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面首男配:施琅是走出边陲小镇被抢的,主仆三人好端端走在官道上,遇上一个茶寮,……
施琅是走出边陲小镇被抢的,主仆三人好端端走在官道上,遇上一个茶寮,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黄泥路,施琅忍不住进去歇了歇脚。
两个仆从很小心,端来的茶水全都仔细检查后才让施琅饮用,但不知道贼人把药下在了哪里,他们还是中招了。
施琅所有的身家都被抢走不说,一路还被这帮强盗使唤鞭打,过去十几年甚至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头,他都在那三个月吃尽了。
三个月后,他被改头换面的贼人拉进了北齐都城,发顶插上草标,公开叫卖。
舅舅说施琅长得很像生父,而施峥如的容貌与他的才华一样出名,三国闻名。贼人不仅抢走施琅所有财物,还想把长得不错的他卖个好价钱。
被恶人奴役鞭打,受尽苦楚的时候,施琅就后悔了。他不该来北齐,只是一个不知道他存在、对他没付出半点关爱心血的生父而已,和陌生人并无不同,他不听舅舅的劝阻,忽视祖父祖母的不舍,千里迢迢跑到这个根本不欢迎他的国家……这个南墙撞得太疼了。
施琅哭了一个多月,后来不是不痛不难过了,是哭不出来了,少年心性彻底在折磨中消灭,只剩下麻木与茫然。
谢运川便是在被卖的前一夜,成为了施琅。
他和两个仆人以及一帮同样被抢劫的受害者,男男女女近十人,被拉到菜市口买卖,施琅只记得那天的日头特别酷烈,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贼人对他们灌了药,浑身使不上力气说不出话,来买奴隶的人捏着他们的下巴左右打量,就好像他从前在小摊上挑小土狗。
轮到施琅的时候,他使出全身力气挣开了自己的下巴,却因为太过虚弱,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贼人两眼一竖,长鞭就挥了下来。
鞭子密集,施琅无力躲开,只能躺在那一下一下挨着打,发出低低的痛鸣。
太疼了,只经历一次就痛不欲生,难以想象原主经历了三个月这样苦不堪言的日子。
当施琅尝到自己口中浓郁的血腥气时,身上的鞭打突然停了。
一个带着点疏离、冷淡,还有一股自上而下口气的女声在奴隶摊前响起:“这个小奴怎么卖?”
贼人的声音,不用看便能听出其中的点头哈腰:“姑娘,嘿嘿,不贵不贵,十两银子。”
女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再度想起:“这是银子,人和卖身契给我。”
施琅试着睁开眼去看那个女子,眼前却一片花白,只有刺眼的日头在头顶灼烧,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有人过来扶起他,他的身体发射性瑟缩了一下,他自己也没预料到,后来一想,这是原主被强盗打怕了。
来人态度还算友善,劝慰他:“放心,我们主子是一等一的大善人,进了我们府上,你有大福气在后头了。”
施琅心知肚明买下他的是谁,只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扯住他的衣袖:“求你们……买了我的两位随从……我们一起的……”
那人凑近了耳朵,听了好几遍才听懂他的意思,顿时诧异,撒开手把他放到了地上匆匆离开。
施琅躺在地上,全身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他没有着急,等着那位的答复。
很久以后,在贼人都开始忐忑不耐,想过来教训临时出幺蛾子的施琅时,那个搀扶施琅的人又回来了。
“你说的那两人是谁?我们主子同意了。”
“谢……谢谢……”施琅努力睁开眼,在那人的搀扶下,找到了人堆里两个伤得最重的男人。
他们的伤势比施琅更严重,根本跪不了,像破烂一样被扔在地上,是强盗卖其他人时,顺带的添头。买卖的人都嫌弃他们,但是施琅却要感恩,他们两人有力气有身板,变成这样全是为了维护他这个小主子。
只是越想护着他,他们被打得越惨。
前世,原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北齐官方允许的,针对南越人的恶行,北齐人故意埋伏在官道,专门绑架他们这些进入北齐领地的南越人,谋财害命。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强盗。但他眼下只能带走自己的人,暂时无法做更多。
两个仆从半死不活的样子惹来身边人意味不明的一声叹息,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家主子买了这么三人亏了,还是可怜他们。
施琅也顾不上了,他连站立都万分困难,头晕眼花,痛入骨髓。当他被人扶上一个马车,又亲眼看着两个仆从被送过来,他便彻底昏死过去了。
再醒来时,眼前的花白终于消散了,他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雕花的床,青色的床帘,静谧的环境,还有淡淡的药香。原主的记忆让他有些恍惚,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到了什么时候,仿佛还在南越的家里。
外头传来一阵开门和走动的声音,接着是说话声。
“他怎么样了?”
“张大人说少年人恢复得快,大概很快就会醒了。那些外伤确实严重,但是好好养着,都能康复的。”
问话的声音全然陌生,答话的声音倒是听过,就是那日奴隶摊前买他们的人。
施琅侧头往外看去。
几个人影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打头的人头戴红宝步摇,身穿红缎金线绣牡丹的长裙,披帛随意地搭在臂上,步履间珠帘轻摇,雍容贵气,让人几乎看不见周围任何人,又对她不敢直视。
施琅刚对上她的眼,便连忙垂下视线,只落在她的裙摆处。
却看到她行走之间露出来的鞋履,上头镶嵌着大大的珍珠。
他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么大的珍珠,以前在舅舅家,都是最上等紧缺的货,只供都城皇室可用……
“哟,张大人果然医术不凡,真醒了。”打头的女子与他视线相触,立刻笑了起来,走到他床边直接坐下,对着他的脸上下打量。
施琅被她看得尴尬又窘迫,重新抬起眼看过去:“这位夫人——是您救了我吗?”
“什么夫人,这位是当今次女,昌阳公主殿下。你当尊称‘公主’或‘殿下’。”立在她身边的侍女似乎对“夫人”这个词极其敏感,施琅话刚落,她便立刻斥责纠正。
施琅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连忙想撑起身子行礼:“草民……草民不知道是公主殿下……”
昌阳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安心躺着:“没事,这是在我的公主府,我不讲这些虚礼,你身上有伤,好好歇息便可。”
昌阳的说话语气和她的打扮很相似,舒朗大方,直接敞亮,话落,对他微微一笑,如牡丹一样的人,一笑,整个内室都仿佛亮了。
施琅眼前一亮,怔怔看着她,眼中有感激有疑惑。
昌阳看出来了,却没有解答,只专注地看着他,温声询问“身上哪里不舒服?”“感觉如何?”等等问题。
一个陌生的女子,还是一位公主,对陌生的自己亲切关怀,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感到忐忑尴尬,感激又不安。
施琅好不容易找到了插话的缝隙,询问自己的随从:“我还有两位随从……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昌阳公主朝着身边的侍女微微侧头,那侍女微微垂头:“那两人伤势更重,正在用药医治,都无性命之忧。”
昌阳点点头,看向施琅:“放心吧,等他们伤好了,就让他们回来。”
一样的三个人,他住在这个和南越家中几乎一样的房子里,两个随从却不知道被安排去了哪。而这个公主亲自来看他,却对那两人情况全然不知,还说他们伤好了再回来。
什么叫回来?是他未来都不能走的意思吗?
但是这些不安和猜疑不能表露,对方不是普通人,既是公主,也是买下他的“主人”。他的卖身契都在人家手里,不能看她给了好脸色就真的以为她好说话。
“公主……还有一件事……”
昌阳皱了皱眉。
施琅要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以为她是厌恶自己有这么多要求,不敢贸然开口了。
昌阳却说:“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提,莫做出这幅唯唯求人的神色。”
施琅愣愣地看着她。
昌阳:“君子坦荡荡,只要是问心无愧的话,大方说出来就是。”
被鞭子和威胁打断了所有要强和尊严的人,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就好像即将枯死的树突然遇到了滋润的大雨,黑夜独行的人突然看到了东方的曙光,那份力量与感动,远远超过这句话本身的份量。
施琅一面心跳如鼓,一面又理智得苦涩难言。
“是。”他平静了神色,低声说:“我本是南越人,带着仆从出门游玩,本想来看看北齐的河山,没想到刚走出边陲的张堰镇便被一伙贼人抢劫……”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嗓子眼泛上一阵血腥味,唇边便递上来一盅茶水。
“先喝点水。”公主亲手端着茶杯,贴在他唇边。
施琅看了她好几眼,只看到她眼中的温和,缓缓低头,就着她的手喝掉了一整杯的水。
“你的意思是说——那帮卖你们的人,不是真的人牙子,是强盗?那些被卖的都是平民?”
施琅点点头。
昌阳微微沉下脸:“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知会官府去查,所有进京卖奴隶的人牙子,官府都有登记在册,这帮人跑不了。”
“多谢公主。”
“不必谢我,在我北齐的国土,绝不容忍如此无法无天之事。倒是你——”她眼里泛起奇怪之色,“你说你是南越人?”
施琅说:“是,南越的吴记商号就是我外祖家。我父亲早亡,随母亲从小在外祖家长大,公主想要调查,准能查到。”
“行,我会去查的,这些事不急,你且休养着吧。”昌阳答应得爽快,还亲手替他拉上滑下的被子。
施琅平躺在床上,看着华贵精致的女子对着自己亲切关怀,满是善意……眨眨眼,一动不敢动。脖颈的伤口热热的,有点发痒。
说了这么多话,施琅吃药的时间到了。
侍女端来药碗伺候他服用,昌阳只让了让身子,目光却一直盯着他,含笑看着他用药。
施琅一口药呛在嗓子眼,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憋得胸口闷疼闷疼。
昌阳笑了一声:“算了,我在这里你不自在,先去处理那伙贼人的事,回头再来看你。”
施琅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多谢公主费心。”
昌阳笑笑,对他挥挥手,起身带着一群侍女仆从,浩浩荡荡地走了。
也就是这时,施琅才发现她出行带了多少人,刚才甫一见面目光就被她一人吸引,都没注意到屋里进了这么多人。
捂着伤口小心翼翼躺下的施琅,望着床顶许久,渐渐在药效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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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面首男配:施琅身上的伤很多,唯一的幸事是这些基本都是皮肉伤,纵横交错的鞭伤让……
施琅身上的伤很多,唯一的幸事是这些基本都是皮肉伤,纵横交错的鞭伤让他吃尽了苦楚,但有宫廷御医的治疗,伤势恢复得还算快。
疗伤的这些日子,隔一两日,昌阳就会过来探望。来了便坐在他床边笑着和他闲聊,关心他的身体,谈谈他读过什么书,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说。
公主虽然梳着妇人的发髻,看上去却还是个少女模样,大概不会超过20岁吧。五官明朗,笑容暖煦,说起感兴趣的诗词,眼睛便亮亮的。尤其当施琅给她讲自己看过的书,她听得聚精会神,偶尔一个眼神转过来,好像这双秋水剪瞳里满满的都是他一人。
病中的人本就脆弱,又是经历过那样一场劫难的人,对于难得敞向自己的善意与温暖,忍不住便想要靠近。
曾经的施琅便是如此。
他感动公主的关怀,渴望触手可及的温暖,再加上哪个少年不怀春……一颗心便忍不住陷落。
现在的施琅却变得非常矛盾难熬。
原主的影响让他看见眼前的人就控制不住情感,又痛又爱;刚过去的绝境让他忍不住想抓住眼前施以援手的人汲取安全与温暖;但某些真相又让他不敢如此交付真心,一遍遍给自己泼冷水。
每当公主来探望,与她说话的时光总是那么愉快又忘我,只要一见到她,他就会忘记那些纠结,沉浸与她相处的快乐之中,而当公主一走,理智回归,看着安静下来的屋子,心里便无比失落挫败。
为短暂的快乐而失落,为情绪不受控制而挫败。
好在,这些忧郁负面的情绪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伤势的影响,随着病渐渐好了,他的情绪也渐渐开朗起来,加上自我的调节,杂乱的情绪越来越少。
这时,他的两个随从也回来了。
两个随从是吴家的仆役,都姓吴,一个叫吴悠一个叫吴虑。是到了原主身边后,原主给起的名,原本是叫吴大吴二,乃同胞兄弟。
“琅少爷。”二人一来,就结结实实跪在了施琅面前。
施琅知道他们的心情,在寇贼手里时,他们便无数次忏悔过,自责他们不够小心,让施琅中了奸人的道,自责他们护着人出门,却护不住人回去。
他走过去,微微弯腰扶起二人:“没事了,你们的身体怎么样,养得还好吗?”
“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担心少爷,急着想回来。”
施琅也希望他们回来,到底自己人在身边是不一样的:“回来也好,但要注意伤口,不要留下毛病。”
吴家只是商户,即便请了帮佣也没有太大的尊卑礼仪,施琅耳闻目濡之下,对仆从也没什么架子。
但前有护主不力的事,施琅救了他们又一如既往的态度还是让二人十分感激,从此越发死心塌地地跟在他身边。
公主府的小厮一直在侧旁观,直到他们叙旧完毕才站出来:“施公子这边若没什么事了,小的就回去向公主复命。”
施琅忙说没事了:“还得多谢公主。”
那位小厮笑看着他:“不必谢,公主说了,让您当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
哪里能不拘束?施琅努力笑得自然,让吴悠送走了小厮。
吴虑人更实在鲁直一些,见人走了便直接问施琅:“公子,这是北齐的公主府吗?真的是北齐皇帝的女儿?”
室内的气氛沉静了很多,施琅低声说:“大约是的。我见过公主很多次,她身上的穿戴非皇室不能有。”
吴虑却已经对北齐人印象跌到谷底:“北齐人阴险狡诈,这个公主买下您真的是想帮您吗?她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施琅失笑,确实,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吴虑这个担忧其实一点都没错。
“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明面上,他却要对莽直的手下勒令强调,“你我身在北地,又是一国公主府,此类话不仅不能再说,脑中的念头也要一并打消。”
吴悠正好送完人进来,听了施琅再次复述的话,赞同地点头:“是,身在他乡,又是公主府中,要谨言慎行。”他叹了一口气,“公子也不过是平头百姓,吴家在南越有许多人脉,在北齐却是无依无靠的。”
吴虑听了,忙说“知道了”,再也不说那些难听的话。
只是他们对北齐人的态度还是十分防备,自从回到施琅身边,便亲自照顾他起居,不让其他人随意靠近。施琅吃的用的,他们也仔细检查,唯恐这个公主背后有什么阴谋。
这样的戒备对施琅有利,施琅没有阻止。
过了几日,昌阳公主又来看他。
“这几日起色好多了,张大人的医术果然精准,预料得半点不差。”她看到施琅面色红润地端坐在榻前,顿时笑起来,挥开宽袖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的两个随从病也好了?回来了?”
“是。”施琅喊那两人,“吴悠吴虑。”
昌阳一愣,以为他在与自己说话:“无忧无虑?你能高兴便——”话未完,看到两个健壮的大汉站了出来,双双在堂中拜下。
施琅解释:“这就是那两个随从,我给他们起名吴悠吴虑,公主救了他们性命,他们一直想给公主磕头谢恩。”
他说完,二人果然给昌阳磕头道谢。
昌阳“啊”了一声,尴尬地挽起鬓边落发,躲开施琅的目光看向地上:“起来吧,不过举手之劳,日后好生护着你们主子。”
吴悠吴虑高声应是,声如洪钟。
施琅看着昌阳。
公主的骄矜与精致,这些日子他目睹很多。昌阳公主身边的人,在她面前都轻声细语毕恭毕敬,唯首是瞻。像吴悠吴虑这样的底层粗人,几乎没出现过。
但她对这样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初见的意外与排斥,那便说明她见过这种人,或者说,不像他目前看到的,是高高在上娇贵无比的公主。
原主给他留下很多记忆,但人的记忆总充满了基于本身立场与性格导致的局限性。这一次,他到来的时间点是一切开始之前,他想好了,既然一切才开始,那便重新认识眼前人吧。
昌阳还处于弄错意思的尴尬里,又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施琅看出她的窘意,难得见到一个矜贵在上的人漏出真实的情绪,这让昌阳好像真的离他近了很多,不是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看似近实则远。
“他们来我身边时,正逢我遇到挫折,心情十分低落痛苦,‘无忧无虑’是我的期望吧……期望自己能回到变故之前,没有烦恼,快乐随意。”
这个话让昌阳有所动容,她怔愣了一会儿才收起脸上的惆怅,回过神来放轻声音询问:“能说说是什么变故吗?”
施琅没有多言,只说:“是我母亲病逝了。”
昌阳意外又恍然:“原来如此……抱歉,重提你的伤心事。”
施琅摇摇头,面上带着浅笑。他长得俊秀,有施峥如的骨相,有南越人的灵秀,父母的优点结合在少年郎的脸上,丰神如玉,温润清澈。
书生的温润,少年的清澈,如温泉水流过心口,暖融又让人卸下防备,仿佛回归年少单纯时。
“公主有烦恼吗?”少年突然问。
刚卸下心中负担的昌阳抬眼看过去,只看到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有啊……”她垂下眼,似轻叹:“人长大,大约都要经历这么一件事,从此,幼年的无忧无虑就只能是回忆与期待,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中,有浓浓的愁绪,说得空气都缓缓下沉。
室内仿佛笼罩上一层哀愁。
“往前走吧。”施琅说。
昌阳重新抬眼看过来。
“往前走,你会发现——还有更大的苦在后头。”
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转折却是昌阳完全没想到的,她呆了呆才确定自己没听错,好笑:“你让我去吃更大的苦头?”
施琅:“吃了更大的苦头,就会知道原来现在的苦其实不算苦。现在郁郁寡欢的日子,以后也会怀念不已。”
昌阳身边的侍女听得皱眉:“你这是咒我们公主呢!”
昌阳也假做生气:“你咒我越过越差?”
施琅不着急,缓缓地说:“草民说的是自己。当初若不沉浸在那个痛苦里,就不会吃到更大的苦头。”
确实,他后来的境遇是个极大的苦头。
昌阳挥挥手让侍女退下,安慰他:“如今雨过天晴了,我今日来,正是想告诉你,那帮歹人已经伏法,余下在逃的,官府也发了通缉令正在抓,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施琅问:“我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昌阳说帮他问问:“若是找到了赃物,我派人送你过去指认,会还给你的。”
施琅安心状,又问:“公主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面前放上了一只茶杯,昌阳亲自提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伤还没好,喝口水慢慢聊。”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施琅喝了,这才开口,“在查,不过没事,我相信你不是什么坏人。你呢,安心养伤,那个案子后续也可能要你去做证人,事情多,不急在一时。”
说完托腮看着他调笑:“难道你安排了什么套路,怕我不能及时上了你的当?”
施琅面色一红,认真保证:“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绝不会骗您。”
昌阳被他逗笑,慵懒地举起茶杯放在嘴边轻抿:“谅你也不敢。你不是来北齐游历的吗?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我们京都的景色。既然千里迢迢来到北齐,总不能吃了一堆苦头回去,那岂不是北齐对不住你了?”
宽大的袖子随着她举臂饮茶的动作从皓白的手腕滑下,露出一节如玉小臂,红衣相映之下,更如白雪一般。
施琅看了一眼便立刻避开视线不敢再看,语气跟着慌张:“不至于不至于,哪里都有坏人,公主已对我很好。”
昌阳轻笑一声。
笑声仿佛能传到人心里去,酥酥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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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面首男配:昌阳公主都不急着验证施琅的底细,施琅这个身无分文又未痊愈的伤患,更……
昌阳公主都不急着验证施琅的底细,施琅这个身无分文又未痊愈的伤患,更没有理由过分着急。
而且,昌阳似乎看出了他的百无聊赖,根据这些日子对他的了解,派人送来厚厚一摞书籍,都很合他的兴趣。
于是,施琅便再度沉静下来,呆在小院里上药、看书、与前来探望的公主闲聊。
后来,他见吴悠吴虑两个大汉日日关在小院里难受,便征询公主意见:“能否让他们出去逛一逛?我看他们白日总在院子里打转,快闷坏了。”
昌阳看了两人一眼,没什么为难地同意了:“可以啊,让他们找管家领了牌子,按规矩进出就行。”
施琅便叮嘱他们:“公主府不同从前的家,你们出去归来都要按章办事,也不可沾惹麻烦。”
两个大汉兴高采烈地应下。
这天之后,吴悠吴虑便能偶尔出门了。
但出去了才几回,大约是第三回 回来吧,两人的表情就有些不太对劲。
主仆三人相依为命,彼此是最了解熟悉的人,施琅一看便问:“今日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吴悠吴虑对视一眼,吴悠开口说:“少爷……我们听您的吩咐,打听了一下北齐皇家的一些事,尤其是昌阳公主……听到了一些……”
“一些什么?”施琅很是镇定,手中的书卷还翻了一页。
吴悠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起兄弟二人听到的传言。
“昌阳公主在外的传闻非常多,我们只是稍微提了一嘴,就有许多人津津乐道她的逸事。茶馆里的人说,昌阳公主是北齐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从小娇惯任性,她的生母和宫中丽妃不对付,于是她挑了丽妃娘家最出众的子弟做驸马。”
吴虑凑过来:“少爷,你肯定想不明白,昌阳公主为什么讨厌丽妃,还要嫁给丽妃的侄子吧?”
施琅嗯了一声,顺着他们问:“为什么?”
吴悠咳了一声:“她给驸马戴绿帽子。”
施琅和吴悠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一时无言。
“真的?”许久后,他似乎才找回声音,又摇摇头,“自毁的方式报复一个臣子,何必呢?”
吴悠说:“也有人说,她不只是讨厌丽妃,可能还是为了压长公主一头。长公主就是丽妃所出,嫁给了施峥如的长子施伯亦。驸马是长公主表兄,昌阳公主如今成了长公主表嫂。”
吴悠吴虑并不知道施峥如是施琅的生父,这件事只有吴家主子与施琅知情。所以他们说得直接,却不知落到施琅耳中,心中是如何翻江倒海。
施琅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越说越没有道理了,既然是皇家女儿,就算嫁了人,难道还会跟着男方序辈分吗?驸马恐怕要喊长公主为长姐,而不是长公主喊昌阳公主表嫂。如此,又怎么能说压了长公主一头?”
吴虑挠挠头:“那反正是让长公主一家难受呗。您想,这辈分乱七八糟的,多膈应啊。”
施琅手中的书页再没有动静,只低声说:“更膈应的,恐怕是昌阳公主给驸马带的绿帽。关于此事,有具体说法吗?”
吴悠吴虑对视了一眼,望着少爷的目光带上了担忧:“有,据说,昌阳公主在这府里养了至少十几个美少年,她从不召见驸马,每日与美少年在府中嬉戏,而驸马一家不仅不能有怨言,还要每隔一旬进公主府向公主请安。”
吴悠加了一句:“昌阳公主曾上门抓驸马养小妾,直接把那个小妾发卖了,还把驸马打十几个板子,几个月下不了床。”
也就是说,昌阳她自己在公主府养了一群面首,却不允许驸马养小妾,也不召见驸马,明摆着要驸马戴着绿帽子做“活鳏夫”。
施琅放下书本:“我这几日读北齐的律法,得知北齐与南越不同,驸马尚了公主后,是不能入朝任实职的,只能封一个虚爵位,从此领俸禄过日子。”
吴悠嘶了一声:“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吴虑直直看着自家少爷:“少爷,那个公主隔三差五上门来,她不会是看上了你吧……”
吴悠重重踢了弟弟一脚,会不会说话。
施琅叹了一口气,这还用说吗?公主路遇落魄少年善心相救,这样的戏码只有在戏文里才会有。
吴悠安慰小主子:“少爷,外面的话也不一定准,我看这个公主雍容端庄得很,府里也规矩森严,不一定养了……男人。”
施琅没有说话,屋内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这些传言,且不用理会,你们还是如常出门逛街,多了解北齐的情况。”
二人应下。
这天晚上,吴悠吴虑下去后,施琅坐在窗下久久不想回去躺下。
因为心底有无数思绪在浮动,按下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压也压不下去。
施伯亦,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前世那些被他压下去特意不想的事,又浮现在眼前。
施伯亦,是昌阳第一个心动的人,也是她一生的劫难。
前世,原主被卖时意识不清,直接被昌阳买走了,没来得及顾上吴悠吴虑二人,醒来便在公主府。
公主府的人非常和善,尤其昌阳,经常上门探望他,帮他去追查寇贼,帮他找回贴身物件,帮他寻找吴悠吴虑的下落。
在养伤的那段时间,她经常坐在床边与他谈天说地,好奇地问他南越的风土人情,也给他讲北齐的风俗习惯,自己在宫中的大小趣事。
就和这些日子一样,两人处得如同龄好友一般。
原主养伤的日子里,整个世界都是昌阳,一颗心也不知不觉落到了昌阳那里。
当他伤好后,昌阳问他是否愿意留下,原主犹豫了几日,顾虑那个与公主不和的驸马,最后到底敌不过心中的情意,答应了。
那时候,他没有吴悠吴虑出门打探消息,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十几分之一。但纸包不住火,而且火烧的速度很快,施琅知道后大受打击,与昌阳闹了好久的别扭,一度想走。
最后是昌阳服了软,主动求和,保证从此不再搭理原先那些人,只和施琅在一起。
更爱的那个人总是更心软,施琅抵挡不住昌阳的软言软语,再度留下了。
自那以后,两人形影不离了很长一段时间,如同热恋的男女,浓情蜜意,不甚欢喜。
但所有的甜蜜都基于一段溃烂的过往,而这段过往并没有结束。后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发生……施琅在有心人提醒下,发现自己和那群失宠的面首,都有着某些相似之处,而这些特点又和施家的施伯亦极其相近。
一切的美好全都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施琅知道了自己的爱情是个骗局,昌阳执着于当年的不得与不甘,两人一次次陷入痛苦之中,甚至互相伤害。
与此同时,施琅和施家的关系,昌阳和施家的纠葛,施伯亦以及施家后来种种操作,前后几十年的事情纠缠在一起,结果就是施琅和昌阳都恨上了施伯亦,恨上了施家,几度与他们作对。
但施伯亦就好像是一个世界的男主一样,不管别人如何针对他,是真实还是陷害,都动摇不了他的根基,反而这些人成了上蹿下跳的小丑。
记忆结束在一场大火里,昌阳自己点燃的大火,那时的施琅早已与她形同陌路,但看到火光时,他什么都没想,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大火里,昌阳疯狂的眼神在看到他后清醒了几分,被火灼伤的她靠在他怀里,笑着说:“下辈子……下辈子让我先遇见你……”
烈火里,男人的悲鸣响彻云霄。
施琅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桌上睡着了。心底浓烈的悲痛让他呼吸困难,伏在桌上大口喘息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
后半段的记忆太痛苦了,他自从第一次翻阅后,再也不愿多看,只想严严实实地压下去,以免自己被那份恨与痛影响了心智。
但“施伯亦”三个字,还是勾起了一切。
这个人,是原主的心魔。
其实何尝不是昌阳的心魔。
施琅叹了一口气。
当晚,他做了一夜的噩梦,都是前世的那些事,梦里的情节走马灯似的地闪过,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心底深深的痛苦。
第二天,伤情尽在太医掌握的施琅第一次出现了意外情况。他发烧了,伤口也有了发炎的症状,睁不开眼,起不来身。
昌阳公主听说后,当天便过来探望,亲眼盯着太医给他看诊开药,最后侍女送来药碗时,她接了过去。
一勺温热的汤药被她亲手送到嘴边,施琅苍白着脸靠在靠枕上,抬眼看过去。
昌阳对他笑了笑:“我让人准备了最甜的杏脯,是我小时候喝药必备的,保管你不觉得苦。”
施琅垂下眼没有喝:“公主让吴悠吴虑来吧,您千金之体,怎么能做这些事。”
“千金之体也是个人,你怕我?还是——”她将药匙放回碗里,盯着他的眼睛看,“吴悠吴虑和你说了我的事,你不愿与我相处了?”
施琅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但一想也是,吴悠吴虑能出门不也是她同意的吗?她怎么可能想不到他会派随从打探消息,打探了消息自然就会知道她平时性情。
所以她是不在乎被他知道那些事的。
既然她如此直接,施琅也不迂回耍心眼,回道:“即便不愿,也与公主相处了那么久,公主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此时再避嫌也是徒劳。施琅不会做无谓的事。”
昌阳心情顿时大好,舀着碗里的汤药晾凉,笑着看过来:“那你,怎么看外头说的那些事?”
施琅回视着她:“我想听公主自己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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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面首男配:施琅的话出人意料,细一听,还触动人心。昌阳沉默了一下,很快……
施琅的话出人意料,细一听,还触动人心。
昌阳沉默了一下,很快笑了笑,说:“还能有什么故事?我问你,南越的男人可否三妻四妾。”边说,边把药汁舀到了他的嘴边。
施琅忍着苦意喝了,答:“可以。”
昌阳见了直接整碗放到他面前:“已经凉了,一口气喝了吧。”
此举正得施琅之意,他也受不住这一勺一勺的苦汤汁,忙接过屏住呼吸一口闷了,刚放下药碗,嘴里就被塞进一块甜滋滋的杏脯。
酸酸甜甜的,一下子盖过了药汁的苦味。
昌阳的话也在耳边响起:“从南到北,无论哪个国家,男子都能三妻四妾,我贵为公主,比天下大半男子都高贵,我为何不能多找几个好看的男人赏心悦目?”
施琅含着杏脯诧然看过去。
“惊讶吗?”昌阳挑眉。
施琅默了默,轻声说:“公主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此话很让昌阳满意,她目光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很不错。”
施琅却并没有因此婉转,再问:“那……公主对魏驸马满意吗?外间传言,公主深受皇上喜爱,驸马也是自己挑选的。”
昌阳笑容不变,只是施琅能看出来,她眼里的笑已经淡了:“满意,如何不满意?”
“满意便好。”
“好在哪里?”
“好在——无论外人如何评说公主,公主过的是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是堂堂公主,谁能强迫于我?”昌阳语气自傲,自小养成的上位者气势外放无遗,谁碰到她的目光都下意识想俯首相拜。
施琅也是一样,只是他克制住了身体自然的冲动,接住了昌阳睥睨而来的目光,虚弱地浅笑;“是草民想多了。”
昌阳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脸半晌:“好好休息吧,病中忌多思。再有什么想法,直接来问我便是。”
施琅知道,她大约以为,他是被外头的传言吓到,多思多虑触动了旧伤。
这次过后没几天,吴悠吴虑领到了公主府的例银,管家亲自送来的,说公主府的客人也有份例,人出门在外总要吃喝用度,让吴悠吴虑安心收下。
确实,他们现在出个门连个茶水钱都难掏,公主府的善意让满怀戒备的吴悠吴虑都难免感激几分。
有了银子,两人出门自在了很多,每回回来还会给施琅带北齐才能看到的吃食、玩意儿。
吴悠吴虑出身市井,手里又只有这点银子,买来的东西都是普通老百姓的物件,昌阳有一回过来撞见,和施琅一样没见过,明明是北齐的土著,却和施琅一起兴致勃勃地试着这些“新鲜玩意儿”,比施琅还要新奇。
施琅在旁看得好笑,还未感叹完公主的童稚之心,嘴里就被人塞进半块甜得发腻的糕点。
始作俑者正在不停灌茶:“这个桂花糕太难吃了,老板是打死卖糖的了?”
施琅默默吃下已经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拿起茶水冲淡口中的甜腻,解释:“民间吃糖的机会少,越甜越觉得好吃。”
“太甜了,明日我让府里做真正的桂花糕给你尝,甜而不腻,馥郁芳香,这才是我们北齐有名的桂花糕。”
但第二天,却是驸马一家进府拜见公主的日子。
施琅没出去,也让吴悠吴虑别出去冲撞了人。吴悠吴虑却已经熟悉公主府下人,知道了很多府中潜规则。
“少爷放心,公主府的人都不在乎魏家,我来时还听到管家吩咐侍女去打枣子,那枣子树就在客人入府的半路上,也不知道驸马爷有没有被枣子打中脑袋。”
说完,两人想想那个画面就笑。
施琅的脑中也忍不住有了画面,跟着失笑。
公主是真正厌恶驸马一家。
主仆二人说笑没多久,午膳还没开始,公主却来了。
进门的时候面色微沉,入了内室看到靠在床头休息的施琅,神色才放松下来,径直坐到了他床边。
温软的手掌覆在他额头,探了一会儿才放下:“不烧了,张大人的医术果然从不出错。”
施琅没有动,越过她的手臂看着她的神色:“公主心中有不快?”
刚从他额间放下的手停在了半路,微一伸,指尖触到他下颚。
施琅微微侧头,避开了。
昌阳收回手,勾起嘴角:“人么,看到不喜欢的东西就觉得晦气,多看看喜爱的就好了。”
她看着施琅躲避的侧脸,眼神微微晃了晃,突然说:“中午在这摆膳,我与你一块用饭。”
“怕您过了病气。”施琅委婉劝说。
“病在一处,那就更好了。”昌阳却调笑起来。
午膳摆在隔壁,施琅退了烧便也出去吃了。却看到大中午的,昌阳公主的那份饭菜中,还有一壶清酒。
“听闻北齐人爱饮酒,原来中午也会饮酒吗?”施琅第一次见到。
昌阳熟练地饮下一整杯清酒,又倒了一杯,听到这话哈哈而笑:“算你说对了一半吧。中午饮酒并非风俗,是我自己想喝。”
说完,又是一杯。
施琅听了,安心拿起筷子吃自己的伤患餐,一边吃一边去看昌阳,就见到她桌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半壶酒已经入腹。
他夹了一块烧肉放到她碗中:“今日的烧肉做得极好。”
昌阳喝酒的手停下,看他几眼,夹起那块肉吃下。
施琅开始频繁给她夹菜,每夹一道菜,就说一个不得不尝试的理由。
剩下的半壶酒,昌阳吃饱了也没喝完。
她身边的侍女暗暗向施琅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施琅见了便知晓了,主动提议出去走走:“躺了一日多,身子有些酸痛。”
午间日头高挂,他们就在回廊里散步,有三两枝鲜花从院子里探头长进回廊,景色很美。
两人默默无言,只随意地踱步走着,走到一个假山流水的造景处,趁着此处阴凉,一起坐下了。
“公主府上的景致真美,一步一个景。”
昌阳与他并肩而坐,听着对面的水声潺潺,想起了当年造这个府邸的事情:“我的府邸,是父皇拿来工部建造图,一一与我商量解说后才定下的。这个山水的景,我记得……是化用了一句诗。”
她轻轻念着那句诗,念完停顿了半晌,才继续说:“我本来与父皇意见相左,想在这里种一片竹林,后来听说了这句诗,才向父皇服软同意。差一点,他就打算顺我的心意让工部改图纸了。”
“皇上真疼爱公主。”
“……嗯,许多事情上,他确实是疼爱我的。”
“有父亲疼爱,便很不错了,您的父亲还是九五之尊。”
这话中,有感慨有羡慕,昌阳看过来:“你的父亲呢?对你如何?”
“我没有父亲。”施琅望着山上留下来的水流,“我有个舅舅,从小对我如父亲一般,堂兄弟们有的东西我都有,他们不能有的东西,我可能也会被特许。幼年时,兄弟姐妹想出去玩,总让我去求舅舅,因为舅舅对我最心软。”
“亲父尚不能一视同仁,你舅舅待你确实好。”昌阳听完感慨一声,却又说,“只是对一个人好,平时给点蝇头小利十分容易。真到了利益相关时,还能一视同仁才是真的好。”
施琅却笑着摇头:“我本就不是舅舅家的人,怎会去争一视同仁的利益?我没有父亲,幼年能有这样一个人宠爱我,便是我的幸运与福气。”
“也是啊……”昌阳长叹一声,靠在了柱子上,“毕竟是舅舅,和父亲是不同的。”她闭上眼,嘴角勾了勾,说不出什么意味,“你也不用伤怀,天下的父亲,多的是不如你舅舅的,而一个只是舅舅,一个却是父亲。”
施琅嗯了一声,确实,父亲,自然是比不上吴家舅舅的。
廊下渐渐没了声响,施琅回头看去,只看到花枝探入廊下,美人花下靠栏沉睡图。
他回过头,安静地陪在一旁。
午间的暖风从回廊中吹来,轻轻的,吹走了所有思绪与繁杂,留下一片静谧。
两人安静相处了半日多,施琅以为昌阳已经忘记了昨日桂花糕的玩笑话,不想,晚膳时,桌上多了一叠糕点,正是那桂花糕。
“如今不是秋日,用的是陈年桂花,但比昨日那个还是强了百倍,你尝尝。”
施琅拿了一块,入口即化,桂香馥郁,确实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睛。
昌阳有种推荐成功的满足:“我说的不错吧?”
施琅给她也拿了一块:“确实。”
本想倒酒的人,手一转,接了他递过来的桂花糕……
昌阳在这里待到月照中庭才离开。
施琅的伤一日日转好,渐渐的,身上只剩下一道道褐色的伤疤了,张太医送了祛疤的药,吴悠每日帮他抹上。
身上的疤痕只有脱衣后才能看见,唯有手臂上有一道,夏日衣衫薄,袖扣微微一卷,长长的褐色刺眼无比。
但施琅没放在心上,这点伤痕对男人来说不算什么,以至于过了几日,他抹药也懈怠了,经常忘记。
最近最要紧的事,是他那个抢劫的案子要了结了。
施琅在公主的安排下去录了口供,也看到了一部分没被贼寇销赃或者追回来的财物。旁的东西他没有在意,只询问那块黄玉印鉴:“那是我家人之物,能否让我带走?”
若是平头百姓,当然不会让你在结案之前拿走证物,但有公主作保,那么多赃物里这枚印鉴不起眼也不昂贵,施琅没什么波折就带走了。
这波贼寇恶贯满盈,此时的北齐律法严明,没过几日官府就判案定了罪,首犯砍头,从犯流放,一网打尽。
案子结束了,施琅的伤也好了,他在公主府的处境就开始奇怪起来。
似乎没有留下的理由了,但是对方是公主,他是被买来的,别的受害人都被官府带走送回本家,他……好像被忘了,一直在公主府,而公主也没说要怎么安排他。
就在犹豫的当口,府里的绣娘来给他量体裁衣,说要为他们做秋衣。
“天气快凉了,京都的秋冬很冷,公主说要为公子多做几套衣裳。”
施琅看着桌上清一色的鱼白、竹青布料,无言。
吴悠吴虑也着急,等人走了以后问他:“公主好像没有让少爷离开的意思,怎么办?”
施琅垂着眼沉思片刻,对二人说:“明日起,你们去公主府四处走动,若有人问起你们的主子,就把我的情况简略说一说……”
他知道两人粗莽,便把能说的话一一教给他们,只让他们学着说话,多的什么都别说。
吴悠吴虑不懂,但照着去做了。
施琅没给他们解释,也不好解释,能怎么说呢,说他利用的是男人也会争宠的心?
这两个大老粗看他的目光大约就要不对劲了。
安排了吴悠吴虑后,施琅也开始出门。不走远,就在自己住的客院附近逛一逛。公主府对他们的限制很少,只是他向来自觉不乱走,所以这个范围内多走几步,合情合理,不算突兀。
不出三日,他就遇见了一个陌生的青年。
竹青的夏衫,清隽的身形,书生模样,与他在林中相遇,连忙作揖:“鄙人樊辉,这位兄台,不知大名——”
“我叫施琅,您是?”施琅只做不知,看着对方的衣衫打扮,再去看对方的脸,是真的没控制住笑了,“是公主府上的公子?”
因为,正巧了,他穿的也是竹青的袍子,也是北齐书生的打扮,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便觉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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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面首男配:前世的原主从没接触过公主府的其他男人。或者说,公主府的这些……
前世的原主从没接触过公主府的其他男人。
或者说,公主府的这些人本就彼此不甚熟悉,各过各的。他们相处冷淡,但没有大仇,只有昌阳把人聚在一起时,才会一起吟诗作画、谈笑闲聊。
原主自然没有参与过,他一来,这些活动就再也没有了,这些人也几乎不被公主召见。
施琅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不到他还是妲己似的角色呢。
樊辉这个主动靠近的人,面对施琅却比施琅还要紧张局促。他又不好意思地作了一个揖:“打扰施兄,我……我看景忘了路,一路走到了这里。”
施琅和善地笑,当即说:“没事,我也只是赏景人而已。”
樊辉放松了一些,试探地看过来,触到施琅大方的回视又赶紧垂下眼。
施琅好笑:“樊公子为何这样看我。”
樊辉尴尬地笑笑:“府上都说,公主新带来一位受伤的小兄弟,我……有些好奇。”
施琅大方地走过去,与他并肩一块往前走,自然闲聊起来。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来历,又问樊辉是哪里人,怎么来的公主府。
樊辉的身份有些让施琅意外,他真是一位读书人,而且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三年前,樊辉中了举人,满怀抱负进京赶考,住在京都的客栈,每日不是温书便是与新认识的朋友交流切磋。
樊辉的学识很不错,渐渐在一圈学子之间崭露头角,也多了很多朋友。那时候他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一身书生意气,与朋友们谈起政论也总是锐意进取,不懂遮掩。
殊不知,你以为一句简单的讨论,可能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进考场那天,樊辉遭人陷害,身上被查出夹带禁物,没走进考场的大门就被直接拖了下去,百口莫辩。
考生一旦被查出作弊,一生的前途就都毁了。樊辉出身贫寒,自己的前途没了不说,老家的一家子,缩衣节食供养他十几年的付出,也都付之东流。
他大受打击,神思恍惚地游荡在街头,又哭又笑,嘴里诵读着从小学到大的四书五经,人魔怔了,路人吓得避之不及。
樊辉不好意思地对施琅笑:“当时公主车马正好过来,我走到路中央,挡了公主的路。若按律例,我至少要被鞭二十。公主却没有追究,反而询问我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不信樊辉没有夹带小抄,毕竟当场查出来的东西。公主只和他初次遇见,听完他的陈述却表示愿意信他,还答应帮他调查此事。
“查出真凶了吗?”
樊辉无奈地笑笑:“算吧,工部侍郎的幼子,一个纨绔,不快我反驳他爹的治水主张而报复我。那个纨绔被罚监禁,如今早出狱了,反倒是公主插手科举被文官弹劾,当时被攻击了很久。”
说到这,樊辉对公主依旧有愧疚之情。
“你的冤屈既然洗清了,为什么不继续考试当官?”
樊辉摇头:“我得罪的岂止是工部侍郎,工部的主张也是施相的主张,我当初看不明白,以为这只是一场讨论而已,各抒己见就事论事……经历这么多哪儿还会再天真?我对官场再无兴趣,反倒是公主这里,她从不干涉我喜好,府里有读不完的书籍,每月省下例银寄回家中,人生已无所求。”
施琅听得怪怪的,合着这位把这里当另一个上班的地方了?不过也是,一国公主罩着,生活无忧,兴趣爱好随便发展,还能照顾家小……躺平过得很好,还诈尸干什么?
只是男子尤其是读书人,大多有做一番事业的志向,躺平也不是说躺就真的能躺的。
“你喜欢公主吗?”施琅直接问。
樊辉笑了一下:“公主是天上月,从不曾妄想。”
施琅凑过去,玩笑般打趣:“不妄想,就自己心里喜不喜欢,也不能说?”
樊辉退开一步:“不妄想,自然不能妄、想。”
施琅琢磨了一下,好像有些懂了,在樊辉心里,喜欢也是一种亵渎。
“怪不得你追不到公主。”
樊辉的脸已经有些发热:“南越的风俗如此开放吗?”
施琅:“你都做了公主面首了,还说我们开放?”我看你的思想更先进才对。
樊辉是个老实人,被他调侃得面红耳赤,就这样也不好意思反驳一句“彼此彼此”。
施琅伸手搭上樊辉的肩膀:“你认识其他公子吗?他们也都是公主救回来的?”
樊辉支支吾吾:“大约了解一些,有的是落难受了公主恩惠,有的……是买来的。”
“哪里买来的?”
“伎坊、戏班、贫苦人家都有……都是——大多是苦命人。”
施琅立刻听出来:“谁不是苦命人?”
樊辉已经非常尴尬了,他不擅长在背后议人长短,实在说不下去了,忙躲开施琅的手:“施兄日后慢慢就了解了,时间不早,樊某先回。”
施琅看着樊辉急急忙忙离开,笑了一声。
吴悠吴虑走过来,疑惑:“他到底是为什么来?”不像是找茬,也不像来打听,还没施琅反过来挖掘的信息多。
施琅说:“来看看。”
“看看?”
是啊,看看。自己不敢奢求的宝贝,本可以每天看一眼,就近陪伴着,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个月能带走宝贝二十几天,他越来越看不见,自然就有了忐忑与好奇。
但没有攻击性。
见过一次樊辉,施琅就有了去见其他人的理由,看上去,是他被打开了公主后院的大门,开始对其他“公子”们好奇。
他闲逛的范围扩大了,走得更远,于是偶遇的人更多。
莲池边,他偶遇过那位伎坊出来的琴师。独自一人在亭中抚琴,琴技高超,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直到琴声停下仍意犹未尽。
那人一身青色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随风飘逸,衣带也松松垮垮的,姿态随意不羁。
施琅主动走近,对方却也没有搭话的意思,只自顾自地弹琴,弹完捧起那把琴,对施琅微微颔首,先走一步。
他问吴悠吴虑:“我和他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吴悠吴虑看了半天,摇头。
吴虑说:“少爷你不是不爱弹琴吗?听说小时候您练琴,弹断了近十张琴。”
施琅咳了一声:“多嘴。”
他在公主府的书楼下,遇见过一位姓云的公子。云公子出身伯府,自称是来抄书的,公主借他住所,允他抄她收藏的古籍,条件是要他定时交上一篇新故事,她喜欢看。
施琅好奇了,厚着脸皮也要了一份,带回去读了两个深夜,发现是侠客传奇的故事。别说,确实非常精彩,施琅两天都没出门。
吴悠催他吃饭,笑他:“少爷第一次看书如此认真,和云公子抄书那个痴劲倒是真像了。”
施琅听到了,放下书想了想,笑:“也许这就是他能在这里抄书的缘由呢。”
吴悠听不懂,人家云公子来得更早吧。
看完正在“连载”的传奇小说最新一章,施琅又出门去了,这次他逛到了戏台,看到了正在唱戏的兰生。
兰生脸上画着油彩,戏装小生打扮,宛转悠扬的唱词从戏台传到对面的戏楼,余音绕梁。
北齐的戏曲更恢弘,唱腔更宽阔,施琅几人完全听不懂那个唱词,只觉得小生好看,曲子好听。
昌阳正坐在戏楼的二楼看戏。
施琅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被叫上去了。
“听说你出来走动了,果然是病好了,从前让你出门你都不肯。”
昌阳支着手侧卧在美人榻上,后方有侍女打扇,榻侧有人捶腿,面前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有冰碗、水果、茶饮,看着就惬意。
此时正是入秋的最后一波暑热,所有人都衣衫单薄,昌阳尤是,正红抹胸外披了一件半透的薄纱,肩头的小痣依稀可见,裤子只到膝盖,还被她不耐烦地拉起,露出两条纤长白玉般的腿。施琅进来,她便将薄衫盖了上去。
施琅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回答:“公主府很美,施琅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庭院,便忍不住想多见识见识。”
昌阳笑了一声,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果切吃了:“原来是喜欢我的园子?我还以为你是好奇后院这些人。”
施琅微微弯腰:“也确实好奇的。公主府藏龙卧虎,每个人都才貌俱全,每遇到一位,便感叹一次,云公子的故事,我更恨不得一口气读完。”
昌阳来了兴趣:“你看完了?”
“看完了,早知道就看得慢一些了,也不知道云公子什么时候能写完下一章?”
昌阳笑起来,仿佛找到了知音:“那你可有的等了,这家伙只顾着抄书,我不催,他都不肯动笔。”语气是熟稔的抱怨。
施琅听着,没有说话。
昌阳和他聊起小说的具体情节。
关于这个话题,施琅也有无处可说的感想,此时正好聊开来,室内的尴尬拘束顿时消散无形。
聊着聊着,昌阳突然说:“公主府这样好,你就留下如何?”
施琅脸上的笑停了停,缓缓收起:“公主的意思是——”
昌阳坐起身,挥开身边的侍女俯身向侧坐在下方的施琅,染了蔻丹的玉指轻抬起施琅一直低着的脸:“你父母已逝,身无家产,何不留下陪我?我不拘束你,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需我想你的时候,来见我便可。”
施琅望向她的眼睛:“只需见面?”
昌阳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有些事讲究你情我愿,这里的有些人,只需来给我做做伴,不用做其他。”
施琅却说:“若是我想呢?”
本以为他会抗拒的昌阳愣了一下,诧异地仔细看他,对视许久后笑得极为高兴:“我很喜欢你。”
但施琅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来,她不是真的喜欢他。那里深处,没有任何人。
他微微别开头,脱离了她的指尖:“我知道了,公主允我想一想。”
昌阳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如今这个态度已经出乎意料,自然不会穷追猛打,收回手重新躺了回去,认真看起戏来。
一出戏结束,兰生卸了妆来到二楼,施琅这才看清他原本的容貌。
一样是俊秀的五官,只是长得更柔和,身段有致,有着雌雄莫辨的美。他只看了施琅一眼,彼此点头招呼,便自然地坐到昌阳下手,替换了打扇侍女,轻轻给她打扇。
然后在昌阳去拿冰碗的时候,预判似的用扇子挡住了。
“公主近几日身子不爽利,莫要贪凉。”
昌阳趴在靠垫上,侧头看向他:“兰生,你可真唠叨,宁儿都没你操心。”
“宁儿姑娘是想说不敢说,只能回头想法子给您驱寒。”
昌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转了个头,后脑对着他们了。
停了几秒,气恼地喊:“我热!”
兰生扇扇子的动作又大了一些:“再忍忍,再过两日就好了。”
昌阳哼了一声,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别扇了,唱了半天戏不累吗?冰碗给你吃了。”
兰生笑开来,放下扇子应是。
施琅看着这一幕,这是原主从没见过的昌阳与其他公子们相处的场景。
温和体贴,柔软击人心,一如当初在他病床前的模样。她是公主之尊,但好像很少用公主的身份强迫谁,说话做事大都就事论事,面前不管是戏子、书生还是落魄奴隶,她的姿态都让人觉得,她与自己是平视对话的。
可能,这也是这些人安心留在这的关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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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面首男配:回去后,施琅,或者说原主带给他的情绪,有了一种通透感。原来……
回去后,施琅,或者说原主带给他的情绪,有了一种通透感。
原来自己不是唯一的,不是特殊的。
她救过很多人,她的温柔给过很多人,她甚至完全没有哄骗遮掩的心思。
只是出身平民又来自南越的他想不到这些事,以为公主对他这么好,与他无话不说,是与他有了情。
这一切真相,前世是他自以为相爱了很久以后才得知,他无法接受,感受到来自爱人的深深愚弄与欺骗。
但现在,他在一切开始前,已经看到了所有。看到了她的“一视同仁”,看到了一群各有特色的男人对她死心塌地,看到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亲切温和……
虽然很挫败,但当年的不甘散了。
昌阳不曾有意欺骗他的感情,反而他一次次提出要求时——如今看来这些要求非常大胆又霸道,她考虑之后都满足了。是他年纪小,被突如其来的爱情蒙蔽了眼睛,沉浸在二人世界里,没有好好看看外面。
这种通透不是放下心结尽释前嫌,而是一种释然,释然所爱之人并不是恶意欺骗自己的感情,一切悲剧不过是彼此认知不同造成的。
施琅的心情越发平静。
距离听戏那日又过去了几天,秋日渐近,秋闱马上要开始了。
京都街上多了很多赶考的读书人,酒楼茶馆里,每日坐满了谈文章论诗书的书生。
昌阳喜文,闲来无事便出门去茶馆坐着,隔着包厢听书生们吟诗作对、斗文联词。有时候出门会带上后院某人,樊辉便跟着她出门好几次。
某天,她身边侍女宁儿姑娘亲自来到施琅的小院,带来了她的话:“公主昨日在一茶馆听到说书人正在说大秦游侠传奇,今日打算再去听下文,她问施公子想不想去?”
因为之前施琅说很喜欢云公子写的侠客传奇,所以现在昌阳听到了好的传奇故事,便来通知施琅。
施琅没什么犹豫,说去。
他来到北齐,还没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能出去走走,自然想去。
公主出行有仪仗,但昌阳自己逛街出门都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车内只能容下两三个人,与一般官家女子并无差别。
施琅到了门口,看到唯一一辆小马车,站在车把手前,略一犹豫。
他是男子,坐到那么狭小的车厢里不合适,但是做车把手上……他不会赶马,怎么好抢了马夫的工作……
昌阳掀开帘子看出来:“怎么了?上来呀。”
施琅纠结了一秒,提起衣袍钻进了马车。
车厢里多了一个男人,空间一下子挤了,宁儿很有眼力见地挪出去,坐到了车厢门边。
于是施琅和昌阳成了一个直角,膝盖在马车的摇晃里,一下一下碰着对方的膝盖。
施琅一直低着头,双手老实地放在双腿上,做得端端正正。
昌阳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流畅的下颚线以及对着她的耳朵——有红晕在他的耳间缓缓散开。
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了一下,突然出声问他:“你考虑好了吗?”
施琅侧头看过去。
昌阳伸手抚上他的耳垂,轻轻捏着这点滚烫,仔细看着他的耳朵:“乳母说,耳垂大的人有福气,你的耳垂好像不怎么大,怪不得吃了这么多苦。”
有一阵痒从尾椎骨升上来,施琅的脸颊也热了,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说:“公主,我想好了。”
“嗯?”昌阳期待地看过来,水亮的眸子里仿佛能倒映出他的身影,好像他说一句“好的”,她就能为此欢欣不已。
施琅垂下眼不再去看,只说:“如果公主答应我,我在公主府一切随意,不受某些规矩管束,日后想走也能随时走,我愿意留下。”
昌阳托腮在膝盖上,好奇地看着他:“某些规矩是什么规矩?随时走倒是没问题,我府里那几位都是自由身,除了兰生几个贱籍改不了的,想走都能走。”
施琅说:“某些规矩是指——穿鱼白竹青的书生袍、素净淡泊的打扮等等这类仿佛和其他人统一行为规范的规矩。”
摩挲着他耳垂的手停下了。
施琅没有看她,继续看着自己的膝盖说:“我喜欢鲜艳的衣服,从前在家时,娘亲绣活巧夺天工,会给我做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衣裳,从里衣到外袍,无一不精美。我们南越男子不用发带,都是用簪子束发,簪子有玉簪、金簪、木簪,玉有各种,木雕也各有技艺,好的木簪价值远高过金簪……诸如此类关于自己喜好的事情,我希望公主府不会强迫我改变。”
昌阳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侧着头仔细去看他的脸:“可你这样好看,文质彬彬,气质清雅。”
“我穿那些衣服更好看,而且我自己高兴。”
车子路过一家成衣铺,昌阳突然喊了“停车”。
马车渐渐停下,昌阳看着施琅:“让我看看有多好看,若是真的强过现在,允了你也不是不可。”
这句话听上去很寻常,但坐在门边的宁儿却是诧异地看了过来。
施琅仿佛没看到,说:“好。”
二人下了车进了成衣铺子。
施琅先挑了一件墨绿的宽袖圆领袍。他虽是南越人,却有着不输北齐人的高大,宽大的圆领袍子一上身,更衬得他身形伟岸,一改出门那件竹青长衫带来的文弱感。
昌阳有些恍惚,突然感觉眼前人变得陌生了。
施琅双手相交背在身后,一步步走近她,停在她面前一步远,微一倾身,低声问:“公主觉得,这件如何?”
成熟男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昌阳难得不自在地后退一步:“还可。”
施琅看着她,抬手指了托盘上另一件:“那试试这件。”
这是一件暮山紫道袍,道袍用这个颜色十分少见,大概是他进门就说要五颜六色的衣服,店家才把这样出挑的颜色一并送了过来。道袍外搭了一件颜色微浅的薄款大氅,由外及内渐深,腰间一条深紫布腰带,掐出男人的腰部线条,在大氅的飘逸摆动下,若隐若现。
“刷”的一声,施琅打开折扇,风度翩翩地从内室出来,一路走到昌阳面前,折扇轻摇,面带微笑。
这件衣服,很适合纨绔。一穿上身,就像个招鸡斗狗调戏良家女的花花公子浪荡败家儿。
但施琅面相俊秀,他穿上身,浪荡变成了倜傥,花花公子变成了面带桃花的小少爷。
“公主,好看吗?”
昌阳的眼睛不可抑制地亮了亮。她的兴趣突然被提起来了,眼睛转向另一个托盘里的粉色:“再试试这个?”
施琅看过去,浑然不怕:“好啊。”
粉色这件和他今日穿的长衫差不多,北齐书生最寻常的常服,只是颜色是女子才会用的粉色布料。
暮山紫好歹颜色稳重些,这款粉色长衫却是从里到外的轻佻。
昌阳期待里头走出来一个花花小纨绔,等了又等,出来的却是一个粉嫩小少年。
施琅在内室更换时便发现了,这件粉色书生衫,直接把他的年纪穿小了好几岁,仿佛回到他十五六岁的样子,嫩生生不知愁为何物的少年郎。
“阿姊,小弟有礼。”他出来便索性扮演了这样的少年,故作天真地看着昌阳,眼里亮闪闪的都是少年郎的得意与笑。
昌阳被他逗笑,跟着他扮上了,牵过他作揖的手调侃道:“很不错,跟阿姊回家吧。”
宁儿几个侍从全都捂嘴轻笑,眼神忍不住往施琅身上瞟了好几眼。
确实像哪个贵人家中的少年郎,养尊处优,无忧无虑,天真不知事的那种。
回去的第二天,之前来过的绣娘又来给施琅送布料。
“公主吩咐,让施公子挑自己喜欢的布料做秋衣,衣裳的款式也由您自己定。”
施琅并不客气,各种颜色都挑选了一件,也不特意避开白色青色。只不过他要月白的布料做了一件飘逸的宽袖圆领袍,上有清雅兰花刺绣;青色的布料则做了一件大氅,打算搭配他那件买来的粉色长衫穿。
绣娘默默听着,确认了好几遍才走。
吴悠吴虑忧伤地看着他们少爷。
“少爷,你真的想留下来做公主的面首吗?”
施琅歪在榻上看刚催更到手的最新一章,随口说:“公主不是答应了吗,我想走就能走。”
他问他们:“忘记我们为什么来北齐了?你们口袋里钱还剩多少,还能找到比公主府更好的寄居之地吗?”
吴悠吴虑齐齐摇头。
根本不用想,那当然是没有了。
他们连客栈都住不起。
吴虑傻傻地说:“我们可以直接回南越,下次再来。”
他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出游,当然遇到了挫折可以直接回家去。
但事实上并不是。
施琅就是奔着京都来的,不管过程如何,现在已经到了京都,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
“我自有打算,此事你们不必再提了。”他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
吴悠吴虑挺了挺身子,全都闭紧了嘴。
少爷从不发火教训人,但开玩笑的话与吩咐命令的话,他们能区分得出来。开玩笑时,说什么他们都不用放心上,下命令的话,他们不能犯,这是做仆从的警觉性。
除了施琅本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出来玩的,昌阳也如此认为。
现在他答应留在公主府,身体又恢复了健康,她就想到了他来北齐的目的,想带他到处去走走。
“可怜你一路从南到北,吃了这么久的苦头,一点风景都没看见。”昌阳给他列了好几处京都的名胜山水,让他自己挑想去哪里玩。
她都奉陪。
施琅看了一圈,点在京都大佛寺上。
“我娘的忌日快到了,先去佛寺给我娘点一盏长明灯吧。”
昌阳自然答应:“南越有什么习俗吗?你可以写下来,我让寺里照着你们的风俗做。”
“南北习惯不同,怕太过麻烦寺中师傅们。”
昌阳并不在意:“大佛寺每年收皇家官家不知多少香火钱,什么法事不能办,你只管说。你娘的忌日是大事,不能随意。”
施琅心中微暖,照着记忆中南越祭祀的习俗,写了满满几张纸交给昌阳。
昌阳果然派人下去办了,忌日那天,她带着施琅去大佛寺,施琅去做法事,她自己在寺中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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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面首男配:大佛寺很出名,出名的原因不仅仅是寺中的高僧,还有寺后山的石窟。……
大佛寺很出名,出名的原因不仅仅是寺中的高僧,还有寺后山的石窟。
大佛寺依山而建,寺庙三分之一在山体中,山体石窟里供奉着多尊古佛像,石壁上则留下了自古到今多位名家诗人的作品。
因为这个文化历史,大佛寺人气极盛,不管是京都的读书人,还是异地而来的书生,来了京都大多都会去大佛寺看一看,拜谒前人古迹。
施琅烧完最后一张纸钱,双手合十与各位僧人道谢,出了佛殿便往后山去找昌阳。
不用说,她肯定在那里。
寺庙顺着山势而建,一共三进,呈向上分布。走了两处台阶,一直走到石窟那一片,眼前豁然开朗。
很大的一片开阔地,分布着大小三个山洞入口,洞中路线好几条,每一处都有不同的佛像,最老的一尊,据说至今已有六百多年。
这么复杂的内部,找人不容易,但是施琅却不用担心了,因为他在门口看到了昌阳。
而且不止昌阳一人。
她对面站着一对男女,不远处还有几个陌生的随从。
只听到昌阳说:“今日我来上香,早令方丈清场,你们怎么进来的?”她的语气几乎是质问,很难得看到她这样不快的态度。
对面的年轻妇人背对着施琅,说话十分绵软:“我和夫君出门踏青,在山下看见了一条小道,听说这条道能上大佛寺,我第一次知道,一时好奇就央着他带我来……二妹,我们不是有意打扰你……”
昌阳的声音骤冷:“听说……听谁说的。”目光直直盯在了妇人身边的男子身上。
那个男子,施琅只能看到一个侧面,鱼白长衫,腰间简单坠着一块青玉佩,手执折扇,淡青色的发带随着几缕长发在山风中轻扬。
清隽,挺拔,如青竹一般的人。
他微微垂首,拱手回答:“是我说的。”
一条小路,不知为何,在这两人之间好像是很大的大事。这个氛围,吓得身边的妇人连忙说:“夫君原本不想说,是我多问了几遍,他才告诉我……我一时大意了,没想到可能寺中有贵客冲突了人……冒犯二妹之处,我们向你赔礼。”
昌阳冷笑一声:“确实冒犯,堂堂公主与驸马,走小道偷偷上山,传出去真让人笑话!宁儿——”
宁儿从后方走过来:“婢女在。”
“现在就去找人,给我把那条路填了,什么小道,阿猫阿狗都能偷摸上山,以后寺里进香的女客还有没有安全?”
宁儿大声应是,快步往下走,走到一半,看见了施琅。
“施公子?”
后面的几人也都循声看了过来。
施琅对宁儿微笑,提起长袍走上台阶,在几人注目下含笑走到了昌阳身边:“公主。”
昌阳脸色还是很冷,显而易见处于极大的冷怒之中,面对着他语气勉强缓和了一些:“都结束了?”
“是,猜到公主肯定在这里,便直接过来了。”
说完,笑着看向对面的两人。
说话绵软的妇人应该就是当今大公主福锦,她个子娇小,气质娇怯,双目盈盈含水,只是刚才被昌阳讥讽一顿,又羞又气又尴尬,面红耳赤,现在看到还有外人听见,连眼睛都要红了。
她身边的男子,便是她的夫君、施峥如长子施伯亦了。
相比妻子的羞恼窘迫,他面上冷静镇定看不出多少情绪,刚才说话时,只有有心人才能听出歉疚。
而这份冷静,在抬眼看到施琅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些裂痕。
昌阳挽上了施琅的手臂。
“我带你进去看看,你上次不是说,喜欢孙三坚的诗吗?这里有他亲笔刻下的三首诗,保存得极好。”
她无视对面二人的脸色变化,旁若无人地挽着施琅转身走了。
“听说这里专门有一块石壁,慕名而来的文人,只要有自信就能题壁写诗是吗?”施琅也不好奇这两个外人,顺着她往里走,仰头看着眼前的石窟景观,似乎完全没把那个插曲放在心上。
今天的施琅穿着藏蓝圆领袍,脚踩黑皮靴,为母亲法事而特意穿得深沉严肃,到了昌阳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倒显得他成熟稳健了许多。
原本两人有五分容貌相似,随着打扮截然不同,一时之间看不出有什么共同点。
越不像,有些人心里就越煎熬。
但有的人,就是纯粹的怒意了。
一直好脾气的福锦突然追了上来:“昌阳!你这么做……置魏家表哥于何地!”
昌阳脚步停了停,勾起嘴角朝着她看过去,看到她满面怒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置何地……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说完,轻蔑地嗤了一声,拉起施琅走进了石窟。
福锦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脸色从通红到煞白。
她身子摇摇欲坠,仰头想去找丈夫支撑,却看到他的目光望着洞口,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施琅陪着昌阳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许多佛像,但她似乎都没注意到,更别提放慢脚步驻足欣赏。
直到走到了最大的那尊佛像前,她好像突然回了神。
“上次公主说没有故事,果然是骗我的。”施琅随意地找了一蒲团坐下,仰头看着卸去武装,情绪全面下陷的人。
昌阳与他对视,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仰着头看着石壁上的烛光,直看得刺了眼睛,两眼酸涩得盈上一层水雾。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事,放在心里永远过不去,翻出来却是一笔烂账根本翻不清。人家问你,你为什么还不放下,你委屈得满肚子苦水,可张口时,什么都不想说了。”
“有。”施琅低声说,“所有人对你说别放在心上了,可我还是在意,但到底在意什么?肯定不是那件事那个人,只是一种情绪,过不去的意难平。所以,我家人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北齐,我说不清,只能说,就想来看看。”
昌阳看过来:“你不是来游玩的?”
“是,就是想来看看,也许心里的结就散了。”
昌阳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情绪,缓缓点头:“所以你看,有些故事……讲不出来。思来想去,最后能出口的还是我那句话,凭什么?”
是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所有心底的过不去,都是放不下这一句质问:凭什么?
“既然自己讲不出来,那让对方帮你讲怎么样?”施琅说。
昌阳没明白:“怎么讲?”
施琅抱着曲起的膝盖,侧脸枕在上面,看着她:“我帮你讲你的故事。”
“你讲?”昌阳不信。
“我试试,讲得不对的,你来纠正。”
这个说法太过稀奇,施琅一个外来的人,最多听一些街头巷尾的传闻,能知道多少?居然自信地要讲她的经历。
昌阳心底那些情绪淡去许多,注意力转到了他的身上:“讲。”
施琅看向洞口方向:“刚才那两个人,一个是你的姐姐,福锦大公主,一个是她的丈夫施家的施伯亦。”
“你和施伯亦曾经有过情意,那条上山的小道,是你们彼此才知道的秘密。但是当年皇帝赐婚,施伯亦与福锦公主成了一对,你与他被这道圣旨拆散,从此两情相悦的璧人成了姐夫和小姨子。”
施琅说着重新看回她,昌阳却是扭开头,只盯着石壁上晃动的影子。
“施伯亦与福锦公主,魏驸马和你,这两桩阴差阳错的婚事,是皇上乐见的,是福锦公主所愿的,可能也是施伯亦接受的,唯独你是受害者……或者,再加一个据说本有状元之才的魏驸马。”
昌阳冷笑:“何以见得?你见过他们几个人,便自以为懂所有人心思?”
施琅不急不忙地给她分析:“你说过,父亲的爱,平时再宠也不一定是真的疼爱,到了关键时候、利益面前才看出真心。你说的人生挫折、关键时候,大约就是这一次赐婚。”
“陛下知道你喜欢施伯亦,但他选择了福锦公主。福锦公主喜欢施伯亦——这点今日一见便已知晓。而施伯亦有个温顺又爱慕自己的妻子,今日还带着妻子出门踏青游玩,带她走了那条小道……他不是接受了福锦便是在接受中了。”
“公主从小深受陛下宠爱,却在人生大事上被如此委屈强迫,您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心仪的夫君,还有一位全心疼爱你的父亲。”
“够了——”昌阳高声打断了他的讲述。
她别开头,背对着他,坐在那许久未动。
施琅没有去碰她,同样坐在那看着晃动的烛光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昌阳重新转回了身子,望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她问:“你哪里看出我喜欢施伯亦?”
微微带着鼻音。
施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我说对了吗?”
昌阳冷哼:“不对,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福锦满眼都是施伯亦算你说对了,我刚才难道是她那个蠢样?”
施琅悠悠说:“公主对着施伯亦确实冷若冰霜,可是您府上——几位公子或相似打扮,或五官气质某一样与他相似,这不是巧合吧?”
昌阳猛地看过来。
施琅也回视过去:“公主为何如此惊讶,您挑人入府时,心中早有模板不是吗?”
昌阳的眼里却都是震惊。
她不自知。
这一点,施琅确实是意外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
人都是有偏好的。昌阳喜欢施伯亦,这份喜欢是被外力掐断的,不是因为施伯亦变质而不喜欢了。这样的结束,理智让她停止陷入,但内心还是会被相似的碎片而吸引,甚至因为得不到而更加沉迷。
她喜欢相似的性格、相似的五官甚至相似打扮气质的人。
施琅展开双手露出身上的袍子:“幸亏今日我穿了这样一身,不然,你的对头们会以为,你找了一个替身念念不忘。”
昌阳就像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扒开内心隐秘,不自在地扭过头,说不出反驳的话。
对于别的人,她真没意识到自己挑选偏好是这样的,但施琅……这张脸确实很像施伯亦,从救他回来起,她每次与他相处都是相处时高兴,回去后又后悔懊恼。
因为她也怀疑自己是对这张脸念念不忘。
想到这,昌阳又震惊又挫败,情绪陷入浓浓的低潮中,甚至有一丝对自我的厌弃。
她彻底沉默了,整个人比刚才还像被一团乌云笼罩。
施琅发现了这个异样。
他对人的情绪还是挺敏感的。之前昌阳伤心、气恼他都能感受到,所以她不说话,他就陪着她平复,现在,她整个人却是一下子沉入水底似的,连个人气都没了。
他起身走到了昌阳对面,蹲在她眼前:“看来,我帮你讲的故事,都讲对了。”
昌阳抬起眼皮回视他。
“你早就发现了,所以不肯穿那些衣服?”
“不。”施琅否认,“我只是不喜欢,再好看的衣服,自己喜欢才穿得高兴。”
“你觉得……你和施伯亦像吗?”昌阳却好像不在意他的回答,只问自己想问的。
“我娘刚去世的时候,我走在街上,看到相似身量、相似打扮、相似背影的妇人都觉得是她,身边的人说,是我想娘亲了。但后来我就不会看花眼了,可我还是很想她。所以,这和思念没关系,只是我们习惯了,习惯了身边有个这样的人,于是看谁都像这个人,等到我们习惯没有她,就再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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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面首男配:昌阳听到施琅的话,心底好受了一些。石窟里的光线很暗,全靠石……
昌阳听到施琅的话,心底好受了一些。
石窟里的光线很暗,全靠石壁上的烛光照明,在这样的昏暗中,一些往事被翻起,一些心底的真实情绪被顺理成章地拉出来。
施琅索性在地上坐下,盘起腿,对她面对面:“我虽然能掐会算,可以说出你的故事。但小老百姓想象不出皇家的生活,公主能和我说一说,为什么皇上要乱点鸳鸯谱吗?”
提起这件事,昌阳缓和的神色又沉郁下来。
杏花微雨,三月踏青。那年她十六岁,是宫里最受宠的孩子……
皇帝的后宫不算复杂,有一位早逝的皇后,昌阳9岁那年去世的;一位戚贵妃,也就是昌阳的生母;一位丽妃,大公主福锦和四皇子的生母;一位茗妃,出身侍茶宫女,是五皇子的生母。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早在昌阳之前出生,当时皇帝年纪不大,但全都夭折了。前后也有一些妃嫔生育过,无论男女都没有立住,连序齿都不排了。
所以皇帝一共四个孩子,二儿二女。长女是福锦,次女昌阳,福锦只比昌阳大了半岁多。
四皇子是昌阳12岁那年才出生的,五皇子更小,如今才4岁多,大家都小心照看着,唯恐他有什么波折。
从出生到12岁,宫里只有两个公主,而昌阳虽然晚一步出生,但因为受宠的母妃以及本人的聪慧活泼,被皇帝捧在手心宠爱。
她三岁习文,是她主动对父皇提出的要求,童言童语说要念书,皇帝就请了朝中大儒做先生,给她启蒙。这放到前朝是皇子的待遇。
她去上课后,福锦跟着一起进了学堂。
姐妹上学的日子简简单单,昌阳聪慧胆大,大儒从一开始只对她们简单教学,到渐渐被这个女学生打动,开始正经培养她,诗书经史无所不教。福锦也不差,不管课堂上多吃力,下一次来上课时,一定已经吃透了之前的课业,勤奋得让先生屡次夸赞。
昌阳不叫福锦阿姊,甚至有时候像姐姐一样关照她,贵妃给她准备吃食用具,也总是准备两份,姐妹俩从不争吵。
七岁昌阳性子越来越活泼,见了一回外祖父便崇拜不已,拉着父皇的袖子嚷着要学武。皇帝又请戚家门下的将军来宫中上课,教她骑马射箭以及基础功夫。
这回皇帝没有带上娇娇弱弱的长女,任由丽妃安排长女学其他功课,两姐妹开始分开。
十二岁,丽妃生下皇子,满朝欢喜,所有人都暗暗祈求祖宗保佑,这个小皇子可一定要立住了。
皇帝对昌阳的宠爱不变,昌阳也为父亲高兴,请教了母妃后,亲手做了一个布老虎送给弟弟,还把当年皇帝送她的长生金项圈找了出来给弟弟做贺礼。
皇帝欣慰不已,回到贵妃宫中时,揽着女儿感叹:“但愿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以后我们昌阳也有个亲兄弟依靠。”
戚贵妃当时说:“我们昌阳最大的依靠是您,有您这位皇上父亲在啊,她上天下地谁也不敢管她。”
当时的昌阳天真单纯,觉得父皇母妃的话全都对,都说得没错。
十六岁,山花盛开,春色撩人,皇帝特意选在昌阳十六岁生辰后,开始为二女选婿。
福锦公主有亲弟弟,昌阳公主圣宠在身堪比皇子,虽然北齐的驸马爷不能有实权,不能入朝为官,但家中幼子或者才能普通的子弟,尚主绝对是一件好事。
那年,整个京都热闹极了。
昌阳提出要亲眼看一看待选男子,还要考验他们才能人品,设置的条件苛刻不已,一大批的报名者,最后只剩下不足二十人。
福锦倒是没她那么张扬,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尤其昌阳的那些要求在前,她并无额外想法。
最后面对剩下的这些人,昌阳胆子更大了,她求了皇帝好几日,要亲自去宫外考察,在不通知的前提下,暗访这些人日常模样。
皇帝被女儿折腾得又苦恼又无奈,最后在戚贵妃的助攻下还是答应了,也没忘了福锦,让她们姐妹互相照应,一起出去。
出宫第一天,去的就是官学。
昌阳扮了男装,撇开福锦和侍从,一人跑进了学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站在青松下等人的施伯亦。
一眼惊艳,主动结交,几次畅谈,互萌春心。
昌阳对父母是从没有秘密的,与施伯亦互表心迹后,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戚贵妃,让戚贵妃通知皇帝。
尽管施伯亦并不在那份待选名单上。
为了这个事,皇帝又为难了好久,一直不肯松口,哪怕昌阳急得自己跑出来向他保证:“施伯亦已经答应了,他愿意尚公主!”
这一拖,从年头一直拖到了年尾。
大约中秋过后,突然传来了好消息,施峥如施相松口答应儿子尚主了。
昌阳喜不自胜,又急又盼,只等着父亲送来赐婚圣旨,全然没看见母妃的若有所思。
她盼是盼来了,而且是父皇亲自来的,只是他笑着把那份待选名单递过来,告诉她:“你们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这里头的人个个青年才俊,你这回必须选一个。”
昌阳以为父亲和以前一样,又在逗自己给自己惊喜,名单里必须选一个,那肯定是有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呀!
红色的花名册一打开,第一个就是施伯亦的名字,但是已经被圈了出来,边上标记“福锦”二字。
昌阳没看懂,指着这处问父皇:“为什么写了福锦的名字。”
皇帝说:“福锦比你大几个月,你从不叫福锦为阿姊,一家人也不算什么。但福锦确实为长,是长公主,婚事选婿,自然也该她先来。施伯亦已经被她选定了。”
昌阳当时什么心情呢?
她谈的心仪之人,她争取了大半年才争取到的机会,就因为福锦这个什么都没做暗暗躲在她身后的人,借着比她大几个月这个理由,抢走了她两情相悦的夫君?!
从小备受宠爱的昌阳当然忍不了,当即闹了起来。
但这一次,皇帝没有惯着她,反而将她的行为斥责为“任性妄为”“没有手足之情”“不尊长姐”。
“她抢我驸马我为什么还要尊敬她!”
“公主选婿本就从长及幼,她何来的抢?”
“我和施伯亦两情相悦,她有什么资格抢人!从小她就没当过我阿姊,现在想抢人就摆阿姊的架子?她哪里配做我阿姊!”
“啪”的一声,戚贵妃给了她一巴掌。
“陛下从小宠你,事事让你为先,你就真忘了自己只是次女,不是长公主?”
昌阳说到这里,眼泪无声地流:“我当时恨福锦,也怨死了我母妃,怨她不仅不帮我,还和父皇一起逼迫我,帮着外人欺负我。我甚至当场责怪她‘你为什么不把我早点生出来?’”她轻笑一声,“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脑。”
施琅前世听过其中的波折,但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只知道昌阳和施伯亦被棒打鸳鸯,昌阳念念不忘施伯亦,对施家对丽妃一系的所有仇恨都来源于此。
那时候两人关系出现巨大裂痕,彼此的心最近又最远,昌阳的心态也因为发生的很多事而与现在不同,她从没有这样静静讲过那些年的经历,更别提对着他叙述自己的心境变化。
他问:“所以贵妃为什么不帮你?”
昌阳抹掉了眼泪,继续说:“那天我死活不肯选人,气得父皇拂袖而去……”
她想去找福锦对峙,被戚贵妃命人拦下。
戚贵妃把挣扎发怒的她捆到了内室,迎面泼了一杯凉水让她静下来。
“你蠢吗?半年多了,还看不出来皇上根本不想让你嫁到施家?”
“结局已定,再闹不过是丑态毕出!”
昌阳怔在当场。
戚家军威名震四海,施琅从边关入境,看到的军队旗帜都写着大大的“戚”字。朝中一半武将都和戚家军有着千丝万缕的情谊与联系。
戚家女在宫中是贵妃,代行皇后之权,手里有三百仪仗队,有议谏朝事的资格。
施峥如是闻名三国的文士谋臣,为一国宰相,门人占据半壁文臣。
皇帝不是个狭隘小心眼的皇帝,但也不是心大没有任何猜疑的圣人。他相信施峥如的品性,相信戚家军的忠诚,但是他不相信这两派势力下的所有人。
原本,文武大臣有着天然的矛盾,一个要管财政要文治,一个想要粮草兵马想建功,天生不对付,彼此制衡。
如果昌阳嫁给施峥如,文臣武将联姻结了亲,制衡臣子的君主会不会变成被架空的君主了?
以后皇帝想发布政令,是不是臣子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联合抵制?
皇帝可能没那么小心眼,但一定是多疑的。
戚贵妃揉开了掰碎了,一点一点给她讲那些十七年从没想到的事情。
“你一直知道吗?”也不知道是被泼了水发冷,还是被揭开和美生活的现实面孔,昌阳抖着声音问母妃。
“知道。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宠爱了十六年,当做皇子教养长大的公主。”戚贵妃的神色也有几分惨淡,“你喜欢施伯亦,我就想,也许能让你如愿呢?只要他有所松动,戚家可以做一些表态让他安心。你的外祖父舅舅们,不会和施家结交的,为了你的幸福,他们很愿意配合你,委屈几分也值得。”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女儿安慰:“既然他放心不下,那就罢了。施伯亦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天才,天下多的是俊杰。至少,消了这份疑心,戚家人在边关更自如一些,这也算是个好处。”
戚贵妃想得开,昌阳受到的伤害却完全无法在三言两语里愈合。
那是她敬爱了十六年的父亲,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为她摘下的父皇,她从没怀疑过父皇对自己的父爱,也以最诚挚的心爱着他。
而现在,十六年的认知,彻底碎了。
刚才施琅那句话:“你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心仪的夫君,还有一位全心疼爱你的父亲。”是完完全全地扎入了她这些年从未愈合的痛处,这些年来也只有他说出了她的心情。
很多人都以为,是她不识好歹,是她任性霸道,是她执着于施伯亦,是她左性尖酸……
施琅确实能懂昌阳,那不是被抢走一个人,不是失去一份感情,对她创伤最大的是信仰的坍塌。
发现自己十六年都活在不自知的虚幻里。
就像原主得知自己很可能只是一个替身,这是闷头而来的重锤。
石窟里安静下来。
昌阳停在了那没有继续讲,施琅也不再问,两人各自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发呆,想着刚才所说的这些事。
有脚步声由外入内。
“公主,那条小道已经堵上了。”是宁儿,她带人堵路回来了。
昌阳回神,松开了抱着双腿的手臂:“不早了吧,那就回吧。”
起身时,一下子停在那,不敢动了。
施琅笑,看看她僵硬的双腿:“腿麻了?”
昌阳佝偻着背不吭声,偷偷试着挪动双脚。
施琅手一撑,跳站起来,抬手握住她的小臂:“走几步,走几步就好了。”
宁儿也发现了,连忙过来扶在她另一边,和施琅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外走去。
昌阳从一开始步履维艰全身重量压在他们身上,到渐渐能直起身子,迈动小步子。
走出石窟的时候,外面的明亮光线一下子打开了眼前的昏暗,不知是从狭窄处走到了开阔,还是刚才借着昏暗说了许多心底沉沉压封的旧事,昌阳看着下方大殿的层层屋顶,眺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心头意外有轻松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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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面首男配:回去路上,昌阳心情还不错,让宁儿扎起马车车帘,一路看着沿途风景。……
回去路上,昌阳心情还不错,让宁儿扎起马车车帘,一路看着沿途风景。
途中路过几个乡村,一些穿着粗布的农人卷着袖子在院子里打着什么,木头敲击石头槽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昌阳感叹了一声:“又到秋祀节了啊……都开始打糍糕了。”
施琅没见过,跟着看出去:“秋祀节?”
昌阳想起他不是本国人,给他介绍:“北齐到了秋天,丰收之后,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打糍糕,吃瓜果,纳凉赏月,慰藉这一年的辛劳——这就是秋祀节。家族祠堂、皇宫、官府还会进行相应的祭祀,祈求明年风调雨顺,又是一年好年景。”
施琅恍然:“我第一次过这样的节日,到时候会不会有庙会?”
昌阳没听说过庙会,看向宁儿。
宁儿笑着说:“有,但凡节日,县城、小镇、村子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庙会,公主不喜人多,所以不曾去过。”
昌阳看着满面好奇的施琅:“你想去?”
施琅嗯了一声:“我进了北齐就没好好玩过,想去看看这里的庙会和我老家有什么不同。”
昌阳一笑:“我也没去过,到时候一起去。”
“好啊。”施琅立刻说好,“有公主在,我想买什么都不愁了。”
昌阳诧然:“原来想让我掏钱?”
施琅清清嗓子:“毕竟我是吃软饭的人,公主难道想让我吃自己的?”
昌阳瞪着眼睛,好一会儿后猛地喷笑:“确实确实,是我的职责。”边说边笑,笑完想起这理所当然说出的话,又笑起来,想起一次笑一次,好一会儿才停下。
之所以停下,还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问宁儿:“秋祀的节礼,各府都送来了吗?给父皇母妃的礼,准备了吗?”
宁儿答:“各府节礼陆陆续续送来了,没送的人家可能这几日会上门,各府名单和礼品都有清晰记账,公主想先过一眼吗?”
“不用,过节前给我就行。”
“宫里的礼也备下了,和往年一样。另外今年食邑丰收,送来一批京都很少见的果子,挑了新鲜的分成几份,打算给各宫主子都送一份。”
昌阳点点头:“把我给父皇做的腰带加进去,母妃的簪子还要等一等,你记得提醒我。”
“是。”
施琅问:“公主亲手为皇上做腰带?簪子也是您自己做的?”
昌阳看过来:“我画图为母妃设计的,何处让你惊讶?”
施琅心说,给贵妃的礼物怎么都不算惊讶,对皇帝失望的天之骄女,还能如此贴心,总觉得和昌阳性格不符。
当然,前世她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原主当时并不奇怪,只以为父女感情好,昌阳也很爱父皇。
“公主从小被当做皇子教养,我还以为……公主没学过绣活。”
宁儿替昌阳说道:“我们公主的绣活只为皇上和贵妃娘娘做,当年第一次学女红也是想给陛下送一份生辰礼。”
施琅几乎能想象到昌阳对父亲的那份敬仰与爱,对比后来的惨淡现实,就越发让人难受。
昌阳离开那个短暂失控的环境,情绪就平静极了,接触到施琅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感慨,只是面上再没有什么伤感,反而说:“这么看我做什么,那是我的父皇,我当然要好好孝顺。”
很暖心的话,只是她说的时候,施琅听不到几分热乎气。
昌阳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那边呢?节礼送来了吗?”
那边是哪边?主仆之间仿佛不用明说,都知道说的是谁。
宁儿说:“没有,每次都不情不愿的,这次恐怕也要等到最后一天,端午那次,踩着午时的点送礼,这次说不定又想故技重施。”
“午时不对吗?”施琅不太懂。
宁儿不快地说:“在我们北齐,送礼都是一大早朝气蓬勃的时候,喜气洋洋送礼物上门问好,午时是最不吉利的时候,过了午时就绝不会送礼了。”
施琅明白了,确实有点恶心人。又不敢真刀真枪直面相对,又不甘心屈服人下,于是做这种暗戳戳恶心人的事。
他几乎立刻猜出这样和公主府针对的人是谁:“驸马的魏家?”
昌阳哼了一声:“他敢在午时送来才好呢。”
施琅好奇她觉得“好”在哪里,或是她想了什么办法报复回去?
但是昌阳没有继续说,他也不好追问,只能心里记着这件事,打算到时候围观一下热闹,看看昌阳会怎么做。
秋祀节就在两日后,回府后,公主府也果然热闹起来,各处都开始准备过节。
他们这些客居的公子,公主给他们每个院子分了一大篮见都不怎么见过的新鲜果子,新鲜欲滴,口感极好,然后还得了一笔“过节费”、一套新衣裳、一盒造型像艺术品的糍糕。
施琅拿起自己的这套新衣裳——鹅黄色的道袍,还有一件白色薄裘,秋寒的时候正合适,颜色明朗又保暖,贴合施琅的少年气。
“其他几处都是什么衣裳?”他让吴悠吴虑去打听。
吴悠吴虑一脸怪异:“人家穿什么衣裳,您……也要打听?”
被施琅一脚踹走了。
两人虽然歪曲他的意图,但是办事还是十分牢靠的,很快就把消息带回来了。
“每一处都不一样,云公子是一件很富贵的金丝绣祥云袍子,书生是一套蓝白镶边的长衫,兰生是一套据说价值几金的戏服,他一收到就穿上唱了一段,可喜欢了……”
施琅看着手里的衣服勾唇,果然。
这么看来,昌阳是真的不愿留下施伯亦的痕迹,一旦被提醒就立刻改变以往的习惯。
可能是真的死心,也可能是骨子里的骄傲使然。
“吴虑,你这几天多注意公主那边的动静,尤其关注一下驸马家什么时候送节礼过来。”
吴虑听到驸马表情就有些不自在:“我们关注他们干嘛?”
施琅白他一眼:“你们脑子里不要编排那些有的没的,关注魏家当然是——看热闹。”
看热闹?
吴虑一开始不懂,但当他特意去关注这件事后,没多久就有所悟了。
他来和施琅八卦:“您真神了,宁儿姑娘最近也在盯这件事呢。她派了一个小厮,让他明日专门盯着院子里的日晷,今天呢,隔一个时辰就问魏家来人了吗。”
“所以没来?”
“是啊,这不就让那个小厮盯日晷去了!您说,公主是不是又想折腾驸马了?”
施琅纠正他的话:“不是公主想折腾驸马了,是驸马爷啊……想搬石头砸人,却不想想自己砸的是谁。”
吴悠插话进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驸马也挺没用的,听说当年被公主打的时候,一声都不敢吭。”
施琅凉凉地说:“那是他知道自己理亏,惹不起公主。背着公主养小妾,戚贵妃一人就能让他全家吃瓜落,丽妃也帮不了。”
这时,吴虑突然说了一句话:“唉,咱们公主就是吃亏在没有兄弟,您看那位大公主,有个亲弟弟,年纪虽然小但也算是长子吧。平头百姓还想留下家底给儿子,让儿子把家立起来,皇帝肯定也这么想,所以宰相的儿子给大公主当驸马,咱们公主只能挑剩下的。”
施琅很意外吴虑会分析出这样一番话来:“你怎么想到这些的?可是听说了什么?”
吴虑憨直地眨眨眼:“一家之主肯定都这么想,儿子继承家业,女儿为家族联姻,儿女全都安排好了,这家就会越来越兴旺。公主就吃亏在不是亲姐姐,关系差了一层。不信您看,亲姐姐才好扶持亲弟弟,大公主和施相以后肯定会帮四皇子。而异母姐弟到底不一样,魏家是四皇子舅舅,惹了大公主,大公主可不会顾忌,对魏家多凶啊。”
施琅感慨不已,轻笑起来:“没想到你是大智若愚。”
吴虑凑过来,有些得意忘形:“少爷,我说对了是不是?我同您说,别看什么皇家农家,家家户户都这样!以前在吴家,很多人也是这么说姑太太的,但是老太爷和老爷不同意,说家里养得起姑太太和您,姑太太不肯改嫁,那就不嫁。”
这却是施琅完全不知道的。
“你说我娘?”
吴悠无语地看了一眼弟弟,走过来详细给施琅解释:“姑太太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又能掌家又好脾气,我们小时候听大人说,很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上门求娶姑太太,但都被姑太太拒绝了。初几年,家里家外有很多闲言,仆役们也在讨论这事。但后来主子们态度明确,乱嚼舌根的反而被打发了,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了,就没人说了。”
施琅听得心情十分复杂,许久之后才说:“是,祖父祖母与舅舅都很疼爱我娘与我。”所以这么多年,他母亲才能自在地住在家里单身养儿子,而他,单纯无忧地长大成人,一生坎坷只出现在离家之后。
想到这,他也明白了吴虑为什么能想得那么“睿智”。商户联姻与皇家政治赐婚确实很像,这其中父与子、父与女、子女之间的关系,简而化之的话,差不多。
“这话,不许在外面说。”他警告两人。
吴虑坚定表示不说:“我只和您说,出了门可不敢议论公主,这府里规矩可大。”
施琅好笑踢踢他粗壮的小腿:“你也知道。”
他不让他们说,担心犯了忌讳是一回事,也怕他们说的话刺痛人心。
不知道昌阳有没有想过这一层?皇帝让施伯亦尚大公主,相当于把施家给了丽妃一系,又让昌阳和魏家结亲,最宠爱的女儿也送到了丽妃这一派。
正好中间有“抢驸马”的旧怨,两边在一个阵地又不能真的和和美美,文武两家依旧是对头。
丽妃的娘家也是四皇子的母家,魏家是个非常普通的家族,甚至算不上世家大族,为官不过三代,在京都没什么底蕴。
如果昌阳忍着脾气和魏家过起相敬如宾的日子,魏家的底气就足了,能名正言顺地在四皇子成人之前跻身京都贵族,日后四皇子母家有了光彩,还有施家这个姐夫全家的支持……
四皇子但凡是个有能耐的,就能像皇帝制衡两派大臣一样,制衡未来的戚家和施家。而前后的皇位传承大约能安稳许多。
皇帝这一手制衡玩得非常妙,考虑了一切却唯独没考虑到疼爱了十几年、视若珍宝的女儿。
昌阳的反应也不及他的预期吧。
她根本没忍。
还抓住由头就闹。
第二天秋祀节,吴虑直接跑到院子里陪着那个身负重任的小厮一起盯日晷,就想第一时间看热闹。
宁儿也不怕大家来看,做得十分高调,过了正常送礼的时辰,她先让人关了大门,再派人去公主府外的路口偷偷打探,务必让姗姗来迟的人家彻底迟了。
而昌阳自己,则悠然躺在后院听曲喂鸟。
施琅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昌阳放掉一只灰不溜秋的鸟。
“公主将它放生了?”他走上前。
“不是在看热闹吗?怎么,还想到我跟前来看?”昌阳瞥一眼他,转而去喂另一只鸟笼里的鸟。
施琅也不怕她生气,笑眯眯地说:“是,等了半天,坐得腰酸背痛,好戏还不开场,只好自己来了。”
说着,他从身后抽出一把木剑:“今日过节,也是给公主来送礼的。”
昌阳看着这把粗糙的木头剑,挑眉:“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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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面首男配:“是,余是吃软饭的,想送礼,用的都是公主的钱,所以自己削了一把木剑……
“是,余是吃软饭的,想送礼,用的都是公主的钱,所以自己削了一把木剑——公主不是说,七岁便开始习武了吗?”
施琅出口吃软饭那里,琴声突然抖了一个音。
施琅循声看过去,看到依旧沉默着弹琴的琴师,要不是琴声泄露了他的心理波动,他都注意不到这里有个同事。
昌阳接过他的剑,口中向他介绍:“这位是谢柳,谢琴师。他嗓子不好,不能与你寒暄。”
施琅诧异,他打听了那么多人,从不知道这位谢公子不能说话。
这个惊讶不作伪的神色让昌阳心情愉悦,难得又解释了一句:“谢柳很少与人交往,向来深入简出,特意堵人‘偶遇’,还能厚着脸皮上前听琴的人,你是第一个。”
施琅摸摸自己的脸:“公主觉得我厚脸皮?”
昌阳笑了一声:“也是近几日才发现的。难道不是?”
施琅举起一个手指,微微摇动:“不不,公主有所不知。越是在乎的事情,越是讳莫如深。我之所以什么都能直言,不是我脸皮厚能挡住他人嘲笑,而是我有笑看万事的态度。说得越多,心越淡,心越淡,越不在乎,不在乎了,自然什么都能一笑置之。”
昌阳摸着木剑的手被扎了一下,抚着指腹听住了。
好一会儿,她放下手打量过来:“你年纪不大,道理挺多?”
“大概是一夕之间经历太多挫折,生死意外都遭遇过,就看开了。”
“挺好。”昌阳点点头,将木剑放到他眼前。“这剑削得很有门道,你也练过剑?练一段看看。”
施琅自然练过,他接过木剑走到庭中,看向谢柳。
谢柳抬头对他微微轻点下巴,琴音一变,顿时荡气磅礴起来。
施琅挽了一个剑花,执剑在手,展示了一套曾学过的剑术。
这里琴声伴剑舞,外面车马声辘辘,一个送节礼的货车停在路口,一旁的管事看了看时间,说了一声:“差不多了,走。”
车夫挥动马鞭——
意外发生。
刚启步走了不出十步的车马突然被横冲出来的一群野狗挡住了路。这群野狗还挺凶,互相追逃撕咬,连马匹都被吓得止步不前,原地踏步。
管事为了气人气到最大化,将时间掐得刚刚好,保证赶在午时最后一刻走进公主府。现在野狗一挡道,事情有了变数,就不好了。
他急吼吼地呵斥小厮:“还不把疯狗赶走!”
小厮们一边躲一边鼓起勇气去打狗,狗没打到,还被咬了一口,一个个抱着腿哎呦,再不敢上前。
离公主府不到百米的小巷,乱成一团,热闹极了……
施琅一套剑术结束,昌阳正在鼓掌,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吴虑。
“公主,午时到了!”小厮跑到跟前立刻变得规矩,垂首行礼,平缓了呼吸通报。不过还是挡不住“任务完成”的高兴。
昌阳也挺高兴,勾起嘴角说了一句:“赏!”
赏完,瞟了一眼兴冲冲跟进来此时和施琅悄声汇报的吴虑,无奈摇摇头:“吃饭了,有什么好戏,边吃边看。”
确实,好戏已经开场。
他们在吃饭的时候,忙了一上午的宁儿回来汇报。
魏府的马车被宁儿安排的野狗阻挡了行程,等他们好不容易赶走野狗,第一次那么着急忙慌地往公主府冲,却还是晚了,太阳偏西,午时已过,公主府紧闭大门小门,只留了两个小厮站在石狮子后面。
两个小厮年纪不大,手里各端了一盆潲水,魏府这群人狼狈不已地冲到大门口,脚还没站定,迎头被泼了两大盆潲水,从头馊到脚,甚至吸进去一大口,“呕”的一声吐了。
公主府的小厮一看,立刻抽出手腕粗的木棍叫喊起来:“哪来的胆大包天,竟敢来昌阳公主府前寻晦气,来呀,把他们打出去!”
一声叫开,最侧边的两道小门突然打开,一群劲装打扮的家丁跑了出来,全都手持木棍,对着送礼的车队一拥而上……
宁儿面带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马匹跑了,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头也不回逃了,车上的礼洒了一地,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管是踩坏的摔坏的还是完好无损的,都扔到外头街上去了。”
昌阳挑眉,吃了一大口米饭,咽下:“门前的地洗了吗?好好洗干净,免得真晦气。”
宁儿笑着大声应是。
昌阳与她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轻松笑意:“今日秋祀,让父皇母妃安心过节,我的委屈且忍一忍,明日再进宫讨公道。”
施琅以为这就算告一段落了,心想,原来大戏在明天,可惜昌阳要进宫去,他是看不到她的发挥了。
他看热闹,看的是昌阳会怎么做,现在看不到了,难免失望。
抬手想夹个菜安心吃饭,就听到昌阳接着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召见驸马,来了就让他去前庭跪着。”
“是。”宁儿一福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施琅那筷子菜停在半空。
昌阳看过来,目光点了点他筷子下:“不想吃了?”
施琅立刻放进碗里:“皇上这个节,怕是过不好了。”
昌阳自顾自吃着,插空问:“你又猜到了?”
“我听说驸马是魏家最出息的年轻子弟,也听说他们之前折腾了很多事,想必都是出于疼爱驸马之心。现在,这炎炎烈日正当午时,驸马要来跪着请罪,魏家女眷恐怕要去宫里搬救兵了。”
昌阳不在乎搬救兵的事,只抓住了他说的“折腾很多事”,问:“你还挺能打听,都听说他折腾什么了?”
谢柳这个安静吃饭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了。
施琅不好意思状说:“都是街头传闻罢了。”
昌阳兴致更高了,问他:“什么传闻,说来听听。”
施琅在两双眼睛好奇地注视下,咳了咳,这感觉可真奇妙,当着正主的面说她的八卦。
“听说——驸马背着公主在魏府养了小妾,那个小妾还有了身孕。公主发现后,打上魏府,不仅冷脸打发了小妾,还把驸马打了一顿。魏家想送魏驸马去西京郊外的山院念书,也是公主阻拦,不许他出京都半步。”
昌阳冷笑一声:“西京郊外,已经是梁城地界,他是想去念书?还是想另外安个家过逍遥日子?当了驸马就一辈子闲职,念什么书。”
施琅问:“那小妾呢?真的怀了身孕?”
昌阳嗯了一声:“我让她选:要么,我放她奴籍,让她在我的领邑过小日子,每月我给她二十两银子;要么,她留着孩子陪着驸马,看皇上怎么处置他们。”
施琅想了想说:“明智的人都会选第一条。但也不排除有的人,被魏府家风影响,以为有丽妃在,公主奈何不了她。”
昌阳吃饱了,想起当时的场景心情还很不错:“蠢的人毕竟不多,她毫不犹豫选了第一条,主动请求打掉孩子。魏家全家那个脸色……呵。”
谢柳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手边。
昌阳用手挡住:“我没生气,是真的饱了。”
谢柳不强求,端来自己喝了,一边喝一边继续听他们说话。
“公主恨魏家?能否问一问其中的缘故?上次听公主说完,好像丽妃一系也是被圣旨安排而已,公主的性格,不像是会迁怒的人。”
提到和魏家的前情,昌阳的脸是真的冷下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和你无关,你问得太多了。”
施琅握着筷子竖起挡在嘴上,表情立刻乖顺:“哦。”
这一个动作又变得很无辜了,昌阳看到,不快之情散去大半,失笑:“行了,想看热闹自己去看,下午不是还要逛庙会——谢柳,你想不想去?”
谢柳摇头,比划了一下,他身边的随从解释:“谢相公想回去写曲谱,不出去了。”
昌阳也不勉强,对施琅说:“那我们去。”
施琅眼睛一转,问:“我们出去,会经过驸马跪着的地方吗?”
“会,你想去他面前转几圈都可以。”
施琅摸着下巴:“那我穿着竹青长衫,绑着发带,学着施伯亦的样子在他附近晃呢?”
昌阳张了张嘴,属实没想到他还有这种主意,更猜不透他这是什么动机?不是不喜欢模仿别人吗?而且施伯亦与驸马同她有怨,和他无仇吧?
施琅刚入府,就这么能融入她的团队,昌阳都有些意外了。
施琅回视过去,用同样意外的表情说:“公主为何如此意外,驸马是正夫,施伯亦是您旧情人,和我都是情敌,我当然恨不得踩死他们。”
谢柳一口汤喷了出来。
昌阳更无言了。
好有道理。
有情有理……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很好。”
施琅仰头看着她:“有多好?越来越好的话,公主可以为我废后院吗?”
“咳咳咳——”谢柳咳得快要钻进桌子。
昌阳:“……”用力掐了一把他的手臂,“闭嘴。”
施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哦。”
波澜不断地午膳终于结束,施琅真的回去换了一套衣衫,从箱底找出早期不穿的衣服,重新打扮后去了前庭。
前庭是公主府正堂花厅前面的一块空地,四角都有植物花树,正中间却是一片空地,正午的日头直射青石板,头顶火烫,地面也被晒得火烫。
魏驸马也是常见的书生打扮,虽然跪着,但看得出微胖,不高,和施伯亦以及公主府一众男人完全不一样的相貌。可能更符合传统审美所说的“端正”“方正”。
穿着挺素净简单,像个简朴的读书人。但施琅出身商户,最了解这些布料,魏驸马这身简单的衣裳,价格必定不简单,就连腰间的玉佩,也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
此时他垂着头,身子在烈日下时不时晃一下,再精致打扮的人,此刻也只剩下狼狈不堪。
施琅站到宁儿身边,故意提高了声音:“这位就是驸马?”
魏驸马眯着眼睛抬眼看过去,隔得远,阳光刺眼,恍惚看着花树后的人,竟然像极了他的连襟,也是他的表妹夫——施伯亦!
魏驸马恍惚的精神一下子清醒了,用力看过去。
施琅还是站在那,学着施伯亦的语调说话。
宁儿看看庭中的驸马,又看看笑眯眯不怀好意的施琅,再看看他一身装扮,似乎有些明白了。
只是:“公主允您来的?”
施琅:“是啊,有何不可吗?我没见过驸马,过来瞧瞧是什么样的。”
宁儿放了心,这身打扮可不一定只刺太阳底下那人,她怕误伤了自己主子:“就这样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长得很像个人。”
施琅执扇轻拍手心:“确实,皮囊一般,心眼不好,公主都敢算计,也就只剩下像个人了。”
宁儿误会了,以为他知道了驸马做过的事:“公主和您说了?”
施琅手一缓,慢慢地说:“嗯……说了大概。宁儿姑娘可愿意告诉我细节?我见公主不太想多说,就没深问。”
宁儿转向魏驸马的眼神立刻多了浓浓的厌恶:“你想多了,还能有什么细节,他和魏府的龌龊心思,公主大婚前一夜就得知了,他连公主的房门都没踏进,被公主灌了那壶酒,扔到了马厩。”
施琅敲扇子的手彻底停下:“酒?他对公主下药?!”
宁儿皱眉,看过来:“你说的不是这件事?”
施琅垂眼:“我只知道有冲突,不知道是给公主下药,怪不得公主不愿提起。”
宁儿放心了:“公主这辈子没受过如此侮辱,所以痛恨至极,她愿意告诉你已是信任,你不要再提,更不要辜负公主。负了公主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说到最后,她眼里已是满满警告。
施琅郑重表示:“自然,公主是我恩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负她。”
昌阳和他一起出来,等他晃一圈就去庙会,结果等了半天不来,直接走了过来:“施琅,走了。”
施琅忙应了一声。
这一声“施郎”,却听得跪在庭中的人,怒目圆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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