,对他说:“下去吧。”
精神紧绷的李管家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答对了,急忙退下。
本以为陆沉舟异想天开,还当自己是侯府的三公子有人记挂,谁知道才过了一夜,武陵侯府真的来了信,专门询问陆沉舟在别院的生活。
李管家拿着信胆战心惊:竟然都被他算准了……
老老实实按照陆沉舟的意思回复了信件,又把这件事禀报了陆沉舟,他心里再不敢有任何的侥幸。
武陵侯府,陆知远收到别院的回复,又看着回春堂传来的消息。陆沉舟的城府手段他很了解,三年管不好自己的小院,如今病体沉重,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可能掌控别院。
但有人找上了孙大夫逼问那件事,既然陆沉舟本人病得起不来身,那么还有谁发现了端倪,此人的目的又是——
“把人处理干净。再查那日出现在周围的人。”不管对方是谁,既然已经泄露秘密,不如釜底抽薪,死无对证。
不出三日,孙大夫因伤不治,死在了家里。
从城里回来第五天,陆沉舟让大彪独自去一趟回春堂,就说复诊找孙大夫,打听孙大夫的后续情况。
大彪精神恍惚地回来,脸色发白:“公子……公子……他死了……我……我那天是不是……是不是下手重了?”
卫蘅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我检查过,死不了。”
大彪的神色顿时好了很多。这一路,他差点以为自己杀了人,要被抓去偿命了。
陆沉舟拍上大彪的肩膀安慰:“不是你,是陆知远。”他有想过孙大夫被刑讯逼供的事情可能很快会被侯府察觉,让大彪进城就是确认陆知远的速度有多快。
这是一次对陆知远的试探。
结果有些严峻。
陆知远心狠手辣,并且掌控力很强,街上疑似看到了他,隔日就传信别院,三日内发现孙大夫之事并斩草除根。此人绝不是原主印象里温文尔雅、冷淡但守礼的读书人,不仅不是,还和武陵侯一样,冷厉狠辣,完全是上位者的心态手段。
大彪重伤一个坏人会怕得发抖,因为他受道德和律法威慑约束。武陵侯这样的权贵却从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入眼中,因为这些平民于他们而言,低贱廉价,和鸡鸭无异。
积善之家,仁爱百姓,宽待下人……不过是粉饰在外的形象,只有遵纪守法、相信王法的普通人才信。
原主便是其中之一。
而实际上,铲除异己、争权夺势,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在斗争中死去的普通人,无人在意、无人为他们主张。王法更不及权贵。
甚至,利益当前,无用的亲儿子也许也是可以牺牲的。
卫蘅看他陷入思绪,许久都没说话,等了等,等到耐不住性子了,出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总该报仇吧。
陆沉舟说:“什么都不做,养身子。”
卫蘅满肚子期待落了空,但再一想,他说的也对,现在陆沉舟动一下就喘,身子太破了,报仇……都不够陆知远一盘菜。
陆沉舟的肺痈是好不了了,但是卫蘅可以帮他调理身体,让他整体状态好一点,也减轻一些身体上的痛苦。
之前他弱得仿佛随时能倒下,不是病重,是完全没得到妥善的治疗和养护。
如此,每日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听医嘱喝药,清晨出去走动走动锻炼身体,闲时和卫蘅聊天说笑心情愉悦,一旬之后,陆沉舟脸上有了血色,身子骨硬朗很多。
卫蘅看上了别院的名贵花卉,扛着锄头想挖几株送到庄子上自己种,陆沉舟不管这园子有什么布局,也没听到李管家说什么“侯夫人最喜欢这片花”,笑着让她:“随便挖。”
卫蘅站在花丛里转了转眼睛,问:“侯夫人喜欢这里的花?”
李管家连忙说:“是啊,卫小姐你要不挖角落里的,少了几株也不起眼。”
卫蘅嘴里说“好的好的”,一锄头挥出去,把花丛正中央,开得最好的花王直接刨了。
“哎呦——”李管家肉疼得差点坐地上,“三公子——这是夫人未出嫁就种下的花啊,她年年都要来赏花,今年还没来呢,要是看到被糟蹋成这样……”
陆沉舟坐在树荫下,含笑看着挥锄头的卫蘅,似乎听不到耳边的喋喋不休,还指导卫蘅:“这株根系茂盛,你得连根带土挖一整片,李管家,给阿蘅找个盆来,先挪到盆里。”
李管家:“……”我说这是你娘出嫁前的花啊!
卫蘅抹了一把汗问陆沉舟:“你还懂移栽花卉啊?”
“我从前在村里种地,栽花种地有共同之处,差不多吧。”陆沉舟又帮她参谋,“边上这棵喜欢吗?也长得不错。”
卫蘅看了一眼,却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好!”
东一株、西一株,她挑花毫无标准和原则,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盛放有的打蔫,李管家看着卫大小姐离开后的花田,仿佛一个花容月貌的千金小姐变成了斑秃的癞子,名贵唯美的花园眨眼成了乡下野花堆。
“公子——”他痛心疾首。
陆沉舟掏出手帕给跑来的卫蘅擦脸,细心擦去她蹭脸上的泥土,笑着问:“够了?”
“够了。”卫蘅开心应,“等我移栽的花种成了,陆沉舟,你来我庄子做客,我请你吃杀猪宴怎么样?”
“好啊。”陆沉舟应,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喝点水,中午想吃什么?”
卫蘅看向身后的花:“还剩不少花,不如让人摘了,下午做花糕吃?”
“不行!花期将至,夫人来赏花了怎么办!”李管家快要疯了,到时候夫人发怒,他怎么逃得过责罚。
差点忘了,确实,过去三年,周夫人每年都会出来赏花,原来就是这个庄子。这么看来,他也没被“发配”得太偏远,是不是得感动一下?
陆沉舟带着卫蘅准备回去,不甚在意地说:“就说某日劈了一道雷,把花劈死了。”
这么离谱的谎话,谁会信?
李管家想哭。
卫蘅击掌赞同:“养花代主子受了雷劈,管家你还有功呢。”
暗讽夫人遭雷劈?他是有功还是想死啊?
陆沉舟思考起别的事情,突然转了话题问:“我记得侯夫人每年赏花,都是二公子安排出行?”
侯府就两个儿子,一个侯夫人亲生,一个妾室所生。陆知远作为嫡长子做了世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陆修远作为庶子,文不成武不就,侯府就把府里对外的管家事务交给了他。
侯夫人是个很成功的正房夫人,陆修远一直巴结着嫡兄嫡母,也因此,看到一出现就超过他地位的陆沉舟,会十分嫉妒不甘,屡次欺辱他排挤他。
李管家心如死灰,游魂似的回答:“是,往年二公子都会提前几天来园子检查,今年……”可怎么办哟!二公子肯定会抓住机会把事情闹大,真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遭殃。
陆沉舟:“今年一切如常,你照样接待他上门。”
李管家哭丧的神色一顿,直觉不对劲,小心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张沉静的脸,什么都读不出来。
今年是个好年成,地里的庄稼很好,花圃里的花也开得很好。当然这花圃是卫蘅家的花圃,别院精心栽种、养护多年的花田,早被薅成了光秃杂草。
李管家胆战心惊地按照陆沉舟吩咐,送了一封信去侯府,言别院花团锦簇,盛放之景简直是近十年之最。
周夫人果然动了心,当天就回信说要来赏花,陆修远也传话过来:后日他有空,到时来别院准备母亲的赏花宴。
陆修远干惯了这件事,往年不怎么仔细,今年却特别积极。因为今年的别院有个他厌恶的人,他急着去看他现在的惨状。
陆修远来那天,陆沉舟让李管家找来往年他在别院沾染过的婢女,全都精心打扮,再准备一桌酒席。
名花尽毁,李管家在陆沉舟的坑里越陷越深,如今想把陆修远糊弄过去,只能听陆沉舟的话。
第625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
陆修远在外面与人消遣了半日,说好要来,却是日头偏西才到了别院,一进门,袖子一甩,要去见陆沉舟。
“我那好三弟呢?痨病好了没?今晚是不是该招待招待我这个二哥呀?”
陆知远沉稳,陆修远风流,说话总是不着调的样子,实际人又精明,于是每每他阴阳陆沉舟,陆沉舟敏感屈辱却又无法较真指责。
就如现在,话听上去是和兄弟亲热,实际上其中都是满满恶意。
李管家当了这么多年差,很清楚各个主子的性格,半点不敢怠慢,连忙伸手引路:“二公子赶了远路,先去映凤轩歇一歇,小的已经让兰香备好了酒席。三公子那边又冷又满是药味,一般的婢女都不愿意进去,您现在过去恐影响晚膳的食欲,不如空了再去。”
陆修远一听,脑中闪过陆沉舟躺在床上发烂发臭的模样,嘴角满意勾起,并不急着去见他了,而是想多听一些:“哦?情况这么差了?是不是……”他给李管家一个眼神,“没什么时日了?”
李管家心口一惊,没什么时日?他看那位好得很,他真怕病秧子没死,自己先被毒死了。
不敢让这位爷发现自己心中所想,只能唯唯应是。
陆修远想到上次在别院一度春风的兰香,许久未见,心中痒痒,病痨鬼反正跑不了,他确实可以先找兰香按按身子,舒服够了再去看好戏。
这么一想,陆修远直接去了映凤轩。
去的时候只期待一个兰香,进门却发现今年的李管家真是上道啊,安排了四个各有特色、软玉温香的丫头,一个比一个听话可人。
李管家又送来好几坛美酒:“侯夫人去年吩咐收藏的佳酿,埋在花树下打算今年给侯爷办寿宴用,世子大婚时,夫人都舍不得拿出来呢。小的开了几坛请二公子尝尝。”
陆修远搂着美人眯起眼睛:“既然是这么宝贵的酒,你擅自送给爷,想陷害爷不孝吗?”
李管家连忙跪下说不敢:“酒坛挖出来有损耗是常有的事,还有的封存不善会空坛,小的绝不会害公子。不过……小的确实有事想求求二公子。”
陆沉舟早在昨天就叮嘱过李管家该怎么说话,此时李管家一边说着早有准备的说辞,一边对陆沉舟更加惧怕。
他什么都料得很准,算尽人心。
“小的有个孙子,他爹娘和我们老两口都心疼孩子,想求二公子帮忙在夫人面前说说好话,让小人孙子除去奴籍。”
这样好的事情,他当然心动。陆沉舟教他这样说,就算心中再有不甘,他也挡不住这个诱惑,不得不听陆沉舟的话。
果然,他的理由一出,陆修远就信了,几乎没怎么考虑便摆着手同意:“行了,爷心中有数,好好给爷办事,定让你心想事成。”
李管家高兴得立刻磕了个头,感恩戴德地下去了。
陆修远在映凤轩花天酒地,陆沉舟安静地在自己屋里吃晚餐。吃完时间还早,夜间无事,他看着原主带来的一箱子书,又看向大彪。
“大彪,你想识字吗?”
大彪连忙摇头:“我笨得很,学不会。”
陆沉舟却觉得可以学一学,以后他不在了,大彪回家谋生,识字总是更有一些优势。
“没事,就当陪我消食,我教你写你家娃娃的名字。”
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大彪立刻有了学习的兴趣,再不拒绝了,巴巴凑到公子身边,认真看他写大字。
大彪是个粗人,从没握笔过,别说写大字了,笔都不知道怎么拿,陆沉舟却很有耐心,一遍一遍纠正着。
正学着,李管家急匆匆奔进来:“三公子!不好了!卫姑娘被醉酒的二公子带走了!”
陆沉舟手里的笔狠狠划出纸张,在雪白的纸上留下大片黑墨。他皱眉沉下脸:“阿蘅?”
“是!”李管家急得五官乱成一团,“就是卫大小姐!她突然来访,过来的路上撞上了醉酒的二公子,二公子把她当成别院婢女了!”
天都黑了,阿蘅怎么会来?来了又怎么会撞上陆修远?
陆沉舟冷冷盯着管家,暂时没空追究这些,立刻往前院赶去。
大彪推着轮椅一阵狂奔,一行人急匆匆赶往映凤轩,才来到月门前,就看到门内的竹影下,一块半人高的假石前,半伏的身影骤然倒下。
“阿蘅!”陆沉舟骤然从轮椅上起身,捂着生疼的肺跑进去。
“陆沉舟。”
卫蘅从假山上站起身,随手抛了手中的石头砸在地上不死不活的人身上。转身看到急切奔来的几人,她的情绪冷静到极点,还能扯出腰间的帕子抹掉脸上的温热液体。
李管家看到她半张脸溅满鲜血,就这么眼神冷静地看着他们,抬手缓慢抹去……他惊吓得双腿发软,半路跌在了地上。
陆沉舟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她好好站在那,心底一松,将人用力抱进怀里。
“没事吧?他伤你没有?吓到了吗?”
卫蘅擦血的手被夹在了彼此胸膛之间,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响在耳边,刚才被陆修远强拉过来的心慌瞬间得到抚慰。
“陆沉舟,你心跳声响得我听不清,你说啥?”
陆沉舟:“……”看来心理上肯定没什么事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他欺负你了吗?有受伤吗?”
卫蘅从怀里挤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地上的方向:“我没什么事,就是他有点事。”
陆沉舟冷眼看向地上昏死过去的人,对大彪使了一个眼色:“看看死了没。”
大彪走上前,将伏在地上的人翻过来,探了探呼吸,又摸了摸颈部,再三检查才敢确定:“没死,但是流了好多血,会不会很快就死了?”
陆沉舟松开卫蘅,顺手牵起她的手接了帕子帮她擦拭指尖的血迹:“刚才是怎么回事?”
卫蘅看着他的动作,一五一十地说:“我家昙花今晚要开,上回不是说好了花开找你嘛。来了别院半路遇见这个烂货,我说碰我的都得死,他说他想试试,强拉着说带我去yu仙欲死。我今晚出门没带药,就顺着他,说死之前先请他看花,哄他来了这,然后送了他一朵脑袋开花~”
她说得云淡风轻,陆沉舟却听得怒火高炽,捏着她指尖的手紧了又紧。
李管家看到二公子一脑袋的血,闷闷地嚎叫一声连滚带爬跑过来,扎着手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不得了啊!这瞒不住了啊!卫小姐,你怎么能打侯府公子!就算你爹来了都担不住啊!”
刚才的剧烈运动让陆沉舟胸口发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强烈的咳意,听到李管家的哀嚎更加头痛烦躁。他掏出止咳药丸干吞下去,舒服一些终于开口。
“阿蘅怎么撞上陆修远的,你心里清楚。不想把人都嚎过来,就听我的。”
李管家哭丧着脸仰头看他,想知道接下来他能有什么办法。
“把人扛到马背上,带到回城管道上,找个臭水沟,推下去。”
“什么!”李管家惊恐地瞪大眼睛,“谋杀主子,这是大罪!您之前明明说的是让他躺一段时间,无力管家就好。”
陆沉舟不说话,冷冷看着他。
李管家脸上的惊恐凝滞,一点一点消失。
就算没有谋杀主子的罪名,二公子在这里出事,他也活罪难逃了。况且自己和孙子的命还捏在陆沉舟手里,既然如此,不如听陆沉舟的话,一不做二不休——
“奴才知道了。”
他颤着手去扛陆修远,陆沉舟让大彪监督并搭把手,看着他们把人扛出了院子……
等他们走后,陆沉舟找了一根木棍,翻动泥土将上面的血迹掩盖下去,只是才用了一些力气,就剧烈咳嗽起来。
映凤轩里,陆修远的小厮还在醉酒,他捂住了嘴以免节外生枝。
卫蘅看着他的动作,忙扶住了他接过棍子:“我杀人,你埋尸。不怪我下手太重吗?”
陆沉舟看她仔细地擦掉所有血迹,翻了新土,反问:“一般杀人都会怕,你怕吗?”
“他害我是丧尽天良,我杀他是罪有应得。”理直气壮。
陆沉舟看她半晌,帮她拾起散落的发丝:“这世道女子生存艰难,阿蘅要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
“那是当然。”卫蘅接得极快。
陆沉舟微笑:“不是看昙花吗?走,去你的庄子。”
这回换卫蘅惊讶,这样了,还能去看花吗?
“你不等大彪回来了?去我家有一段路呢。”
“你一个姑娘家能跑来找我,我和你一起去,怎么去不得?和门房说一声,让大彪回来后去庄子就好。”
至于杀人的后续,李管家自己会处理的,他也不希望被发现杀主子的罪行。
李管家亲手推了二公子进水沟,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后悔一会儿发狠,浑浑噩噩回到别院,却听到陆沉舟去赏昙花的消息。
谋杀了亲兄弟,放着一摊子事,竟然还有心赏花……
李管家觉得此人彻底疯了,可能将死之人根本不在乎手足相残的罪行,他却不是,他是家生子,有一大家子,必须把事情掩盖周全,不能寄希望在一个疯子身上。
于是,如陆沉舟所想,李管家急匆匆布局摆脱嫌疑,掩饰痕迹、圆谎陆修远已经回城……忙了一整夜。
大彪手脚冰凉地在卫家庄子后院,找到了赏花的公子和卫蘅。
他看着无事发生的两人满腹担忧:“公子,侯府二公子突然死了,真的不会牵连我们吗?”
卫蘅也去看陆沉舟,今晚是她破坏了他的计划,陆沉舟原本没想要陆修远的命。
陆沉舟对上她的视线,微笑:“他想欺负阿蘅,该死。原本不要他的命,不是怕惹麻烦,是他虽然欺辱过我,但不是罪魁祸首。”祸首是造成“不公”的侯爷侯夫人,他只讨债,不是非要讨命。
“阿蘅做得没错,不用有负担。”他望着她的眼睛,再次肯定她。
卫蘅眼睛酸酸的,掩饰性歪了身子伏在他腿上,看着逐渐绽放的昙花,低声说:“多大点事啊,我才不觉得自己错了呢,我就是怕大彪汗流浃背,回去说不定做噩梦。我是不怕的,再来一次,我也不怕,我就是照顾你们的感受,我才没负担呢……”
陆沉舟的手放上她肩膀,安抚地揉着:“嗯,阿蘅不怕。谁来招惹我们,我们就以牙还牙,做人就是不吃亏,当下的仇当下报。敢来梦里吓人,现实里能把他弄死一回,梦里还能弄死。”
卫蘅听得一下激昂起来,体内生出无限力量,今夜被陆修远禁锢、强迫的后怕,在勇气面前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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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灭灯第一盏。
第626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沉舟今夜是第一次来卫蘅的庄子,与侯府别院相比,这个庄园确实有些小巧简单。但思及卫家的家底,倒也正常。
这么一个有地有仆人的园子,对权贵来说,小得像农家小院,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大地主,衣食不愁。
卫蘅懂医懂毒,有这么一个依仗,安稳小富地过一生,问题不大。
只要不发生意外,他还是挺放心的。
“庄子的情况,翰林府上从不过问吗?”他问起卫家的情况。
“头几年时不时派人来恶心我,下药、引诱、设计……什么都有。我杀孙婆子立威后,下人们轻易不敢背叛我,我让他们钱照拿,事不用做,再送点假消息回去。这两年,那边以为我已经变成一个不学无术,疯癫发傻的村姑,渐渐就不理会庄子了。”
卫蘅抵着他的腿仰起头,又起了心思:“陆沉舟,你来我这吧,我用我的三百亩地养你,每旬给你杀一头猪,保管你衣食不愁。”
陆沉舟失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三百亩地和一旬一头猪的许诺来包养他呢。好大、好实在的手笔。
“好,等我解决了陆家的事,就来你的庄子。”
“真哒!你答应了?”卫蘅开心地直起身子。
陆沉舟笑着点头。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他还有几日可以活。
夜昙在他们的说话间静悄悄绽放,洁白的花瓣在月色下至纯至美,动人心魄,让人瞬间忘了言语。
大彪这样的粗人,都看呆了。
“我们庄子的昙花,每年都好看,今年小姐第一次请了朋友过来赏花。”一个中年婆子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陆沉舟,笑吟吟地说。
陆沉舟看向卫蘅。
“这是庄子的管家娘子,也是我娘的陪房张嬷嬷。这几年都是她照顾我,像我的半个娘亲。”卫蘅给他介绍,“这点心也是张嬷嬷的拿手绝技,谁都做不出她的味道,你尝尝。”
陆沉舟对张嬷嬷点头,看她穿着朴素洁净,面相干练,应该是个很能干的人。
“多谢嬷嬷。”
“不谢不谢,我呀,好久没见到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以前小姐总是喊日子无聊,这段时间却天天朝气蓬勃的,我们看着也开心呢。”
陆沉舟被糕点噎了一下,张嬷嬷这话好经典,他真成了霸总第一次带回家的小白花了?
卫蘅急忙端水让他顺一顺:“我知道好吃,但也别这么急着吃,都是你的。”
陆沉舟:“……我只是噎了一下。”
张嬷嬷见了立刻拍手懊恼:“都怪我,听说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喉咙和鸡嗓子似的,胃只有鸟儿那么大。小姐一顿一个大猪蹄子,我的糕点也越做越大,下次一定做得小一点。”说着,比了比手势。
这哪是小一点,这是鸟食都没这么小了。
陆沉舟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又喷出来,努力咽下去后看向卫蘅,又看向张嬷嬷。
“这糕点……不大。”反正他没见过鸡嗓子的王公贵族,“不过……阿蘅一顿一个大猪蹄子?”
他好像知道卫蘅的性格怎么养成了,这庄子的人,似乎都有点类似的性格?
卫蘅“啊”了一声,否认,掰起手指:“我还吃半只烤鸡,两碗大米饭呢。”说着拍拍胸脯,“等你来了我们就炖两只猪蹄,你一只我一只,另外半只烤鸡也给你。”
大彪听得流口水,这大半夜的,听饿了。
陆沉舟闷闷地笑起来,应好。是真觉得好,从小受穷,最期盼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什么精致高雅,和他这样泥腿子长大的人,从来都格格不入。
说到这,卫蘅兴致低了低,认真地对陆沉舟说:“你要快些来。”晚了,时间就不多了。
“好。”陆沉舟笑容不变。
有花有点心,有陆沉舟和张嬷嬷陪着,卫蘅慢慢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张嬷嬷让人取来毯子给小姐盖上,起身时,目光触到陆沉舟的。
陆沉舟对她招了招手,低声问:“张嬷嬷对阿蘅在卫家的事知道多少?”
张嬷嬷看着他:“公子想问什么?”
陆沉舟:“想问,阿蘅可以一直在庄子上无忧无虑地过下去吗?卫翰林再无所出,以后会不会想起阿蘅,又来欺负她?她除了这个庄子还有庇护仪仗之人吗?”
张嬷嬷沉默了。女子独立艰难,小姐能在这里安然五年,是自污名声装疯卖傻换来的,但小姐十五岁了,她最近最操心的就是小姐的婚嫁。
“小姐的事情,公子还是亲自问小姐。”忧心归忧心,她却不能说给不熟悉的陆沉舟听。
陆沉舟见了却满意点头,如此警惕才好。
“和我说说卫翰林?我不想问阿蘅,徒惹她想起不快的事。”
这个张嬷嬷可以说。
“卫翰林是寒门举子,进京赶考得了探花,当时风头极盛。我家夫人是御医家的小姐,正好适婚年纪要择婿,家里老爷看中了卫翰林,对卫家露出结亲之意。定亲成婚都很顺利,卫家贫寒,在洛阳安居全靠严家帮衬,卫家上下都是夫人掌家。”
这门婚事,严夫人虽然是下嫁,但日子过得很和顺,没什么糟心事,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长女。然而女儿五岁,严家出事了,严老爷牵涉进贵妃流产的案子,全家落难。虽然罪不及出嫁女,卫家却对严夫人一夜翻脸。
娘家获罪本就大受打击,再遭遇夫家落井下石,严夫人一病不起,而这时候,卫翰林却又入了当时礼部侍郎的眼,正妻还没死,他就和侍郎家的庶女有了首尾,只等着严夫人一死,立刻娶新妇。
“夫人是被卫家害死的,过世不到半年,卫家就兴高采烈迎娶了那位庶女,也就是如今的夫人。只不过大约是报应,他们成婚不久,礼部侍郎就被贬官去了南边,卫翰林在翰林院再没挪过位置。”
新夫人对继女面慈心苦,小卫蘅日子过得很难,严夫人的嫁妆也全都被卫家霸占换手,洗成了卫家的资产。只有这个庄子,张嬷嬷及时“背主”投靠新夫人,这才留下了大部分人。
陆沉舟听完,手指敲着椅背:“这么说,卫翰林的岳家都败了,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十年没挪过窝。”
张嬷嬷鄙夷:“蝙蝠身上绑鸡毛,真当自己是什么鸟儿?没了我家夫人,他什么都不是。”
如此,他就放心了。
张嬷嬷看着长相确实十分俊俏的陆家公子,为自家小姐旁敲侧击说好话:“虽然我们小姐开朗了一些,力气大了一些,会用一些毒,但是她讲道理。”
“让我不高兴,毒死你!”卫蘅在梦里一挥手,似乎在洒毒药,掀翻了身上的毯子。
张嬷嬷的笑尬在脸上:小姐,您拆台可真是时候,上门女婿不稳了!
大彪仰头憋笑。什么讲道理,这大小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陆沉舟捡起地上的毯子重新帮她盖上,看着她梦中气恼地咬唇,伸手帮她松了唇瓣,笑着安抚:“不气不气,敢欺负阿蘅的,都死了。”
“哼……”卫蘅松了唇,慢慢又沉睡过去。
张嬷嬷呵呵笑:“小姐这是做梦呢……”
陆沉舟不在意,含笑看着她的睡颜许久,慢慢躺回自己的椅子,也合上了眼睛。
“你们去歇着吧,今晚我陪着阿蘅。”
尽管她看上去一点不在意,但刚被陆修远欺负又亲手杀了一个人,他怕她留下心理阴影。这也是今夜他毫不犹豫陪她回庄子赏花的原因。
张嬷嬷看得眉开眼笑,帮他们关上了赏花的窗,扯着不怎么放心的大彪走出房间。
两人就这么睡了一夜。
卫蘅做了半夜杂乱无章的梦,但每次梦到要惊醒时,总有温柔的声音安抚她的情绪,哄着她重新陷入甜睡,再后来,什么梦都没了,一觉睡到日头高照。
醒来看到身边闭着眼睛的陆沉舟。脸色白得有些透明,睫毛很长,鸦羽一般落在眼睑上,鼻梁又挺又直,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她真的伸手摸了,滑滑梯似的,从从上往下滑,滑到了他淡粉色的唇上。
陆沉舟醒了,心跳如鼓,却没有睁开眼睛。
温热带香的指尖停留在他唇上,痒痒的,有一种想张着嘴咬上去的冲动,在他快控制不住呼吸,即将暴露的时候,手指离开了。
他心底一松,正想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唇上一热、接着一痛。
卫蘅偷亲了他,还咬了他一口。
咬完,对上他震惊的目光。
“我你……”她急忙坐直身子,思绪混乱了片刻后紧急拉回,“我做梦了,梦到吃了个大猪蹄子!”
陆沉舟两颊渐渐染上粉,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许久许久后,轻轻应了一声,似接受了她这个解释,淡然起身:“洗洗脸,去吃真猪蹄。”
卫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惊慌尴尬没了,却又有点失落怎么回事,嘟了嘟嘴,甩甩脑袋跟上。
陆沉舟的心跳,吃完不早不午的一顿饭才勉强恢复。
他和大彪要回别院看看。
“最近你先别来我家,咱们老地方见。”
卫蘅点头答应:“有事你找我啊。”
笑着应下的陆沉舟,转头却没了笑意,沉着脸回到别院,一路进了正屋。
李管家等他多时了,他一到,立刻急吼吼地跑来求见。
“小的已经安排好了,昨夜二公子醉酒执意要回侯府,亥时就出门去了,后面的事别院一概不知。”
陆沉舟语调平平地表扬:“李管家办事利索。”
李管家一脸的苦相:“二公子出事的消息瞒不了几天,那些小厮估计已经酒醒发现尸首了,侯府很快就会知情,要是报官查起来……”
“查起来,你是侯夫人的陪房,是世子的人,侯府兄弟阋墙……当家做主的那三位,都不愿意被人看到这种丑闻。”
人死都死了,事情只会烂在侯府内部。只不过侯爷夫妻会不会离心,侯夫人会不会处置李管家,父子、母子会不会有了隔阂,那就不得而知了。
二公子又怎么样呢?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庶子,外人杀他是罪不容诛,内部矛盾时,他生死就一文不值了。
“倒是李管家,忙着毁尸灭迹,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李管家一愣,立刻想起来了,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对对对,三公子,还请赐药!”他急着来见他,另一件事就是拿解药。
上一回药给得及时,没发作没痛苦,他也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没解毒,还是陆沉舟唬他的。心里有了怀疑,精神就没那么紧张了。
陆沉舟看出来了,所以这次他冷眼看着他,没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很快过了午时。李管家莫名其妙地等在边上,好说歹说也没讨到药丸,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难受起来。
先是逐渐乏力,接着小腹发痛,没一会儿他就感觉痛入骨髓,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蜷缩打滚。
“三公子……三公子……药……求你……我……奴才……都听你……的了……”
陆沉舟神色淡漠:“昨夜卫蘅为什么会被陆修远撞见?”
“意……意外……奴才……没料到……二公子……会……出去……”李管家爬过来拉他的裤脚求饶。
陆沉舟踢开他,拿了一本书自顾自看起来,似乎忘记了地上还有个人。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管家痛得满嘴血,苟延残喘躺在地上,连求饶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陆沉舟让大彪给他喂药。
“这是惩戒,下次再有小动作,不会再给药,你会如此痛上七天七夜,直至断气。”
李管家合了合眼睛,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对这毒的畏惧深到了骨子里。
陆沉舟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感叹:“这毒真好用。”卫蘅在医毒上的天赋真强,自学都能到如此地步。
“明日起,每日去打听洛阳城的消息,尤其是朝堂上发生的大小事,日落前汇总送过来。”
第627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陆修远出事的消息,武陵侯府当天傍晚才知道。陆修远的小厮白天酒醒后,突然发现不见了二公子,着急忙慌地在别院来回的路上寻找,找了大半日才发现独自跑开的马儿,又在马儿的附近,发现了水沟里的陆修远。
小厮们不敢承担责任,一致说是陆修远半夜醉酒非要回府,他们两条腿跑不过马儿,跟丢了主子,找到人时,已经出了意外。
隔日,侯爷身边的张忠亲自来到别院,找了李管家询问陆修远在别院的细节。
李管家答得滴水不漏。
“二公子醉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能让他出门?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逃不开干系。”张忠听完没发现什么破绽,却直觉这别院太不像话,纵主子醉酒,又不及时劝阻,现在闹出了翻天的大祸。
李管家唯唯诺诺,老实得不得了:“劝了,可少爷们的脾气,我等奴才怎么劝得住啊……二少爷这是……摔伤了?还是被侯爷责罚了?”
张忠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地告诉他:“人没了。”
李管家大吃一惊,吓得后退一步立刻求张忠:“这……这真和别院没关系啊,我已经安排了丫头伺候,别院简陋,二公子不满意,我实在没办法……张总管救我!”
张忠看他表情,心里又信了几分。李管家是侯夫人的陪房,明面上不能过分怀疑,不然就有揣测夫人毒害庶子的嫌疑。
有没有毒害暂无定论,他这个做总管的,不能得罪当家主母和世子。
“三公子呢?他最近在做什么?”他想起这里还住了一个人,随口问了一句。
李管家不甚在意道:“一直躺着,很少出门。”
张忠想了想,临时起意:“去看看三公子。”
本以为没人理会早就被放弃的陆沉舟,没想到张忠突然要去探望。李管家怕正屋露出破绽,带着人走到房门口时,特意大声请示了一句:“三公子,侯爷身边的张总管看您来了。”
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恩赐似的。
张忠看了他一眼,猜出三公子在这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侯爷若是关心这个儿子,他会帮忙说一句,若是不关心,他也不会插手费力气。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管家伸手请张忠进去:“您直接进吧,三公子身子虚,一向如此。”
正屋卧房很宽敞,张忠进门后却觉得晦暗又压抑,浓烈的苦药味直冲鼻前,屋里静得死寂。
床上半边帘子落着,起伏的凸起显示那里躺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仿佛没气一般。
张忠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说:“三公子近来可好?奴才代侯爷来看看您。”
“看我?”床上动了动,人影极缓慢地坐了起来,“怕是顺带的吧……他让你来办什么事?”
张忠听着他虚弱至极的声音,心中暗叹,这位亲生的公子想来注定没有富贵命,才享福三年就病成这样,倒不如在乡下苦日子过得长久。
“二公子前天来了别院,您知道吗?”
陆沉舟坐在床上,透过帘帐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张忠。此人是武陵侯心腹,眼光毒辣、办事干练,最主要的是,他很能揣测主子的心意,知道武陵侯的脾气,所以总能妥当完成上头的命令。
今天他突然过来,不可能是他所说的,帮武陵侯探望儿子,武陵侯可想不到这个废了的儿子。
那就是试探陆沉舟来的。
“知道。”陆沉舟靠着床头说。
“三公子躺在病床上,消息倒是灵通。”
陆沉舟虚虚地哂笑一声:“院里的丫头急着爬床,气我挡了她们的青云路……我是病了,不是聋了,怎么听不到……”说着,许是想起那些大胆的丫头,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张忠忍着刺耳的咳嗽声,突然说:“二公子死了。”
陆沉舟的咳嗽压抑着停下来,没一会儿,又一阵阵干咳,难以停歇。
“三公子有什么话想说吗?”张忠看着里头的人影,问。
陆沉舟一边咳一边笑,情状病态又诡异,好一会儿才终于停止魔音贯耳的连咳,哑着嗓子说:“帮我烧一本《弟子规》下去,让他去了下面学学兄友弟恭。”
“……三公子不问问二公子怎么出事的?”
陆沉舟冷笑一声:“知道为什么我病到现在还没死吗?”
张忠一愣,不甚明白地回:“您的病好转了?”
陆沉舟:“因为我不管闲事。”
张忠无言,他感觉三公子变了一些。但是被家族放弃、发配别院等死,变了才是正常吧。
正想着,床上的人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空旷的房间瞬间变得狭窄拥挤,充斥着激烈的咳嗽声。
李管家一直提着心,趁机拉了拉张忠的袖子:“这病恐会传染,张总管与我出去吧。”
张忠惜命,不做犹豫出了房门。
本想着二公子没了,这位就是侯爷唯一的血脉,但现在看来,这位还是废的,武陵侯府注定是世子的了。
想到这,张忠神色一凛,二公子的死,对谁最有利?
李管家终于送走了这尊大神,疾步回转来找陆沉舟:“张忠走了,应该是信了奴才的说辞。”但是,他不明白,“公子身体好了很多,为什么不让侯爷知情?若是侯爷知道了,许会把您接回去。”
陆沉舟正喝茶润嗓子,听到这话笑看过去:“我觉得李管家事办得好,人也机灵,别院很好,我实在不忍丢下你回城啊。”
李管家后背一寒,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反而害怕极了。
大彪递茶水的动作停下,当了真:“公子——”舍得我吗?
陆沉舟眼里有了笑:“你心里儿子妻子是第一,我能勉强排上第二吗?”
“我……”实诚的大彪说不出谎话,在他心里,父母当然是第二了,公子是第三……这话说不出口,眼睛一扫,看到了奸诈的李管家,立刻指着他说,“他心里也没有公子啊!”
李管家噗通跪地上:“奴才有!奴才心中公子是首位,奴才愿意为公子肝脑涂地!”
大彪:“……”这奸猾的老头!“你孙子不要了?”
李管家忠心耿耿:“只要奴才忠心公子,公子一定会好好照顾奴才的孙儿!”
陆沉舟看着大彪又震惊又气愤的模样,心里笑得不行,放下茶碗懒得搭理李管家:“下去吧,张忠已经转移了怀疑对象,你没事了。把我吩咐的事情去办好。”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要办理丧事,还会掀起一场一家三口之间的怀疑心战,他这个重病在床的废子依旧不会有人理会,享受自己的生活就好。
陆沉舟又过上了白日和卫蘅一起作伴,晚上看朝堂新闻、皇宫八卦的日子。
这期间,侯夫人周氏派人来过一次,问了许多有关陆沉舟的细节。李管家很想说一说陆沉舟的好话,送走这尊大佛,但陆沉舟却让他说得越差越好。
“您不想回去吗?”李管家实在看不懂。
陆沉舟听完他的复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回不回去另说,你得搞清楚,来打听的人是不是我亲娘。”
李管家先是不明,明了后,又大惊。
卫蘅对陆沉舟说:“你要报仇的时候叫上我。”又说,“庄子里要杀猪了,来我家吃杀猪宴。”
陆沉舟总觉得报仇和杀猪在卫蘅那里是一样的事情。后来想想,确实也差不多。
他去了杀猪宴。
见识到了一头猪的三百六十五种吃法。
他这个病号,有幸喝了一锅不油不腻的猪蹄汤,滋补又美味。
午后,看着吃饱喝足惬意躺在葡萄藤下的卫蘅,他突然问:“阿蘅,如果还有下一世,你想做什么?”
还会想留在这个庄子吗?
“下辈子?”卫蘅摇着扇子思考起来,突然举手指向对面的木架,“想当它。”
陆沉舟看过去,看到了一条在木架上爬行的蜈蚣,恶心得令人汗毛竖起。
“?”他无法理解地看向她,口味这么重?
卫蘅又怡然自得地摇起扇子,喝着茶翘着脚:“下辈子就想做一条平平无奇的蜈蚣,看谁不爽可以一次扇他十个八个大巴掌。谁敢扇我,一针毒死他。”
陆沉舟失笑,懂了:“阿蘅下辈子想不受气地生活。”
卫蘅惊讶看过来,忍不住赞叹:“你这个总结很好,读书人就是高雅。”其实她就是想扇人大逼斗。
陆沉舟又问:“如果下一世阿蘅不认识我了,我来找阿蘅好不好?”
卫蘅想也不想应:“好啊。”
陆沉舟:“来找阿蘅的话,是不是要留个暗号,只要我一说,忘记一切的阿蘅也会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卫蘅挠挠脸颊,觉得自己好像被扣了一口大锅:“为什么一定是我忘记,怎么不能是你忘记?”
陆沉舟微笑:“如果我忘记了,阿蘅只要对我说,你要用三百亩地养我,保证给我一旬杀一头猪,我一定会跟你走。”
卫蘅乐了:“真哒?我就知道我家的猪没人不喜欢~多可爱的猪猪啊,没有一头是不好吃的~”
“嗯,很好吃。”陆沉舟附和,扯回话题,“那阿蘅呢?如果阿蘅忘记了我,我说什么你会接受我?”
卫蘅转着眼珠子:“你说——”
陆沉舟直觉不对劲,忙强调:“认真说,不许敷衍。”
卫蘅嘟嘴:“好吧。那你说,都下辈子了,你的模样会变吗?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吗?”
陆沉舟:“那不假设下辈子,假设你失忆了,我来找你……”
卫蘅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笑起来,对他挤挤眼睛,“你就说你家的蜈蚣会扇人大逼斗,请我去看,我一定去。”
陆沉舟扶额:“真的?如此儿戏,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呢?”
“不儿戏,但是这话必须你亲自见到我,当着我的面说,你说了,我就一定会喜欢你,立刻和你做朋友。”
陆沉舟仰身躺回躺椅,算了,别惦记捷径了,要是真的能重生,再想办法重新认识吧。
“阿蘅,我还有多少日子?”
“你要活蹦乱跳的日子,还是躺着的日子?”
“活蹦乱跳多少日子,躺着多少日子?”
“金针封脉,能像正常人一样过五到十天的好日子;保守治疗,我能吊着你的命至少三个月,但内脏衰竭不可挽回,你会越来越虚弱,后面可能会失去意识。”
陆沉舟侧头看她:“阿蘅是不是想让我多陪你几天。”
卫蘅也看过来,摇了摇头:“我想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寸进尺的下场是得寸又进尺,谦逊为人的下场是气出绝症无药可治。陆沉舟,自私一点,做人没必要太正常。”
陆沉舟望着她不说话。
许久后——
“三日后,你帮我金针封脉吧。”
————————
重生后,才高八斗连中六元的陆状元登了卫家疯小姐的门——
陆状元文质彬彬出声询问:我家蜈蚣会扇人大逼斗,你要不要去看看?
围观群众:???卫家的门是有结界吗?进去就癫的那种。
第628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三日后,是陆修远出殡的日子。
年轻男子早夭,丧礼不会太大,但侯府就三个儿子,侯爷的亲生儿子只有两个,一个病得快死了,一个彻底死了,对武陵侯府来说,是一件大事。
尤其是此时的陆知远,大概是最谨慎小心的时候,他成了最大的既得利益者,虽然心里可能正暗爽,面上却绝不敢行差踏错,引起武陵侯的猜忌。
但是,丧礼过后,他有了空闲,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陆知远肯定会调查陆修远的死因,试图洗清自己的嫌疑。同时,武陵侯也会全力排查。
李管家虽然已经毁灭痕迹,但此事经不起推敲,疑点全在别院这里。
陆沉舟自然是不怕他们知道人是他杀的。陆知远害他时,他技不如人输了,武陵侯就放弃了他。现在他杀了陆修远,武陵侯能怎么样?为了一个已经死的儿子,把快要病死的儿子弄死吗?
何况他不怕死。
但是他不想死得窝窝囊囊,心存遗憾与恨意,带着不甘魂归地府。
“若有来世,我定要……”死前说这种话,来世就是大冤种,接了前世的盘,重开一局都背着负累。
陆沉舟站在内室,在卫蘅面前,一件一件脱去衣衫,露出了身上几个大穴。
他看着眼睛发光盯着他身体好奇研究的卫蘅,心想:若有来世,我要没有任何负担地来找你。
大彪捂眼又觉得不对,放下手提醒卫蘅:“卫小姐,你怎么不知羞的?”好歹把目光收敛一些吧!
陆沉舟微笑:“没事,我病了那么久,没那么好看。”
卫蘅冲着大彪嘟了嘟嘴:“就是。”说着,感觉对陆沉舟是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你躺下吧,我开始施针。”
卫蘅所说的金针封脉,有点像现代医学里的打封闭针,只是这针法更神奇,能让他全身都屏蔽疼痛,精神也好转起来。
陆沉舟在她的针法下渐渐失去意识,再醒来时,感觉身体仿佛都轻了,病体沉疴的疲倦和沉重全都消失不见,呼吸都变得自如轻松。
“真神奇。”他坐起身,动了动手脚。
大彪急忙上前搀扶:“公子,你现在什么感觉?”
陆沉舟看向边上的卫蘅:“我感觉我都好了,力气都回来了。”
卫蘅举起自己的金针得意:“那是当然,这可是严氏针法,我在猪猪身上试过好几次呢——”
陆沉舟真心好奇:“猪的穴位和人一样?”
大彪都不知道对这两人说什么好了,一个敢试,一个敢接,性命攸关的大事,公子还关心猪的穴位?
卫蘅呵呵干笑,糊弄着说:“大概吧。”说着,收起金针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精神奕奕的他,“现在你不用吃药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你还能撑几天了……”
大彪捏紧了拳头,想说什么又忍下。他不知道太多道理,所以也想不明白,好死和赖活着,到底哪个更好。
陆沉舟独自下床站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气不喘肺不疼,轻松极了。
他转身看向她:“之后的日子,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如果有事,我会来庄子见你,或者约在老地方,武陵侯府有关的一切,你都不许再碰触。”
卫蘅一下子站起身:“你想过河拆桥!信不信姑奶奶先把你的桥抽了!”
陆沉舟伸手掐了一把她横眉竖目的脸,取笑:“小姑奶奶这么厉害,我怎么敢?你想陪我过河也行啊,到时候抄家砍头的罪牵扯了你,你别骂我就好。”
卫蘅脸一变:“我和你真心相交,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要去干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能带上我?”
她毫不犹豫地往后躲了躲,赶紧收拾东西:“放心吧,我不会再来了,没什么事你也别联系我了,到时候要死了想让我送终,让大彪给我送个信,我看情况。”
大彪拍了自己一巴掌,他刚才居然期待卫大小姐会留下来陪公子。
陆沉舟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反而笑得更加开怀,走到柜子边取出几张银票,递到了她眼前。
卫蘅忙乱的动作停下来,眼睛一亮,立刻接过银票数了数,却发现有五千两。
“这么多?不是五百两吗?”
陆沉舟让她收着:“我让李管家给我取来的,别院的收益不少,他以前不给我现在却不敢。这些都给你,以后附近村子遇到什么灾啊难啊,你就从中拿一笔钱帮衬一下,就当为地下的我积福积德,保佑我来世投个好胎。”
卫蘅听完把银票全塞进了怀里:“还以为你良心发现给我的呢,行吧,我记得了,一定给你积德。”
她背起药箱冲他们挥手:“走了。”走之前,看了看桌上的糕点,都是她爱吃的,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转身端了两盆才走。
大彪指着她的背影:“公子——连吃带拿!你真相信她能把您的银子用去积德?”
陆沉舟对他摇摇头:“银子本就是给她的,让她做好事也不是为了给我积德。”
“那您……”
“如果你们村子有个好心的富户,帮你们铺路修桥,帮你们救困扶贫,他们家有事的时候,你们村民愿不愿意搭把手?”
大彪立刻说:“当然愿意啊!”说完突然明白了,公子是拐着弯帮卫大小姐呢!
陆沉舟看着没了人影的大门叹气:“我注定护不了她,她父亲又是那样的人,能帮一点是一点。”
大彪难受极了,立刻说:“公子您放心,以后我会看着卫小姐,一定不让她受欺负!”
陆沉舟笑起来,握住他的肩膀:“多谢。”
大彪红着眼睛用力摇头,差点把眼泪甩出来。公子明明看着大好了,却开始交代遗言……
“大彪。”陆沉舟说完这些不吉的话,又掏出一锭银子,“去帮我买一些东西。”
大彪没多想,听了吩咐就拿着银子出门,路上还想,不是正说卫小姐吗,怎么又说买东西了?而且这些东西卫小姐那儿都有吧,怎么刚才不问她拿呢?
陆沉舟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要干什么,也是故意吩咐他出去的。他的一切,从此不能和卫蘅扯上关系。
金针封脉的第二天。
下午,李管家心急忙慌地跑过来,慌张地告诉他:“侯府又开始查二公子的死了!映凤轩的丫鬟被盯上了……”
而且这次直接越过了他这个总管,说明这是把他怀疑上了!
相比较李管家惊慌失措,陆沉舟冷静得仿佛局外人,听完也不过说了一句:“和我预计的一样,不用慌,我会解决。”
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李管家镇定了一些,期待地看着他:“您要怎么做?”
陆沉舟起身走到书案边,写了一封信。
李管家却震惊地盯着他的腿,又看向他红润的脸,突然想到,进来这么久,三公子今天一次都没有咳嗽!
“您……您好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
“太好了!”如果陆沉舟好了,那是不是还有回到侯府的可能,那他跟着陆沉舟,是不是未来可期了?
陆沉舟晾干了信纸装进信封,将信递给他:“明日,将这封信送到侯府,亲自交到侯爷手上。”
李管家以为这是重回侯府的手段,立刻笑着接下,再三保证:“奴才一定办妥!”
陆沉舟满意点头,又吩咐起别的:“三日后,我要办一场家宴,将侯府的家人都请来团聚,你下去好好准备。”
李管家愣了一下,问:“三日后,不是两日后吗?”
“两日后?”
李管家点点头:“大后日是世子的生辰,应该也是您的生辰吧,奴才以为您想借着生辰回到侯府。”
陆沉舟这才想起来,是啊,他的十九岁生辰马上到了,但是从小到大,没有亲人记得,连他自己都忘了。过去三年,如果不是世子爷生辰热热闹闹,他都不知道自己也该过生辰了。
他重新写了一封信,将时间改成两日后。
“那就两日后,我在别院请他们一起过生辰。”
李管家还是不动:“世子生辰肯定早早就操办起来,今年虽然特殊,但夫人不会委屈世子,您临时邀请他们来别院,他们会来吗?”
陆沉舟哂笑:“这次,他们一定会来。”
李管家不明所以,但如今对这个主子确实心服口服,闻言不说什么,老实拿着信封退了下去。
第二天,李管家出门前往侯府,大彪带来了陆沉舟要的东西。
“你要的太多了,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到,公子,这些够了吗?要不要我找卫小姐……”
陆沉舟抬手阻止,从衣柜中取出一包银子:“大彪,这是当初答应你的工钱,我朝不保夕,随时会病发,我一死,别院的刁奴很可能迁怒你,你拿着银子销了长工的契,回家去。”
大彪不肯接:“那不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吗?您在一日,我伺候您一日!”
陆沉舟硬塞过去:“那你妻儿呢?侯府的奴才比你们的地主还强势,你出了事,你的妻儿怎么办?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去!至于我——”
他顿了顿,说:“两日后,我会邀请侯爷过来,自然会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不用你伺候了。”
大彪想到妻儿,心中已经动摇,听说他能回去了,彻底被说服,接住了银子依依不舍:“那我还能见到主子吗?”
陆沉舟点点头:“若有一日听到我的死讯,于你方便的话,你就来给我收个尸,不方便就不用来了,人死灯灭,尸体不重要。”
大彪呜的一声,直接哭了起来,陆沉舟一脸嫌弃地推他出门。
这一日,整个别院都看见那个乡下农夫大彪,跟了三公子一段时间,作威作福没几日就被赶走了,那么大一个汉子,被赶走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哭,一直哭出了门。
之前嫉妒的,终于平了心气,觉得这才是正常发展。
就是,但凡是个好好的公子,怎么会要这种粗鄙的下人?也就那会儿没人理会才笼络了这么一个愣头青。
侯府。
武陵侯是个三十多岁、国字脸,留着美髯的削瘦男子,他的身形和陆沉舟其实挺像,一个是病弱的瘦,一个是常年如此的精瘦。只不过武陵侯的眼睛却不像陆沉舟那么温和,他看着李管家递过来的信件,目中精光射出,吓得李管家直接跪下。
“你说,沉舟病好了?”他不接信,而是看着李管家询问陆沉舟。
“是,之前都要坐轮椅,咳嗽不断,昨日奴才瞧着,行动自如,而且一声都没咳!”
武陵侯审视他半晌,接过了信查看,嘴里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李管家摇头:“没有,三公子吩咐奴才送信,哦,还让奴才准备家宴。”
“家宴?”侯爷重复一声,想说的话在看到信中内容时彻底忘在脑后。
“他什么时候康复的?”跪在地上的李管家只在一片沉寂后,听到侯爷看似平静的一句问话。
但这平静,只让他感到胆战心惊,仿佛下一秒就会发作打杀了他。
“应……应该是这几日……前两天奴才还看到三公子咳得干呕……进出都要仆人推着轮椅……”
武陵侯皱了皱眉,心中怀疑打消了一些,挥挥手:“下去吧,我们会去的。”
李管家大喜,没想到居然真的成了!当即松了一口气,暗暗自喜退了下去。
相似的情景,在侯府几个主子看到侯爷递来的信件时,轮番上演。
那信中说,儿子病好了,念及多日不曾与父母兄长团聚,特借生辰日于别院设宴,请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兄长成亲,他不曾与嫂嫂正式见礼,这次也一并见了。另外,二弟的死他查到了真正死因,想和父亲一谈,且只能在这一天、在别院谈,过时不候。
这封信,每个人都读到了自己在乎的东西,就算那日府中早有安排,也不再坚持,而是选择跟着侯爷前往别院。
陆沉舟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写信,带着明晃晃的威胁,被冒犯的武陵侯自然恼怒,但并不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其他人也是如此。
陆沉舟显然是心中存了被放弃的怨气,如今手握把柄,就想“扬眉吐气”了。
第629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生辰那天,武陵侯一家集体出行,按约定来到了郊外别院。
这别院,以往也就侯夫人一年来一回,武陵侯从未来过。到了门前,看到大门围墙,下车的武陵侯暗暗点头,心说这样的田园雅苑,让那逆子养病何曾委屈?
那逆子却在信中藏不住怨气。
真是人心不足。
侯夫人的心情却是真的有些激动,她拽着儿媳周令仪的手忍不住期待:“沉舟说病全好了,不知道是好到什么程度了……我就知道,上天不会这么亏待我……”
周令仪闻声安抚着姑姑兼婆母,目光却忍不住看向自己的丈夫,隐隐给他投去安慰之色。
看到曾经的母亲一心一意记挂着另一个人,他心中恐怕很失落吧。养子的身份让表哥在侯府越发举步维艰,前段时间二表哥出事,无辜的表哥更是直接被怀疑,连她都被李姨娘冷嘲热讽,多次使绊子。
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做,甚至一再约束自己做到最好,孝顺长辈、兄友弟恭,不争不抢。
周令仪想到丧礼期间的种种便心中酸楚。
陆知远听到母亲的话,又收到妻子安慰的眼神,对妻子微微一笑,下了马过来搀扶侯夫人。
武陵侯领着妻儿走进别院,李管家满面热情地迎了上来:“拜见侯爷、夫人,拜见世子、世子夫人!”
武陵侯随手一挥让他起身:“沉舟呢?不是说人好了?”康复了还不出来迎接父母,真的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李管家乐呵呵地请他们进门,帮陆沉舟解释:“三公子在厨房亲手为侯爷夫人做菜呢,他说这么多日子不曾承欢膝下孝顺父母,还劳累二老为他操心,所以趁着今日生辰,亲自去厨房为几位家人做一道爱吃的汤饮,聊表心意。”
武陵侯脸色好看很多,心中满意舒畅,嘴里还是数落:“堂堂男子,进什么厨房?有这功夫,他多背几篇文章,多学一些功课,比什么都强!”
陆知远盯着李管家看了好几眼。
这李管家往年最爱巴结母亲和他,每次来别院赏花,他对着他这个世子别提多殷勤了。现在却急急忙忙为陆沉舟说话,看似解释,实际都是帮陆沉舟在父亲面前挣好印象。
陆沉舟……这段时间在别院做了不少事啊。
一行人说笑着前往准备好宴会的花厅,却路过了花园。侯夫人想起引发老二之死的赏花宴,不由转头朝着花墙内忘了一眼,这一望,却顿时停住了脚步。
“母亲?”
“夫人?”
其他人疑惑地看着她。
侯夫人却指着墙内的花圃气得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原来的花呢!谁糟蹋的?”
李管家事先问过陆沉舟,要是今天夫人来别院想去赏花,发现花圃被霍霍干净了,怎么办?
陆沉舟就教他说——
“回禀夫人,前几日夜里有雷阵雨,炸了一夜的雷,醒来花圃就全都被雷劈成这样了……奴才正打算收拾,只是花品名贵,一时修复不了。”
李管家真觉得这理由好荒唐,有没有打雷,回头夫人一问下人不就戳穿了?但是陆沉舟就让他这么说,还说没人见过雷劈了花是什么样子,不会被戳穿。
相处这么久,他是不敢质疑陆沉舟了,只能木着脸,生无可恋地说出这一番自掘坟墓的话。
李管家脸上淡淡的死感让他离谱的理由真实了几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样子反而让侯爷侯夫人信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李管家自己都不敢信,说明事实可能就是这么离谱。
武陵侯盯着乱七八糟的花圃看了几眼,皱着眉头往前走:“天降大雷,还专门劈在这片花上……莫不是有什么兆头?改日让法华寺的师傅做做法事,驱驱邪。”
陆知远应下,扭头看着墙内,雷劈过的花圃是这个样子吗?
绕过花圃的小插曲,几人的兴致落了落,但总算来到了宴会厅。
今日的宴会厅被布置得极其隆重,满屋子挂满了色彩缤纷、气氛唯美的薄纱,侯夫人伸手摸了摸,惊叹:“竟然都是青云纱?”
李管家躬身解释:“都是沉舟公子亲自准备的,说这是他和世子一起的生辰,又是他第一次举办,所以隆重了一些,用过的青云纱还是能回收,糊窗子、给下人中秋裁衣赏赐,都不会浪费。”
侯夫人虽然觉得太破费了,但是这花厅布置得着实好看,她从没想到,轻薄飘逸的青云纱做屋内纱帐,层次分明地悬挂,能如仙境一般。
“令仪,下次宴客时,可以学一学沉舟这个做法。”
周令仪也满眼惊艳,闻言点头应是:“没想到三表哥还有这样的本事。”
陆知远请父母妻子坐下,笑着说:“之前就劝母亲放宽心,人各有所长,也许这就是弟弟的长处。”
侯夫人听了这话,笑容却收了收,摇头叹气:“这样的长处有什么用……”
陆沉舟站在屏风后听着这一家人的闲聊,面无表情,直到此刻,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微一招手,带着她们走了出去。
“父亲母亲你们来了。”他着一身玉白长袍,系青色玉带,头戴剔透白玉簪,腰间挂卫蘅送他的青莲玉佩,手执折扇绕出屏风。
迎面走来的年轻人风姿翩翩,面若冠玉,身如修竹,在座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先是陌生,接着惊讶或惊喜。
侯夫人先激动地站起来,确认是自己儿子后,忍不住朝着他迎来,用力抱住了他:“我的儿……真的是你!你真的病好了!”
陆沉舟微笑着扶住她肩膀:“是,母亲,我的病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侯夫人拿起帕子不停擦眼泪,又是激动又是心酸,拉着他手满怀歉意:“受苦了,母亲早该来看你的,是吃了什么药?大夫怎么说的?”
陆沉舟温和地扶着她坐回上首,先给武陵侯行了一个礼:“父亲。”
武陵侯满意点头,也问:“什么时候康复的?可是换了大夫?”
陆沉舟依旧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轻轻击掌:“这些事说来话长,儿子席间慢慢告诉你们,先让婢女们上菜吧。”
掌声落下,着装统一的婢女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
而陆沉舟,亲自端起身后四个婢女托盘上的盅,挨个给他们奉上。
“父亲,您爱喝养生茶,这是对您腿寒极有帮助的养生汤,是我问那位神医特意请教的方子,”
“母亲,这是你最爱喝的燕窝粥。”
侯爷侯夫人打开汤盅,看到里头的东西全都露出满意欣慰之色,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点头。
侯夫人惊喜地问:“这是你亲自做的?”
陆沉舟让婢女把剩下两份送给陆知远夫妻,自己站在原地说:“是,世子喜欢山珍汤,表妹喜欢花胶,这两份也是按照你们喜好做的。过去三年,我在侯府受各位家人庇护良多,如今大病初愈,像死过一回,想通了很多事。”
“亲自为大家做一份汤,聊表这三年谢意。”
侯爷脸色温和,侯夫人满面动容,陆知远无论心中什么想法,面上也感动不已。
而此时,陆沉舟身边的丫鬟退下之前更是直接蹲身行礼为他说话:“这四份汤,三公子天亮就开始炖了,亲力亲为,半点不假于人手,为此还烫伤了呢。”
陆沉舟看了一眼这个机灵有眼色的丫头,将受伤的手往后藏了藏。
侯夫人当然心疼不已,立刻招手让他上前,要亲自查看伤得怎么样。
陆沉舟懂事地笑笑,转身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没事的,已经上了药了。对了,李管家说母亲之前在别院埋了一些酒,只是母亲的酒我们不敢随意挖出来。母亲……我难得病愈,能不能挖几坛酒让大家尝一尝?”
侯夫人笑得不行,点了点他:“你呀,病了这么久,性子倒是越来越活泛了,住这里这么些天,不会就惦记我的酒吧?”
陆沉舟不好意思地笑。
侯爷看着这样的儿子,摇头:“有空惦记喝酒,念书了吗?这些日子学了多少文章?”
侯夫人忙打岔,给身边丫头递话:“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让李管家都挖出来吧,喝不完的,可以带回侯府。”
没一会儿,李管家亲自端着过来伺候了。
陆沉舟也不敢接父亲的话,笑嘻嘻地插科打诨倒酒喝。
陆知远一直在看他。
这个陆沉舟,似乎变了很多。胆子大了,人活泼了,不像以前那么好摆弄了……
周令仪看着夫君出神,轻轻推他:“表哥?你少喝点酒,不如喝点汤吧。”
陆知远看着那碗据说陆沉舟亲手做的汤,立刻伸手挡住,对上妻子诧异的眼神,他微微笑解释:“我没事,这个酒很好喝,不醉人。”
说着,给自己添了一杯酒,看着对面陆沉舟仰头饮下后,也一饮而尽。
宴会的气氛逐渐轻松,武陵侯看着健健康康的唯一亲子,心头的恨铁不成钢、遗憾不甘又冒出来。想到他逃避回答学业的问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和你大哥,明明同一日生,你还是我的亲子,怎么就这么不学无术!我问你这些日子念书了吗?你怎么不答?嗯?是不是借着生病,全荒废了!”
陆沉舟听着父亲的斥责,从前总是唯唯诺诺满面羞愧的人,今日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连刚才的恭敬都不见了,笑容不改、倒酒的动作不停,饮下一杯后,露出一丝讽色。
“念书念书,人都快死了,还念什么书?去地府考科举吗?”
满座皆惊。
陆沉舟,怎么敢的!
竟然冒犯侯爷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
武陵侯气得酒气上涌满脸涨红,用力拍打桌子:“逆子!你再说一遍!”
陆沉舟揉了揉被震得刺耳的耳朵,抿着小酒支起腿,姿态放肆又随意:“侯爷,您自己三十多岁,马上奔四,差不多五十了,眼看着六十,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这么一把年纪都没考中一个秀才,你是考科举执念入魔了?一听我要去地府考科举,兴奋得还要我重复一遍?”
“你你你——”听话孝顺的儿子突然改变态度,满厅其乐融融的气氛还没消散,这巨大的转变和被顶撞的冲击,让武陵侯气血上涌,只觉得胸腔一阵剧烈绞痛,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侯夫人大惊失色,一边扶丈夫,一边看着突然变脸的儿子,心惊肉跳的。
“沉舟,你在胡说什么!还不赶紧认错!”
“周夫人。”陆沉舟手肘撑着膝盖高举着酒杯,形态恣意,一脸的不在乎,“自从我进了侯府,我说一句话你让我认错,走一步路你让我认错。你家是不是祖传的斜视啊,看见个人就说对不齐啊对不齐。对不齐自己去对齐,我是你儿子,不是你尺子。”
“疯了疯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陆知远深深看着对面突然发作的人,这种无法预料的感觉让他心神不宁,沉了沉心开口道:“我知道你怨母亲弄丢了你,但自从你回来后,母亲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不该对母亲如此不逊。”
周令仪听得难受,握住他的手看着对面陌生至极的陆沉舟:“是啊,你和表哥换错事发后,我亲眼看着母亲如何煎熬痛苦,你受过的苦她一样疼……”
“那不是她该的吗?”陆沉舟冷酷地打断,“十八年前,我只是一个婴儿,她一个成年侯夫人,自己的孩子都看不住,她再苦,不都是她应得的吗?难道还是我一个婴儿的错?我一个孩子去体谅她,她体谅过我吗?我十五年无辜的苦不是苦,她三年自作自受的眼泪就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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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今天我要阿蘅上身,创死所有人[摊手]
第630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捉虫
周夫人被陆沉舟的指责刺激得捂住心口说不出话来。
亲生儿子被掉包,放谁身上都是刺激,一般人都会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掉包的人心肠歹毒。周夫人这些年也一直这么被安慰、自我安慰着,如此才渐渐接受养了十五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现在陆沉舟这个亲儿子,直接把指责甩到了她脸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弄丢了他,不给她一点宽恕的空间。
这实在是当胸一箭。
“是……是我的错……是我弄丢了你……”周夫人捂着心口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陆知远让妻子过去安慰母亲,看着仿佛想撕破脸皮的陆沉舟,沉了沉气,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武陵侯听着妻子的哭声,深深觉得不是自己养大的儿子果然没什么亲情,愤怒地看着毫无规矩可言的陆沉舟,骂道:“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没养你,你就想气死我们?!”
陆沉舟呵的一声,掏掏耳朵:“我说两句实话你们就要气死了?过去三年,你们天天贬低我、斥责我、看不起我、嫌弃我……我都没怎么样,你们怎么这么脆弱?”
周令仪半抱着靠在她身上的婆婆,提高声音:“爱之深责之切,表哥难道就因为爹娘对你教导严厉,记恨上亲生父母吗?”
武陵侯指着陆沉舟骂:“狼心狗肺的东西!”
“是教导严厉还是从没有耐心?让一个十五年没上过学的人,上学几个月就要和从小上私塾的养子比,我是十五岁,但我上学三个月和陆知远三岁上学有什么区别?我不如五岁的他是我笨吗?”
“我三年学完四书五经,每日每夜勤学不辍,头悬梁锥刺股,双手长满冻疮还一日写满别人三日的功课!上学之外还要学礼仪、学家规,是我真的不如陆知远,还是你们把三年的我和十八年的陆知远作比较!”
“你们口中勤学苦读的陆知远有我这么辛苦吗?有三年学成吗!他有因炭火不够,半夜看书风寒生疮吗!”
陆沉舟举起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陶瓷碎片飞溅,迸向周围几人,所有人都抬袖躲避,周令仪更是发出一声惊呼,她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陆知远急忙过去查看,握着她的手露出心疼之色,转向陆沉舟时,怒气显露:“你发什么疯!你觉得怀才不遇就要让所有家人陪你受罪?谁没有过挫折!你若觉得你有天赋,亲自上考场证明给所有人看才是正道!”
陆沉舟看着陆知远,半点没有被指责的恼怒,反而之前的怒色全都退下来。他骂得越真情实感,话越重,陆沉舟的脸色越玩味有趣。
陆知远被他看得汗毛竖起,仿佛有什么不对劲却又不得而知。
等他骂完了,陆沉舟脸上已经全是笑意,有趣地托腮问陆知远:“陆知远,你很怕吧,怕我的话引起他们不多的怜悯,让他们真的反省改变态度,急急忙忙给我盖个怀才不遇怨天怨地的章。今日我发疯是不是很称你心意?我这个亲儿子自掘坟墓毁了最后一丝亲情,从此你稳坐世子之位?”
陆知远冷哼:“原来你今日种种,目的是世子之位,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他一甩袖子,满面不屑。
武陵侯立刻说:“他也配!撑不住陆家门楣,以为有一点血脉就都是他的?”
陆知远勾唇,望向陆知远的眼中暗含挑衅,仿佛在说:看,不是我想要,是你得不到。
陆沉舟无视他的目光,哈哈一笑,阻止你一言我一语不停指责他的几人:“老登小登,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你们别急,让我先急,我怕我的话没说完,命不够了。”
“什么意思?”周夫人揪紧了帕子,“你不是好了吗?”
陆沉舟看向此时依旧正义凛然状的陆知远:“好?骗你们的。我的风寒药被人换了方子,你们送我来这里不就来等死的吗?太医都救不活的病,哪来什么神医。”
刚才还痛心愤怒的周夫人武陵侯,闻言瞬间情绪消散,只剩下意外和震惊。毕竟是亲儿子,如果真的活不久了……他们再不满意他,也会“人死为大”。
“可是表哥你看着确实好了很多。”周令仪望着他,“你真的……”
陆沉舟回应她的视线,也盯着她看,直到看得她不好意思了局促转开目光,他才开口:“周表妹,我挺感激过去三年,整个侯府都对我冷漠以待时,你指点我功课,陪我说话,教我府中各人性情。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大婚那日,有人送到我床头的一尺红绫,你知情吗?”
周令仪茫然问:“什么红绫?”
周夫人忙说:“我让人送来了席面和换季衣衫,没有红绫,怎么会有红绫?”
陆沉舟目光落到面不改色的陆知远身上:“什么席面衣衫,进了别院的东西从不会到我手里,那日唯一送到我手边的就是那一尺红绫。周表妹,府中我和你关系最好,你是不是觉得你大婚了,我就会绝望自裁?”
周令仪吓得立刻否认:“怎么会!你我只是表兄妹,你怎么会因为我大婚自裁!我从周家出嫁,完全不知道此事啊!”说着,急切地看向丈夫,生怕他也误会了。
陆沉舟看着他们的脸色,大概就知道了,然后看向武陵侯:“侯爷呢?知道是谁做的了吗?”
武陵侯沉声说:“你母亲嫂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你是病中心思太多了,现在好好的,就不用多想了!”
陆沉舟认同点头,又看向陆知远:“那你们知道,我拿那个红绫干嘛了吗?”
陆知远握紧了手中的酒盏,他直觉感到,也许一切就是从此不受控制的……
“我把这丝绸红绫赏给了一个长工,给他孩子做小衣了。那长工也是个憨的,从此对我感恩戴德,我说东他不往西。然后他背着我出了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别院,让我遇到了一个高人。”
陆沉舟说到这,神色突然柔和下来,重新取了酒盏倒酒喝:“有了他们两个,我在这里的日子就变了。我拿捏住了李管家,去了洛阳城,找到了回春堂的孙大夫,我把他打成了残废,从他嘴里问出,我如今的绝症,果然不是真病,是有人收买他开毒药方,你们猜,收买他的人是谁?”
室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陆沉舟,每个人都心思不同。
周夫人更纯粹一点,她直接问:“你是被人下毒了?!是谁!”
陆沉舟就说她:“夫人,你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无用。当年生子,带着丫鬟婆子却能被一个毒妇掉包孩子。如今堂堂当家主母,却让人掌控了吴石,让他收买大夫毒害亲生儿子。”
“这不可能!”
武陵侯沉声问:“你查清楚了?”
陆沉舟看着陆知远笑:“隔日,孙大夫死了。”
武陵侯沉默下来,看着无声对视的两个儿子。
一旁,周夫人大受打击,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沉舟轻描淡写的声音再度响起:“哎,鸠占鹊巢,从前我觉得鹊真傻,现在两只傻鹊就在我面前,真是人生如戏啊,你们说是不是,傻鹊?”
武陵侯额角青筋跳动,这逆子是拐着弯咒骂父母。
陆沉舟在他生气前又哎了一声:“后来,二弟也死了。”
武陵侯心中一惊,突然感受到了陆沉舟说的“鸠占鹊巢”之恐怖,他立刻看向陆沉舟:“你是说?”
陆沉舟心底冷笑,一个没用的儿子被害,他睁只眼闭只眼,两个儿子,尤其是亲手养大的儿子被害死了,他就后怕了。
陆知远心口一跳,这时不能再装无辜了,他立刻说:“沉舟是暗示我害了你和二弟?”
陆沉舟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我是明说,是你换药方害我,是你杀了陆修远。”
陆知远拍桌而起:“血口喷人!我前途大好,就算没有侯府也能高中状元未来可期,何况杀人害命这是大罪,我怎么可能去做!”
“衙门断案也要证据,你对我心存不满就恶意栽赃,有证据吗?”
陆沉舟让他安静一些:“我要什么证据啊,我亲自去查的,吴石只可能被你收买,二弟就是被你杀的,我心知肚明,要什么证据?”
“你……简直胡搅蛮缠!”陆知远一副无法和他沟通的样子,转向武陵侯,“父亲,儿子没有做!”
武陵侯迟疑,最终点了点头,不想撕破脸。确实,这些事需要证据,没有证据前,他不能寒了养子的心。陆知远已不是随便他处置的小孩了。
陆沉舟看他们这幅道貌岸然、各怀鬼胎又虚伪和谐的模样,被逗得直接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两个女子觉得他真的有些受刺激太大,不太理智了。
陆沉舟笑得弯了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眼泪说:“我笑你们明明心怀鬼胎却还戴着面具演深明大义,要是你们知道马上就要死了,还会这么装吗?”
“一个个都想着为了以后装得滴水不漏,可你们……没以后咯。”
“一想到你们装得这么辛苦都是白费功夫,这怎么不好笑呢?”
“你什么意思!”所有人脸色一变,又惊又疑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看向他们面前的汤碗,他亲手给他们做的汤。
武陵侯和周夫人先捂住了肚子,其实他们早就开始腹痛了,只是前面事情多,情绪又激烈,一时没注意,此刻特意关注,终于发现腹痛如绞,全身力气都在消失……
“你……你在汤里下了什么药……”
陆沉舟喝着小酒,随口说:“杀鼠药啊。”
“什么!”
陆知远不着痕迹地看向桌前没怎么动过的汤碗,暗自庆幸自己的直觉。当时他就觉得这汤不太对劲,几乎没怎么碰。
陆沉舟看二老又痛又惊,满脸不可置信,笑得越来越开怀,是发自内心的笑:“我很快就要死了,可我和你们只有三年亲子之情,受了那么多委屈,还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害了性命,我不把你们带走,总觉得亏啊。”
“畜生……我们生你养你,千辛万苦把你找回来……你竟然毒害父母!”武陵侯吐出一口鲜血,神色更慌了,也更气恨。
陆沉舟却觉得郁气散了一缕:“可不比你们,你们亲手养大的儿子,杀了你两个亲生儿子,让你这辈子断子绝孙咯。”
武陵侯一想,还真是如此,腹腔又一阵剧痛,一大口鲜血混着呕吐的白沫喷了出来。
陆知远握拳强调:“我没有害你,更没有杀陆修远!”
知道,你是没杀陆修远,因为我冤枉你的嘛。
陆沉舟笑得开心,看向还在装的陆知远,更开心了:“陆知远,还装呢?你是不是以为你没喝那碗汤,我又帮你杀了侯爷夫人,心中偷着乐呢?”
他对他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我要是告诉你,酒里也有毒呢?”
“不可能!你也喝了酒!”陆知远下意识反驳,手却捂住了肚子。他刚才以为是自己喝了一口汤导致的腹痛……难道……
陆沉舟同情地看着他,摇头:“且不说我都快死了,带走你们一波又何妨。再说——”他打开酒壶往外倒“酒”,“谁跟你们说我喝的是一样的酒?我都说了,李管家是我的人了,我一直喝的是水啊。”
“你——”陆知远睁大眼睛,真没想到老实木讷的陆沉舟竟然会疯到连下两份毒药,还换了自己的酒!
下一刻,他的毒果然也开始发作,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倒在了椅子上。
周令仪吓得呆若木鸡,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又是扶周夫人又是看丈夫:“表哥……姑姑……”
————————
假世子:我就知道,所以我没喝这碗汤。
男主:可是酒里也有毒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假世子:疯子!你想同归于尽吗!
男主:啊不是,我喝的是水啊[害羞]
男主:现在,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活不过我这个短命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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