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权臣男配:……


    当一个国家的当政者不拘一格招揽人才时,举国氛围一旦形成,人才便仿佛真的上天大放送一般,开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前有女子之身点石成金官居一品的户部尚书杨行芳,后有少年将军,大杀四方从无败绩的大将军赵信。再后,探案神手、外交天才、能工巧匠、文学才子……


    庆国开始了人才辈出、百花齐放的盛世之像。女子的加入,让一片盛景越发宏大喧闹。


    女子自古以养成坚韧、耐苦、外柔内刚秉性,能得一次主宰人生的权势更历尽艰辛,让出仕的比男子更能抗压、克服困难,办差做事更极尽用心、做最好。


    第一批女官做出成绩时,那些依旧不屑的老古板却真的紧张了。看似排挤女同僚,实则回家恨不得鞭子抽族中子弟,督促连女子都不如的加倍上进。


    朝堂不该有结党营私、不该有拉帮结派,但适当的矛盾和争斗,确实十分应该。如此,稳坐高堂的皇帝才能看着臣子彼此竞争,越做越好,才能平衡势力,让互相掣肘。


    姜明昭虽然召女子为官,却从不对女官员有半分偏心,文武百官一视同仁,只有能力高低、办事优劣。


    沈砚清看着女子科举和举荐制逐步稳定,条路走得与上一世彻底不同,并意义非凡,心中总有了成感。


    一年,已姜明昭诞下大皇子的第三年。


    和前世一样,姜明昭为了掩人耳目一共封了三个后妃,怀孕的时候,不提生父,生下孩子也不封后,不让大皇子认父,却在满月宴时,亲自将满月的皇子抱了沈砚清怀中,让沈砚清做大皇子的“相父”。


    沈党欣慰,亲皇派觉得为未的继承人拉拢势力,陛下深思远虑。


    陛下登基十多年,拥趸皇帝的人越越多,沈党势力逐渐减弱,两个阵队的大臣斗了个旗鼓相当,经常因为正主的命令,彼此合作。


    个局面,沈砚清和姜明昭心照不宣的默契,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完成权力交接,如今,丞相只丞相,陛下乾纲独断。


    “参见母皇。”小孩稚嫩的声音在明德堂响,一个五官秀气、雪团子般可爱的三岁稚童扶着门框迈进大殿,有模有样地对上首威严的女子行礼。


    “晏儿,了,此时不该随相父念书吗?”姜明昭放下手里的奏本,招手让儿子上,扶着肉嘟嘟的小身板问,“沈相去哪儿了?”


    “相父病了,”姜晏嫩声嫩气地,“今日告了假,让儿子自行背千字文,儿子背会了,便找娘亲。”


    “病了?”姜明昭急了,又觉不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告假之事更没对。


    “晏儿去练大字,等娘亲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一去找相父。”


    姜晏喜欢去相府见相父,一听顿时高兴,乖乖跟着女官走了下方的小桌子上,抓着毛笔在白纸上涂抹。


    年岁小,所谓的大字和涂抹没差别。


    姜明昭心中着急,赶紧处理手中的政事,急着出宫去探望沈砚清。


    处理着、处理着……发现弹劾沈砚清的奏折多了不少。


    受沈砚清治国理念的影响,本朝官员监察十分严格。


    没有一个高官不被弹劾,御史台街上听谁家不道德的小事,都可能拿皇帝面前参一本此官员治家不严。


    沈砚清虽然丞相,但也会被弹劾,甚至目标更大,树大招风,弹劾更多。


    姜明昭让女官将最近弹劾丞相的奏折单独整理一旁,理完一看,果然不的错觉。


    不三日的弹劾奏本,堆了往日一个月的量。


    如今天下海晏河清,朝堂生机勃勃,民间商贸繁盛……党争减弱,君臣一心,何事要样针对沈砚清。


    姜明昭将别的事放一旁,决定今日一一查看些往日直接吃灰的东西。


    不看不,一看发现沈砚清身上毛病挺多?


    有人参沈砚清多年不婚有龙阳之好,扯出当年侍奉先帝身侧的事,佐证不喜女子爱男子,有违天和的奸佞,不配为官做宰。


    有人参沈砚清把持朝政,做丞相十几年,对皇帝从不行大礼,态度傲慢,不用卑称,用具逾制,肯定有不臣之心。


    有人参沈砚清辅政大任既已完成,该功成身退恢复内阁,或者辞去宰相之位,放权皇帝。


    有人参沈砚清阻挠皇帝立后,导致如今中宫空悬,皇子生父不明,都沈砚清蛊惑辖制陛下,包藏祸心。


    有人参男宠身份位居相位,迷惑先帝、独揽大权、十几年屡次以相位谋私利,如今应当拨乱反正,彻底清。


    姜明昭觉得,若沈砚清,也告病假,殚精竭虑十年如一日,换的?


    当年那些保皇党参沈砚清,只敢找证据、用事实,战战兢兢地试着拉下马,拉不下马折损一二也好。现在个皇帝大权在握了,有些牛鬼蛇神觉得能揣摩心思了,举动越越大胆,估计以为除掉沈砚清立功呢。


    姜明昭看最气人处,抬手摔地上,余光看了一脸认真满脸墨汁的儿子,软软糯糯专心致志地描着大字,像极了缩小版的沈砚清。


    抬的手收了回。


    不能在孩子面前发火。


    “晏儿,走,随朕去看相父。”


    “好!”姜晏立即从黑乎乎的纸张上抬脑袋,雀跃地跳。


    沈砚清躺在庭院树下的躺椅里,合眼吹着风、闻着花香,听着小书童念书。


    长期案牍劳形,越越注重保养,公务之外少用眼,开始让家中小厮学识字,样的闲暇时刻,给念念书。


    姜明昭牵着儿子进了院子,看一幕心道:真好享受,我都没么舒坦。


    “相父!”姜晏开心的童声迫不及待响,噔噔噔跑向躺椅上的人。


    沈砚清睁开眼,揽住了冲身上的小炮弹,抬头看见站在院门含笑的人。


    “了?”


    姜明昭在下人搬的另一把躺椅上坐下,学着的模样往后一躺,看着:“都病了,我坐得住?”


    沈砚清摘了茶几上的葡萄剥皮,第一颗在儿子眼馋得流口水的目光下,塞进了娘亲的嘴里,接着又摘了一颗,微微剥开一个口子,递儿子嘴边,让拿着啃。


    姜晏乖巧地坐在腿上,吸着葡萄汁水,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躺椅上正眯眼笑的姜明昭一模一样。


    “不歇歇罢了。上年纪了,前阵子忙完东征军班师回朝的事,有些疲累,今日事务不多,索性告个假。”


    姜明昭看着云清风淡的沈砚清,顺着的话:“先生才三十几,上了年纪?那些五六十岁官升一品的人,那,老妖精?”


    沈砚清伸手接走了儿子吃完的葡萄皮,又递了一颗,将剥好的葡萄端姜明昭手边让取。


    听损人的话,笑:“我不升无可升,所以要留心保养,保住位子啊。”


    姜明昭张嘴:“要喂我。”


    沈砚清无奈看一眼,擦手后捏了碟中剥好皮的葡萄递嘴边。


    姜明昭张嘴接,着的手咬住了半颗,么含着吸汁水,吮吸的动作带着舌尖轻轻刮指尖,引得沈砚清视线凝住,眸色微深。


    “我也要相父喂。”姜晏一看,有样学样,丢了手里的葡萄皮对着沈砚清张嘴,“相父,啊——”


    沈砚清看着儿子喉咙深处里的小舌头,惩罚性地刮了指尖勾人的舌,面色如常抽回手,告诉儿子:“晏儿嘴巴小,一颗葡萄含不住,会脏了衣衫。照着相父教的,慢慢吸汁水。”


    着,又撕开一个葡萄,递嘴边。


    姜晏看看母皇,将信将疑地合上嘴,接了新的葡萄眯眼睛吸。


    姜明昭红着脸看着父子笑,不敢闹了。


    吃了一会儿葡萄,沈砚清怀里抱着儿子重新躺下,眯着眼睛让书童继续念书。


    姜晏听得昏昏欲睡,临睡前惦记着:“相父明日休假吗?”


    沈砚清轻轻拍着的背哄入睡,嘴里也没敷衍:“相父休假两日,后天会进宫陪晏儿。”


    姜明昭侧头看着面容宁静的,好像风了身边都放缓了速度:“今晚我留下,明日让晏儿再留一天,我忙完接。好好休息,和晏儿一放个假。”


    沈砚清会拒绝聪慧懂事又玉雪可爱的亲儿子:“好。若有急事派人。”


    姜明昭应着声,伸出手指勾住了放在椅背上的小指,两只手勾在一,谁也没话,一合眼躺在了花树下。


    斑驳的树影落在安静的一家三口身上,影子轻轻晃动,连鸟鸣虫叫似乎都轻了。


    夜里,送了儿子侧殿安睡,沈砚清回房看端着葡萄媚眼如丝的姜明昭,开始养生的沈相,冲上去吃了半夜葡萄。


    第二天早朝,几日一次的大朝会,沈相告假不在,百官心思各异。高坐龙椅的皇帝陛下面色白里透红,似乎心情好。


    让女官搬那一堆弹劾奏折,命上奏的官员主动站出认领。


    皇帝的语气温和,看不出对此事的态度,有人胆子小,只敢背后告黑状不敢当着沈党的面出头,站在原地不动;有人搏一搏,做皇帝手里的刀,富贵险中求,走出领了的奏本。


    一个接着一个,直再没人出,那一堆奏本被分成了两堆。


    姜明昭走有主的那一堆,拿一份翻看,下一秒,狠狠砸在了当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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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帝:听阴阳了十几年,终于可以朕的心里话了。谁先听?


    第612章 权臣男配:……


    “读出,给大伙儿听听,都参了沈相?”


    那穿着青袍官服的官员吓了一大跳,不敢不从,抖着手捡掉在地上的奏折,低低念亲手写下的弹劾。


    弹劾了沈砚清六桩罪,主要内容便沈砚清对皇帝不够尊敬,有藐视皇权、妄自尊大之嫌。


    具体表现便沈砚清从不对皇帝三跪九叩,随意进出宫门守卫不敢检查,对宗室傲慢、对皇帝散漫,吃穿用度比肩皇室,屡次使用御制之物……


    姜明昭听着读完,点点身上四品官服:“出身寒门,于微末,如今官至四品,昔日的同窗夫子恐怕都不及的官位高,李大人如此看重礼制规矩,回了家乡不也让曾经的夫子对个四品官下跪磕头,高呼上官!”


    “微臣不敢,夫子恩师,臣弟子,怎敢在先生面前以官职压人!”那位李大人哪里敢认,赶紧澄清否认。


    姜明昭冷哼嘲讽:“尚知道廉耻,却让朕接受昔日授道恩师的跪拜,将朕置于何地!”


    ,抬头扫视群臣:“沈相教朕为君之道,倾囊传授治国之策,于朕之恩重,远超讲经授课的恩师。朕本该见了沈相行礼尊敬,因朕天子,才免了礼节,尔等却为了谄媚逢迎,反诬沈相蔑视皇权。若真对朕恭敬,不该唆使朕做忘恩负义之辈!”


    姜明昭一挥手,边上的侍卫跑出两个,一人一边拖着个李大人往殿外去,没一会儿,外头传李大人哀嚎的声音。


    “六桩罪,皆攀扯,一桩一个板子,长长记性,才忠臣之道。”


    堂上鸦雀无声。


    太多人没,皇帝沈相最重要的恩师,亲政十几年,突然认了个师傅?


    姜明昭可不管,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今日要一次性出了。


    下一位,拿奏折递全身紧绷的蓝袍官员手中,此人畜着胡须,年约四十。


    “念。”


    弹劾的,沈砚清至今不娶妻,疑似有龙阳之好。哀帝前车之鉴在那,清朗朝廷,不该有样污秽奸邪之人。


    皇帝的生母死于男宠之祸,必定对龙阳之好深恶痛绝,一桩罪,官员念出的时候心里有些底气的。


    姜明昭踱步面前:“刘大人,我记得比沈相大了四岁,家中一房妻三房妾,儿女共计六人。沈相为官二十栽,无妻无儿,早出晚归,十二个时辰至少八个时辰呆在官署。贤妻美妾在怀,儿女绕膝陪伴,每日可有沈相一半的时间在为朕办事、为国尽忠啊?”


    “陛下…………天伦之乐、人伦纲常……都人之常情啊……”


    “安逸享乐人之常情,沈相把所有时间用在国事上污秽奸邪?以后,弹劾沈相家事者,先在奏本上列出每日办公时间,家中妾室通房几人,花销几何!达不沈相八成,问问有没有脸弹劾兢兢业业的上官!一国丞相尚如此勤恳,倒悠闲得心安理得!”


    “官员喜男喜女,与朕无关,不理国事只顾着回后院享乐,浪费的却朕的俸禄。”


    拉下去,沈相一天办公八个时辰,那打八个板子。


    官员甲:……都行。


    官员乙:沈相无家无妻,夜以继日地泡在官署,比?


    官员丙:看以后不能准点下值了,陛下不高兴啊……


    官员丁:嘴真碎,人家娶不娶妻也要管,现在好了,全体陪沈砚清“抛家弃子”为国尽忠。


    第三位。


    姜明昭没喊出“念”,那位拿不住奏本了。


    “要朕帮举着吗?”


    “臣不敢!”发软的双手顿时有了力气。


    第三位的弹劾,伤害值瞬间提升,有些嘈杂的朝堂随着的诵读,越越死寂。


    份弹劾,与其弹劾,不如清。


    从沈砚清的入仕:献媚于先帝,新科状元直接入内阁,靠魅惑君上被破格提拔,从此不断迎合哀帝获得更大的权力,又放纵哀帝荒唐享乐败坏圣体,以至于哀帝早逝,沈砚清独掌大权。


    新帝登基,欺君擅权,任意横行,文武百官,尽出门下;众多国事,都自行商定,直接施行;偏心门下官员,所喜者加官进爵,所恶者贬斥罢官;蛊惑少帝,拖延立后,以至于皇子地位不稳,国本不定;议政不和,对皇上摆脸色甚至甩袖离开,不尊皇帝;多年庇护当年惑君媚主的奸邪,纵容富贵享乐败坏风气……


    如果沈砚清在里,看着些罪状,大概会笑一声。何谓权臣,何谓辅政?如果连些权力都没有大权在握?


    只不权力交接了,下一任掌权者的权力合法,那良臣,的权力非法,那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些道理,旁听的百官八成都心中有数,尤其沈党官员,深深为沈相捏了一把汗。


    刀,递了皇帝面前,看皇帝要不要接朝沈砚清头上砍了。


    姜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写出样一份弹劾奏章的吏部六品言官。和沈砚清差不多的年纪,比沈砚清早一届科举入仕,可谓亲眼见证了沈砚清从白身今日地位的整个程。


    所以,写出了如此言辞犀利又详细完整的清弹劾。


    “拖下去,查清背后主使,处死。”


    “陛下!”


    言官弹劾本职工作,尤其吏部的监察言官,直接处死毫无道理,疑似暴君所为,所有官员都惊吓得跪了下,劝阻皇帝。


    那小官也铁骨铮铮,挺直了脊背为辩驳:“臣尽忠职守,弹劾权奸,何错之有!陛下不可为奸臣所惑,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呐!”


    姜明昭抬手阻止了拖下去的侍卫,看着自以为一身正气的言官,重重一声嗤笑。


    “以为如此模样傲骨嶙嶙,清正不阿?”


    “若当真刚正忠直,当年入仕该劝谏先帝。沈相高中状元时,为官三年,可曾劝先帝一次、提一次谏言?”


    “既没有出格的容貌得先帝青睐,也没有优秀的才能得重用,更没有丝毫骨气以死谏言,却在沈相拨乱反正时,嫉妒做了所不能,泼污水,以恶意揣测之。”


    “从翰林御史台,从御史台吏部,身为言官,十几年无建树,先帝朝,朝纲崩坏不敢为,朕登基,百废待兴朝堂混杂,不敢弹劾奸佞,如今觉得朕容不下沈相了,倒开始铁骨铮铮,悍不畏死了?”


    “因为知道,先帝真的会杀,奸臣真的会报复,沈相宽容谦和,不会与计较!”


    姜明昭走上高台,站在龙椅前,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先帝朝的老臣,没有沈砚清在先帝面前转圜,也许早得罪宠臣冤死大牢,多少人受的恩惠得的好处。本朝入仕的新官员,没有沈砚清,能顺利考科举?当年无人力挽狂澜,沈砚清不惧污名投身护社稷。如今朝堂刚稳,忘恩负义,撺掇朕卸磨杀驴。”


    “底不满沈砚清,不满沈砚清遵了遗诏辅助朕登基?”


    “底帮朕铲奸除恶,觊觎权力,谄媚君主,做个真正的权奸?”


    “在些‘铁骨铮铮’的眼中,朕如此蠢笨寡情?”


    “臣等不敢!”一地的官员赶紧磕头,心中却满震撼。


    看着皇帝和沈相斗了十多年,互相牵制互相争权,都不,原皇帝心中对沈相的评价如此之高,如此信任!


    么一,那些曾经对着皇帝骂沈砚清、指责沈砚清、甚至多次弹劾的官员,脸色都不好了。


    以为皇帝亲系肆无忌惮骂丞相,谁知道皇帝么多年并不厌恶丞相!


    天塌了啊。


    相反的,感觉头顶天都亮了、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沈党官员,老怀欣慰得差点哭出。


    沈相,您的鞠躬尽瘁一片丹心,终于被陛下看了啊!


    可惜今日沈相不在,下了朝一定要去相府告诉个好消息!


    上方,姜明昭无差别骂了所有人后,心口恶气终于疏散大半。接着也不用让念了,谁写的奏折谁领回去,老规矩,不属实的弹劾,一桩罪一个板子。没认领的也没事,奏折上有名字,女官点名。


    百官:哪里女官点名,阎王点。


    挨板子的全都拖出去了,姜明昭收怒气重新坐回去,看着彻底收敛的文武官员,神色一转,变得忧心。


    “沈相近日身子不大好,今日之事不许传耳中,弹劾的事更不许向透漏一个字。”着,看向沈党影响力最大,与沈砚清最亲近的御史大夫,位的职业习惯,可喜欢打小报告,“宋爱卿,可听见了?”


    宋大人正打给高病假的沈相个好消息呢,突然被皇帝点名,了的目的,难道不让相爷为此动气?


    也,确实气人。


    “臣遵旨。”今日不,改日相爷身子好了,找机会。不抗旨了吧。


    姜明昭舒坦了,挥挥手,下朝。


    文武百官又震撼又复杂地交头接耳走出大殿,看殿外满地挨板子的官员,又噤了声,默默摇头。


    所以,老实做事,少揣测帝心。帝心难测四个字,那真真的。


    沈砚清在家陪小晏儿玩了一天,上午凉快,抱着出门逛东市,和以往一样,在老妪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


    老妪笑呵呵地看着晏儿:“大人与夫人的儿子吧,眼睛像娘亲,其都和大人一个模子刻出似的,真俊!”


    沈砚清当年带姜明昭出门,老妪认错人的事,失笑。


    “您当年认定我夫人了。”


    老妪笑着:“我一看,问了夫人,夫人也承认了。偏您比夫人怕羞。”


    沈砚清:“……”果然,从始至终都对有别样的心思。


    晏儿吃着馄饨,眼珠子在身上转转去,机灵极了,插嘴问:“相父,您的夫人谁?”


    沈砚清给擦了擦嘴,:“娘。食不言,莫再话。”


    “哦!”小孩鼓着嘴嚼馄饨,打回去问问娘亲,为夫人,不皇上吗。


    下午回相府,趁着孩子午睡,沈砚清处理一些公事,左等右等却没等下属本该送的资料。


    今日大朝会,休假不在,手底下的官员一般会整理当日所要点,送手上让知情。


    让昌叔去叫嫡系的监察指挥使。


    “今日朝会了些?”


    “额……”


    沈砚清敲敲桌面:“发生何事?”


    作为嫡系,相爷一问岂有不答之理,指挥使不作犹豫,立刻将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尽数了出。


    一复述,尤其对皇帝慷慨激昂那些话的复述,完直接渴得灌了一杯水。


    沈砚清听得怔怔出神。


    姜明昭不疑,知道。但直接面对满朝文武表态,意义大不相同。


    皇帝的态度风向标,如此举动,两党的局面要被打破了。现在皇帝嫡系占据上位,的影响力逐年下降,此事一出,相位再度稳定,短时间内无人敢忤逆挑衅。


    不怕皇权被相权分散了?


    杖责么多言官,不顾名声也要帮树威。


    “打了么多人?”晚上,姜明昭,沈砚清直接问了。


    “不了不许告诉,又谁阳奉阴违?”姜明昭气闷,都威胁宋老头了,有谁告密?


    “我知道,不敢不。”沈砚清揉着肩膀顺气,“如此大动干戈,瞒也瞒不住的。”


    好吧……沈相向明察秋毫,没有不知道的事。


    姜明昭通了也不计较了,重新挂上笑,伸手捏住的下巴:“我今日要宣告天下,,我的人。我要让正视的心血功绩,让知道,丞相的付出,朕记得,庆国记得。萤火小人安敢夺明月之辉。”


    ————————


    姜明昭:攻讦丞相?


    加班有多吗?


    业绩有强吗?


    拿着工资养小老婆,拿着工资加班!


    点评沈相?先把加班时长凑足了!


    沈相:卷,卷死。


    百官:……[裂开]


    第613章 权臣男配:……


    沈砚清发现,姜明昭在朝上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


    从前在政治上,对倚重,防备,制衡。但次杖责多位言官之后,开始表现出对充分的信重。


    尤其民生经济方面的决策,直接征询的意见,不顾忌地在所有臣子面前展露的态度。


    不少人慢慢缓神,意识皇帝与沈相和解了,甚至,可能从没真正离心,否则,皇上会让唯一的皇子喊沈相“相父”。


    沈砚清办事的负担陡然一轻,提升了不少效率。


    时,突然意识,两党相争有好处,但对一个国家,也在某些程度上阻碍了发展的速度。


    后花园的荷花开了,皇帝下旨请沈相进宫赏花饮茶。


    沈砚清进了后宫,在御花园看了坐在凉亭里的姜明昭以及在花丛中扑蝴蝶的小晏儿。


    “陛下。”缓步去行了一个礼,不曾身便被姜明昭牵手拉身边坐下。


    “砚清的画一绝,今日荷花盛放,为我做一幅画如何?”


    沈砚清看向早准备好的画具,点头应下,一边上前整理构思,一边随口着话。


    “陛下近日突然转变了?”


    姜明昭托腮望着,看着三十多岁依旧风骨清俊的,眼里都迷恋情意。


    “我只通了。”


    “通了?”沈砚清侧身看去,“通了,通的?”


    姜明昭握住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指,摸着上面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心疼地放脸颊上,轻轻摩挲:“那日晏儿突然告假,我又看那么多参的折子,我以为被气病了。”


    沈砚清微笑:“我何曾如此小气,从不将些放在心上。”


    姜明昭握紧了的手:“当我关心则乱。因为样的事病倒,我心里不出的难受、后悔。我本可以阻止的,治国的路一条条,为何要选择让受累的方式……”


    “些年,纵容我、顺着我,我也该为做些。”


    沈砚清没,给劳累的放个假,养生放松的同时,让姜明昭改变了法。如果前世的原主不给那么多枷锁,不那么要强,不女帝也会发现无所不能之下亏空的身体……


    ,沈砚清更不强撑了,坦率地:“最近确实轻松许多,多谢。”


    第一次听累,姜明昭越发心疼,也不让作画了,拉着在身边坐下:“了,办公累了半日,既然休息别提笔了,喝茶歇息。”


    沈砚清也不拘谨,顺了心中意向,靠在的榻上喝水,目光看着在花丛中玩耍的儿子,小孩撅着屁股不知道在挖,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宫里的冰块多,此处又在湖边,凉风习习,在官署热了好几天的沈砚清难得觉得浑身舒畅,挡不住瞌睡。看着看着,睡了去。


    姜明昭一扭头,便看了安静入睡的模样。


    小心取走手中茶盏,唤了宫女打扇,姜明昭走画具前,看着沈砚清倚榻安睡模样,画下了荷花影里美男酣睡图。


    画完整张画,晏儿被满头大汗地抱进凉亭,正要高声唤“母皇”,被母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立刻小手捂住嘴往相父那儿瞧,眼睛弯。


    “相父睡着了?”下了地,跑榻边看相父睡着的样子。


    姜明昭放下笔走儿子身边,和一看着睡熟的人,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单手捂住儿子眼睛,凑去在唇上亲了。


    沈砚清被唇上的痒意弄醒,迷糊地睁开眼,对上两双一大一小近乎相似的眼睛,甚至神色都一模一样地看着。


    “昭昭……晏儿?”揉揉没醒的脑袋,“?”


    晏儿双手托着下巴:“相父睡着了,母皇让我不要话。”


    沈砚清看向姜明昭:“我睡了多久,好陪的,结果我一人睡着了。”


    “皮小子刚玩好回呢,告状。”姜明昭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又笑看向沈砚清,“不陪着我?砚清睡着了也好看,我爱看。”


    沈砚清对上明亮的眸子,微笑,上前,余光看儿子水灵灵的大眼睛,抬手捂住,侧头吻上的唇。


    姜晏推着相父的大手:“相父和母皇为总捂晏儿的眼睛?”


    沈砚清停下吻,微讶,看向姜明昭。


    姜明昭拉回继续亲,唇齿交缠中含糊:“谁让沈相睡着了也勾人。”


    沈砚清单指抵住的唇,同时松开了挣扎的晏儿:“晏儿在,别火。”


    “挑的火,晚上等着。”不满意的姜明昭张嘴咬了指尖,似惩似诱地咬了一口。


    话,总觉得反了。


    不沈砚清听习惯了,给儿子倒了一杯水让补充水分,没搭理欲求不满的皇帝陛下。


    从前忽略的细节被重新看见后,越越多的细节进入眼帘。姜明昭看出了沈砚清的劳累,发现了繁重的工作量、条件一般的工作环境……


    天去没多久,内城官员办事的所有官署,全都试用上了工部研究出的最新制冰法制出的冰块,那些年久失修、环境不好的官署,进行了全新的翻修改造。


    一个夏天,长安的官员得从未有的舒适。


    沈砚清和姜明昭每次见面都黏黏糊糊,几乎随时能贴在一,但实际上,两人私下相处的次数并不多。


    从前各有立场,尤其姜明昭,收权了最关键时刻,除非实在得不行了,否则少见沈砚清。思念泛滥见了面,二话不做,两人默契避开所有公事。


    如今姜明昭大权在握,又有心结束对立局面,沈砚清开始频繁被召见。或品茶、或赏花、或下棋读书,单纯聊聊天。


    大臣以为沈砚清简在帝心。姜明昭却让沈砚清多休息放松,珍惜两个人在一的日子。


    不知为何,看着展露疲惫的沈砚清,总有一种直觉,再让辛苦操劳下去,会失去。


    沈砚清不逞强,也乐意劳逸结合。被拉去休息的时候,把公务分发给早挑好的人选,开始试着分散工作量、培养新人。


    堂堂丞相,累死太丢人了。


    要学着把工作交给下属去干。


    如此调整了一年,沈砚清终于培养出了四五个各有所长、能力出众,可以为分忧的得力助手,分别授予丞相司直、丞相长史等官职,相当于现代社会的秘书团。


    些助手分担走大半的公务,主要负责总揽管理、把控节奏方向不偏移。


    授权完成时,正好沈砚清三十八岁生日。和往年一样,上门贺寿的宾客从生日前一个月开始上门,相府门槛差点被磨去一层皮。


    和往年不一样的,一次人更多。


    沈砚清看了长长的礼单,圈出重视的人员,按照惯例在相府设宴,请些亲朋好友吃酒。


    酒三巡,众人都喝上了头,尤其那些跟了沈砚清十多年的武将,比如王镇岳,看着今年的光景,为沈相高兴地差点洒泪。


    “相爷一片丹心,皇上终于看见了!些年,我相爷苦啊!”


    一个头,一群人全都上了情绪,拉着我的手,我抱着的肩,得眼泪汪汪,真应了那句“执手相看泪眼”。


    沈砚清心里挺感动的,正要些,一抬手,身边侍酒的丫头打翻了酒盏,一满杯酒水都洒在了的身上。


    “我去更衣。”沈砚清揉了揉太阳穴,与众人告了罪,脚步虚浮地往正院正房去。


    走半路,后颈一疼,眼前发花失去了意识。


    晕倒那一刻,沈砚清有些紧张的,因为猜了那个丫鬟必然被收买故意洒酒,但猜不出谁动的手。


    醒时,份紧张却彻底消失了。


    双手被熟悉地捆在了两侧,眼睛被蒙住,鼻尖再熟稔不的甜香。


    “昭昭?”特意唤了小名。


    “猜了?”姜明昭坐在身边正解着的衣带,听手一顿,失望撇嘴。


    “为又把我捆?”沈砚清平静地躺着,仿佛不被捆的,“我做错让不开心了?”


    姜明昭解开了最后一条衣带,将身上的衣袍一层、一层剥开,翻身坐上的腰:“没有,好。”


    “那为?”沈砚清侧了侧头,试图听得更清楚些,心底满。


    姜明昭的声音有些飘忽,轻轻的,却有种刻骨的执念感,:“因为特别特别好,所以我一直一直都做件事……”俯下身,从的脸颊一路往下,轻抚着线条有致的皮肤、肌肉。


    “把砚清藏、关,只属于我一个人。”


    沈砚清愣住。


    “今天的生日,有意义的日子,朝上的事也交出去了,”姜明昭俯身抱住,咬的耳垂:“我终于可以把关了。”


    沈砚清僵愣的神色渐渐散开,嘴角勾出笑意,身上的肌肉也非常明显地松弛下,仿佛任施为。


    “那我今日……从哪里开始?”问。


    回换姜明昭愣住了,坐身,强调:“我,我从今以后要把关,只做我的男人,眼里心里只有我。”


    “关的第一次,要蒙着眼睛做吗?”


    “???”


    听没听话?


    “眼睛看不见的感觉……好像……全世界都。”沈砚清摊开身子迎接状,“不亲我吗?”


    姜明昭:“……”谁囚禁谁啊!


    “我,我要一辈子关着。”姜明昭提高声音,用力拍了胸脯,重重提醒。


    沈砚清闷哼一声,应了:“关了,下一步呢?”


    “不生气,不愤怒?不——”


    沈砚清微笑打断:“么犹豫……有心没胆吗?后悔绑我了?”


    “我会后悔!”姜明昭气势顿,压着双臂便亲了下去。管听没听懂,今天捆的人,必须先吃了!


    沈砚清唇上被撞得一痛,黑暗的世界里顿时弥漫上诱人的甜香,全的味道……笑着启唇迎接的撞入,主动勾走了的舌……


    姜明昭一边亲着,一边掏着早早准备在床头的东西,都长安城最近时兴的新鲜玩意儿,没玩的。


    沈砚清听着动静,猜了一些,勾着唇吻向脖颈,身子非常配合地平躺着,没有半点挣扎。


    姜明昭被配合得都犹豫了,往口中塞冰块的时候贴心明了一句:“干净的冰……我会轻一点的。”


    ————————


    女帝:……谁强制谁啊?不反抗不挣扎啊?


    沈相:不,吧(摊开双手)


    女帝:……朕,有点害怕。


    …………


    昨天人不太舒服,早早睡下了。个故事周末结束啦,始于强制终于强制~~


    第614章 权臣男配:【终】


    丞相沈砚清寿辰那日,鲜少召见后宫的女帝在朝阳宫疑似临幸男子。因为宫中的烛火亮了一夜,后半夜还有宫女烧水进殿伺候。


    内史省的起居郎听闻后,天不亮便候在殿外等着,欲明确陛下今夜临幸的男妃,以便记入《起居注》。


    谁知,宫门打开,起居郎看到的人却是本该在府中宴请宾客过寿的沈相。


    沈砚清揉着手腕开门,迎上了今日无比灿烂的朝阳。


    醒来发现自己在朝阳宫,他就知道门外等着的会是谁,对上起居郎不可置信的目光,他定力非常,面不改色地微微颔首,径直踏出了宫门。


    起居郎顾不得震惊,连忙快步过去拦下他。


    “敢问沈相,昨夜您何时到陛下宫中,所做何事,可是呆了一整夜?”


    沈砚清背手停下脚步,对上小胡子老头执着的目光。


    “昨夜沈相过寿,朕思及朕与沈相近二十年的君臣之情,邀他进宫饮酒贺寿,一叙旧情,聊得兴起,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朕便请沈相住下了。”


    “只是饮酒叙旧?”起居郎不太确信地问。


    姜明昭板下脸:“你以为呢?”


    “微臣听说昨夜朝阳宫叫了多次水。”起居郎的腰越发弯下,只是态度却依旧保持怀疑,不曾动摇。


    姜明昭和沈砚清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想到了为什么会多次沐浴。


    第一次是冰。那不是普通的冰,是汁水冻成的,放在滚烫的身体上冰得刺激,不仅会缓缓融化,还带着果汁的香甜,一场过后,两人身上都是甜腻。


    第二次是汗湿黏腻,本想沐浴后好入睡,但最后当然没有睡下,反而把净室洗了满地水。


    第三次……


    姜明昭红着脸别开视线,声音依旧威严:“如此酷热夏日,夜间也闷热难耐,朕一夜沐浴几次,起居郎也要记录下来?”


    起居郎不敢,但皇帝的理由有点牵强,他不太相信。是记录“皇帝邀约丞相彻夜饮酒”,还是记录“沈相夜入女帝寝宫彻夜未出”,他心中还是有些摇摆。


    沈砚清看着对峙的君臣,笑了一声,打破了僵局,他对姜明昭说:“陛下日后还是莫夜里召见臣子,于陛下清名有碍。”


    说完甩袖离开,丝毫不在意起居郎会怎么记录他昨夜的行为。


    姜明昭“哎”了一声,又看向倔牛似的起居郎,冷哼:“朕的清名不在起居注。陶燕,今夜再请沈相入宫,陪朕下棋!”


    起居郎僵立在那,知道皇帝是恼了他的揣测。看着陛下和沈相强硬的态度,他也自我怀疑起来,是不是他自己想多了?看见男女共处就想到那等事,眼前的男女是皇帝和丞相,并不是普通男女。


    如今朝中女官渐多,男女风气越来越开放,固有的思维正被新的潮流冲击,人们的观念也在发生着改变。


    最终,起居郎只记下了“丞相寿辰,上召入朝阳宫,君臣把酒彻夜,天亮方出。”


    沈砚清在官署忙了一天,还是没能回去丞相府,又被叫去了朝阳宫。


    不过今晚,姜明昭真的摆了棋盘,等着他来下棋。


    沈砚清扫视着四周的烛火香炉。


    “你看什么?”姜明昭问。


    “看你把迷药下在了哪里,不如你直接捆了我,免得用药。”沈砚清勾唇,挥开袍子落座对面,捻起一枚黑得透亮的棋子,“真下棋?”


    姜明昭看着他白玉般的指尖捏着黑色的棋子,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衬得那手指更加如玉漂亮。


    “下,今夜……输了几子,在下面几回。”


    沈砚清望着她,手中落下第一子,轻笑:“你再这样放肆,起居注上要瞒不住了。”


    “没有亲眼见过的事情,他作为史官,不会乱写。他只能写他看到的。”姜明昭跟着落子,自信地笑,“至于我为什么夜夜召见先生下棋喝酒聊天,那就让后人自己去想吧。”


    沈砚清看着再无畏惧、一身自信底气的姜明昭,她的眼底再无犹疑不安,尽是大权在握的从容霸气。


    “果然,权力让人无所顾忌。”


    姜明昭笑着看他布局,落了子才抬眼。


    “不对,权力是女人最强的力量,是征服世界最有力的工具,尤其是征服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她是懂得怎么夸人的。


    沈砚清没忍住,眼里浮上笑意。


    两人隔着棋盘在烛火中对视,同时弯了嘴角。


    ……


    庆国的女帝十五岁登基,十八岁亲政,在位五十年,作为第一位女帝,她政绩卓绝,文治武功皆是斐然,将哀帝亏空得摇摇欲坠的庆国,中兴至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盛世之景。


    女帝在位五十年,只有两任丞相,第一任是一手扶她登位的少年首辅沈砚清,他整整为相三十五载,教导女帝,扶持朝政,教养太子,直到身体有恙这才卸任;沈相卸任后,宰相之位由他亲自举荐,皇帝认可,定下了又一位传奇人物——史上第一位女官,第一位女相,杨行芳。


    历史千百年来有个共识,庆国女帝的朝代,是历史上最璀璨的朝代。也许是第一任女帝的出现打破了常规,惊才绝艳的宰相沈砚清,第一任女相杨行芳,以及越来越多的女官青史留名。科技发展也有了巨大的突破,女帝鼓励研究,鼓励商贸,那五十年,经济、科技、人文都有着开了倍速般的发展。


    而作为一个女帝,最让后人惊艳佩服的还不是如此卓越的文治,而是她的“武功”。女帝虽是女子,却热衷练兵,对周边国家手段狠厉,能打的绝不谈和,硬是把大陆上的十多个国家,吞并只剩下七个,而那六个虽然没被灭国,却也被打得俯首称臣,一整个世纪,都尊庆国为皇,哪怕庆国不存。


    而这样一位盛世帝王,自然备受后世推崇,历史演绎多了,她的个人情事也有了各种各样的演义野史。


    与她组“cp”最多的,不是她后宫的三个男妃,而是做宰相能做三十五年还没被女帝砍头的沈砚清。


    根据历史记载,沈相因病卸任后,依旧被皇帝赐住宫中,太子还要带着儿女隔三差五探望,第二任女帝也是他启蒙教导。


    沈砚清一人,教导了庆国盛世三朝皇帝,两个是女帝。


    ……


    沈砚清为相的第三十五年,也是姜明昭登基的第三十五年,那一年,沈砚清已经跨过生死大劫很多年,本以为这辈子身体养得不错,谁知冬日突然染了风寒,接着便断断续续发烧咳嗽,怎么都好不了。


    一次半夜高烧三日无法下床后,姜明昭再不许他处理公务,将所有的事情亲手接走,下了朝便来陪他,他养病,她批折子,直到他病愈。


    病愈后,她将太子的一女一儿带到了他面前,和他商量调职的事。


    “承祀承岳都已经入学,但那些先生不及砚清之才,你的身子不能再劳累,留在我身边,做孙女孙儿的太傅,保庆国三代君王,可好?”


    沈砚清看着和当年晏儿一样奶呼呼的孙女孙子,同意了。


    他也不想早早过世,留下姜明昭一人端坐龙椅。


    生育之苦,吃过一次便够了,姜明昭此生只生育一子,便是姜晏。沈砚清亲自教养姜晏,和姜明昭一起把唯一的独苗养成明理聪慧的太子,将二人的治国理念都传承给了儿子。


    姜晏同样十八岁大婚,婚后第三年生下长女承祀,两年后又得了儿子承岳。


    承祀容貌像爹爹,姜晏又像沈砚清,所以大孙女像极了沈砚清年轻时候,性格也像。小小年纪端庄谦逊,极具皇女气象,实际聪慧远超同龄人,五岁便展露天赋才学。


    承岳比姐姐小两岁,容貌像太子妃,性格说不出像谁,三岁就拿着木剑喊打喊杀,摔破了皮冒了血珠还能立刻原地爬起,一抹满是泥的小脸蛋,梗着脖子喊一声:“不疼!”


    姜晏被小儿子气得头疼,对着母皇和相父抱怨“臭小子到底像了谁!”


    沈砚清看着姜明昭笑:“像你娘。”


    姜明昭瞪眼:“我从小吃苦,何时如此愣头愣脑!”


    沈砚清伸手抚上她脸颊,仿佛抚的是她当年被花枝刮出的血痕:“那年我在后花园撞见你与太监打架,一身是伤也不减拼了命的气势,眼里更是没有一滴泪,承岳与小明昭像极了。”


    姜晏意外地看向母皇,他从不知道母亲那些“过得不好”的日子具体是什么模样。


    沈砚清看向太子:“将他们留在我这吧,太子妃想念了,随时可以过来看孩子。”


    沈砚清退居太傅后,住进了从前住过的揽月宫,把揽月宫布置成了小学堂,当真不理朝事,一心教书,每日领着两个小孙孙,读书赏景、看花看叶,日子安逸潇洒。


    姜明昭每日趁着夜色过来,早朝才走,朝阳宫空置得几乎没什么人气。


    只是来的路上,总有被人撞见的时候。


    起居郎:“陛下前往何处?”


    姜明昭:“去看孙女孙子,起居郎要一起吗?”


    第二天,起居郎:“陛下何时归的?”


    宫女望天望地:“大约是戌时,好像是亥时,也有可能是子时……”


    姜明昭喊了一辈子要把沈砚清关进后宫,后二十年,沈砚清确实住在后宫,但她依旧辛苦维持着许多老臣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至死未扯开。


    只是,她建了十年的皇陵,周围没有任何男妃的位置,只留了丞相的墓位,是典型的君臣合墓。


    沈砚清去世的第三年,女帝驾崩,这个君臣合墓关闭后再未打开。


    姜晏四十岁登基,完全继承了父母的执政理念,立长女姜承祀为太女,这便是庆朝的第二任女帝。


    姜承祀成为太女那年,举朝上下无人觉得这是帝王发疯的荒唐举措,对太女之立,可谓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那个被所有人认为荒唐至极的断袖哀帝,他一生最高成就便是:生了姜明昭立为皇帝,重任沈砚清,临终托孤。这一托,托出了庆朝一百多年的盛景,延续了庆国两百多年的寿命。


    ————————


    地府小番外:


    庆国的地下祖宗们:吃饭、睡觉、打哀帝。


    哀帝:别打了别打了,我立女帝没立错哇,你看我女儿多牛!我选的丞相多忠诚!


    杨皇后(抽鞭子):那是我女儿!你养过一日吗?


    哀帝(抱头):但我立她为帝了!


    祖宗:看在最后荒唐对了的份上——体罚可免。


    五十年后,沈砚清下来了。


    沈砚清:嗯?女帝是我选的,联合几个男宠哄了先帝才拿到遗旨。


    忍了多年终于又能抽人的杨皇后:我就知道,你给我跪下!


    哀帝:死都死了,你早不是我皇后凭什么抽我!


    杨皇后:凭我女儿封我做了太后。


    祖宗们(撸袖子):我们揍你总可以了吧!


    沈砚清地府日常:吃饭睡觉看哀帝挨打,想女帝。


    三年后,女帝也来了。


    哟,这么热闹?


    这被打成猪头的是谁?


    我的沈相呢?


    难道我没立他为皇后,他就不在这里了?!!


    看热闹看兴起的沈砚清,看着比预期来得还早的人,手里的瓜掉了:你怎么下来了!


    三年死别,终于见到思念刻骨的沈相,姜明昭眼睛一湿,快速飘过去:沈砚清!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砚清跟着眼睛湿润:不哭,我带你去看哀帝挨打。


    哀帝:啊疼——[爆哭]


    第615章 前世番外+地府相遇:史书是情书


    前世。


    沈相殁于一个无比平常的夜晚,发现他出事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仆从进书房唤沈相更衣上朝,却发现相爷伏在桌案上,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宫内,百官正在早朝,回禀的宫人通告第一遍,无人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帝也不相信,直接起身追问:“说清楚,丞相怎么了?”


    “丞相昨夜殁了!”


    站在玉阶上的皇帝轰然倒下。


    被文武大臣和女官围着关切的姜明昭,晕了一刻左右才恢复神志,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那个消息不是真的。


    但是下一刻,太子满脸是泪的跑了过来:“母皇,儿臣要去相府……”


    姜明昭胸口一痛,眼前又是一阵阵的黑,昏天黑地的,忍得身子微微发抖,这才忍下了撕裂般的痛,振作起来。


    她不信。


    昨日傍晚还与她商讨了一个多时辰国事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就不在了……


    少年姜晏发现了母皇的悲痛,支撑着不停发抖的母亲上了马车,一路直奔相府,车马才到巷子口,便渐渐缓下了速度、进不去了。


    长安城的百姓听说相爷突然殁了,自发前来奔丧,或哭或跪的百姓堵了相府外一条街。


    满街哀戚一声声传入车内,都在传递着一个不敢面对的真相。


    “母亲——”姜晏听着车外的哭声,眼里掉下大颗大颗的泪,心中哪怕有一分的侥幸,如今也荡然无存。


    姜明昭推开他的手:“不亲眼见到,朕不信!”


    拥堵的街道很快被赶来的禁军清理,姜明昭以及跟随而来的百官车马陆续涌入丞相府邸。


    姜明昭挥退了想要相陪的儿子,独自一人走进了停灵的房间,一步一步,从十二岁的相遇,一路走到了今日,年年月月的回忆闪过脑海,那个深入她骨髓清风朗月般的人,此刻面无血色地平静躺在床上,再无声息。


    姜明昭身子如落叶般飘落,跌在了沈砚清的身上,抱着冰冷不复滚烫的身体,失声痛哭。


    她还不曾说出心意,她还没揭破那一夜夜缠绵的真相,她还没告诉他晏儿的真实身份,她想要的万邦来朝还没完成,她的盛世繁华还没让他看见,他怎么就走了!


    沈砚清——


    你怎么能走——


    一代权相的陨落,在这个时代轰轰烈烈。沈砚清的丧事堪比国丧,太子以孝子身份亲自治丧,文武百官都来奔丧,女帝从第一天起便住在了相府,谁也不见,据说在整理丞相的遗物。


    直到这时,朝堂内外才看清女帝对沈相的真实态度,那些与沈砚清作对了一辈子的人突生后怕,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怕极了皇上秋后算账。


    姜明昭在沈砚清书房,将他出事前正在批阅的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的水利、西北的粮草、东征的军饷、南北的商贸……全国上下数不尽的民生经济,她不顾反对的壮志宏图,他都呕心沥血。


    姜明昭抚着这些折子不停流泪,生平第一次后悔起来。


    若知道会失去他,她定放缓脚步不让他这么劳心劳神;若知道会有这一日,她宁可触怒他也要把人捆去后宫精心照料。


    这些年,她压抑着阴暗的心思小心翼翼,连贪婪的注视都怕被先生发现,若知道他会这样猝然离开,她定不会顾忌那么多。


    如果第一夜她就揭破窗户纸,让他知道一切不是梦,是不是就不会抱憾终生?


    姜晏忍着悲痛处理沈相的丧事,在定下丧仪的前一晚,被母皇唤去。


    姜明昭要把沈砚清送去皇陵,她的陵墓边。


    姜晏震惊:“那一处,是留给沈相的?”他自记事起就知道母皇与沈相关系微妙,似君臣似牵制,互相忌惮。


    女帝的皇陵从动工开始就有两处墓穴,外界都猜测,另外一处是给太子的生父,只不过这个生父是谁,女帝如今并不愿公布。


    姜明昭看着肖似沈砚清的脸,除了悲痛没有任何情绪,对于儿子的震惊也没有任何心力再去计较,整个心都已经灰了。


    “是,只有沈砚清,他是你父亲。”


    姜晏脑中轰然一声,闪过这些年受沈相教导的无数画面:“他一直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不,他不知道。”姜明昭望着烛火怔怔落下泪来,“他不知道,但对你倾囊相授、视如己出。朕当时觉得一切都挺好,说与不说没什么差别……如今才知……何谓意难平……”


    姜晏突然明白母亲的悲痛,丧事期间,再不敢打扰她。


    送走沈砚清那日,本应该按流程扶棺哀悼的皇帝,趴在沈砚清的棺木上哭得几乎晕厥,被太子全力搀扶,再三劝说,这才松开了抱着棺木的手,准时起灵送丧。


    丧事结束,姜明昭病了一个多月,身形消瘦,意志颓靡。


    她的雄心壮志在看到沈砚清桌案上挤压成山的公务时,散了。


    这片江山,她打,他守。没了他,她打下来谁来守?守住了又给谁看?


    半年后,攻打岛国的征关大将军大获全胜,把庆国版图上最关键的海上要塞成功拿下,从此,庆国实现了周边小国尽数归顺称臣的一统,姜明昭的强国理想彻底实现。


    征关大将军班师回朝,长安城一片欢庆。颓丧大半年的姜明昭在军队进城的那日,站在城墙上,看着威风凛凛的黑甲军,看着夹道欢迎满脸欢庆的百姓,盛世繁华落于脚下,心里的斗志突然重燃。


    沈砚清不在了,她的理想与责任不能灭。她要带着他的那份遗志,继续曾经的脚步,实现他们共同的多年志向:开庆国万世太平!


    但沈砚清的去世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变得形单影只的姜明昭开始反思是不是真的打仗太多,朝廷这些年损耗巨大。以前有智谋无双的沈砚清兜底,如今她要自己谨慎独行。


    逐渐颓丧的女帝突然又重振旗鼓,并且丝毫不减从前睿智。沈相去世了,女帝就仿佛沈相上了身,不再舌战群儒支持武将征战四方,而是开始治理民生,开启休养生息的步调。


    这个转变,正好符合庆国当前的局面,不仅稳定了周边被吞并的小国与庆国融合,还让多年征战的庆国逐渐治愈伤疤,开启繁荣的经济发展。


    太子三十岁那年,女帝五十八岁,她禅位太子做了太上皇,独居揽月宫养病。


    新帝将一双儿女送到太上皇身边陪伴,姜明昭便带着两个小孙孙上课教书,一边回忆着年少的时光,一边将那些年沈砚清教给她的东西,教给了她的孙女和孙子。


    孙女姜承祀真像沈砚清啊,她经常看着承祀出神,有时候看到承祀管教弟弟的模样,突然就落下泪来。


    承祀也能感觉到皇祖母看自己的目光,有一次又被那样看着,便说:“祖母总是看承祀,但又不像在看承祀。”


    姜明昭没想到孙女这么敏锐,想到心中的人,出神片刻才说:“承祀很像你的祖父,容貌像,性子也像。”


    “承祀的祖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沈砚清,是你父皇的先生,是我们庆国天资卓绝的宰相。那些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不顾他的反对穷兵黩武,也许……他也能看到承祀与弟弟出生。”


    姜承祀听得似懂非懂,回去立刻查找沈相其人生平……


    半年后,姜明昭病重,弥留榻间,皇帝一家悲痛围在床边,听着母亲口中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公主姜承祀突然抓住祖母的手,俯身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一直心有遗憾无法安然离去的太上皇神色松了松,嘴角带起一个弧度,竟然安宁下来,没过多久便安然逝去。


    “承祀,你与皇祖母说了什么?”


    承祀说:“我与祖母说了一些自己的发现,关于祖父的。”


    比如永熙元年,祖母初登基,大内采买人员更替,从此进上用品都经沈相过目,而祖母说过,那年起,她第一次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四时各月尽合心意。


    比如永熙十三年,祖母有孕,沈相顶着质疑重回明德堂,祖母生产发动,沈相在朝阳宫一夜,确保母子平安后,回到前朝主持大局。而祖母出了月子,沈相便主动离开了明德堂,没有半分留恋。


    祖母说她执意征战各国违背沈相的教导,但承祀查到的是东征军未动,粮草已筹措;征西凯旋,抚恤令紧跟而至,一次次的保驾护航,让祖母的征战四方不受阻挠。沈相嘴里在反对,行动却是一次次支持与守护。


    “孙女遍览史书,从未见过如此‘辅政揽权’的权臣,只祖父一人尔。”


    谢运川回到地府找到真正的沈砚清时,正好看到他在三生石上看到这一段。


    这是他第二次追着原主来三生石了,心中有种隐隐的预感,没有催着沈砚清去喝孟婆汤,而是陪在他身边。


    “史书变成你的情书,沈相,你是纯情党第一人。”


    沈砚清从伤感中回过神,听到谢运川的话神色不好意思了一下,对他行礼道谢:“多谢使者帮忙,让我脱离混沌。”


    谢运川有些感慨地扶住他的手:“你们几个人精,上辈子几乎过得完美无瑕,我真没做什么,只是我生于后世,历经多个世界,对礼教规矩比你少了一些束缚。”


    沈砚清点点头,确实,那些规矩他以为约束的是自己,两世对比才发现,被荆条捆身的不只是他,他捆了自己也捆了皇上,让彼此都困顿一生,至死意难平。


    “她是不是早就转世了?”想到这,沈砚清很想再看一眼皇帝,可思及已经过去的无数时光,大约作为沈砚清和姜明昭,再无相见之日了吧。


    谢运川望了一眼远处的漆黑:“那也不一定。”


    话落,沈砚清还没看明白,一道明黄的身影就从远处的无尽黑中快速飘来,如一道残影,撞入了沈砚清怀中。


    “先生!”


    是姜明昭。


    “陛下!”沈砚清震惊不已,情不自禁抱住怀里的人,“陛下……真的是你……”


    姜明昭抱着他又哭又笑,如重获至宝:“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找了你千年……翻遍了与你相似的无数转世,却怎么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


    颜华的身影出现在谢运川身边,她为他们解释道:“姜明昭乃紫薇殿的帝王,死后可入住紫薇殿享后世香火。这千年来,她一直在找她的皇后,快把地府人间翻过来了,没想到沈砚清居然进了痴男部。”


    谢运川心中一转,明白过来:“皇帝陛下没想到沈相对她用情至深到执念入魂,所以从没来这找过人。”


    刚松开沈砚清的姜明昭,听到这话望向她的沈相,眼神闪动,说不出的惊喜感动与悔意。


    “我真的没想到……”


    沈砚清微笑着抹去她眼泪:“是我的错,是我一藏再藏,害怕被你、被人发现。”


    姜明昭亲耳听到他真的承认了,兴奋得立刻又扑上去抱住他:“不,是我的错,明明承祀告诉我过……可我还是没来这里看一看……”


    她死前,孙女的话让她有了先生也曾爱她的希冀,但希冀只是希冀,她怎么都不敢想,这份爱会成痴男部里那样缠绵千年无法散的执念。


    现在知道了,这感觉,比当年皇位掉在头上还惊喜万分。


    沈砚清看着喜不自胜的姜明昭,心里涌出无限爱意,不禁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姜明昭皱了皱鼻梁,对着他笑得阳光灿烂。


    “走,我们会紫薇殿,我带你去见母后晏儿还有祖宗子孙们。”


    沈砚清应好,又来和谢运川告别。谢运川看着开心的小夫妻,笑着祝福,祝福完眼睛一转,揶揄道:“回去见家长的话……哀帝看到自己挑中的帅哥成了女婿,是不是有热闹了?”


    沈砚清脸色一僵,姜明昭霸气护夫:“他敢!以后我和砚清日日在他面前恩爱,有本事他转世投胎去,别蹭我们的子孙香火。”


    沈砚清理了理袖子,温文儒雅:“他敢起什么心思,我愿意仗义直谏一回。”


    谢运川看他这动作,仗义直谏?武力的谏?


    ————————


    沈相的爱,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平时看不见,读其一生才见端倪。


    第一个读懂的是另一位女帝陛下。


    ……


    看到有想看番外的,满足~


    新故事要明天开始了,直接进任务。


    第616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告别姜明昭和沈砚清,谢运川在数不尽的飘荡魂魄中,翻到了一个有趣的执念之魂。


    这是他那么长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的特殊魂魄。那么多世界,总有穿越、重生、手握异能甚至系统,但仿佛人生配角的原主们几乎碰不上什么大机缘,这些特殊异像都是别人的。


    这次的原主却不同,他自己就是个拿到命运彩票的人。


    他是重生的。


    这次的原主叫陆沉舟,武陵侯嫡子,活了两世。


    第一世,陆沉舟从小在宣县长大,前十五年都生活在一个叫云村的村子里。宣县很小,但就在都城洛阳隔壁,百姓的生活不算富足,但也平和安宁。


    那年陆沉舟十五岁,家里突然出现一群高门大户的奴仆,把他们一家带去了都城洛阳。


    在那个雕梁画栋、威严富贵的侯府,陆沉舟不明所以地被关了好几日,重新走出小厢房的时候,他被告知,他是侯府血脉,是侯夫人的亲生儿子。


    十五年前,侯夫人和农家妇人一同被困祈福的山寺,寺外洪水肆虐,寺内两个孕妇前后脚生产。


    侯夫人身边的乳嬷嬷先好心帮农妇助产生下了一个健壮的孩子,又遇上自家主子发动,帮助主子生下了侯府嫡孙。


    侯夫人身子弱,生产后一直起不来身,没有奶水喂养小孩。农妇听闻后主动帮忙。


    厢房外大雨连绵,刚出生的孩子进进出出容易风寒,农妇便抱着孩子住到了侯夫人的厢房,一起坐了六日的月子。


    六日后,洪水退去,侯府来接夫人,侯夫人给农妇留下一笔钱作为谢礼,抱着孩子回到洛阳,从此再未见过这位萍水相逢共患难的农妇。


    那年帮忙接生的乳嬷嬷,因年事已高淋雨生了病,病体缠绵很久不愈,侯夫人体谅她一辈子辛苦,便放了她全家奴籍,令她回家荣养去了。直到十五年后,嬷嬷放了良籍的孙子高中进士,嬷嬷为孙子前途奔波,来到了侯府。


    多年未见的主仆说起当年山寺产子的危急,乳嬷嬷笑着说:“那农家小子长得也好,只是腰背上有一块灰色的胎记,老奴有时候分不清小主子和农家小儿,就看那个胎记辨认。咱们小主子啊,全身玉雪团子似的,干干净净!”


    一句随口的奉承,石破天惊,打破了侯府安宁祥和的日子。


    陆沉舟就这么被侯府找了回来,从云村的虎子,变成了武陵侯的三公子陆沉舟。


    他叫了十五年的娘,是掉包他富贵人生的罪魁祸首。


    那个腰上有胎记的婴儿,和他一样,已经十五岁了,长得风度翩翩,从小聪慧勤勉,是文采斐然闻名洛阳的武陵侯世子。


    而陆沉舟,十五岁,大字不识,礼仪不通,连毛笔都不会握。


    这样的陆沉舟,做不了合格的侯府世子,也难以代表侯府出门走动。所以他虽然是侯府真正的大公子,最终却以寄养寺庙,从小体弱的三公子身份,重回侯府。


    刚得到这个身份的陆沉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随着他在侯府生活的日子渐久,看多了各种各样的脸色,听多了闲言碎语,他便渐渐明白了。


    他虽然是侯府血脉,但是父母却并不希望被人知道,世子陆知远才是他们认可的嫡长子,而他虽以侯夫人幼子的名义被认回来了,在外界眼里却是个突然被带回侯府的“外室子”。


    尤其府中的家生子,都知道夫人只怀过一次,不可能生下第二个儿子。那突然冒出来的,只可能是侯爷在外生的外室子了。


    一边,陆沉舟顶着母亲的希冀,艰难学习繁重的课业,但怎么学都只能看到母亲失望的目光,得到的评价都是“知远三岁便会背了”“知远五岁就能写端正的大字”,而他似乎什么都不行。


    一边,他要面对满府下人的轻视与排斥,庶弟更是对他充满敌意,欺负他村里来的没有见识,让他屡屡出丑丢人,让父母失望厌弃。


    整个侯府,唯一对他露出善意的,是客居府中的表小姐周令仪。


    春日,他在窗边支支吾吾背着论语,周令仪不巧经过,听到他满是别字的背诵不客气地轻笑出声。


    陆沉舟羞得满脸通红,周令仪却笑着上前来,夺过了他手中的书,一字一句教他怎么念。


    侯府规矩多,人多,忌讳多。陆沉舟刚来头两年,总是记不清那些心照不宣的东西,频频出错。家宴上,每当他说错话、弄出差错,表妹周令仪总会机灵地帮他遮掩过去,或者巧妙地化解尴尬,让他免去责骂。


    她说他们是嫡亲的表兄妹,她自然要帮他,也是帮姑母周夫人。


    母亲周夫人也喜欢极了她,总说要留下她做儿媳妇。


    在这个让陆沉舟浑身难受百般挫折的侯府,表妹周令仪简直像黑夜中唯一的光,活泼灵动、善良温柔,给他痛苦的生活带去无数抚慰。他很自然地爱上了周令仪,并开始尽一切可能地对她好。


    然而,周令仪对陆沉舟是很好,两人后来也渐渐成了贴心的朋友,但她成婚的对象是陆知远。


    周家越来越败落,家中没有男人能撑起门楣,周夫人说,表妹要嫁给侯府未来的继承人,才能维系住周陆两家的联姻,周家需要侯府的扶持。


    陆沉舟第一次生出争一争的心思:“可我才是真正的嫡长子,是你和父亲的血脉!”周令仪本是他的未婚妻。


    侯夫人看着他的目光却仿佛看着一个异想天开的人:“你哪里比得上知远?”


    不久后,陆知远高中探花,果然和周令仪定下了婚约。陆沉舟孤立无援心如死灰,感染风寒大病一场。病好后,他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说不上几句话就咳得惊天动地。


    侯爷对他早没了耐心,一般的家宴也不再让他出席,怕他给侯府丢脸,让人以为府里出了什么痨病。


    无人在乎的陆沉舟,仿佛成了整个侯府的弃子,对于他的病,更是越传越邪乎,都说会传染人。他住的院子,下人都不敢进来。


    陆知远大婚前一个月,大抵是怕陆沉舟冲了喜气,侯府将他送到了洛阳郊外的别院,美其名曰修养。


    而到了别院的陆沉舟却知道自己是彻底被放弃了,不提看病吃药,在这里,连下人都能当着他的面数落他半死不活给他们添麻烦。


    周令仪和陆知远大婚那天,陆沉舟用侯府大喜送来的新布,自缢在卧室。


    与其被全世界厌弃、半死不活地受辱,不如一死了之。


    满心绝望自尽的陆沉舟,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刚被带进侯府的时候。


    他,重生了。


    意识到自己重生之后的陆沉舟,决心用预知的优势,改变自己的命运。


    和前世一样,他农家长大、气质朴质,侯府怕这样的嫡子断送侯府传承,依旧让他做了侯府三公子。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懵懂无知,不再大字不识。


    他利用上辈子头悬梁锥刺股学成的知识,开始展露自己“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的天赋。


    上辈子说他朽木难雕的先生,这辈子惊叹连连,对侯爷夸赞他“天赋卓绝”“天纵之才”,深深惋惜他前十五年被浪费的时光。


    侯爷听完也心痛极了,如果没有被调换孩子,武陵侯府也许就能出一个少年状元。


    而陆沉舟一边谦逊地继续努力,一边默默回忆前世科考题目,开始了他连中六元的计划。


    陆沉舟展露出来的优秀惊艳了武陵侯府,他学识好,礼仪佳,面对庶弟的刁难轻松化解,还反手帮母亲周夫人斗姨娘、斗庶子。


    武陵侯开始偏心这个亲生儿子,将原本给养子的家业陆陆续续交给陆沉舟打理。侯夫人也开始疼爱他。


    而有了权力地位的陆沉舟对表妹周令仪体贴入微,百般照顾。他把最好东西都送到周令仪院子,出门带礼物,天寒赠衣天热送冰;周家的弟弟他带在身边念书,周家的产业他让侯府门客关照,周令仪能想到的,他都做了,周令仪想不到的,他也都体贴了。


    连中三元时,他想要定亲,周令仪说等他会试后再说。连中六元状元及第,周令仪笑得勉强。


    陆沉舟站在她院门外踌躇想问问她还有什么顾虑,却看到她偷偷出了房门去见了这一世连探花也没中的陆知远。


    她对陆知远再三激励,百般安慰,言语间都是对他境遇的心疼与鼓励。


    而谈及婚事,两人却是如苦命鸳鸯一般,泡在了苦水里,身不由己,挣扎痛苦。


    陆沉舟这才知道,周令仪喜欢的人一直是陆知远。哪怕这一世他比陆知远更优秀,他为她付出至此,她还是喜欢陆知远。


    他竟成了让她为难痛苦的根源。


    失恋的陆沉舟回去自省很久,念及前世周令仪对他的好,还有这辈子他利用先知偷走陆知远许多机遇,最终选择了成全。


    他退到了真正表哥的位置,以武陵侯府为周令仪身后的娘家,成全她和陆知远的姻缘,帮衬周家,提携陆知远。从此,两府、三人,皆大欢喜。


    而陆沉舟自己,他挑了一个前世早逝的姑娘,定完亲那姑娘就病逝了,他顶着克妻的名头多年未娶,三十不到又犯了和前世一样的痨病,大概他命定如此,心中倒也没什么遗憾,安然接受病逝的结局,魂归地府。


    只是,两世爱而不得,表面装得再大度,实际满心遗憾,难以忘怀。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上辈子真做宰相的谢运川觉得,陆沉舟肚里才是真的能撑船。


    两世努力,两世执着,付出了所有感情,最终还能坦荡放手让心上人自由。不仅放了手,还做娘家人,守护她和别人的爱情婚姻,只愿她一辈子幸福。


    那个人,还是占了他十五年富贵,占了他一世父母家业的假世子。


    真是,好人不长命。


    感慨着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手边放着一叠布料。


    这是——原主第一世自缢的那晚!


    父母抛弃、身体残破、失去爱人……这一世,此时此刻的陆沉舟已经彻底失去了生的念头。


    让他来到这个时间点,大约也是真的厌弃第一世的自己吧,只想从这里开始,再“重生”一次,再争取一次。


    换了芯子的陆沉舟,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身,消瘦泛着青筋的手抚上那块布料。


    摸了摸,感受着丝缎的顺滑,又放了回去。


    “我什么都能帮你做,自杀……做不到。”


    心脏突突跳起来,是属于原主的急切。


    陆沉舟仰头看向屋顶的房梁,苍白的脸色在半边烛光里越发没有血色,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我知道,也许现在不死,重生的机遇就会错过……但我还是觉得,此时我不该死……”


    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要还有一日的寿命,他就要用全部力量活着,好好活着。只要不死,就算前方绝路,他也要试着挖个地道跨过去。


    死都不怕,还怕那些恶言恶语,怕那些刁奴恶仆吗?死都不在乎,还在乎冷血的爹、势力的娘、不爱我的心上人吗?


    下辈子的风光是下辈子的,这辈子的憋屈,必须这辈子通。


    心底的躁动平静下来。


    陆沉舟呼出一口气。


    下一刻,喉间突然发痒,他不受控制地倒回床上,震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咳得肺部都疼了,这才堪堪止住。


    真是肺痨吗?


    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思索着该怎么看一看病。


    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再醒来又是被剧烈的咳嗽咳醒的。


    屋里动静这么大,外头说笑的仆从却没人进门看一眼,倒一杯水。


    陆沉舟捂着胸口一边咳一边坐起身顺气,正要自己下床倒水,门砰地一声开了。


    “三公子你没事吧!”一个身材魁梧面相憨厚的壮年男子大步进来,手里提着一桶水,是给陆沉舟洗脸的。


    陆沉舟坐在床边看着他动作轻松地把一桶水拎到脸盆架上,哗啦一声倒了大半,剩下的往地上一放,随意往身上擦擦手,过来看咳个不停的娇贵公子。


    “喝口水……凉的啊……”


    陆沉舟伸手:“没咳咳咳……事,给我……”


    冰凉的水入了喉,咳嗽总算压下去许多,陆沉舟看着这个魁梧农家汉,回忆起他的资料。


    别院边上有个郭村,他是那个村过来做长工的农家汉子,名字叫郭大彪,专门干粗活。别院的家生子都娇惯坏了,不乐意伺候他这个病痨鬼,管家花了一点铜板,找来这么个人,接了他这里的脏活累活。


    活又累又脏,周围都是偷懒的人,但大彪老实至极,蒙头干活从不偷懒。


    “大彪,”陆沉舟骨瘦如柴的手按在床头的大红布料上。


    大彪看着,只觉得这手苍白得快和死人的手差不多了。


    “这布你拿去吧,料子不多,给你家娃娃做个里衣应该够。”昨日侯府送来一些东西,说世子大婚,三公子一起沾沾喜气。别的都被那些奴仆分掉了,只剩下这么一块刺眼的大红布,不大不小像拜堂的红绸,端到了原主的床头。


    原主被刺激得心灰意冷用它悬梁,他却不。


    你看这布又长又窄,除了悬梁,也能给小孩裁一两套衣裳。


    大彪惊得瞪大眼,给他?!


    这么正的红,这么细滑仿佛光都能在上面滑溜的缎子……少说得好几两银子吧!


    真的给他?


    陆沉舟对他苍白地笑了笑:“拿去吧,这些日子辛苦你忙里忙外。”


    “不辛苦!轻松得很!”大彪立刻耿直地说,“我拿了工钱的。”


    陆沉舟听了笑得更开,引得又咳了一声,连忙止住笑容,吃力地把布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我给你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有什么事,你给我搭把手。”


    这话一说,大彪心里顿时安定了,开心地接过了托盘,粗糙的手都不敢碰那个缎面:“好!三公子你尽管吩咐,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


    天道:你该自尽重生了。


    男主:不,我还能活,重生的事,再排档期。


    七天后——


    天道:你寿命将尽,去重生吧。


    男主:不,我还能活。


    一个月后——


    天道:重生——


    男主:我还能活。


    天道(怒摔重生号码牌):没见过上赶着求他重生的人!


    第617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大彪的儿子刚出生三个月,家里只有一块细软棉布给孩子做小衣。他们大人穿的衣裳都是葛麻,即便是最旧的、捣过千百次的布料,穿在孩子身上也会磨出红印。


    不过穷人家的孩子这点苦都不算苦,谁不是这样长大的,只是大彪是个疼孩子的,来了别院看到这里的下人都偷偷穿丝织绸缎,就起了心思,想问他们要点丢弃的边角料,给孩子拼凑一件小衣。


    陆沉舟躺在屋里,曾听到过大彪在外头讨这个,还被那些刁奴嘲讽了一通,这才有了此时主动给布料的事。


    记忆里,原主从小就穿打满补丁的粗布葛麻,而且是和家里的兄长共穿三条裤子,年纪小的时候,麻布磨得身上发痒,爹娘不耐烦地骂他天生娇贵命,没这个福气还生个娇贵身子。


    现在回想,骂他的时候,不知道那个自私换了亲子富贵的农妇,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


    刚进侯府那会儿,是陆沉舟穿得最好的时候,一个月送来的绫罗绸缎比他十几年穿过的衣裳都多,可后来他才知道,陆知远换季不想穿了赏给小厮的衣裳都有这么多。


    而他离开侯府带走的所有行李,只是陆知远一个衣柜而已。


    那天躺在床上听到外面大彪为了儿子伏低做小,原主心酸又羡慕,他这一生,从没得到过这样的慈爱。


    大彪得了赏赐干活更卖力了,捧着脸盆主动做起小厮的活,粗手粗脚地伺候陆沉舟洗脸漱口,等他清理好了,兴冲冲地提着脏水带着布料离开,脚步欢快得快要飞起来。


    陆沉舟满身沉重,看到这样的大彪却是真心笑了出来。


    冷着脸不耐烦的丫鬟端着一碗白粥一叠咸菜进门,重重丢在床头柜上,嘴里说:“三公子,吃早膳了。”


    陆沉舟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不理她,听着她哼声哼气地走了,这才睁开眼坐正身子,端起不温不凉的白粥慢慢喝了半碗,压住了一夜的饥饿感。


    午膳也是同一个丫鬟,一碗米饭两个毫无色香味的蔬菜,陆沉舟一声不吭地吃了,那丫鬟进来收拾,看到居然吃干净了的餐碗,惊讶了一下,摔摔打打地收拾好走了。


    陆沉舟全然不理会,扶着桌子在屋里走动了几步,又躺回床上睡了个午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病,传染病肯定不是,大概率是肺出了问题。前世今生都得了一样的病,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但不管如何,他想尽量养好一点,至少趁着还活着,出去走走。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胡思乱想,不多思忧郁,如此一天下来,第二天睡醒的陆沉舟,感觉头脑比昨日清醒了一些。


    他有些高兴,这说明他的病不是没有一点好转的可能。


    大彪一如既往地准时提着水进门,不过今天的他,对陆沉舟十分亲切,仿佛和这位三公子已经成了熟人,放下水就自然地凑上来扶他起身。


    “三公子,您的布料真是帮了大忙,我儿子昨夜一整晚睡得香喷喷的,一声都没哭。我家娘子天不亮就烙了几张饼,让我带来给您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纸包的饼,满脸不好意思:“我说您这侯府公子什么没吃过啊,她偏要让我带来……”


    陆沉舟对这别院的吃食其实并不安心,但不吃的话,这身子没被可能得毒毒死先被饿死了。如今看到大彪送来的饼子,简直送到了心坎上。


    “烙饼好啊,我爱吃。”他伸手接过大彪的饼子,坐到了桌边打开,直接拿起一张啃了一口。粗粮做的饼,口感粗糙,但香气十足,大彪娘子的手艺非常好。


    陆沉舟对着满脸惊讶猝不及防的大彪笑了一下:“我不是什么贵公子,我小时候被人掉包去了农家,一直穷苦了十五年,这样的饼,小时候想吃都吃不到呢。”


    掉包?侯府公子被掉包去了农家?


    大彪突然听到这么大一个侯府秘闻,比戏文唱得还曲折离奇,惊呆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同情陆沉舟。这也太惨了,锦衣玉食的侯府公子,竟然吃了十五年的苦?


    “您这身子不会也是因为太穷,病坏了吧?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富贵窝,怎么侯爷不给你好好治,让你在这等死呢!”


    大彪耿直不懂说话的礼数,他听说的消息是这个三公子不受待见,又得了重病,被丢到庄子来等死的。心里想什么,他就说什么,也没顾忌“等死”这样的话有多刺激人。


    陆沉舟没有被刺激到,反而听得挺舒畅的。在侯府的三年,原主谨小慎微,不敢随便说话,一旦说了,出口的字句要斟酌再斟酌,因为但凡被谁听不顺耳,就会被嘲讽粗鄙无知、不识礼数。


    原主活得比初入贾府的林黛玉还要小心翼翼,但曾经长于乡野的少年,也和大彪一样耿直爽朗,心思浅显。


    “大彪,”陆沉舟吃了半个饼,停下来看着为他愤愤不平的大汉,突然笑着问,“你来给我当贴身小厮怎么样?原来的工钱你照领,我单独给你一份月钱。”


    “单独给月钱?”大彪没想到还有这样天上掉大饼的好事,但动心了一瞬就立刻摇手拒绝,“不不,我可以来当小厮,不用您的月钱。您给的绸缎够我做好几年小厮了!我以后天天过来照顾您,不收钱。”


    陆沉舟却对那个布完全不在意,说:“我给你的月钱是一个月三两银子。”


    “三……三两银子!”大彪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他干那么多粗活,一个月才半串铜板,当小厮却一个月抵他半年!


    陆沉舟点头:“但我有要求。我的小厮必须对我忠心,只听我一个人的吩咐,我说什么都照做。你看到了,我病得厉害,出门都麻烦,小厮还要力气大,能背得动我。”


    大彪看看他风一吹就倒的细杆子身体,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我力气大得很,三公子你去哪儿我都能抱你去!”


    陆沉舟笑起来,纠正:“那好,以后你就跟着我,第一件事,叫我公子,我不是什么三公子,就算要排序,我也是武陵侯府的嫡长子。”


    大彪不懂什么嫡嫡长长,公子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他憨笑着大声应:“好,公子!”


    陆沉舟给钱给得很大方,因为他记得自己有钱。


    原主离开侯府时,出于愧疚的周夫人还有交情不错的周令仪都送了银钱过来,原主心如死灰没有用,一直放在衣柜深处。


    循着记忆,他翻出了那个包裹,果然在里头找到了银票和碎银子。反正都要死了,这些银子给大彪总好过给那些刁奴瓜分。


    他随手给了大彪一块碎银子:“第一个月的月钱。”


    大彪吓得完全不敢收:“公子,不不不不行……我还没干呢……”


    大彪的思想淳朴又简单,钱是想挣的,但绝不能白拿,不然拿了都睡不安稳。


    陆沉舟笑起来,也不勉强他,收回银子:“行,那月初发月例的时候我再给你。”


    大彪嗯嗯点头,用力保证:“我一定好好照顾公子!”


    今天的餐食依旧和昨日一样,丫鬟看到大彪在屋里,神色更加嫌弃,仿佛大彪身上的气息能把她弄脏似的,躲着人掩着口鼻递了白粥,立刻甩着帕子扭身走了。


    大彪神色赧然,往后缩了缩身子:“公子……我……我一身汗,我去洗洗再来照顾你。”


    陆沉舟啃着饼,看也没看那碗粥,听到这话回头看他,也就早上干活冒了点汗珠,一身粗布葛衣旧得打满补丁但干净平整,哪里是汗味熏了丫头,是“穷”让她轻视。


    “哪有汗味,大彪你这是男子气概。春兰不是嫌弃你,她是没见过你这样健壮的大男人,害羞。”


    “啊?”大彪挠着脑袋不敢相信,脸色微红,“她……她看见我害羞吗?”


    “当然。”陆沉舟说得笃定,煞有其事惹人信服,“你看她拿着手帕挡着脸,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害羞都这样。”


    “哦——原来是这样啊。”大彪立刻笑出了一口大白牙,脸红红地挠着头皮,“我知道了嘿嘿。”


    陆沉舟看他傻笑,跟着笑起来,啃了好大一口饼子,吃得香极了。


    吃了大饼当早餐,陆沉舟看着外面融融暖阳心生向往。他让大彪背他出去走走。


    大彪力气确实很大,背着他走路轻轻松松毫不费力。他听着陆沉舟的吩咐,避开了懒懒散散偷懒闲话的仆从,走出别院,带公子去了别院外的水塘边。


    陆沉舟第一次看见别院外是什么景象。


    这周围都是大片的田地,这个水塘不大,水倒是清澈,塘边有个很大的水车,引水装置一路接到了边上的农田。


    农田的另一边也有个庄园,比侯府的别院小一半。


    “这是哪家的园子?”他靠坐在水塘边的树下,眯着眼睛吹着暖风,指向那个小院。


    没经过培训的小厮,不懂得什么尊卑礼仪,见公子坐下了,他也跟着坐到他身边,随手扯着手边的野草绕在指尖扭动,听到陆沉舟问,这才抬起头。


    看清那边是什么后,一下子坐直了背。


    “公子,那里你可不能去。”


    “怎么了?”陆沉舟听到他神兮兮的语气,虚弱平静的声音配合着带出一些好奇,“谁住在那里?”


    “一个会杀人的疯小姐!”


    “杀人?”


    大彪见他不知道,立刻详细说起自己听到的消息。


    “那是翰林卫大人家的庄子,水塘对面的地都是他们家的。庄子的地不错,就是里头关了一个凶狠疯癫的大小姐,关了五年了。听说她十岁就下毒弄死了卫夫人怀孕八个月的儿子,卫大人管不住她,就把她扔到庄子受罚,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弄死了自己的亲弟弟?”这样狠辣的女孩确实第一次听说。


    “对,说是嫉妒没出生的弟弟更受宠。”


    陆沉舟望着对面的院子没说话,没进侯府的虎子可能会信村里的流言,但见过宅门深幽的陆沉舟却不敢贸然相信。


    “都说这姑娘是天生煞星,来讨债的,十岁就杀人。”


    “后宅的事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她杀的,谁知道呢。”他拍拍大彪的腿,“你家公子不也一样被丢来了别院。”


    大彪却固执地摇头,再三确定地说:“她真的会杀人,公子是生病,她是疯,你们完全不一样。”


    “你见过吗?”陆沉舟问。


    他的本意是想说,没亲眼见过就不能下论断,谁知道大彪却紧张兮兮地点头,“我没见过,但我村里的孙三娘见过。五年前,疯小姐刚来那会儿,孙三娘她娘进去做厨娘,才干了三个多月,有一天惹怒了疯小姐,直接被她灌药毒死了。”


    “毒死了你们村里的妇人?”


    “对,孙三娘亲眼看着她娘被毒死的,吓傻了,现在都有点疯病,不能当着她的面提莲子粥,当时她娘被灌的就是毒莲子粥。一提这三个字,她就发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小姐放过她娘。”


    陆沉舟不说话了。


    大彪扭头去看他。


    他身体亏虚,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因为呼吸一重就会咳嗽,所以说话喘气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大的情绪起伏。


    此刻大彪刚讲完一个恐怖故事,看到这样的公子就觉得他更苍白了:“公子……是不是吓到你了?你是大善人,肯定听不得这些……”


    陆沉舟没想到短短两日,自己在大彪心里居然已经是不忍见杀生的大善人了,一块暗示他自缢的红绸没想到会换来这么大的效果。


    “我是在想,当年被丢进别院的卫小姐才十岁,更是显而易见地被卫翰林夫妻厌弃。她是怎么掌控了别院的奴才,得到杀人的毒药,还在毒杀仆妇时,无人敢拦。”


    大彪:“啊?”


    “想学。”


    ————————


    陆沉舟(鼓励式养小厮):大彪你高大威猛、勇武帅气,充满了男子气概,是一等一的优秀。


    大彪(飞快挠头不好意思):啊……原来我这么好?


    大彪对公子快速上头。


    大彪:我家公子菩萨心肠,是一等一的大好人,肯定吓坏了。


    陆沉舟:她怎么杀人的,想学。


    大彪:学……学……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


    第618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田间的风带着水塘的潮气吹到林间,陆沉舟话刚落,便被这风引发了咳嗽。


    他的咳嗽只要开始,就很难轻易停下,从低低的轻咳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剧烈干咳,苍白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仿佛整个肺都要被他咳出来。


    陆沉舟身子无力地歪倒,单手伏在地上,喉间有了淡淡的锈铁味。


    大彪慌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知道拍着他的背,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


    “傻大个,你这个拍背的手法很好。”


    正兵荒马乱着,他们的头顶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陆沉舟咳得全身都痛,抬不起眼睛,大彪惊讶往上看,发现他们头顶的树上居然坐着一个穿翠色裙子的姑娘,看那衣裳,像农家姑娘又不像,款式像农家的,布料却不像。


    能穿这些好料子的人,都是乡绅士族。


    “姑……姑娘?你怎么在我们上面!”


    那姑娘立刻抱住自己双臂,语气惊慌:“我不在上面,难道你们想在我上面?”


    大彪是成了婚的人,一听到这话就有了画面,一个高大的壮汉硬生生被一个娇小的姑娘调戏得面色通红:“你……你……你胡说什么……”


    陆沉舟听着他们完全忽略自己的对话,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什么来路,张口咬住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硬生生憋住了咳嗽,试图平复自己。


    树上的女孩看到他这个动作,停下了逗弄傻大个,抱着树干往下溜,姿势极其的狼狈不雅观。


    大彪看不下去,把陆沉舟扶坐在树边,自己起身去撑了一把,让她顺利下了地。


    “你刚才说我拍背好,你知道怎么照顾公子吗?我家公子病得很重。”


    下了树的女孩赶紧后退三步,指了指自己:“我?我怎么知道!”


    大彪愣了:“你……你下来不是帮忙的吗?”


    “当然不是!”那姑娘又后退了三步,彻底走出这棵树的范围,“我是怕他嘎在我树下,多吓人啊,当然赶紧走。”


    大彪呆滞,心哇凉哇凉的,他还以为这位姑娘懂一点门道,过来仗义相助呢。


    陆沉舟捂着咳得剧痛的胸口,同样有点意外,但意外之后再一想,她说得也有道理。


    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加上发病的模样,确实吓人,人家姑娘看见了当然害怕……他支起腿将脸埋进膝盖,挡住了病态的脸,正好也避开了引发咳嗽的微风。


    “大彪……”陆沉舟低着头叫不知所措的大彪,“水,给我取点水来……”


    “哦……好。”大彪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看了看四周,急忙往水塘边跑。


    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举着一片大叶子盛着水回来,小心翼翼喂给陆沉舟喝:“下次我带个水壶,这次忘了。”


    陆沉舟并不计较,仰着头喝下了叶子中间不多的凉水。喉间的血腥气终于冲散,灼热发疼的嗓子也舒服了许多,他靠在大彪肩头,咳嗽渐渐平复。


    这时,他发现刚才那个吓得要跑的姑娘并没有走,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对他有些兴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陆沉舟没什么力气,只是对她友好地提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这个友好的微笑结束,站在对面的女孩反而提起裙摆朝着他走来了。


    “你是新搬来的?是哪家的倒霉儿子?”


    陆沉舟看着她摇摇摆摆走到自己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得直接极了。


    他也笑着答:“武陵侯府的。”


    “武陵侯?”女孩仰着头想了很久,没想起这么一号人:“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应该是那个丑老二,难道你是陆知远?唉,刚中状元就要嘎,命运竟如此弄人……”


    她语气震惊又痛惜,立刻提起裙子蹲身观察他的状况,但陆沉舟看得分明,她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他笑着问:“你不喜欢陆知远?”


    女孩观察着他的神色。他虚弱得很,身子差得自理都难,但是眼神却很坦荡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这副模样,没有任何自怨自艾。


    快死的人,竟笑得这么坦然轻松,而且对着她依旧笑容不变。


    好像她做什么,他都不以为怪似的。


    “你不是陆知远?”


    陆沉舟点头:“我叫陆沉舟,没有状元郎那样的文才,是武陵侯府的公子,但不是他。”


    “陆……沉舟……这名字怎么这么丧,听说侯府多了一个外室——子……就是你啊?”


    陆沉舟眼神微微暗下,但还是温声给她解释:“我和陆知远出生那会儿被调换了,十五岁才被发现掉包真相,回到侯府。名字……是我爹取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寓意我十五年‘沉舟’,以后有新的人生吧……”


    女孩惊得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几次想要表达,最后伸出一个大拇指,不停点赞:“要不说是侯爷呢,丧事喜办的乐观态度,真值得我们学习啊。”


    丧事……喜办?


    女孩看出他的疑惑,拍拍他膝盖给他解答:“船沉了庆祝还有别的船可以开,树死了庆祝还有别的树抽芽,儿子被换了庆幸还好不是死了,真死了大约也会庆幸还有个状元好大儿……你看人家这便宜占尽——不是,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她抹了一把说出真心话的嘴,笑得假兮兮的,满是夸张的佩服,“多值得我们学习哈。”


    陆沉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解读这句千古名诗,但此时此景,他竟觉得很有道理,还解气。


    武陵侯本人要是听到,估计能被气得恼羞成怒。


    他真心笑出来,原本萍水相逢只聊聊天,现在却想知道这个有趣真性情的姑娘姓甚名谁。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我啊。”女孩眼睛一转,盯住了山一样坐在陆沉舟身后、老实给公子当靠枕的大彪,露出一个说不出的笑容,“我叫卫蘅,对面卫翰林家的大小姐,我知道我的名声如雷贯耳、如日中天、赫赫有名、名满天下……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大彪的脸瞬间白了。


    卫蘅亲眼看着他从血气十足到见了鬼似的苍白恐惧,好玩地咯咯笑起来。


    陆沉舟感受到身后人的僵硬,再看卫蘅的反应,已经猜到大彪此时什么模样,他看着笑个不停的卫蘅,有些无奈道:“大彪心思简单,也不知道大宅院的复杂,人家说什么他都会当真,卫小姐莫怪。”


    卫蘅这就稀奇地看向他了,惊奇道:“难道你以为我是被冤枉的?”


    她这态度倒不像被冤枉的,反而这么想的人错了。


    陆沉舟说:“我不知道,但同样不知道流言是不是真的,所以不想光看表面就判断一个人是非。”


    这一点,和卫蘅在树上听到的态度很一致,她点点头,看向陆沉舟的眼神越发柔和。


    “你看着人不错,又是侯府亲生的,怎么会被丢到这里自生自灭,身边还只有这么一个傻大个?”


    大彪张了张嘴,想到眼前人是谁,又闷闷闭上,只自己极小声地嘟囔:“我不是傻大个。”


    陆沉舟隐约听到了,想笑又怕咳嗽,闭紧了嘴强忍,收住了笑意这才回答卫蘅的问题:“我在农家养了十多年,就算回来后努力念书,依旧文墨不通,礼仪稀疏,上不得台面。现在又得了这个病,府里要办喜事,他们就让我来别院养着。”


    他说起那些对自己的形容词,说得自然又平静,已经全盘接受放弃挣扎。


    大彪不知道为什么,听得心里不舒服,忍不住为他说话:“公子很好,比我见过很多公子都好,你屋子里那么多书,一看就有学问。”


    陆沉舟又笑起来,侧头对大彪说:“也就你说我好。你也是第一个夸我有学问的……”笑着笑着,不小心吸了一口凉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大彪赶紧抬手给他拍背,因为他记得卫蘅说他拍背拍得好,这次他更是用心用力。


    卫蘅拉过陆沉舟的手,撸起他的袖子。袖子下的手臂白得仿佛透明,青筋毕现,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太渊穴,微压揉动,两只手交替进行。听到大彪咚咚地拍背声,一脸无奈地叫停:“虽然你拍得很好,但是别拍了。”


    大彪举起的手要停不停,不知道该不该听她的,迟疑问:“你不是说我拍得好吗?”


    卫蘅松开陆沉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握起他的右手轻揉另一个穴位:“对,你拍得很好,力道又大又匀称,虽然不能止咳,但是可以给你家公子留下巴掌印。”


    那不就是挨打?大彪立刻收回手。


    陆沉舟发疼的后背总算得到了解救。不仅如此,他的咳嗽也神奇地缓缓停下。


    “多谢卫姑娘。你这是……会医术?”


    虽然他的咳嗽停了,卫蘅的按揉却没停,不轻不重的按压让陆沉舟感觉手臂酸酸麻麻的,很舒服,忍不住伸着手任她操作。


    “我娘可是御医世家的小姐,我从小看着外祖父的医书长大,当然会。”


    陆沉舟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背景:“不知是哪位御医?”


    卫蘅:“十年前被皇帝抄家砍头的严慈御医。”


    “为什么会被砍头?”大彪忍不住好奇,忘记了对卫蘅的惧怕。


    “因为医术不精导致贵妃流产,所以全家落罪了。”


    大彪立刻把公子的手从她手里抢了回来,什么御医,都因为医术不精死了,他的外孙女看着他的医书自学,真能看病?


    别把人按出毛病来了。


    卫蘅看大彪那紧张样,乐了:“你现在才护着你家公子,早就晚了,我能按错的地方,都按完了。”


    大彪当真了,或者说是真的不放心:“公子我们回家,赶紧让大夫给你看看!”


    陆沉舟笑着按住他:“卫小姐逗你的,她的手法很专业,我现在感觉很好,胸口都通畅了。”


    是吗?


    大彪坐回去,但还是抓着公子的手,不敢轻易让卫蘅看。


    陆沉舟主动伸手过去:“劳烦卫小姐了,我这些天第一次感觉呼吸轻松。”


    卫蘅抓过他的手,得意地飞一眼大彪,继续按上穴位。


    陆沉舟接着和她聊天:“卫小姐和传闻不太一样,为什么会来别院?”


    “因为我真的杀了继母肚子里的弟弟。”


    陆沉舟惊诧地看向她的脸,却只看到她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表情,仿佛说的是杀了一只鸡。


    “继母?”


    “嗯啊。”


    陆沉舟不说话了。


    卫蘅等了半天,没等到他下一个问题,催促:“你怎么不继续问?”


    陆沉舟好笑,还有人催着别人打听隐私的:“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不想让你回忆起来难过。”


    卫蘅感慨地看向他,忍不住说:“你还真是个体贴的人,这世道就是好人没好报。要不是遇到我,你三个月后就会孤零零地死去。”


    大彪比陆沉舟更快追问,惊喜道:“你能救我家公子?!”


    卫蘅放下陆沉舟的手,理直气壮:“当然——不能。”


    “那你说的,要不是遇到你?”大彪着急,觉得这大小姐说话真的疯疯癫癫,一会儿一个话,没一个靠谱的。


    卫蘅白他一眼:“你这人就是急,别着急,听我说完啊。我是不能治你家公子的病,但是,遇到了我,”她一手拍在陆沉舟的肩头,语气充满鼓励,“你死前就有人陪着了!”


    “我不能治好你,但我可以给你送终。”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开不开心?


    大彪怀疑这人纯粹报复他们背后说她,咒公子只能活三个月。开心什么,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陆沉舟默了默,却真的笑了,真心实意地看着卫蘅点头:“开心,热热闹闹地死,也算死得高兴。”


    大彪:完了,公子被疯小姐传染了。


    第619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卫蘅觉得陆沉舟这人很上道,不错,这么多年她难得遇到一个聊得这么开心的,就问他:“你下午还出来玩吗?”


    陆沉舟挺喜欢户外的自在广阔,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下午气温上升,他弱得随时会倒的身子承受不住。


    “我身子不好,下午恐怕无法出门了。”


    “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你却不行——”卫蘅遗憾极了。


    陆沉舟默了默,提醒:“卫小姐,你的形容词——”


    “怎么了?”


    “哪位先生教的?”


    卫蘅骄傲地自夸:“十岁前家塾先生教的,十岁后庄子上自己学。主要是我天生聪明,没有先生也能自学成才。”


    大彪小声蛐蛐:“您可真聪明。”说一个男人不行。


    陆沉舟微笑,看在没有先生的份上,原谅这兼具伤害性和侮辱性的形容词。


    卫蘅探过头觑着大彪:“大彪,你怎么一脸不高兴啊,是天生不爱笑吗?”


    大彪不停拉陆沉舟背后的衣裳,暗示:公子,咱们赶紧走吧,这小姐真的疯疯癫癫。万一突然发病杀人可怎么办。


    陆沉舟岿然不动,还对卫蘅笑:“大彪同村的人曾死在你的庄子,所以他有点怕你。”


    卫蘅想了想,想到刚才他们树下的对话:“你说那个孙婆子?”


    大彪不拉扯了,直起身子说:“对,孙三娘亲眼看到你毒死了孙婶子。”


    卫蘅“对呀对呀”,承认得可快了:“你猜我怎么毒死她的?”


    陆沉舟觉得其中有隐情,接她的话:“怎么做到的?”


    卫蘅觑着大彪:“我啊,把她端给我的莲子粥送她喝,她不肯喝,我就给她喂下去咯。”


    陆沉舟深深皱眉:“她给你下毒?”那位孙婶子是村子里的人,必然不是卫家家奴,却对卫蘅下毒……被收买了?


    “被我的毒继母收买了呗。”卫蘅解释了原委就懒得提那么久远的事,琢磨着趁陆沉舟还在玩点什么。她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甩着手里的杂草,“好无聊啊,陆沉舟,你什么时候回去?”


    在她眼里早就过去的事情,对大彪却是很大的冲击,他完全想象不到,记忆里精明能干的孙婶子居然会拿钱给大小姐下毒,这可是杀人,怎么可能呢?


    他顾不得害怕,满是怀疑地看着卫蘅:“孙婶子怎么可能杀人?”


    卫蘅翻了一个白眼:“爱信不信。”


    “我信。”陆沉舟看着她说,“我信卫小姐的话。大彪你可以回想一下,那前后两年内,孙婶子家有没有突然手头阔绰,或者发了财。”


    “你真的信?”他这样,倒是把卫蘅看得不好意思了,反问他。


    “信。”若说欺辱,家生子对落魄主子的欺辱只会更甚,就像他的别院,村子里的长工是最底层的仆役,落魄如他,对长工来说都是高高在上的人。


    卫蘅想杀人立威,杀家生子才是真的震慑。杀孙婶子,大概率是她本身出了问题。


    而且,卫蘅的眼神清透明亮,没有疯癫之色,也没有狠辣阴险。他相信她不是狠毒的人。


    “你见过水塘里的螃蟹吗?我带你去捉螃蟹怎么样?”卫蘅笑起来,眼神更加亲近欢喜了,拉起他的手臂就想带他去玩。


    陆沉舟当然见过螃蟹,前十五年他在村里什么没干过?但是卫蘅兴冲冲想和人分享游戏的模样十分可爱,他不忍扫兴。


    “好啊,大彪扶我过去。”


    大彪正沉浸在回忆里。被公子说中了,他想起孙婶子去世前一段时间,孙家兴高采烈的,说在主家得到了赏赐,孙家的大郎与他差不多大,还对他炫耀,说他娘能赚很多钱。


    想到这些,大彪脸色发白,熟悉的同村长辈为了钱谋害主家小姐,这个真相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仿佛三观都被颠覆了一次。


    虽然神思恍惚,但他还是听到了自家公子的要求,脑子还没整理干净,人先扶上了公子。


    陆沉舟跟着蹦蹦跳跳的卫蘅,缓缓走到了水塘边,与她一起在一个水坑边蹲下。


    “陆沉舟,你今天运气真好,我挖的水坑还钻进一条小鱼!”


    她兴奋地冲着他招手,放低了音量让他看水里:“看到没,一条鱼,两个螃蟹,螃蟹就在这个石头下面?看见吗?”


    陆沉舟歪头往石头底下瞧。


    卫蘅看他努力的模样,笑了一声,又见大彪恍恍惚惚更呆呆傻傻了,撞撞陆沉舟的胳膊:“你能听到它们在说什么吗?”


    陆沉舟:“它们?”


    大彪都看了过来。


    卫蘅指着从石头底下爬出来,惊得小鱼快速甩尾巴的螃蟹:“刚才螃蟹的钳子撞了鱼尾巴,鱼很生气,它说:‘你是不是瞎啊!’”


    三个人都把脑袋凑到了水坑上。


    卫蘅侧了侧耳朵:“螃蟹说话了。”


    大彪:“它说了什么?”


    卫蘅用无辜的语气模仿着略低沉的声音:“螃蟹说:‘不是啊,我是螃蟹。’”


    “啾啾啾——”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水坑边一片沉默。


    卫蘅抬起无辜的双眼看着陆沉舟和大彪。


    陆沉舟噗嗤笑了一声。


    卫蘅满意:“是不是很好笑?”


    陆沉舟又笑了一声,点头:“嗯,很好笑。”


    大彪看看居然真笑了的公子,又看看捂着肚子笑得咯咯咯的卫小姐,挠头重复:“我是螃蟹?”这么好笑?


    卫蘅看大彪这样,很不满意,脑子一转,又说:“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里住着一群吃人的妖怪。有一天,妖怪们在山下抓到一个小姑娘,准备把她煮了。小姑娘哇哇哭,求饶:‘你们别吃我,我从小光干活不吃饭,身上都是骨头没有肉。’”


    “大王听到了,觉得有道理,就说:‘那我考考你,你们家谁吃得最饱?说对了就放了你。’小女孩诚实地说:‘我继母吃得最饱’。大王听完,不仅没放了小女孩,还把她继母也抓了回来,说:‘正好,先吃红烧肉,再喝骨头汤,一个一个来。’说着,继母就被妖怪给炖了。但是最后小女孩还是活了下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大彪和陆沉舟都听得认真,听到这一起摇头,大彪急着问:“大王可怜小女孩把她放了?”


    “错!”卫蘅得意大笑,“因为妖怪们吃了继母的第一口肉,一声哀嚎:‘这女人真毒!’全被毒死了哈哈哈哈——”


    大彪:“……”


    陆沉舟看着身边的小姑娘,伸手拍拍她头顶,微笑:“还好小姑娘逃出来了。”


    卫蘅错愕地看过去,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心中一慌,胡乱抓起刚才随手编的野花环套到他头上。


    陆沉舟低头想看看是什么,被她阻止。


    “别低头,花环会掉。”


    “嗯?”陆沉舟梗着脖子看她。


    “你挺拔的姿势最美。”卫蘅按住他肩膀,肯定地用力点头。


    陆沉舟看着她的神色,微笑起来。这姑娘……语无伦次的样子,是害羞了吗?


    讲完故事的卫蘅放光了水坑里的水,捉了里头的螃蟹和鱼,说要给他们烤了吃,当午膳前的小点心。


    陆沉舟看这鱼很小,问大彪:“大彪会捉鱼吗?”


    “会啊!”大彪拍拍胸脯,“您要吃多少,我这就下水。”


    陆沉舟看卫蘅:“三条吧,一人一条。”


    拿着小刀准备杀鱼的卫蘅不服气了,朝他看过来:“你嫌弃我的鱼小?好歹死了一回呢,不能算一条?”说着,高高举起破了肚子的小鱼给他看。


    陆沉舟看着死不瞑目还弹着鱼尾巴的鱼儿,同情了一秒后,默默仰身避开血水,回应:“算,你请我三条命,我也请你三条命。”


    哦?这么说也是。


    卫蘅满意,举着小刀继续研究怎么杀鱼。她从来都是带鱼回去让仆人做菜,今天为了新朋友,第一次自己动手。


    正踟躇着,一只瘦削惨白的手伸了过来,接过她的刀和鱼,帮她处理起来。


    陆沉舟的动作快准狠,一下解决了小鱼的痛苦并清理了血水,非常熟练自然。


    “你会杀鱼啊?”


    “会,小时候村里长大,吃不饱饭就跑到溪水边抓鱼,运气好能抓到一尾两尾,带回家煮鱼汤喝。”但是每次带回家,他只能喝鱼汤,鱼肉是哥哥和弟弟妹妹的。再后来他就长心眼了,先就地烤了吃饱,多的再带回家。


    只是现在的陆沉舟连烤鱼也不能了,杂草烧起来的火堆,他靠近一点就被烟熏得剧烈咳嗽,咳得又仿佛丢了半条命。


    卫蘅让大彪烤鱼和螃蟹,自己扶着陆沉舟走到上风口坐下,不停按揉几个穴位帮他缓解干咳。


    “你明天还来吗?我给你带几个止咳的药丸,能缓解你的咳疾。”


    “来。”陆沉舟看着广阔的天地、守着火堆烤鱼的大彪,还有身边有趣的姑娘,肯定地说。


    “耶,太好了!终于有人吃我的药了!”


    陆沉舟:“……”


    “我是……第一个?”


    卫蘅忙收起高兴,举手保证:“我真的会看病,我配的药肯定吃不死人!”


    好吧,反正他也将死之人,试药就试药,也算贡献一点价值。


    “好,我信你。明天早上,我们还是这里见。”


    卫蘅看着轻松就答应并表示相信她的陆沉舟,嘴角瘪了瘪,“呜——”的一声,抱住他肩膀靠上来,感动极了:“陆沉舟,你真是菩萨一般的大好人,我遇见你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你放心,我一定让你活得舒服死得安详……”


    陆沉舟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可以确定的是,听着她夸张的呜呜呜,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


    大彪也是非常能干的农家小伙,一个人烤了所有鱼和螃蟹,用大叶子裹着送过来。


    卫蘅吃得香极了,看着大彪的眼神第一次带上赞赏:“大彪,考虑考虑来我的庄子当小厮啊。”


    大彪啃着烤鱼:“我是公子的人。”疯小姐别想打他的主意。


    卫蘅哎呀一声,让他不要这么死脑筋:“你家公子总是会走的,你也要想想以后的路。来我的庄子,我给你一样的月钱,你来保护我,给我烤鱼吃。”


    大彪哼了一声,骄傲地抬头:“我家公子一个月给我一两银子。”


    卫蘅“嚯”了一声,看陆沉舟:“这么多?”


    陆沉舟看着大彪笑:“大彪值这么多。”


    大彪哼着声抬起下巴,扬眉吐气,傲娇极了。


    憨憨厚厚的傻小子,碰上卫蘅就变了性子,仿佛也跟着活泼起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我家公子会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傲娇完,他盯着卫蘅狠狠强调。


    卫蘅笑着啃螃蟹爪子,这次没有逗弄他了。


    陆沉舟胃口小,吃了烤鱼就饱了,眼看着日头升高气温越来越热,他和卫蘅告别,回了别院。


    对于他的离开,院里的奴仆无人在意,看到他们二人进屋,抬抬眼睛白了一眼,又继续嗑瓜子聊天。


    陆沉舟身子太虚,在外面说多了话,又久坐,回来就累得躺下了。丫头送来的午膳半点没碰,一躺躺到了下午。


    在这里,他跟活死人没什么差别,就算是大彪,进了这里也仿佛被捆上了绳索,跟着压抑谨慎起来。


    难得的,主仆二人都期待起明日早上。


    这也是陆沉舟来到别院后,第一个怀抱着憧憬期待入睡的夜晚。


    第二天清早,陆沉舟喝了几口粥就让大彪背他出门。两人走出别院不到百米,在小路的另一头,看到了穿着鹅黄纱裙对着他们挥手打招呼的卫蘅。


    “是卫小姐来了。”大彪都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带着惊喜。


    “陆沉舟,快来!我给你带了养生汤!”


    大彪的脚步一下子变大。


    卫蘅今早让下人煮了润肺止咳的养生汤,特意带来给陆沉舟喝,还配了一小盘山药糕。


    “这个是汤,这个是给你的药,一日三次,吃完了再和我说。”


    陆沉舟接过道谢,喝了一口汤感觉其中有些草药味,但整体清爽可口,一口气喝下大半。


    早膳没怎么吃,他肚子还有点空,伸手想拿一块山药糕,不想摸了个空。


    抱着糕点盘子正吃得热乎的卫蘅看到他的动作,扭头过来:“你也要吃?”手里的盘子一点没动。


    陆沉舟尴尬一瞬,原来这糕点是她给自己准备的……然后厚着脸皮:“嗯。别院每日早上只有白粥,我也不知道那粥干不干净,没怎么吃。”


    话不多,但卫蘅一点就通,立刻联想出他被刁奴以及刁奴背后主子欺负惨了,大方地把盘子挪了过来:“那以后我多带点,我的庄子吃食管够。”


    陆沉舟拿了一块山药糕慢慢吃着,问:“你已经掌握了整个庄子?”


    第620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这本来就是我的庄子。”


    她的?卫翰林肯定恨死了这个女儿,怎么还会把她送到她自己的庄子里?


    卫蘅小手一挥,扫过眼前的大片田地:“这都是我娘的陪嫁田产,庄子也是我娘的陪嫁庄子。只不过他们趁着我娘走了,我年纪小,不要脸地霸占了。”


    说到这,她露出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我要弄死他们没出生的儿子,当然要给自己留个后路。来之前我都准备好了,我娘陪嫁的下人一半还在,剩下不听话的,一人一包药,要命还是要旧主,自己选咯。”


    说到这,她吃着山药糕得意地翘起脚,一晃一晃的,自得极了。


    陆沉舟看得想笑,笑完想起自身经历又忍不住摇头感叹:“我真是连十岁的你都不如。这三年在侯府,没得一个忠仆,没长一点本事,以前穷的只有一身力气,现在连健康也没了。你知道父亲不爱你,你便远离,我头悬梁锥刺股只为了得到父母一声夸赞,却落得一场空。”


    卫蘅吃着山药糕的手停下来,呆呆望着他。


    大彪听得都难过,揉着眼睛:“公子你这么好的人,侯爷他们真是没眼光……”


    卫蘅放下糕点盘子,皱着眉拉过陆沉舟的手,凝神为他把脉。


    虽然她给了药,又说他只能活三个月,但确实没有正经给他把过脉。不过,陆沉舟知道自己的身体,无论她的按揉还是她的药,效果立竿见影,所以他猜她是偷偷把了脉,而且医术挺好的。


    此时突然这么认真,倒显得情况有些不对了。


    “我……怎么了?”他看着脸色微沉的卫蘅问。


    卫蘅问他:“你说你以前身体很好,一身力气?”


    陆沉舟点点头:“我从小村里长大,上山下水、种地砍柴什么都干,虽然吃不饱饭,但有的是力气。”


    卫蘅放下他的手,看着他说:“我昨天以为你是从小吃苦坏了身子,所以才得了这病寿命不长。但你在村里如果这么健康,短短三年病成这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陆沉舟心沉下来:“有人对我下毒?”


    “什么?”大彪惊呼出声,“什么人这么恶毒!”


    陆沉舟摇摇头,前世今生,原主的底子还是农村里的那个少年,心思简单,从未怀疑那个都是血亲的家里,除了拜高踩低、利益至上,还有这么丧心病狂的恶毒。


    这不是话本世界,是现实,即便是侯府主子都不会随意打杀下人,更何况毒害侯府公子。


    卫蘅告诉他:“严谨地说,不能算是毒。应该是趁着你风寒不适的时候,给你吃了加重病情的药,不仅治不好风寒,还让你病得越来越重,你如今肺脏本虚,累及脾肾,是严重的肺瘘,肺叶枯槁,津液耗竭,医治已晚。”


    陆沉舟握紧了拳头:“你是说,我之前生病吃的药不对?”


    “你得过严重的风寒吗?差点死掉那种?”


    自然没有,他就是一点点着凉咳嗽,然后日复一日地治不好、越来越严重。


    “那就是了。身康体健的年轻人很少因为一次风寒就肺病严重至此,除非是传染极强的疫病。你又说是慢慢恶化,那更说明是就医不及时导致的。”


    “我经常熬夜背书,去年冬天天气冷,屋里的炭只够半个月,我以为扛得住,谁知不小心还是着了凉,就是那次风寒后,我的咳嗽再也没好,到后来大家都以为我是肺痨。”说到这,陆沉舟的眼神暗下来,“我每次生病,都是管家请内城回春堂的大夫上门看病,后来病重了,侯夫人才把经常给陆知远看病的太医请了过来,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侯夫人是菩萨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吗?仇人的儿子让太医看病,亲儿子随便找个庸医?人家菩萨割肉饲虎,她割儿子普渡坏种啊。”卫蘅听得不可思议,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陆沉舟每次听卫蘅讥讽侯府,总觉得有趣又解气,几乎说尽了他内心无法宣释的所有感受,又骂得幽默好笑。


    “因为陆知远文采出众更适合做侯府世子吧……而我大字不识,就算亲儿子也只会给她丢脸,所以轻易不愿意让我出现在达官显赫面前。”


    “就他?”卫蘅不屑地撇嘴。


    陆沉舟之前就注意到了,卫蘅好像对新晋的新科状元陆知远,没有什么好感。但陆知远是侯府世子,卫蘅是郊外庄子上长大,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他正要开口问,却被身边的抽泣声打断。


    陆沉舟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大彪粗犷的脸上湿漉漉的,一双牛眼通红通红,不停吸着鼻子。


    “大彪?你哭什么?”


    大彪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泪汪汪看着陆沉舟:“公子,你真的只能活三个月了?你怎么会……你比我年纪还小呢呜——”


    陆沉舟和卫蘅:“……”真没想到又高又壮长相粗野的大彪,居然内心这么柔弱?


    卫蘅看着他哭得鼻涕眼泪的,往边上躲了躲,安慰:“没事啊,等你主子无了,我要你,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只碗刷。”


    大彪抽泣声顿了顿,“呜”的一声,更伤心了:“公子——你不要死,大彪要一辈子照顾你——大彪不要去卫小姐那刷碗——”


    陆沉舟其实心里挺感动的,只是一块布,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侯府也好、别院也罢,那些奴才从他这里拿走的何止这么点,更别提他对所谓血脉亲人的付出,但没有人记得他的好,拿了再多都看不起他、嘲讽他。


    大彪却知恩感恩,会为他的死掉眼泪。


    “你都有儿子的人了,哭成这样小心你家小子笑你。”陆沉舟浅笑着安慰他,“如果你实在伤心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让你刷碗,等我死后,你去卫家刷碗就不会不习惯了。”


    卫蘅嘻嘻笑:“这个好!”


    大彪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擦着脸幽幽说:“公子你一餐也就两三个破碗,都没油水,水一冲就干净了,哪里用我刷。”


    这么——惨?


    卫蘅看向陆沉舟的眼神已经像看着地里黄的小白菜,真是又娇弱又可怜又纯良,还有冷酷的爹,势利的妈,不知身份的凶手残害他。


    陆沉舟则看着大彪,很好,刷个碗就各自飞的忠仆,是懂怎么扎他心的。


    回头对上卫蘅同情的目光,心下一动,神色又弱了几分:“卫姑娘,大彪说的其实是真的。我在别院使唤不动下人,也没力气整治他们,如果你在庄子上身份自在的话,我能否到你这蹭一顿饭吃?”


    卫蘅抿唇,盯着他的脸慢慢往后仰:“我在家自在,你就能来蹭饭?”说着,单手指着他,一脸防备,“你别这个表情啊,虽然你很弱很可怜,但我不仁不义没道德。”


    陆沉舟张了张嘴,弱弱说完下半句:“你放心,我有银子,我可以付饭钱。”


    下一秒,满是谨慎抗拒的卫蘅出现在他眼前,搓着手指试探:“多少钱?”


    陆沉舟错愕了一瞬,哦,她不会大发善心,但是她喜欢银子。


    “我手头还有五百多两的银子,留下零头给大彪付月钱以及我自己备用,剩下的五百两,每个月我给姑娘一百两,算作饭钱和药钱,如果我只能活三个月,多出的二百两就送给姑娘,可以给姑娘打一套簪子头面,算我送给姑娘的及笄礼。”


    及笄礼?


    卫蘅贪财狡黠的笑容顿了顿。她今年十五岁,是及笄的年纪,但是没人记得这回事了,她自己都忘了,在洛阳,官家小姐人人都会办及笄仪式呢。


    想到这,她又去看陆沉舟。一个侯府嫡长子,临死不过五百多两的银子积蓄,而且他花得极其大方,似乎做好了随时病逝的准备。


    怪不得给大彪这傻大个一两银子的月钱。


    “好,钱不钱的,我不差这点,主要是觉得应该帮帮你。那就这么定了?”她重新笑起来,搓手指的手展开,竖起手掌在他面前。


    陆沉舟看了两眼,试探着轻轻拍上她掌心。


    一下、两下、三下。


    “三击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卫蘅与他对视着,互相笑起来。


    有了金钱上的约定,卫蘅和陆沉舟的关系更加亲近起来,她刚才听到陆沉舟说,他为了得到父母认同,勤奋学习把自己熬病了,就劝他:“父母偏心不爱你,你老去争宠是不对的,所以我一包药让他们再也没子嗣,我就是唯一继承遗产的女儿啦~”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们死后,爱都是我的~”


    “没……子嗣?”陆沉舟确认,“你对卫翰林下药了?他除了你没孩子了?”


    卫蘅双手支着膝盖捧着脸,可爱眨眼睛:“对呀~”


    陆沉舟:“……”厉害。


    大彪瑟瑟发抖,小声蛐蛐:“公子……这还不癫吗……”


    卫蘅听到了,给他一个睥睨的眼神,说要教他几个道理:


    “一年365天,一半睡觉,一半发癫,快活赛神仙。”


    “与其反省责怪自己,不如发癫折腾别人。”


    “所以乖巧克制的你家公子病得快死了,发癫毒死全世界的我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大彪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居然感觉有点道理,忍不住看向他家公子。


    发癫真的有用吗?


    陆沉舟微笑赞同:“卫姑娘说的有道理,是我以前太愚笨。”


    卫蘅觉得此人孺子可教,满意点头。


    养病的日子因为有了卫蘅的陪伴顿时变得鲜活起来。陆沉舟每日早上由大彪背着出门,和卫蘅相约在别院附近的林间水边。


    他身体差,也怕别院有什么意外情况,不能走远。卫蘅就每日带着养生汤和午膳过来找他。


    他们一起聊天,大多时候都是卫蘅活灵活现地讲她那些猜不到结局的自编故事;有时候他看她爬树,有时候她和大彪斗嘴就是小半日,总之卫蘅有着源源不断的新点子,折腾不完的精力,日子过得热闹又鲜活。


    就这么过了不过十多日,陆沉舟觉得咳嗽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他因为久病而瘦削的脸也长了肉,有了一点血色。


    他每日定时定点的出门开始引起别院奴才的关注。


    陆沉舟被大彪背着出门时,感觉落到身上的探究视线越来越凝实,直到他出门了才消失。


    一直躲着这些刁奴,怕是不能长久。


    “你在想什么呢?”卫蘅看着来了就发呆的人,用力在他眼前挥手,“难道是我今天又变美了?还是你发现我换了一个发髻?”说着,笑眯眯地凑到他眼前歪头。


    陆沉舟回过神,被眼前可爱元气的笑脸暴击了一下,心头咚咚两声,笑起来:“嗯,被阿蘅惊艳了。”


    卫蘅摸摸发尾露出一个矫揉害羞的笑:“看在你今天这么会说话的份上,给你变一个惊喜。”


    大彪已经被她逗弄得麻了,看她造作的架势,仰头望天克制吐槽,也克制了捍卫主子清白的心。


    因为捍卫不了,主子疑似被传染严重。


    陆沉舟靠着树干站着,好奇期待:“什么惊喜?”


    卫蘅招招手,让他低头,抽出一根发带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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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阿蘅会给什么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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