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化为泡沫的男配:虞城重重喘了一口气:“算了,海边太远了,我去泳池。”江渝不敢耽……


    虞城重重喘了一口气:“算了,海边太远了,我去泳池。”


    江渝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扶着他上轮椅,但她身上的气息在此刻虞城这里是加倍放大的,就好像是什么药物一样,一点点就能调动他所有欲|望。


    还没走到轮椅,她就感觉虞城已经开始浑身颤抖。


    江渝也在抖,快速把人放下,推着他往楼下跑。


    虞城第一次经历有江渝在身边的发情期。


    去年刚上岸也经历过发情期,当时他一个人在外旅游,偶尔给江渝发发照片聊聊天。身上能量爆表的感觉很难受,不是痛不是痒,但比痛和痒还要抓心挠肺。


    在海里时,冰凉的海水以及急速的游水可以带走大部分热量,让鲛人平静。而陆地上,只要及时发泄掉一部分精力,再平心静气压制一部分,剩下的也可以不那么难熬。


    每个鲛人发情期都只有10到20天,撑过这几天就什么问题都自动消失。


    今天是他发|情第十二天,是状态最深、意志被消磨得最薄弱的时候,而此时,对他来说最无法抵抗的江渝出现了,还一度亲密至极。


    十多天来,被压制的所有躁动能量几乎都在体内爆发,那种感觉,说不出的难受。难受得他想撕毁一切,想怒吼,想发泄力量,想对江渝做更多的事……


    雄性的特征被放大到极致。


    江渝刚推他到池边,他就直接跳了下去。


    她不敢靠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紧紧盯着他在水下的身影。


    虞城在水里游了一圈又一圈,江渝看得头都晕了,他还是像装了永动机一样停不下来。


    江渝无声哭着,慢慢蹲在地上,看着渐暗的天色下水波荡漾的池面,心里越来越慌。


    她脑中一片混乱,有虞城说的话,有和虞城相处的点点滴滴,有刚才碰到虞城发现他的痛苦颤抖,有刚才浴室里差点的擦枪走火……


    虞城从水里冒出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泳池太小了,完全卸不掉被挑起的能量,只能稍微减轻他火烧火燎的难受,但是再待下去,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都能把这个小池变温泉了。


    他知道江渝在岸边,想等她受不了离开后,再去海边。


    江渝愣愣地蹲在地上看着地面,听到了虞城出水的声音,却没有力气抬头,依旧发着自己的呆。


    但是很久很久,那人再也没动静了。


    江渝抬头,看向泳池。


    月光下,她只看到一个安静靠在池壁上的人影,一动不动的,似乎疲惫至极。


    江渝到底担心他,动了动蹲麻的双脚,踉跄走过去,问他:“你好点了吗?”


    虞城闭着眼靠在那,听到她的关心也没有睁眼看她,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天黑了,你回家去吧。”


    江渝不理会,盯着他的脸问:“你认识失忆前的我。”


    虞城没说话。


    江渝再问:“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虞城依旧不作声。


    江渝咬牙,哭意几乎掩饰不住:“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的!都是假的吗?!”


    虞城睁了眼,仿佛叹息了一声:“傻子,我不喜欢你,做这一切是为什么?我不说,是不希望你对过去的认识是我灌输给你的。如果我把我的记忆我的观念灌输给你,就算你知道了一切又有什么用呢?那是我塑造的回忆,不是我们共同的。但是从海边你救了我开始,我们重新经历的一切是共同的,你有我也有。”


    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安静的夜空里,一字一句进入江渝耳中,那么清晰:“如果我不喜欢你,只以朋友的身份等你回忆起过去就好了,何必为你辗转反侧,为你绞尽脑汁……”


    轻轻的声音飘在夜空中,带着一触即碎的颤抖:“江小鱼……你真的是金鱼记忆,忘记了以前,现在又要忘记这一年多的感情吗?”


    江渝哭出声。


    噗通一声,水池响起落水声。


    虞城一惊,连忙冲过去捞她。


    “江渝——”


    江渝环住他的脖子,紧紧贴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睛哭着说:“我没有忘记,我也只是有点害怕,怕你们都只记得以前的我,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只记得以前的我。”


    虞城抚去她的眼泪:“傻,你一直没变过,只是有的人不喜欢你,不认同你,想要掌控你,所以故意这么说。他们把所有的错都推在以前的江渝身上,以为这样就能把失忆的你塑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可是——真正爱你的人,爱你的过去,爱你的现在,也爱你的未来,你的一切。”


    江渝泪水掉得更多,他这些话彻底说通了她心里的疙瘩。


    在父母隐晦的口中,从前的她劣迹斑斑,所以她现在做什么都得不到认同,做什么都不被信任。她一度觉得不公平,也曾经怨怪过去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但虞城说的是呀,人怎么会因为失去一段小小的记忆就性情大变呢?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是他们本就不认同她,不接受她,反而想要掌控她,所以才否定过去的江渝,实际上,否定的就是她。


    “虞城——”她感动地抱紧了他。


    只有真正爱她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虞城轻声应:“我在,一直都在。别哭了,我看得心里发疼。”


    江渝抬起头,对上他心疼的目光。


    他轻柔地给她拭泪,指尖落在她脸颊上,滚烫。


    江渝垂下脸轻蹭他的手,收紧手臂主动亲上了他。


    唇瓣相贴,虞城没动,伸着那只拭泪的手垂眼看着她。


    “你全身都在抖,我知道你难受。”她声音还带着残留的哭意,眼睛与他对视着,唇贴在他的唇上,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瓣,“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就没问题。”


    虞城能做出的最大克制就是原地保持不动,确认她是否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渝闭上眼,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撬开他唇瓣,颤巍巍地试探进来。


    下一秒,虞城便接住了她,气势汹涌再难抑制。


    虞城翻转身子,搂着她靠到了石壁上,一寸一寸地亲吻着她的脸颊、脖颈、锁骨……停了下来。


    江渝也难受了,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继续。


    虞城抱起人往岸上走:“回房间。”


    江渝一听想下去:“你的脚……”


    虞城将人抱紧不让她动:“不痛。”


    痛也不在乎。这时候难道还要江渝扶着他坐着轮椅去卧室?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而且也的确感受不到痛了,身上那种得不到宣泄的百爪挠心更让人痛苦。


    卧室。


    虞城克制着自己的天性冲动,动作温柔地亲着她,江渝原本害怕的情绪渐渐被安抚,甚至主动起来。


    衣衫褪尽,虞城看见了江渝胸口的鱼鳞。


    透明的鱼鳞,附在她胸口像一道疤,随着她现在体温升高,渐渐变得光华流转。


    他轻轻抚摸。


    江渝低头去看,告诉他:“我以前生病动手术留下的,你知道这个事吗?”


    虞城笑,亲在鱼鳞上:“知道,但第一次看到……很漂亮。看到你们好好的,真好。”


    江渝摸了摸伤疤,跟着微笑。


    虞城低头吻她。


    江渝热切回应。


    卧室的温度越来越高,一整夜都未回落。


    ……


    第二天日上三竿,江渝才醒来。


    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虞城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吻落在她唇角。


    “醒了?”


    江渝想起昨夜,垂下眼嗯了一声,窝进他怀里。


    虞城笑着拥紧她,轻轻用唇瓣蹭着她的耳朵:“饿吗?”


    江渝在他胸前摇头,问他:“你好了吗?”


    虞城笑着“嗯”了一声,沙哑的声音越发低哑。


    两人在被子下赤身相拥,没有昨夜的疯狂,只有睡醒看到爱人的满足与宁静。


    好一会儿后,江渝轻声问他:“虞城,你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虞城不再遮掩,直接承认了:“是的,如果我和正常人只有一半相似,你……害怕吗?”


    江渝抱他抱得更紧了:“不怕,你对我好。”


    经过昨夜,她更确定了。


    他即便自己忍得发抖,也没有伤害她一分,哪怕她已经同意了,都没有让她有丝毫不适。如果人能克制自己的天性和冲动,展露出最大的温柔,那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


    她反而兴致勃勃起来,突然支起身子对着他上下打量,好奇:“难道你是狐狸精?”


    虞城睁大眼睛,完全想不到她会有这种联想,万分迷惑:“你觉得我像狐狸精?哪里像了?”


    江渝笑嘻嘻地掐了掐他嫩生生的帅脸:“长这么好看,不是狐狸精的话,还能是什么妖精?你是精怪变身的是不是?会发情,又只是半个人。”


    虞城扶额,这人接受起奇异事物,速度还挺快。


    “我是妖精的话,你还不怕?”


    江渝眨眨眼睛:“不怕啊,说了你对我好呀。你要是真的妖精,快变出本体让我看看,或者给我变个法术?”


    虞城掐住她的腰把人压下去:“我看你精力好得很,我给你变个妖精打架。”


    “啊——”江渝惊呼,闹着踢腿打他,“臭流氓!”


    虞城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人后,和江渝的结合会不会让她有什么不适,闹了一会儿没有真的做什么,扶着人起了床。


    “我是什么人,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或者等你想起那段记忆也就知道了。”


    江渝本来被吊着胃口十分不爽,听到后半句突然好奇起来:“那段记忆,发生了很多事情吗?我们是什么关系。”


    虞城却摇头不说,只让她自己去回忆,但也安慰她:“回忆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有现在,还有未来。”


    江渝不高兴地哼哼:“那你要是我的仇人呢?”说着伸出手指指着他,缓缓靠近,“趁我不备,诱我爱上你,用伤害力最大的攻心计复仇!”


    虞城两掌夹住她的脑袋,左右晃了晃:“赶紧把里头的水倒一倒,一定是电视看多了。”


    江渝笑出声,摸着他温热的大掌,想起他昨天诡异的体温,这次果然是正常了。


    但是,能正常多久呢?


    “你……还会像昨天那样吗?”


    虞城对上她好奇求知的眼神。


    鲛人其实是进化程度非常高的生物,虽然有发|情期,但那只是动物形态残留的一段短暂状态,是生物基因特意传承下来,保证鲛人长久繁殖的一种辅助。寻常年份里,海里的鲛人只把它当成“一年一度精力旺盛的某几天”,或者“春天来了,出去谈个恋爱”的季节。


    发|情期恋爱的概率是高,却不是唯一。一年的任何时候,只要鲛人去交友、同游,他们都可能遇到喜欢的对象,然后相爱、结合。不拘泥于短短十几天。


    所以,除了发|情期累积过量精力无处宣泄而出现异常之外,其余时候,鲛人和人类一样,都是随心而起,不会被身体本能支配。


    虞城咳了一声,撇开眼看着前方,只余光偷偷看着她的反应,嘴里说:“可能……会有。”


    耳尖的红一路滴到脖颈、锁骨。


    江渝也脸红,抱着被子看到他通红的锁骨,脸红对脸红,小声说:“不要再瞒着我。”


    虞城望着前方的墙:“嗯。”


    空气莫名热了几度。


    江渝请了一整天假,两人难得腻在一起一整天。


    虞城说出了一半的秘密,江渝对虞城的某些疑惑终于被解答,加之昨晚发生的事,他们的感情更加亲密了。


    彼此间的信任比任何人都多。


    包括亲生父母。


    江渝和虞城分享了自己在“神秘”项目组的见闻。


    她给他画自己看到的大型渔具、奇怪器材,和他说起那个让他眩晕的香粉。她身份特殊,虽然有之前的意外,但是员工对她还是没有防备。江渝好奇的很多东西,大部分人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时日不长,她却发现不少蛛丝马迹。


    第152章 化为泡沫的男配:江渝发现,家族神秘项目里的许多人,是这几年才招进来的,也就是说,在……


    江渝发现,家族神秘项目里的许多人,是这几年才招进来的,也就是说,在她失忆前后的某一段时间,她爸扩增了这个项目,应该也是那个时候,投入跟着大幅增大。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从来都稳定的家族企业,突然在今年彻底资金不足急需用钱了。


    这个所谓的家族传承,她爸执着一辈子了,知道他从来重视,但从没听说项目有重大发现或者重大成果,所以是什么刺激了她爸爸,让他突然这么大幅增加投资呢?


    江渝不得不联想到自己,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正好是她失忆前后的日子。


    江渝说出自己的猜想后,目光转向了虞城。


    关于失忆,除了父母之外,虞城是第三个似乎十分了解情况的人。


    但她很疑惑的是,她爸爸见过虞城,却完全没有认出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一个大学生怎么突然满身谜团了?


    虞城还是没有把一切说出来,而是建议她继续查探家族项目的真相:“所有的答案都要你自己去寻找,等你找到了答案,哪怕你依旧没有那段记忆,但是你也能够做出真正符合内心的判断。”


    而不是他告诉她的,对与错,正义与邪恶。


    江渝听了虞城的话,虽然被困在谜中非常难受,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并且对他的人品越发信任。


    她握住虞城的手答应了,目光看向院子里那片碧蓝的泳池。


    “虞城,你来自海上对不对?”


    虞城看向她。


    江渝微笑,目光转回他身上:“我救你时,你在海滩;你不能行走,却能在水里像鱼儿一样自在;你把自己的院子改造成了装满海水的泳池,还要跑到海边去游泳……还有我爸的项目,他好像在寻找海上的某个目标……所有的这一切,让我怀疑你就是海里来的,甚至怀疑,我爸找的,有没有可能就是你?”


    虞城笑起来,摸着她的头:“你越来越聪明了,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那你,会因此害怕我吗?”


    江渝靠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不会呀,在你身边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安心,我想我以前一定非常信任你喜欢你,所以才会再次爱上你。”


    虞城听得心底又痛又感动,用力拥紧他,仿佛想将人拥进骨血,再不分离。


    不过日日不分离是不可能的。


    江渝得知自己的猜测方向没错后,对自己记忆的谜团越发好奇,虽然船队已经出发,但是岸上还有好几个小组分工工作,为海上提供后勤保障。江渝把精力都花在了这些人身上,想通过他们知道海上的动向,知道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虞城的珠宝事业在槿城站稳了脚跟,产业链很快形成,并且开始打出品牌知名度。他早前的多项投资又陆续被公布,其中好几个项目如今都变得炙手可热即将上市。等到上市成功,虞城的财富还要翻好几倍。


    他的钱源源不断赚进来,然后钱生钱,速度快得让人惊叹,已经在槿城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江父眼见虞城身价越来越高,那颗吊着的心渐渐安稳,再回头看看女儿,见她真的和虞城谈起了恋爱,心就更稳了。


    过去的事让江父最不放心的就是江渝忘不掉那条鱼,哪怕失忆了也暗暗被影响,现在江渝喜欢上了别人,江父有种过去的事好像真的过去了的安心。


    江父的心事虞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江渝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忙,于是两人距离上次见面约会,已经好久好久了。


    独自在家的虞城翻了翻日历,终于在月末的某一天,看到了下面写着两个小字“七夕”。


    虞城给江渝发了一条消息,问她那天有没有空。


    江渝习惯性回复:“要上班,船队消耗太快,最近正准备补送一批补给过去。我们要提前通过陆路送到港口,等到他们停靠的时候再送上船。国外港口的各种手续都要办理……”


    虞城回复:“那天是七夕。”


    江渝停下谈论工作的话,立刻转变了话头:“那我请假。”


    说完好奇地问:“你们那边也过七夕?”


    虞城笑了:“怎么,我不过你也不打算过了?”


    江渝总觉得对面语气阴风阵阵,赶紧说:“过过过,必须过!”


    八月中旬,虞城第二笔款项已经如约打给了江家,而江家的补给也顺利打通各道关卡,就等着船队停靠送上船。


    江渝这次能接触的东西更多了,也看到了那份补给清单完整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甚至有些胆战心惊。


    所有的惊疑凝聚在心头,产生的最大疑问就是——江家到底想捕捉什么生物?


    补充物资确认到港的那天,她拿着所有的资料去找父亲汇报。


    江父在公司顶楼的办公室,秘书看到是她,直接让她进去了。


    但是江渝敲门而入却没看到人。


    她从小在父亲办公室长大,见办公区无人,便放下文件去休息区找他。


    顶楼整一层都是江父的,办公区、休息区、会客区各有分隔。


    江渝熟门熟路地走进休息室,依旧没看到人……


    洗手间门关着,起居室沙发背后的墙壁却多出一道门。


    江渝从没见过这里有门,看着黑洞洞的门口,脚步突然变得沉重粘滞起来,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紧了……她一步一步地走进那个门,看到了里头单独陈列的玻璃柜。


    两人高的玻璃柜,四面透明,一束聚光灯从顶部往下打,正好照在柜子里的骨架上。


    对,玻璃柜中是一副骨架,非常大型的骨架,她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


    这幅骨架像极了恐龙博物馆的模型,又大又细致,每一处白骨都整齐齐全。下半部分是很大、蜷曲的鱼尾,像餐桌上被吃完后剩下的鱼骨头放大版。


    鱼尾的尾鳍骨头也清晰可见,主骨曲度流畅,蜿蜒向上,直到白骨顶端。


    但是上半部分就不是想象中的鱼腹骨头了。


    不是前后对称的长条白骨,而是像人类一样,左右对称的肋骨、肩胛……


    江渝惊吓地后退了一步。


    她爸为什么要收藏这样一个畸形的骨架在自己的休息室?!


    就像那些畸形秀一样不忍直视又虚假无聊。


    ——江渝下意识以为,这是人为制造的模型,是模仿鱼类和人类的骨架,自己拼接上去的。


    难道她爸喜欢人鱼传说?


    这也太荒唐了。


    “你看到这个骨架,什么感觉。”突然,中年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渝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侧边躲开。


    江父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他静静地站在那,仰头看着人鱼骨架,眼神难辨。许久以后,他看向江渝:“说说。”


    江渝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心神:“没什么感觉……爸,你干嘛弄这么一个阴森森的模型在这?你……你总不至于……相信人鱼传说吧?”


    她荒唐地联想起他爸似乎在捕捉什么东西,不可思议又觉得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江父没有回答她,只说:“这是江家祖辈留下来的,几百年了,不是模型,是真的骨架。”


    江渝瞪大了眼睛。


    真的?!


    这鱼尾巴,人身体的骨架……


    江父深深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地问:“虞城款项到账了?”


    “到了……”江渝心跳如鼓,但不敢让她爸发现,努力平静下来,声线平稳地回答:“物资都送到了,今天就能上船。”


    江父满意了,点点头:“出去吧,既然你选择了虞城,以后就好好过日子,早日给我生个继承人,继承江家。”


    江渝慢慢往外走,彻底走出去前,扭头又去看了一眼那副骨架,冲口问:“也会继承这个东西吗?”


    江父扭身看着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深和冷,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对她进行全方位的评估。


    “是,继承江家的一切。”


    江渝不敢多说,低下头点了点:“我知道的。”


    她的心跳得飞快,很多事情好像在脑中连成了线,可是又那么的不可思议。


    人鱼……这世上真的有人鱼吗?


    她爸是不是疯了?


    先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善意的谎言,或者有什么传说误会,而她爸信得走火入魔,真的要倾家荡产地去找人鱼?


    江渝游魂似的走出顶楼办公室,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探究的视线。


    七夕前一天是槿城商会会长的幼子生日,他为幼子举办了一场生日会,邀请了商界众好友及各家年轻人。


    江渝和虞城都在邀请名单上,正好两人明天要约会,于是江渝直接去了虞城家,和他一起出发到的宴会厅。


    虞城如今备受瞩目,轮椅出行又格外显眼,两人一到场就被所有人关注到。而江渝和虞城的一起出现,也似乎证实了这段日子圈子里的传言——江家和虞城搭上了关系,和封家的亲事无疾而终。


    这是必然要公开的事实,江父不愿意都不行,如今虞城才是他的金主。


    但封明辰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被讨论一番。


    江渝对此心怀抱歉,但又不得不想找封明辰聊一聊。


    “我发现,我家那个项目里,很多器材都是出自封家集团,他们家制造的零件,送到我家组装,就变成那些奇怪的工具,我想和封明辰打听一下,他们家接我家这个业务多少年了。”


    虞城也在查江家的产业链上下游,封家的确在名单上,江渝的想法他无法否决。


    相亲不成的关系让江渝犹豫着不敢直接找封明辰攀谈,虞城见她这么纠结劝她放轻松:“交给我就行,我会查出背后交易情况。”


    江渝抿唇,她没有对虞城说出自己看到的人鱼骨架,所以也很难让虞城理解她的急迫,她这几天整个脑袋快要炸了,没法再耐心等待。


    正说着,封明辰却主动走过来了。


    生日会的舞会环节已经到来,封明辰大大方方地走到江渝面前,邀请她跳舞。


    江渝下意识看向虞城。


    封明辰跟着看过去,又看回江渝,勾唇:“需要经过男友的同意?”


    虞城在江渝之前开了口:“自然不需要。”他看着江渝,“去玩玩吧,我还没看过你跳舞。”


    江渝对上他的视线,想到自己正好要找封明辰,点了头。


    封明辰带着江渝进入舞池,两人好一会儿都认真跳着舞,没有说话。


    封明辰很绅士,保持着该有的距离,直到江渝放松下来后才说:“今天是我们三个第二次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我只能请你跳个舞证明我们是不错的朋友,免得那些流言蜚语又要传播。”


    江渝回神,听到这话略有抱歉:“不好意思,连累你了。”说着,抬眼真诚地看着他,“当时相亲,我是被我爸妈催着去的,我看你也不太热衷的样子,就顺势借你缓了一口气。但其实,我一直没问问你是什么想法……”


    封明辰嗯了一声:“没关系,我本来觉得江家潜力不错,联姻也还行,既然你有喜欢的人,自然祝福你们。”


    江渝好奇地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你一点都不在意婚姻对象是个没感情的人吗?”


    封明辰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反问:“有没有感情很重要?婚姻不就是经济联合。”


    江渝一时无言。


    三观相同的人有很多聊天空间,三观不同,无所谓对错,三句话就能终结话题。


    而陌生的他们,都没有改变彼此观念的兴趣。


    江渝放弃这个话题,说起自己想要知道的正经事。


    “我最近在公司,发现你们家和我家有不少业务往来。你们那个制造厂,居然能生产那么多东西?”


    封明辰挑眉:“你不知道?这是我们家的本业,虽然现在业务大量缩水,但是从来没有放弃,其中的情怀大概就像你家专注运输一样。”


    江渝听说过,但:“的确第一次知道我家也下了这么大量的订单。”


    封明辰想了想:“我进公司前就有,这几年厂子营收扩大不少,基本都是靠你家业务提升的。怎么,你对这方面感兴趣?想接手公司船队了?”


    江渝笑而不语,兀自算了一下封明辰进家族企业的时间,发现那也不短了,至少五六年,远在她失忆之前。


    所以,和封家的合作一直都有,但也证实了一件事,这几年,她爸的确加大了那个项目的动作。


    “你知道这些零件都是用在什么地方吗?”江渝问封明辰。


    封明辰淡淡的眼神里透出反问:你来问我?


    “客户的商业机密我们不打听。”


    江渝想想也是,失笑:“是我犯傻了。”


    封明辰的好奇心不强,见她反应过来便过了这个话题,没有再好奇多余的事情。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跳起舞来。


    虞城坐在场外,看着舞池里的璧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虽然他看得开,从不为难自己,但是不受控制地,有一股酸味从心底往上冒,一路酸到喉头,随手拿起一杯红酒,喝下去像82年的陈醋。


    啧,这支舞的时长也太长了一点,都几分钟了?


    江渝和封明辰跳完舞回来,就发现虞城手边多了好几个空玻璃杯,她看着一托盘的红酒被喝掉一半,惊讶:“都是你喝的?”


    虞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根本记不得,随口说:“没有。”他觉得自己只喝了几口而已,酸酸涩涩的,难喝得要命。


    江渝看了一圈四周,不确定是不是别人过来喝了酒放下的酒杯?


    “这么好喝吗?”她也拿了一杯尝了一下。


    虞城拉住她的手腕只让她喝一口:“别又喝醉了。”


    江渝嘿嘿笑,想起自己上次喝得人事不省,顺着他的意放下了杯子,坐到他身边和他说起打听来的消息。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我的失忆和这个神秘项目有关,而这个项目我爸坚持了几十年从没什么改变,一定是我失忆前后发生了什么让他看到了成功的曙光,这才不计成本地投资。”她盯着虞城的眼睛,“我觉得不可思议,但好像只有这一个可能——是我发现了这个新成果,但是做得令他并不满意,以至于我失忆了,他也不肯信任我了,不想让我继承江家了。”


    虞城支起一只手托着额角看着她,看着她抽丝剥茧认真思考的模样,嘴角渐渐勾起。


    不停分析的江渝,一扭头就对上他欣赏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她,心跳快了几下,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又看回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虞城摇摇头,不说话,还是看着她。


    江渝拍了一下他放在轮椅上的手背:“烦人!我和你正经说话呢!”


    虞城笑着说:“我听着,我觉得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江渝听了,突然凑到他面前:“会不会我发现的成果就是你?如果你没有双腿,我一定会以为你是人鱼,你连公司名字都是爱丽儿。”


    虞城还是这样笑着,推着她的脑门把她按回去:“爱丽儿也有双腿。”


    江渝叹了一口气坐回去:“但那是魔法,现实里哪有魔法,难道你身上的罕见病就是魔法?要真是魔法就好了。”


    虞城好奇地问:“如果有魔法你想做什么?”


    江渝不经思考就说:“让你恢复健康呀。你一定是在你们的族群里聚居太久了,族人之间都有血缘关系,所以才导致后代得这种罕见病。我查过很多资料,遗传罕见病特别难治。”


    虞城诧异地看着她,她居然已经把他的来处合理化,科学化了。


    “你……上次还说我是妖精。”


    江渝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傻呀,逗你呢。”


    明明靠近了真相,又一个大转弯彻底背道而驰,江渝自信满满的样子让虞城笑出声,他笑吟吟地问她:“你给我说说,你觉得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来自什么样的族群?”


    江渝托腮撑在他的轮椅扶手上,端详着他的模样:“你刚上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看个普通电视都兴趣盎然的,所以你们那里一定没有这些现代科技,对不对?”


    虞城笑着点头。


    “虽然现在卫星能把整个地球都拍摄下来,各国的船只几乎能到达地球任何一个地方,但是,还是有被遗漏的岛屿吧,或者你们很擅长隐藏,避开了曾经登岛的外人?”


    虞城说“是”,又说:“我们看到有人靠近就会远远躲开,所以几乎没人发现我们的存在。”


    江渝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准确的:“奇怪的是你们为什么还会有最原始的发情期?难道是封闭的族群生活遗留下来的身体特征吗?”


    虞城这回不说了,只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我允许你在我身上研究。”


    江渝脸一红,伸手掐了他一下:“谁要研究!”


    虞城笑起来,顺势握住她的手不放。


    江渝心跳加快,脸上热热的,没发现握住自己的手也是滚烫的。


    她其实还想问:你们的族群和人鱼是不是有什么联系?是不是我通过你发现了人鱼的踪迹,才导致了后面的失忆、我爸的转变、现在的局面……


    但是这些,不好在外头深问了。


    生日会渐入尾声,虞城带着江渝送上礼物便适时告辞。两人上了车,江渝刚和马哥打了一个招呼,肩头一重。


    江渝诧异看过去,发现是虞城在她肩上睡着了。


    “虞城?”这也睡得太快了,江渝惊讶地推了推他。


    马哥往后视镜看了好几眼:“是不是今晚喝多了?虞总不太能喝,每次应酬都要带上小周。”


    江渝知道虞城不善酒力,但是今晚她在场时,确实没看到虞城喝多:“我看他也就喝了半杯啊……”


    马哥犹豫了一下:“不是喝多了吗?”


    江渝捧住他的脸凑近了喊他,结果还没开口就闻到一阵酒气,顿时失语:“好像真的是喝多了……他还和我说没喝。”


    马哥笑了一下,立刻启动车子:“虞总酒品不太好,当时肯定已经喝醉了,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喝多……他每次醉酒只能一个人呆着,我开快点,可别在车上闹起来。”


    虞城倒在江渝身上,软骨头似的,江渝正用尽力气抱紧他支撑他的身子,听到这话一呆:“他还会撒酒疯不成?”


    平时那么温温柔柔、耐心细致的人,难不成喝醉酒还有第二个性格?


    马哥却说不知道:“虞总就喝醉过两三次,每次都在清醒的时候让小周送他回房间,第一次的时候,小周想跟进去,结果被他砸了门,差点……吓得再也不敢打扰他了。”


    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对方是江渝一个女生,怕把她吓到了,忙停下话又找补:“他不会真的打人……只要让他一个人在屋里安静呆着就行。”


    但是说完还是觉得怪怪的,好像虞城更像个暴君……顿时闭上嘴,再不说了。


    江渝听得却是诧异不已,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马哥似乎对虞城的醉酒真的心有余悸,从来平稳开车的人,这次缩短了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然后快速将虞城扶下车送上轮椅,急吼吼地送他上楼。


    江渝拿了自己的包,踩着高跟鞋差点追不上,送人进房门前不放心地问:“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呆着?”


    马哥肯定地点头,直接将虞城抱上床,给他盖上被子:“江小姐,我们走吧。”


    江渝被动地跟着他出去,回头看到虞城潦草地躺在那,呼吸显而易见的急促,她停下脚步:“我不放心,醉酒怎么能一个人呆着?马哥你回去休息,我留下照顾他。”


    马哥犹豫:“他喝醉了酒脾气的确不好。”他不怕虞总撒气,但是怕江小姐见识后留下什么坏印象,影响两人感情。


    江渝摇摇头:“我不会和一个醉酒的人计较。”


    她转回身将包放到一边,走到虞城身边给他脱衣服。


    一直晕晕沉沉没有意识的虞城却在这时猛地睁开眼睛,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作。


    他的脸已经满是酒醉的通红,身上也滚烫,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手腕上热腾腾的,意识迟钝说不出话,却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许她动。


    江渝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盯着他的眼睛:“就我一个人,我帮你换个衣服。”


    虞城的手松了松,又抓紧。


    江渝去看踟躇在门口的马哥,马哥立刻关上门出去了。


    江渝低头亲他额头:“虞城,你的秘密不是都告诉我了吗?现在这里只有我,你放心。”


    虞城只觉得全身发烫,意识沉浮,脑中偶尔闪过喝多了的后悔,偶尔闪过江渝的声音和容貌,她的话语像飘在天边又像响在耳间,理智告诉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但那个温柔的声音又让他渐渐放松。


    “江渝……”他喊她的名字。


    “哎,我在呢。”江渝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诱哄地亲亲他的唇,手上动作极快,三两下解开了他的外套和衬衫。


    突然冒进来的冷气让虞城打了一个寒颤,也让他清醒了一丝。他伸手抓住打开的衬衫边沿:“江渝……不要……”


    美人满面潮红,衣襟大开,双手颤颤地抓着衣服,欲拒还迎地对你说“不要”,江渝没听出拒绝,反而有种被诱惑的感觉。


    万万没想到醉酒的虞城是这个模样!


    她脸跟着热了一些,一边告诉自己冷静,一边帮他脱掉外套,嘴里咕哝:“虞城,你不肯让人近身照顾,不是因为酒后暴力,是因为酒后太诱惑人了吧?”


    虞城的理智却在渐渐回来,只是身体因为酒精的缘故,依旧使不上力气。他喘了一口气,靠在她臂间,抓着腰腹的衬衫扣子,想挣开她却无力。


    “江渝……”


    江渝被他喊得心头突突跳,没忍住,低头用力亲了他一下:“你行了啊,我真的会趁人之危的!”


    虞城一呆,舔了舔唇,樱红的唇瓣越发鲜艳欲滴,俊秀的容貌也仿佛妖冶了一些,真像聊斋志异里惑人的男狐狸精,引诱人心的男妖。


    江渝余光瞟见,和他对扯衬衫的力道顿时泄了一半,咬牙:“虞城我明天一定要警告你,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喝醉酒!男人都不行!”


    虞城听到了,想笑,但想到自己曾经酒醉的模样,又笑不出来了,紧紧抓着最后一层衬衫布料。


    江渝也扯不动了,心慌意乱的,哎呀一声把他放回去,捧住他的脸:“你矜持什么呀,我们该做都做过了,还和我犟,小心我现在就把你办了!”


    虞城:……


    江渝趁他不备,一把扯开了他身上的衬衫,低头想脱下来,所有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他的腰腹瞪大了眼睛。


    虞城知道瞒不住了,闭上眼,彻底松开了手。


    “虞……虞城你……”江渝语无伦次地去看他。


    虞城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条砧板上的鱼,放弃挣扎,任由审判。


    江渝又立刻扭头去看他腹部,用力擦了擦眼睛。


    虞城的腰腹处,出现了一层五彩晶亮鳞次栉比的鳞片,一层叠着一层,以一个缓慢的速度,渐渐往上蔓延。


    每个鳞片有她的巴掌大,透明的,但灯光照射下能看到五彩的光,刚才大约是他小腹往上两层,现在第三层已经长满了,开始渐渐出现第四层……


    “虞城——”她再去看他的脸,用力推他。


    虞城喘了一口气,睁眼,对上她震惊的视线。


    “你身上……这……这是什么东西……你……”


    虞城第一次喝醉酒是在上岸独自旅游那会儿。那时候他到处行走,置换金子,也观察人世间。有一次端午,看到有商家卖雄黄酒,他想到了前世白娘子的故事,就买了几瓶回到酒店独自饮用。


    这辈子他算是半鱼,第一次喝酒,不过喝了半瓶就全身发烫仿佛被放上烧烤架,里里外外都要被烤熟了。而昏昏沉沉间,他看到自己全身的鳞片都回来了,从下肢开始往上长,一直长到了脸颊额头,仿佛回到了海底的时候。


    后来他又去试了普通的酒,发现还是一样,只要饮酒过量,他身上的魔法就会外泄失控,就好像镇妖塔失效了,曾经被它控制的“妖气”就不受控制跑出来了。


    而这时候,他也会变得不会行走,哪怕鱼尾还是两条腿的模样,他却只会摆动不会迈腿了。


    鲛人从没见过酒,他想,就算去问女巫,女巫也说不出缘由。


    于是从此就尽量不饮酒或者克制饮酒了。


    后来他还试过很多人类的东西,所有和酒一样能麻醉他神经,破坏他脑力控制的东西,都有或轻或重的类似效果。


    但好在,普通生活里几乎不会碰上这些药物。


    虞城浑身滚烫,虚软无力地躺在那,看着震惊不已的江渝,微微合眼撇开头,认了命:“……是鱼鳞。”


    鱼鳞浮现的速度非常快,这僵持的对话间,那一整片鱼鳞都蔓延上来了,完全覆盖了虞城的上半身,开始往脖颈而去。


    越往上,鱼鳞越小,到了脖颈耳后,巴掌大的鱼鳞已经变得小指甲盖那么大,细细密密地铺在他皮肤上,像一层反射着五彩流光的冰,但没有冰的厚重,它们就像他的皮肤一样,柔软轻薄,将他周身镀了一层光。


    本就酒后妖冶的人,更加美得像妖了。


    而他的表情,没有妖的诱惑与危险,他不敢看她,紧闭着眼睛,侧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急促的呼吸让他胸膛上下起伏,颓然认命的模样仿佛她轻轻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欢喜痛苦。


    江渝垂下眼睛,整颗心紧缩在一块,她想到了公司顶楼那副骨架,几乎全身都颤抖起来。


    伸手一挥,轻薄的被子被彻底揭开,被子下依旧是穿着笔挺西装裤的两条腿,但是裤腰下,晶莹闪烁隐约可见。


    她顺着腰线往上看……


    “这里……”她伸手,覆在他胸口那一片突兀的、无鳞的皮肤上:“为什么没有鳞片?”


    虞城缓缓睁眼,看着前方的床单,低声说:“本就没有的。”


    江渝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真的没有?还是……在这……在这里?”


    她声音抖得几乎难以成句,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嵌入他的手背。


    虞城感受到了疼,转过头来看她,看到她脸上难以言喻的神情。


    慌乱、震惊、恍然、悲痛、愧疚……


    鳞片爬上了他的脸颊、额头,完成了彻底的释放。


    虞城看着被她抓着的闪着鳞光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现在,你应该相信世上真的有魔法了吧。”


    “啪嗒”江渝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虞城对她缓缓伸开手臂,想抱她,却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接近现在这副模样的他。


    江渝扑进他怀里。


    “虞城……你真的是人鱼吗?”她哽咽着问。


    “是。”


    “真的有魔法,让你的尾巴变成双腿吗?”


    “有。”


    “像爱丽儿一样,踩在地上仿佛走在刀尖上一样疼?”


    “所以我坐轮椅了。”


    “胸口的鳞片代表什么?”


    “……相爱。”


    “我是说,实质的,你给了我什么?”


    “爱,我给你的爱。”


    “虞城!”江渝揪着他的领子起身怒瞪着他,“我要正面的答案,你给我的是什么?”


    虞城抹掉她的泪水:“生命,第二次的生命,代价是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江渝犟不过他,得到这个程度的答案暂时不再逼问,只问更在意的问题:“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我会活得比你久很多很多,可以陪你到白发苍苍都不嫌长。只要你一直爱着我。”


    江渝毫不犹豫地说:“会,我会一直爱着你。”


    虞城笑了一下:“那就可以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江渝将信将疑,重新躺回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越来越用力。她抱着他,脑中却全都是那副骨架,心里像有无数尖刀在穿刺,深怕自己一松手,他也变成了那样。


    虞城的心头从未有过的轻松,她的态度给了他无比的勇气和对未来的信心,也给了他安慰她的力气。


    他笑着与她开玩笑:“你不怕我这个模样吗?”


    江渝抹了眼泪,微微退开身仔细去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鲛人状态的样子,太美了,鲛人的鳞片是似有若无的,远看和人的皮肤一样细腻光滑,但有光华流转;近看像精致的工艺品一样,晶莹剔透,纹理清晰。


    她好奇地逆向抚了抚鱼鳞。


    虞城“嘶”了一声,身子弓起躲开。


    江渝连忙收起手:“疼吗?”


    虞城闷声说:“痒。”


    江渝眼睛微亮,偷偷地伸出手,快速反向撸了好几下。


    虞城只觉得一阵痒从那处皮肤直透骨子里,身子挺起躲了又躲,一把抓住使坏的人:“你等着。”


    江渝笑看着他:“等什么?”


    虞城咬牙:“等我有了力气。”


    江渝摸着他的鱼鳞俯下身:“那我岂不是更要趁此时好好欺负你啦?”


    虞城:“……”


    江渝看着金属扣子整齐扣着皮带,下身西装裤上身肌肉匀称赤|裸,无力躺在床上的男人,眯起眼睛好好欣赏了许久,好奇地问:“以前是你欺负我多,还是我欺负你多?”


    虞城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给我被子。”


    “你回答我,我给你。”


    虞城:“……我欺负你。”


    江渝不信:“你一条海里的鱼,我还能被你欺负?”


    虞城:“……”你知道还问什么!


    羞愤欲加。


    江渝哈哈笑起来,扯过被子将两人盖在一起,低头去亲他,亲他的唇,利落的下颚,脖颈,耳后……


    唇瓣停留在他耳边,她垂下眼问:“虞城,我背叛过你吗?”


    虞城抱紧了她,虽然依旧因为无力而没什么力道,但这次答得毫不犹豫:“没有,从来没有。”


    江渝终于放下了心,再次吻在他唇上。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外面阳光正好,海水波光粼粼。


    今天七夕,两人都请了假,所以安心睡到了自然醒。


    江渝迷蒙着睁开眼,一如从前,对上的是虞城清醒的目光。


    “醒了?不再睡会儿?”


    江渝伸手往他身上抱,下一个动作便在他腹部肌肉上摸了好几遍,这次彻底睁开眼了,看清了他恢复正常的脸:“你的鳞片没了?”


    虞城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好,嗯了一声:“酒精代谢掉就好了。”


    江渝哦了一声,懂了,但又好奇起来:“你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还骗我说只喝了一点点。”


    虞城尴尬地转了转视线,咳了一声:“我也没注意喝了这么多。”


    “自己喝的酒,还能没注意?”


    虞城松开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咕哝:“光看你们跳舞了,哪里注意了。”


    江渝听到了,诧异了一下,反应过来就笑坏了,凑过去趴在他肩头去看他的脸:“你不会——吃醋了吧?”


    虞城晃动肩膀想撇开她,江渝偏不让,扒拉着他一定要确认是不是这回事。


    虞城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一把捂住她的嘴:“闭嘴,不要再说话!”


    江渝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反在他掌心亲了一下、两下。


    虞城忙收回手,推开她起床:“别闹了,起床了。”


    江渝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正面对着自己,伸手摸在他如今看不出痕迹的胸口,另一只手摸着自己那片鱼鳞疤痕:“这是魔法还是你们的法术?”


    虞城默了默,说:“魔法。”


    江渝:“所有的魔法都有代价是吗?”


    “是。”


    “这个代价是什么?”


    “你会忘了我。”


    “为什么是这个代价?”


    虞城握住她的手,用被子将她裸露的肩头裹住:“因为女巫不赞同,她对不赞同的事情,都要设置障碍让我们哪怕满足一时也难以真正如愿,美其名曰——拿走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她想以此告诉我们,看,最后的事实证明,你的选择是错误的、不值得的,你是愚蠢的。”


    江渝想到那个童话故事,好像可以这样理解,但是:“她不是你们同族吗?就这样看着你们……”受苦甚至去死?


    虞城笑笑:“她是女巫。”说完,又握住了她的手,“其实她也愿意看看每个故事最终会不会有奇迹。而我相信,会有的。哪怕没有,她也不会懂,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江渝感动不已,但越是感动,越想到那副骨架,越觉得愧疚要淹没了她。


    她垂下头:“要是我真的不是个好人呢?”


    虞城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无论失忆前的你,还是失忆后的你,你都是个好人,不要怀疑自己。”


    江渝勉强地对他笑了笑,紧紧抓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约好的情人节,再多心事也被压了下去,两人重新开心起来,起床开始早就定好的约会。


    江渝如今彻底知道了虞城的身份,也几乎弄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对所有的人都可能有疑惑,对虞城却只有爱和愧疚。


    她想不起和虞城相爱的过程,但是她知道虞城为了爱她付出了多少;她想不起自己在家族捕猎人鱼的过程中贡献了多少力量,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反对捕猎的,所以父亲才会彻底不信任自己;她不记得过去的事,但她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正确的事。


    江渝私底下重新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翻开了《海的女儿》那个故事,看到了小人鱼和女巫交易的情节。


    “你的尾巴就能分成两半……这就像尖刀砍进你的身体。”


    “你的每一个步子都会让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


    “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让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一心一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和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会碎裂,你会化成水上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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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走完亲戚了,今天开始,每天都会更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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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化为泡沫的男配:江渝从没想过自己和《海的女儿》中的王子有任何相似,但看到女巫的这段……


    江渝从没想过自己和《海的女儿》中的王子有任何相似,但看到女巫的这段话,她突然意识到,哪怕经历不同,她却和那个王子处在了一样的位置。


    就像宿命一样,相爱、家族、选择、忘记……全然不同又近乎相同。


    虞城明知道有人失败了,却依旧选择了同一条路。


    她想起他那天说:“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付出生命和灵魂,她却怎么能心安理得?


    她找到了虞城,开诚布公地问:“你一直知道我爸在做什么,对吗?”


    虞城见她似乎已经找到了真相,便也不再回避,点头:“是。”


    “现在还不肯告诉我过去的事吗?”她抓住他的手,“我们怎么相遇的,是不是我也参加了捕猎?后来出了什么事,导致你用自己的鳞片救了我。”


    虞城回握她,将人抱在怀里,思索回忆了一会儿,慢慢讲起两人相遇相爱的故事。


    那天,也是虞城进入发情期的时间,他为了发泄过度的精力,正在辽阔的海域里快速游动。


    然后他听到了同族的音频,那个音频断断续续的,恍惚听是鲛人发出的声音,但仔细去听又不太像。


    他试着朝声音出现的方向寻找,没有看到鲛人,只看到了人类的船只。


    这是个很不好的天气,海面上狂风大作,乌云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与汹涌的海面融为一体。


    那只船和他见过的船只没什么两样,是他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于是他看了一眼扭头就想走了。


    鲛人的速度很快,几秒钟就能游出很远很远,但是鲛人的听力也非常灵敏,他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声音。


    他听到了一个女声呼救落水的声音。


    虞城渐渐减缓游动的速度,纠结了一下,扭头又回去了,在乌黑的海水中捞走了半昏迷的女生。


    他给她度气,抱着她游到了一片天气晴朗的海域,将人安置在一个很小的小岛上。


    这一场救人很是耗费力气,但正好消耗掉了虞城发情期的精力,让他整条鱼难得舒适下来。于是他也不急着走了,就半躺在小岛的海水里,等着女生醒来,想看看这小小的人类雌性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那时候的虞城还是个少年,爱玩爱恶作剧,充满了好奇心,对人类有着先辈留下来的排斥观念,但又有打心底的好奇。


    好奇这个与自己相似又不同,娇小可爱的生物。


    江渝醒来时,看到的时虞城的背影。


    像海藻一样的长发,发丝飘动间可以看见线条流畅疑似赤|裸的后背。


    “是你救了我吗?”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喊那个人。


    虞城回头,精致的容貌惊艳了刚醒来的人,让她瞬间失语,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那时候虞城还不会人类的语言,听不懂江渝在说什么,只是见到她醒了,眼睛一亮,伸手就把她抱到了身前,好奇地捏捏她的四肢,捏捏她的脸颊,在伸手到她胸口的时候,被她用力拍了一巴掌。


    而江渝,刚要骂这个色狼,余光一瞟,看到了水里那条巨大的、漂亮的鱼尾。


    她石化在原地。


    虞城不知道江渝的心理活动,只说着他的角度,与她渐渐熟悉、相爱的过程。


    “我唱歌给你听,你会听得呆头呆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然后眼睛亮闪闪地用力鼓掌,说这是你听过最好听的歌声。第一次唱歌时,其实我是在笑话你,你听不懂,只对我大夸特夸,我就不好意思了,再也不用鲛人的歌声笑你了。”


    “我很久都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是你会用手、用表情、用声音来表达意思,手舞足蹈的,我就神奇地全都听明白了。”


    “我带你去海底玩,你喜欢海底的珊瑚,我就采了很多放在小岛上,你说等你回去了,就把他们卖了钱,给我在海边建个大别墅。”


    “你教我说你们人类的语言,从海水、鱼、天空开始,我们鲛人智力很高,你只教了几回,我就渐渐能和你对话了。”


    “你和我说你们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说你们的游乐场、你的童年、你喜欢的食物、你的大学生活……很多很多。”


    江渝伸手摸上虞城的喉结:“是因为交易,你不能唱歌了,声音也变得沙哑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


    虞城握住她的手:“女巫没要走我的舌头,已经是最大的仁慈,如果我不能说话,我真怕再也不能让你知道这一切。”


    江渝靠进他怀中,她不敢保证,如果他是个哑巴,他们还能不能走到今天?她忘记了一切,对他没有半点过去的感觉,他的爱比她深太多。


    虞城见她难过,故意说起轻松的记忆:“你也骗过我很多。你说人类社会中,男人都是绑辫子穿裙子的,然后给我梳各种各样的发型,还要我穿上你编的草裙;你说你们人类,男人都是听女人的,非要我躺着让你研究身上的鳞片、尾巴……我痒得想跑,你还生气,我怕你真的生气不理我了,只好任你玩。”


    江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些真是我做的?”


    虞城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用力点头:“你还可惜手机掉海里了,不然一定要拍下照片。”


    江渝“噗嗤”笑出声:“你当时头发有多长呀?”


    “头发太长了不方便游动,我会定期割了,但遇见你那会儿,应该有及腰吧。”他掐着她的腰,“现在我懂了,你当时是把我当小姑娘打扮呢?嗯?”


    江渝吓得立刻举手提醒:“我失忆了!我不记得了,不能把账算现在的我身上!”


    虞城哼了一声,不和她计较。


    江渝笑,重新抱住他:“那我在你身上研究出什么了吗?”


    这回虞城沉默了。


    江渝奇怪地仰头去看他,却看到他从两颊一路红到了脖子,耳朵尖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江渝一愣,突然恍悟,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


    虞城把她按进怀里:“江小鱼,你连一条鱼都欺负,真重口。”


    江渝其实也这么觉得,以前的她居然这么大胆?但是如果虞城真的是人鱼的模样在她眼前,她想象了一下,好像的确会让她忽视掉彼此的物种区别。


    她只会觉得真漂亮,只会好奇,也依旧会爱上这么可爱的人鱼。


    她轻声说:“那是我喜欢你呀。”


    虞城按着她的手送了一松。


    江渝转了转眼珠,小声问:“那……人鱼和人……有什么不同吗?”说着眼珠往下瞟。


    虞城太了解她了,不用看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我会一直是这样,不需要想这些。”


    江渝脸又红又热,但在他面前并无顾忌,很是大胆:“我好奇嘛……”


    “自己去回忆。”


    江渝瘪嘴:“你欺负失忆人士。”


    虞城哼了一声,不理会。


    江渝笑出声,抱住他,拉下他的手看着他绯红的两颊:“后来呢?”


    虞城脸上的温度渐渐下来,轻声说:“你担心父母以为你死了,让我送你去近岸。我送你去了,约好了再见的暗号。”


    江渝渐渐预感到最大的变故即将发生,那些玩笑心思消散殆尽,呼吸也放缓了。


    “我顺着暗号再见到你时,突然被抓了。钢条刺穿了我的鱼尾,让我无法跳脱,你在船上大声尖叫,很快被拉了下去。”


    那时候的虞城依旧没有怀疑江渝,只以为她也遇到了危险,他被关在一个巨大的水箱里,很多人类凑过来看他,但一直没有江渝的身影。


    江渝整颗心揪在一起,用力抓着虞城的手臂:“是……是……是我爸……是不是……”


    虞城没有作声,继续说:“我流了很多血,那些人商量着我会不会死,死了怎么办,然后你来了。”


    “你让他们取走了我鱼尾上的钢锥,给我处理伤口,却一直不和我说话,我问你什么你都不回答我,直到两天后,我的血止住了。”他抱紧了她,“你在深夜冲进了我被关押的地方,砸破了水箱,抱着我往外跑。”


    江渝很娇小,鲛人比她大一圈,她几乎是拖着虞城往船头去,在所有人赶来的时候,来不及推虞城下水,直接抱着他跳进了海里。


    “我受了伤,你不能潜入海底,我只好驮着你往远处游,游着游着再也没有力气,明明想死死抓住你的,但还是把你丢了。”虞城说到这无比自责,“等我醒来时,发现你不见了,呼唤了很多朋友帮我去找你,找到的却是你的尸体。”


    虞城用力抱着她:“是我害死了你,所以救你是应该的。”


    江渝听着听着泪流满面,如果她没看见那副尸骨,如果她没见识到父亲这段时间的执着入魔,如果她没亲眼看到长出鳞片的虞城,看到他胸口缺失的鳞片,她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故事是真实的。但是现在她知道,这都是真的。


    “不,是我害了你。我当时一定是被我爸骗了,今年以前,我也以为我爸很爱我,我们一家人是亲密无间的。但最近我才知道,并不是,他已经被祖先的传说弄得偏执了,为了那个所谓的传承,他绝对做得出利用我的事情。”


    虞城为她拭泪,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我知道,我从没怀疑过你。”


    江渝依旧后怕不已,抓着他的肩膀惊慌:“不对,我爸看见过你人鱼的样子是不是?当时我爸在船上是不是?那你现在……”


    虞城安慰她:“他认不出我的。”


    “为什么?”


    虞城摸了摸自己的脸,用轻松的语气玩笑道:“你以为我们鲛人长得这么普通吗?我们可是集天地精华长成的,最优越的物种。”


    江渝笑不出来,她抚着他的脸颊:“容貌也变了吗?”


    “女巫要给我制造障碍,没有拿走我的声音,便拿走了我的容貌。人类总是肤浅的,喜欢美丽的事物,厌恶丑陋的东西。但她不知道,我这样在鲛人中是很丑,但在人类社会依旧很俊朗,而你,也不会只在乎我的容貌。”


    江渝只觉得庆幸,无比庆幸:“还好,还好我再次爱上了你,你这个傻子,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啊。”


    “只要你幸福,失败……我也……祝福你。”


    江渝用力掐了他一下:“祝福什么祝福!你要把我抢过来!让我重新爱上你!这是祝福的时候吗?你的性命都要没了!”


    虞城一愣,几乎从灵魂深处问出这个问题:“你希望我把你抢过来?”


    “抢啊!”他居然还用这种疑问句,江渝觉得他脑子坏掉了,“把我关起来结婚都行,先保命再说其他。你要是死了,我知道真相后一定痛不欲生,幸福个屁啊!”


    气得都用上粗口了。


    虞城脑中一清,从心底冒出喜悦。


    他知道那是原主的感触,早一步找到江渝让她爱上自己的确很让原主开心,但是江渝亲口同意他这么做,这比一切都重要。


    他抱着她笑,笑得停不下来。


    江渝却心酸,心酸得眼泪止不住。


    两人又哭又笑地抱了很久,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想阻止我爸的捕猎对吧。”江渝问虞城,“那你为什么还给他这么多钱?”


    虞城勾唇:“这次是不是他倾家荡产最后一博?”


    江渝隐约猜到他的打算,试探地问:“你……想让他彻底失败?”想了又想,眼睛一亮,“你不会是想抽资吧?”


    虞城点点头:“你爸已经把八成的资金投入进去了,如果我的资金如约到账,的确没什么大问题,你们的运输公司也能继续运转。但是我不会汇款了。”


    江渝心情复杂:“我爸本来对你是有防备的,但是上次你汇款干脆利落,海上要的物资又紧急,他就冒险了。”


    虞城帮她擦掉泪痕:“还有,他看到我们感情正浓,已经相信你忘记了鲛人转而爱上我了。”


    江渝歪头靠上他肩膀,听到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原来这些年,她爸一直防备着她,防备她恢复记忆,防备她忘不掉虞城。


    而她三年多来,傻傻地过着自以为开心的日子,真的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她想起什么,直起身子:“江家要是倒了,公司怎么办?那么多人的饭碗……你有什么计划吗?”


    虞城笑起来,拍拍她的头顶:“问你呀,以后是你当家做主了。”


    “嗯?”


    虞城看着前方:“我会收购你们的海运公司,你是我的妻子,交给你来掌管。”


    “我从没管理过公司……”


    “你以前做过,以后也能的。”


    “好。”江渝打起精神,“你等着,我让我爸把剩下的钱都投进去,不给他一点翻身的机会。”


    虞城失笑:“他现在就已经翻不了身了,海运公司的资金链一断,我又不注资,他的一切都会结束。”


    江渝摇头:“他已经疯了,不能给他一点希望,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家的私产值不少钱呢,这些东西也要都让他掏干净,没钱了,他这些荒唐的念头就该消停了。”


    虞城没有再阻止:“你注意安全,他已经没什么骨肉亲情了。”


    江渝心头一苦,默默点头:“我知道的。”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虞城在商界活动,给江家的海运公司设套,江渝做起了“家贼”,开始想办法掏光她爸的资产,力求暴雷的时候,她爸找不到丁点转圜余地。


    她也担心海上的捕猎:“会不会真的被他们找到鲛人啊?”


    虞城说不会:“人类在海上的活动已经非常频繁了,但是从没发现过我们的踪迹,因为我们的五感非常敏锐,人类设施一出现,我们就会潜入深海海底,那里没有人类到达过。除非鲛人心甘情愿地靠近人类,否则你们发现不了的。”


    江渝告诉他自己见到的尸骨:“那个骨架很大,我爸说是祖先留下来的,有人的肋骨和鱼尾,没有头……”


    虞城一听,终于明白了江父执着从何而来。人对虚幻的执着并不坚固,但是这个虚幻一旦有了实证,就会不断加深人的信念。


    “我看史书,有传说秦始皇的墓穴就有鲛人脂油做成的灯油,燃烧千年不灭。”虞城神色难辨,“也许古时的确有捕猎鲛人的家族,或者有人误打误撞发现过我们的存在。”


    鲛人也会老去,会受伤,不是百分百能避开人类的。


    “你可以找机会查一查你们家族过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自己查到的东西,“我发现你们家和内陆好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族都有联系,不知道这些年,江家有没有这些人家的注资。”


    江渝一惊:“你是说还有人在支持我爸的捕猎?”


    虞城默默点头。


    江渝觉得,这个“家族传承”的谜团反而更大了。


    先祖是怎么得到那副骨架的?捕猎到人鱼是想做什么呢?和江家有联络的那些人家,是共同参与的人,还是买家,亦或者他们才是主谋?


    “不行,不能轻易抽资搞垮我爸,我们要好好计划一下,查清整个原委。”


    江渝的计划一下子扩大了范围,她不打算一下子摁死这个捕猎活动了,她想以此为饵,钓出更多的人。


    虞城原本的计划很直接,这些所谓的家族,这么多年找不到鲛人,以后也找不到,他只要摁死了见过鲛人、对江渝有牵绊的江父,就不会有后续麻烦了。


    至于以前发生过什么,里头的前因后果,他是不感兴趣的。这大概是鱼的思维吧。但是江渝想查清,这份“想”中,大约也有她对父亲的感情。想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虞城自然尊重。


    ————————


    今天不知道为啥,头晕恶心,没有食欲,没有力气,睡了整整一天还是说不出的难受。计划更一万字的,晚上舒服一些码了五千,希望明天起床能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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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化为泡沫的男配:江渝在江家的项目里,开始展现出巨大的兴趣,似乎自从得知人鱼的存在后……


    江渝在江家的项目里,开始展现出巨大的兴趣,似乎自从得知人鱼的存在后,她做事的动力一下子就来了,并且对人鱼有关的一切,她都无比积极。


    江父一直在暗处观察着她,江渝如今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她演得更加真实,更不敢露出马脚。她要表现出对人鱼没有半分情面和留恋,有的只是一个猎奇的人类对猎物的强烈好奇。


    具体的行动就体现在项目实施上的方方面面。


    她积极地监督后勤、及时催促虞城公司的汇款、为海上的团队出谋划策。


    而背后,她和虞城商量好了,在她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后,虞城召唤来同伴,帮她在海上演一出戏。


    于是,在茫茫海上飘了一个多月的船队,在江渝提出一些整改意见后,真的在一个陌生的海域,遇见了一种大型鱼类。


    他们用上了最先进的器材,却没能追上那条速度极快的大鱼,唯一一张照片抓拍到的影子,刺眼的阳光下,海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似乎隐约能看到有一个人浮出水面。


    没见过人鱼的成员全都将信将疑,怀疑是视觉错位导致的相似形状,但是江父一看到这张照片,立刻激动起来。


    他脸色通红,情绪高涨,指着照片命令所有人:“就是鲛人!找!继续找!这次必须抓到它!”


    江渝看着这样着魔的父亲,从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鲛人被抓到,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她垂下头,怕自己的表情会露出痕迹。


    而这时,江父看向了她:“江渝。”


    江渝心头一跳,面上平稳地回视过去:“爸?”


    江父深深看着她:“你的建议很有用,看来在这方面有一些天赋,接下来你继续跟这块消息,随时为海上提供辅助。”


    江渝心凉,他说着“天赋”时,心里想的真是天赋,还是她曾经和虞城的情谊?他是真的赞赏她的天赋,还是觉得她有从前的直觉习惯,利用不知情的她,将她化成一把利刃去刺向曾经救了她的鲛人?


    你把我这个女儿置于何地?


    江渝内心一次次质问。


    但现实里,她不敢展露一丝一毫的心声,听到这样的“认可”,她不仅不反感,还表现出了极大的欢喜,立刻站起身一口答应:“好!”


    江父看了她一眼,略为满意地点点头,散了会。


    江渝追出去,问他要鲛人的资料:“我们祖辈既然传下来那么大一个东西,一定也有文献资料吧,爸,你能给我看看吗?也许我能找到一些灵感。”


    江父不以为然:“那些东西我早就翻了多少年了,要是有用不会等到今日。”


    江渝却说:“你看不出蹊跷也许我能看出呢?爸,你就让我研究研究呗?我保证不耽误正事!”


    依旧想否定的江父张开嘴又重新合上,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略为勉强地点了头:“可以,不许耽误海上的事。”


    江渝高兴地“哎”了一声。


    所有的古书都被收藏在那个顶楼的密室里,用最完善的保管办法,低温、干燥、定期有人检查驱虫。


    江渝站在那副大骨架下查看古籍,偏低的室温加上高大的骨架,让她的指尖冰冷,越看到后面,指尖的抖动越明显。


    《搜神记》说,南海鲛人,善织纱,眼泣出珠。《述异记》说,鲛人织的纱价值百金,入水不濡。《史记》说,秦始皇“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江家先祖留下的书中,集合了所有关于鲛人的传说,最后写下了自己捕猎到人鱼的经过。


    江家本是槿城的一户普通渔家,那时的槿城也不过是个小渔村。


    某年,陆上闹饥荒,百姓没有粮食走投无路,饿殍遍地。江家也一样,一家老小饿死了小半,剩下的人也眼看着快没声息。江家祖先不得已,带着最后几个男丁,出海捕鱼。


    近海的鱼已经被捞光了,他们出的是远海。


    那个时候,渔民一旦离开自己熟悉的海域、捕鱼设备能承受的距离,就真的是生死看天,赌上自己的性命了。


    江家人赌赢了,赢得非常大。


    他们在茫茫大海的绝境之中,遇到了一条人鱼。


    看笔记描述,这条人鱼银发,面若耄耋老人,可能本就是鲛人中的老者。她救了江家人,并一路护送他们回到了岸上。


    鲛人送给江家许多海鱼海蟹,助江家人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江家人也将鲛人视若神明,瞒着村人偷偷去海边与鲛人相见。


    江家人给鲛人人类的吃食、讲人类的见闻、送她孩童的玩具,鲛人把海底的宝物送给江家先祖。


    于是,江家度过了饥荒,并渐渐富裕发家了。


    如此持续了不到三年,学会人类语言的鲛人告诉江家先祖,自己马上要死了。


    她说,她接近江家,是因为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看看人类是怎么生活的。她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已经忘记了年岁,见识过无数东西,唯独没有上过岸。


    江家满足了她,她也给了江家回馈,现在,她要彻底回归大海了。


    江家先祖很伤心,认认真真为鲛人举办了一场送别的仪式,彻底与她告别。


    本以为就此便是永别,谁知道三日后,江家小辈出海,遇到了鲛人的尸体。


    鲛人已逝,还未沉入海底的尸体被江家小辈带了回来,江家人犹豫了好几天,不知道怎么处理。


    那一年,正好是京城的皇帝在大修陵墓。


    已经有些底蕴的江家人联系到了县令,一层一层往上报,将捕猎到鲛人的消息报到了皇帝御前。


    据说,鲛人全身是宝,哪怕是已经死去的鲛人,也让整个朝廷大为震动,皇帝龙颜大悦,江家飞黄腾达。


    江家的先祖并没有记载那条鲛人被怎么处理了,只在最后写道,江家人依旧对鲛人心存旧情,过去的恩义难以割舍,他们用了极大的努力,终于讨来最后剩下的鲛人骨架,只可惜,头颅已经没了。


    从此以后,这幅骨架被一代接着一代地传承下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江家人得遇鲛人的传说。


    第一条鲛人现世后,很多人下海寻找过鲛人,但从此再也没有结果。如果不是江家的骨架还在,皇帝都要怀疑,是不是江家在哄骗他。


    而近几十年的寻鲛人潮过去后,江家彻底发达成显赫之家,子孙个个开始读书科举,再也不受饥荒困扰。当年因鲛人与江家结缘的家族,有几家和江家处得较好,渐渐结成了暗地里的友好关系,他们自己找不到鲛人,便把希望寄托在江家身上,时不时资助一两个想出海的江家人。


    这份联系,一直从古持续到今。


    朝代换了数个,世家依旧在,世家之间的联系也不曾彻底断了。


    而因为这份长久的联系,江家其实一直都有人出海寻找鲛人,一代又一代,留下了很多出海的经验以及和鲛人相关的研究。


    只是越靠近现代,相关的资料反而越少了,不知道是新一代人不相信鲛人了,还是大家生活过得好,不想冒险了。


    江渝看完所有资料,出来时全身都是凉的。


    江父在沙发上等她,见人出来了,便问:“怎么样,有什么启发收获吗?”


    江渝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他身边沙发上坐下,真心地问:“爸,我看近百年来,寻找鲛人的行动几乎没什么新发展了,爷爷甚至停了二十几年没出海,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江父看着她:“鲛人真的存在,你爷爷不信,我以前也不信——”


    江父的话戛然而止。


    “那你为什么又信了?”江渝紧盯着他追问。


    江父却不说了,只冷淡地说:“自然有确认的证据。只要找到鲛人,一条就可以,以前的江家能一朝升天,现在的江家能全球知名,名垂千史,成为首富都不是梦。”


    江渝语滞。


    说到底,就是想利用鲛人实现所有的野心。


    她不再劝了,似乎接受了江父的说法,反而重新好奇起来:“那……书里记载的那些人家,还能给我们家注资吗?要是有更多的资金注入,船队那边就能跑得更久一些。”


    这句话说得在点上,江父也是认可的。他点了点头,答应再去联系一下昔日世交,看能不能争取到更多资源。


    “船队已经发现了鲛人的踪迹,你盯紧卫星图,把鲛人出现的地方标记下来,能用上。”


    江渝说好。


    离开江父的办公室,江渝忍了一整天,貌若正常地在项目组做了一天的工作,终于加班结束可以回家。


    她飞奔来找虞城。


    “你觉得,真的是祖先在海上遇上了鲛人的尸体吗?”她说完自己查到的先祖笔记,盯着虞城问。


    人心贪婪,她如今已不敢相信任何人一面之词。


    利益面前,再多的情谊恩惠都可能变成云烟。


    虞城听完故事,根据鲛人的习性琢磨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如果真的是年迈的鲛人,的确可能做这样的事。而鲛人去世后,身体和海洋中的许多大型鱼类相似,上浮一段时间后会下落,滋养海底万物。”


    江渝听着听着渐渐放松,正想松出一口气时,突然听到他说了一个:“但是——”


    虞城眼神沉了沉:“但是,江家有一种药粉,能迷倒鲛人,且只对鲛人有效。”


    江渝立刻就想起来了。


    “是那个粉色香粉!”


    虞城点头:“如果江家只遇到一个鲛人,那这个对人类无效对鲛人作用剧烈的药粉他们是怎么研究出来的?你说过,那是古代就有的香料。”


    “那个东西……”江渝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个……应该要在活体上研究才能成……”


    虞城沉着脸点头。


    所以,看似一场奇遇,看上去只是死后一点利用,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美好。


    江渝为那段历史羞愧,她甚至无颜面对虞城。


    虞城双手捂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放在掌心揉搓:“你曾经用生命救过我,你不是那些人,不必将自己与他们等同。”


    江渝摇头:“我也不知道了,最起码……当年我出海……肯定是去找鲛人的……”


    “我知道。”虞城将她的手放在唇前,轻吻,“但那又怎样呢?结果是你站在我这边,与你父亲为敌了。世上的事,若件件都要追究起初与结果,追究不过来的。我只看到结果,结果才是检验后的人心。”


    江家先祖,不说全部,其中必有人没通过这场人心考验;江父也没通过……但是江渝是通过的。


    江渝渐渐被虞城安慰到,心里的负担减轻很多,与此同时,心底的决然加倍增长,她一定要彻底掐断这场流传几百年的捕猎计划!


    决定之前,她和虞城确认:“作为鲛人,如果能与人类和平共处的话,你们愿意被发现吗?”


    虞城说:“不愿意,也许我们会对人类社会产生好奇,但绝不愿意被人类打扰。鲛人寿命很长,数量不多,喜欢独居,而百年来,人类的活动不断挤压我们的生活空间。如果再被他们发现鲛人的存在,我们恐怕不只是生活空间减少,生存空间都会有问题。”


    江渝听得脸皮发烧,虽然他说的是人类,但她身为人类一员,这些指责她也好像背负了一部分。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一劳永逸。”她紧紧握拳。


    在江渝的安排下,虞城继续按照她的要求,通知其他鲛人去引诱捕猎的船队,而江渝,借此一次次提高自己在项目中的话语权。


    江父被几百年难遇的鲛人现身刺激得理智逐渐丧失,他原本想吃独食,隐瞒鲛人的踪迹,但现在资金链脆弱不堪,鲛人又近在眼前,心里斗争了数日,最终还是去联系了曾经的世交家族,游说这些家族加入注资,支持捕猎船队每日的烧金行动。


    别说,真的有人参与进来了,还带了一笔不小的资金。


    资金不少,却耐不住项目组有个吞金兽江渝,来多少钱她就能造多少,造到整个项目仿佛成了无底洞,一大把钱投进去都听不到一个响。


    而这时,江家的运输公司被某个经济报报道了,公司的资金情况被准确披露,看似运转正常的公司实际被大幅抽资导致工资都很难发出,媒体发出灵魂质问:“公司的钱都去哪儿了?”


    公司最怕的是信誉破产,尤其是本就债务过高的公司。


    一旦公司无力偿债的现状被外界得知,哪怕是能救回来的公司,也会因为挤兑而无力回天。


    江渝非常“孝顺”地把资金亏空的缘故栽到了江父头上。


    她以知情人的身份向媒体透露,江家之所以亏空成这个模样,是因为江父某些个人喜好耗资巨大,由于他的个人资产难以支持这些喜好,所以逐渐挪用了公司资产。


    公司不是江父一个人的,哪怕是家族企业,他拥有的股权也不过堪堪超过半数,剩下的一半是其他股东的,还有那么多员工的工资、上下游供应商的货款,都在这里头。


    现在江父被爆挪用公款,假公济私,一下子就引发了全公司的哗然。


    江父做过这些事吗?


    他挺不直腰杆。


    追踪人鱼追捕人鱼的所有费用,除了虞城和世家的注资,其余都来自江家的企业。


    他否认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可是却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甚至现有的一切都证明了,流言说得桩桩件件都符合,流言更像是事实。


    江父愿意收手调回资金为所有人释疑吗?


    他更不愿意。


    江渝和虞城都料透了江父的贪婪。


    当鲛人的身影出现在前方,江父明知前面是个巨坑,他也不肯回头离开了,他宁可往前走,幻想着先抓到鲛人,这个巨坑就会消失。


    虞城冷眼看着这个贪婪的人类一叶障目,一意孤行地往死路走。


    江渝却到底不忍心,那是她爱戴了二十几年的父亲,她还奢望着他能够回头是岸。


    她说服了母亲肖秀,一起去劝说江父。


    “公司没了一切都没了,而人鱼只是传说而已。”肖秀劝丈夫。


    江渝也应和:“是啊爸,现在我们的公司岌岌可危,各方都在施压,一旦破产,我们家一分都不剩了。”


    江父神色森冷中透着疯狂:“船队已经找到人鱼的踪迹,只要抓到人鱼,所有的问题都会被解决!”


    江渝心寒:“你确定能抓到吗?或者说,你确定那是人鱼吗?要是没有人鱼怎么办?你就是为了一个传说毁了江家!毁了整个公司!”


    江父的目光一向刺了过来:“有没有人鱼,你比我更清楚!”


    江渝吓得后退一步,差点以为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遮掩了真实情绪,状似无法理解地反驳:“我怎么知道!你连这个捕猎的项目都瞒着我,要不是我拉到了虞城的资金,你会让我参加吗?你只会让我嫁人!”


    江父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我让你嫁人?我当年让你别想着情情爱爱,让你把人鱼捉回来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要是当年没有你作祟,不是你把那条人鱼放走了,江家早就成功了!哪里会有今天!”


    肖秀尖叫起来:“老江,你住嘴!”


    江渝愣住,呆呆看着她爸:“爸,你说什么?”


    江父没有半点后悔,他被逼到这个份上,早就不在乎一切只想拼死一搏了,所以女儿的记忆、女儿的心情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女儿整个人他都不在乎了。


    “早知道你这么吃里扒外,我恨不得抓到人鱼时就把你们关在一起,让你们去地府做一对野鸳鸯,免得到现在还来气我!”


    江渝跌坐在椅子上,木木地看着对她满目憎恶的父亲。


    “所以,我的记忆果然是有问题的。”


    肖秀慌张不已,抓着女儿的手让她不要多想:“你爸疯了,你不要听你爸的话。小渝,你不要犯傻啊,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要跟着你爸做傻事。”


    江渝听得心酸,握住她妈的手:“妈,你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犯傻,但是你告诉我真相。我想知道。”


    肖秀哭得眼泪扑朔朔往下掉,不停摇头:“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好不好?妈妈也不知道啊,妈妈只知道你好端端地出去,回来奄奄一息,妈受不住第二回 了。咱们不要查什么过去,查什么人鱼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江渝看向江父:“那要问爸。”


    江父看着老妻,语气生硬但好歹留了一丝情面:“我给你准备国外的房产,你出国去,江家败了不会连累你,江家成功了,你依旧是江太太。”


    肖秀怒极:“谁要这些名分!我只要我女儿好好的!”


    江父冷笑:“她放走的人鱼,现在也该由她找回来,这是她欠下的债。”


    江渝吃惊:“你什么意思?”


    江父森冷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似乎在研究什么:“你和那条人鱼有情分,说不定他也没有忘了你,由你引出那条鱼,是最好的办法。你不是担心江家的公司,担心这么多人的饭碗吗?现在该由你这个江家继承人开始承担责任了。”


    江渝立刻站起身:“不可能!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我绝不会去做!”


    “由不得你——”江父突然高声叫了一声“进来!”


    办公室的大门砰地被打开,肖秀吓得紧紧抱住了女儿:“老江,你疯了吗?她是你亲生女儿!”


    无动于衷的江父面无表情地看着惊慌失措的母女,却在下一刻变了脸色。


    轮椅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是年轻男人低哑的一声笑。


    “江伯父,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江渝立刻扭头去看,果然看到了虞城含笑的模样,只是这笑,她知道没有半丝真意。


    虞城对着江渝招手:“小鱼儿。”


    江渝拉着她妈走到虞城身边:“虞城……”


    虞城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仰头看着她:“受委屈了?”


    江渝咬唇摇头,眼睛却快速红了。


    她面对父亲时,震惊、失望、痛心、愤怒……什么情绪都有,唯独不想哭。但是看到虞城,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她突然就真的觉得好委屈,委屈得止不住眼泪。


    虞城笑起来,轻抚着她的脸颊:“傻姑娘。”


    说着,看向她身边惊魂未定的肖秀:“伯母,放心吧。”


    肖秀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虞总……”她一边担心女儿,一边也担心江家那些不能对外说的荒唐事会被虞城知道。


    虞城没说什么,微微招手。


    小周推着他往前了几步。


    虞城与江父呈面对面的位置。


    “江总,我来,是通知你一声,虽然我有心与小渝结婚成家,但在商言商,江家的财务状况让我心生疑虑,按照我们当初签订的投资条款,江家也疑似违反了合同约定,我保留追究的权力。同时,郑重告知你,即日起,爱丽儿终止对江家的投资。”


    虞城的投资,是江家公司活过来的最大希望,内陆那几家送来的钱,是指明了给人鱼捕猎项目的,不可能挪到公司经营上,虞城却不是,他当时的合同很宽泛,只说投资给江家企业,却没限定用途。如今救公司之急,正好有用。


    江父心中慌张,面上却不露,只问:“你想和江渝分手,断了这么亲事?”


    虞城笑了:“江渝是江渝,江家是江家,我说了,在商言商。”


    江父冷冷道:“你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还想让江家嫁女儿给你?”


    江渝甩开肖秀的手和虞城站到一起:“你连女儿都不要了,凭什么还想卖女儿求荣?江家败了和虞城有什么关系,我依旧会嫁给他!”


    江父被气得捂住心口,这次他是真的被扎到心了,不是伤心女儿的态度,而是发现自己彻底没了筹码:“好好好,果然是旧性难改,不管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不管爹娘对你多掏心掏肺,你眼里只要有了男人,就不要整个家了!”


    江渝被他这话刺心,含泪反驳:“明明是你错了,我只是站在对的一边!”


    “没错!”肖秀也忍无可忍,走过来抓住女儿的手,“你已经害了女儿一次,还要害她第二次吗!她没做错,是你疯了!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传说和野心,连女儿都不要了。”


    她把女儿挡在身后,直面丈夫:“三年前我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女儿回来了,我什么都不计较了,只希望小渝健健康康地在我们身边就好了。三年后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把女儿送去死路,你还是人吗!”


    虞城适时插嘴:“看来,三年前的故事很精彩,江总有没有兴趣说一说?”


    江父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游移,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松,甚至带了一点笑影,缓和了语气对虞城道:“你想知道,可以,反正你也会是江家人,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虞城让自己的人等在门外,只留下身后的小周,静等江父的“故事”。


    江父却带着他去了那个密室。


    虞城亲眼看到了先辈的尸骨。


    也听到了江渝说过的,那个江家人奇遇的故事。


    江父得意洋洋地说完这个故事,以为虞城会震惊,却没想到他神色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讥讽。


    “且不说这个故事是真是假,这个尸骨是真还是假,就说这个故事本身,江家人如此行为不是恩将仇报吗?我们都知道入土为安,江家却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连恩人的遗体都要利用殆尽,再看江总您,虎毒不食子,你却对女儿如此冷硬,难道这是江家从古到今的家风?”


    江父大怒,黄口小儿竟然侮辱他江家!


    虞城不理会他的恼怒,指挥小周推他离开:“如果只是这种传说,我没有听传奇的兴趣,爱丽儿会抽资,不必多说。”


    江父连忙叫住他。


    “我以前也以为是传说,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这个关键的时点不断被提起,听到他要说这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如今唯一知道真相的江父身上。


    “三年前,”江父看向江渝,“江渝遇到了一条人鱼,并且和他爱得难舍难分,妄图和这条人鱼厮守终生。”


    江渝一把抓住了虞城的手,和他对视在一起。


    江父以为这话破坏了他们的感情,反而笑了起来:“当初她站在我面前,说自己爱上一条鱼的样子,就和她今日维护你一样。她和我讲什么人鱼是高等动物,讲什么众生平等,讲那条鱼在海难里救了她。我答应了她,让她带我去见见……”


    江渝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江父眼神亮得惊人,仰头看着那副尸骨:“真的是人鱼,上半身是精致健壮的男人,下半身是一条很大的鱼尾,冒出水面时和海豚差不多,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半个人。”


    虞城似乎来了兴趣:“以现在的结果来看,你背弃了对小渝的承诺,想把这条人鱼抓起来,但最终却还是失败了,是吗?”


    江父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指责:“不错,我已经捕捉到了人鱼,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二次出现的人鱼,是只存在于传记传奇里,从没有被人类真正发现的物种!江家马上要声名大震!要震惊世界!人鱼全身都是宝,这条人鱼可以保佑江家再次富贵延绵几百年!”


    江渝虽然还是想不起来,可心底深深感到被背叛的痛心,她不停摇头:“你疯了,你完全疯了,你疯得连人的良心都没了。”


    肖秀也才知道这之中的故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久以后,她疑惑地问:“那你带小渝回来时,说她爱上外国人,私自出海掉进了海里?”


    江父厌恶地看着江渝:“她趁我不备,抱着那条人鱼跳了海,我找了他们几日几夜,半个月后,继续搜寻的船队发现她漂在海上,将她捞了上来。”


    肖秀抱紧了女儿,这哪里是掉进海里,这简直是被她亲爹丢进海里的!


    “姓江的,你真不是个东西!”


    虞城是全程听得最从容淡定的,小周都是满脸荒唐,他都不知道要不要相信眼前这个江总说的话,简直像是疯言疯语。


    “看来江总对祖先的故事彻底入魔了,连累女儿遇到海难九死一生不说,还臆想出这么多离谱的故事情节,幸亏听到的是我们,要不然江家破恐怕产的速度会更快。”


    所有人精神一震。


    小周觉得:是啊,我怎么就真信了他的鬼话?


    肖秀也是脑子一清,什么女儿爱上人鱼,这不是童话故事的翻版吗?老江是不是真的疯了?


    江父没想到,这么大的诱惑放在了虞城面前,他哪怕疑惑一下、好奇一下也行,他居然是彻底不信??!


    江渝一下子明白了虞城的意思,配合着说:“就是,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一条鱼?还为了这条鱼连命都不要了,爸,不会真的执念太深,心理出问题了吧?”


    虞城幽幽地把视线挪到了江渝身上。


    就算是配合,要不要说这种话?嗯?


    一条鱼?


    江渝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满脸深情:“我只爱虞城,如果你说我为虞城不要性命我倒是相信。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拼死相救,因为他值得。但是,除了虞城,任何人,任何鱼我都不可能爱上。”


    虞城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耳朵热热的。


    江渝看到熟悉的耳尖红,顿时安心又想笑,握着他的手更紧了。


    江父快被他们这些人搞疯了。他被这些人营造出一个氛围:全世界都说我错了、全世界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告诉我是我的认知出错了。


    哪怕他意志再坚定,在这些人的七嘴八舌的否定里,他的脑子也都要炸开了。


    这时,不知道虞城是被他所说的内容勾起兴趣,还是看他可怜,温和地问了一句:“既然你们捉到那条人鱼好几天,有拍下什么照片,或者留下什么证据吗?捕捉到新的生物,拍摄照片很正常吧。”


    江父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人鱼计划是江家最核心的机密,我禁止所有人拍照录像防止员工提前泄密。”


    虞城挑眉:“所以几天的时间,一张照片也没有?”


    江父再次看向江渝:“那条人鱼反抗很激烈,血染红了整个水箱,捕捉人鱼的事情船上也只有核心人员知晓,其他船员只知道捉到了大东西。所以当时没人进去拍照,我也没有,只等着他伤好后,换上干净的水,送到我给他定下的地方,再摄像公布。人鱼可是江家的福瑞,怎么能草草拍下那么血腥的场面,所以我让江渝去治疗安抚他,结果呢,她趁着他伤好了一点,就带着他偷跑。”


    他又怪上了江渝。


    虞城失望地摇摇头:“江总,这么听来,这些更是你的一面之词,简直比故事还夸张。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捉到一个新物种三天,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江父被他步步紧逼,心理防线逐渐松垮,他的情绪变得激烈:“你以为是随便找到一只虫子,伸手就拍照吗!那是江家的祥瑞,是江家的奇迹!所有的照片都应该以震撼世界的方式展现出来!”


    虞城心底冷笑,冠冕堂皇,说得好听。


    不过是为了遮掩自己血腥捕猎的面目,美化自己恶劣自私的行为,既想让别人震撼,又不想被人指摘。


    但也好,江父的多疑和谨慎反而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


    “那真的很抱歉了,江总。你说的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像一个精神病的臆想,我的钱却是真金白银的,一点都不假。”


    江渝拉住肖秀的手,对她使了使眼色:“妈,我们让爸静一静吧,你和我一起去虞城家住几天。”


    肖秀听完全程也觉得无比荒唐,又对丈夫刚才的行为心有余悸,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


    江父就这么看着一群人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连对他一个招呼都没有,他愤怒至极,转身看着被高高摆放的人鱼骨架,恨声:“你们会后悔的!”


    而回到虞城家的江渝与肖秀,和虞城坐在一起,立刻商量起江父的事。


    江渝已经和虞城通了气,两人都验证了彼此的想法——他们想让江父真的“疯”了。


    想完成这个目的,眼前只剩下肖秀一人需要说服了。


    但经历过刚才密室的种种,肖秀其实怀疑丈夫精神是不是出现了问题?只不过这个信念不强,需要别人来认同、加深。


    于是,江渝和虞城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


    江渝说起这些年江父追逐所谓的“人鱼”败了多少钱。虞城找出种种科学资料告诉肖秀,所谓的人鱼一直有人在研究,人类都能挖到地球深处了,至今没发现新的生物,国家的力量难道比江家弱?


    江渝再哭诉江父如今的“丧心病狂”,对她这个女儿像仇人一样。


    “怪不得他一直不肯让我加入这个项目,在他的臆想里,我爱上了人鱼,背叛了他,所以他处处防备着我。”


    她拉着肖秀让她好好想想:“妈——你信吗?我爱上一条人鱼,还在海里消失半个月又好好回来了?”


    肖秀犹豫:“其实真的出海了的话,应该还有人看见过的,一船的人呢,我们去问问?也好让你爸死心。”


    虞城淡淡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伯母,你知道江家花多少钱供着这些人吗?一旦人鱼的泡沫被戳破,这些人饭碗就没了。”


    江渝应声:“沿海任何一个渔民,十年都赚不了在江家一年出海的钱。”


    肖秀顿时没声音了。


    他们说得对,人心难测,要是老江早就疯了,这些人当然会哄着他,更有可能,就是这些人把老江哄成这样的。


    肖秀是个不掌管企业、不处理俗世,一辈子遇事都有老公顶着的贵太太,她这一生,遇到过最大的事就是三年前女儿疑似为爱私奔差点没命,再一个就是今天的事了。


    她下意识想相信丈夫,但是丈夫不顾女儿生死的模样又让她害怕,于是她转而信赖了女儿。女儿却怀疑丈夫疯了。


    她迟疑地问:“那该怎么办呢?”


    江渝抓着她的手给她安慰:“爸爸之所以这么乱来,是因为有公司这个靠山让他不断取钱,只要断了他这条路,他想干什么都不行了。到时候,妈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他一起去乡下别墅安安静静养病。”


    肖秀一听,急了:“公司是江家的基业,你真的想让公司破产吗?那你以后怎么办呢?”


    虞城接话:“我会接手的,等我接手后,依旧交给小渝掌管,以后给我们的孩子。”


    “这样……”肖秀犹豫了。


    江渝再加一把劲:“妈,能阻止爸爸的人只有我们了,他再这样疯狂下去,江家才是真的要完了。而且,他现在已经对我有了攻击性,他想把我扔到海里去引所谓的人鱼。”


    肖秀全身一凛,立刻坚定了念头:“行,就这么办。”


    江家公司已变成一盘散沙,资金链断联,所有业务暂停,员工闹着要工资、债权人追着要债,江父的权势仿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而江渝搞定了肖秀,彻底掌握了这个家的话语权。


    在江家财务危机的消息甚嚣尘上,成为槿城最大头条的时候,肖秀终于出来了。


    她惭愧地向公众道歉,说出了丈夫疯狂挪用公款的真相——赌博。


    “他不知道被谁带着,迷上了在公海赌博,我一直到前不久才知道,那些钱都被他败在赌桌上了。为了筹集更多的赌资,他编造了无数谎言,骗取女儿未婚夫的投资、虚造‘人鱼计划’谋骗世交好友的赞助,甚至想卖了女儿获得彩礼度过眼前这一劫。我知道真相后实在无法接受,决定公开他充满谎言、丧失人性的真面目。”


    赌博,是最能解释钱财如流水消失的最强力理由,江家的企业到底是家族的,肖秀这个董事长夫人站出来了,江渝也站出来佐证了,江父再怎么无能狂怒,也少有人信了。


    谁会信一个赌徒的话呢?


    他甚至曾经想卖女儿而编造谎言。


    肖秀站出来说明情况后,公司情况就变得更差了。


    内陆那些世家看到消息也糊涂了,世俗的常识让他们更偏向于自己被一个赌徒欺骗了。什么先祖的传说、人鱼的照片,仔细想想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心设下骗局的江父完全能伪造出来,铁打的实证其实半点没有。


    那么久远的家族传说,江渝的爷爷都已经不信了,很多家族的年轻掌管人根本当个笑话听,老一辈被江父说动了心,却也是将信将疑,赌博的事一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被骗了。


    他们也来追债了。


    江父有口难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会捅自己这么深、这么厉害的一刀。


    ————————


    知道我为什么难受了,原来是胃病。这两天加起来吃的东西还没正常一天多,吃一点点就觉得饱了消化不良。


    一定是我的胃也知道要上班了,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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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化为泡沫的男配:【终】


    江渝和肖秀联手,让本陷于“挪用公款”风波中的江父彻底信用破产。接着母女两个以照顾为名,借了虞城的人手,强行将江父从公司带走。


    公司的人员看到肖秀带着女儿,哪怕江父破口大骂百般挣扎,却也没人敢上手阻止。人家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眼前这一桩桩的,明显就是江家因为经济危机而内斗了,一般员工哪敢掺和。


    江父倒是有忠心的老部下,但寡不敌众,虞城准备的人穿得斯文,实则就是打手,人数又多,再忠心也不会为了老板和老板老婆女儿拼命啊。


    江父被塞进后车厢的时候,真的状若疯癫,有围观群众远远举起手机,只拍下车子扬长而去的影子。照片没拍到实影,故事却是传遍了。槿城圈里圈外都听说了江家母女斗江父的事。


    有关系好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关心”。


    肖秀也不怕家丑外扬,大吐苦水,说江父赌得如何失去理智。每一个前来慰问、劝说的人,听完肖秀一场话,个个内心唏嘘、深感人不可貌相、以后做生意还是要更小心才对,遇到江父这样的生意伙伴,真是倒霉到家了。


    肖秀是彻底豁出去了。她既然已经站出来污蔑丈夫赌博,回头路是彻底没了,她只能彻底把丈夫斗倒了,让女儿掌权,如此才有可能回到过去的生活。


    江父不倒,她不仅要面临破产,女儿都可能被他害死。


    至此,江家的内斗举国皆知,而支持肖秀母女的网友占了九成,剩下一成是疑心病重的,觉得江父是权斗失败被污蔑了。


    江父被江渝关进了虞城提供的某乡下别墅,他不是想抓鲛人吗,那就让他先体会一下虞城被困在水族箱里是什么感觉吧。


    别墅比水族箱还豪华呢。


    江父消失后,江家的企业完全落入江渝手中。


    企业没钱是真的,都被孤注一掷的江父掏空了。江渝没什么犹豫,同意了虞城的收购计划,正式将企业易主了。


    江渝送得爽快,虞城也没有任何留恋,并购流程结束后,他一没改公司名,二没裁员,还任命江渝为公司总裁,将公司交到了江渝手中。


    “等你父亲的隐患彻底解决了,我将股份还给你。”虞城当着肖秀的面,对江渝说。


    肖秀真觉得这个未来女婿好像天上掉下的大饼。


    不管是之前被江父骗去的投资,还是这次的收购,都不是小钱啊!对他们这些企业家来说,拿出这笔钱都要小心翼翼不容有失,他却是相当于白送江家了,眼都不眨。


    江渝笑着说不用,对他眨眨眼睛,带着一分挑逗:“不是说了给我们孩子吗?我们快点结婚生个娃娃,直接给孩子。”


    虞城耳朵尖悄悄红了,面上镇定地说:“你喜欢这样,也行。”


    江渝噗嗤笑出声,凑到他面前,用气声说:“你不喜欢?”


    虞城不太自在地侧过头,正好看到肖秀笑着别过头不看他们,脸颊浮上红晕,快速转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低声说:“喜欢。”


    江渝一愣,转头看到她妈的动作,再去看恢复正经好像什么都没做的虞城,笑得直接倒在他身上:“哎呦喂,你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


    肖秀好奇地回头看过来。


    虞城哼了哼,让她正经些,岳母在呢。


    江渝还是笑得在他身上打滚,顺势捞起他推搡的手亲了好几下。


    虞城憋不住,跟着笑起来,搂住了人。


    一抬头,对上肖秀含笑的目光,笑容一顿,接着扩大了许多。


    肖秀看着小两口,目露欣慰:“这几年,难得看到小渝这么高兴呢,我也放心了。”也不会后悔了,她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江渝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暂停了所谓的人鱼计划,召回海上的船队。


    船队里的人不明所以,还强调自己正在跟踪人鱼。


    江渝听到秘书汇报海上的回复,冷笑一声,行啊,在给他们一周的时间,我等着看人鱼什么模样。


    船队的人说出这个话是真的有点自信的,因为他们真的在追踪某个不明生物。


    一周命令下达后,他们追得更紧迫了,原本保守起见不敢妄自行动,现在直接用尽了所有办法。


    三天后,他们捞上了那个“不明生物”。


    两米长的大鱼,头上披着海藻一样的“头发”——一条早已死去、头部缠满了废弃渔网的海豚。


    死鱼怎么会在海里游了这么久、这么快,他们追都追不上?


    谁也找不到答案。


    但是对比他们拍下的所有照片,再去看这条海豚,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这条因为误食塑料袋又被渔网缠住的海豚,确实就是他们拍下的影子。它身上那道唯一白色的纹都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当时,他们以为是人鱼身上的皮肤。


    江渝听完海上的消息,什么都没说,直接下令船队撤回,计划终止。而那些照片,她还是留下了,她交给了肖秀,既给她看所谓人鱼计划的最终结果,也让她带去给江父。


    肖秀看到那些影影绰绰的照片,再看到最后那条死得可怜的海豚,心情复杂无言,隔了两日,她去了一趟江父被关的地方,把照片给了他。


    “这就是你坚信的人鱼。”


    江父气疯了,他大吼着自己见到过人鱼,吼着这些船员太过愚蠢,又怀疑这条海豚是人鱼的障眼法……


    在肖秀看来,这是没死心,疯得更厉害了。


    她从别墅回来,对江渝说:“要不送他去精神病院看看?臆想实在太严重了。”


    送亲爹去精神病院,江渝还真是有些下不了手,那里的手段就不是仅仅关禁闭了。


    肖秀也就说说,说完了,想到精神病院内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也心软了。


    虞城记得前世的故事,前世江渝、原主、封明辰发现了真相后也阻止了江父。江家的发展和这世相似,封明辰和江渝抢走了江家的掌控权,江父失去权力变成一个普通老头,在试图伤害江渝后,被封明辰直接送进了精神病院。


    虞城知道江父心性,也不是封明辰,所以他直接把江父关起来了,不给他任何使坏的机会,当然,也给了母女两个心软的空间。


    在一切未发生的时候,对至亲心软是情有可原的,如果这点犹豫和心软都没有,也不是善良热情的江渝了。


    但是江父会自己作死的。


    半个月后,江父为了逃走,烧了别墅。


    别墅戒备森严,只被烧掉江父自己呆的那个房间,而江父的行为却彻底让江渝母女愤怒厌弃,不等江渝开口,得知虞城别墅被毁的肖秀就主动说:“我是他妻子,我做主,送他去医院。”


    江父想离开别墅,心愿达成了。只不过是走出别墅,走进了精神病房。


    江父不可置信地看着病房外的肖秀,嘶吼:“肖秀!我对你不薄——你竟敢这么对我——”


    肖秀冷着脸:“我也对你不差,你却想害死我的女儿。”


    老公会变得面目全非,冷血无情,但女儿却是自己身上掉下里的肉,从小孝顺听话又体贴。她只要女儿好好的,自己吃苦都无所谓,更何况这样一个老公。


    肖秀不想再看他,扭头走了。


    江渝和虞城等在停车场,看到肖秀回来,江渝摸摸握住她的手。


    “妈。”


    肖秀笑了笑,回握:“好了,以后也不用担心他再闹事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彻底安心了。”


    虞城握住江渝的手:“我们会的。”


    车子驶出医院,一路往家去,江渝将妈妈的手和虞城的手一起拉进怀里,看着前方宽阔的道路,突然看向虞城。


    “小虞,我们结婚吧,我想嫁给你了。”


    虞城眼睛瞪得老大。


    肖秀也诧异地看着女儿。


    江渝努嘴:“你这是什么反应?不答应?”


    虞城连忙摇头,还是回不过神的样子:“按照你们的习惯,不是应该我来求婚吗?我都——”准备好了。


    江渝打断他:“什么我们的习惯,哪里来的习惯!谁说要男人求婚的,我就先提了,你说,你答不答应?”


    虞城脸色一下变得坚定,半点犹豫都没的:“答应!”


    江渝哈哈笑开,歪在他肩头,仰头看着他:“好,回去我们就准备结婚!”


    虞城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两人的脸,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下,笑得脸若春花盛开:“好。”


    沙哑的声音也像蜜一样甜了。


    肖秀看得又是笑又是摇头,却是什么都没说。


    马哥开着车,目光往后视镜瞟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两条“yu”儿的婚礼计划在海上举行。


    虞城设计了一个游轮婚礼,计划载着宾客去海上举行仪式,然后他和江渝在婚礼仪式后直接单独去远海度蜜月。


    他想带她去看海上的风景,那些她忘记的,他带她去过的地方。这次他虽然不能游泳、不能载着她肆意穿梭在海中,但有人类的工具,也能体验一部分。


    江渝听完他的想法,十分喜欢,一口答应。


    于是,豪华的游轮婚礼在半年后浪漫举行。


    讨论典礼仪式时,江渝十分紧张又慎重地问虞城:“女巫当时怎么说的,有说结婚的细节吗?需要牧师吗?是不是必须和书里写得一样,我们要用西式的仪式结为夫妻才能魔法有效?”


    虞城失笑:“她没说,她也是海底的鲛人呀,怎么会知道人类用什么仪式的婚礼呢?她只说,我们要缔结婚姻,就像我们鲛人一样正式缔结伴侣,此后漫长的余生再不更改。”


    江渝安下心来:“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吧,不过婚礼前先去领证!”


    虞城说好。


    虞城又问:“婚礼那天,我想站着举行婚礼,好不好?”


    江渝摇头:“不好。婚礼那天我希望开开心心的,没有任何缺点遗憾,你忍痛站起来,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问题。”


    虞城说:“可是我很开心,不觉得是问题。”


    江渝:“我不开心呢?”


    虞城:“……好吧。”


    江渝顿时高兴地奖励他一个亲亲。


    换来虞城一句:“傻。”


    ……


    两人领了证,又在游轮上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互换了戒指,互相许诺:从此无论富贵贫贱、困难成功、荣辱苦乐,携手相伴,不离不弃,白首永偕。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司仪在全场欢呼声中,笑着提高了声音。


    江渝主动弯下腰,笑着凑到虞城面前,像个调皮讨亲亲的小姑娘,一点都不羞涩。


    下面笑得更加欢快。


    虞城也笑,眼中都是柔情,抬手轻轻揭起她的白纱,吻在她唇上。


    下面的欢呼声不断,两人吻了很久很久。


    好像有时光带着曾经的记忆流走在相吻的两人周身,碧蓝的海水、清澈的笑声、面红耳赤的示爱、难舍难分的告别、异变突生的相遇、深夜逃生的仓皇……


    江渝的嘴角渐渐失去弧度,两眼不断涌出泪水。


    虞城唇间尝到苦涩的滋味,微微后撤,捧住她的脸颊:“小渝……”


    被打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刚才满是幸福笑意的双眸此刻溢满泪水,江渝颤着声音喊他:“小虞,小虞……我想起来了。”


    话音还在空中未落,泪水已滂沱。


    江渝扑到虞城怀中,哭得泣不成声:“小虞——”


    虞城紧紧搂着她,想笑,眼前也模糊起来。


    司仪见状立刻圆场,示意灯光师关闭台上灯光,直接开始下一个环节。


    台上的灯光渐暗,最后只剩下相拥的身影,亲友们感动地鼓掌。


    做伴郎的小周上来推轮椅,虞城将江渝抱在怀里,吩咐:“清空休息室。”


    小周应声,推着两人进入休息室,留他们独处说话,自己关上门等在不远处。


    门合上,虞城扶起紧紧抱着他不放的江渝:“小渝,我在,我好好的,我们结婚了。”


    江渝抬起身子,哭得妆花了一半,哽咽:“小虞,我都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虞城笑起来,眼睛一眨,溢在眼眶的泪跟着砸下:“我知道……”


    透明的泪珠划过脸颊,从下颚滚落,离开他面颊的那刻,泪珠快速泛白,最后化为一道白影顺着衣襟下滑。


    江渝低头,在他的西装上捡起一颗圆润的珍珠。


    悲伤的气氛停在半空。


    江渝握着珍珠,挂着眼泪看着虞城:“鲛人的眼泪会化成珍珠……是真的?”


    虞城尴尬地从她手里夺走珠子随手塞进口袋,撇开脸:“我没哭。”


    江渝“噗”地笑了,再次扑到了他怀里,又哭又笑。


    “真好……你还是一样可爱……”说着,却是泣不成声。


    虞城抱紧了她:“别哭,我们都好好的,足够了。”


    “嗯。”江渝应,但还是哭得不行。


    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伤;对不起,害你被我爸抓住;对不起,让你失去了最重要的鳞片;对不起……我忘了你。”


    虞城抚着她的后背:“没关系,这都不是你自愿的。”


    江渝哭得更加伤心。


    两人在休息室呆了很久,直到江渝情绪平静,直到虞城捡完了掉在婚纱上的珍珠并全都藏起来。


    化妆师进来的时候,江渝已经顶着红眼睛大花脸在哈哈大笑。


    “你别丢,给我做一串珍珠项链。”


    虞城面无表情,好像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江渝笑得更加大声。


    虞城木着脸,直接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江渝惊诧地“哎——”了一声,叫他,口红歪了都顾不上。


    虞城转过身,握着门把手,脸上带着笑:“我也好了,不疼了。”


    江渝张着嘴,先惊后喜,顾不上化妆换衣服,提着婚纱跑过来:“真的?!”


    虞城用拇指帮她抹去出界的口红,含笑应声:“是的,好了。”


    江渝哇地大叫了一声,抱住他又笑又跳:“太棒了!女巫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巫!”


    虞城笑出声,扶着她任由她欢跳。


    围观的化妆团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开心她们完全能感受到,全都跟着笑起来。


    “不,是因为江渝是世上最好的爱人。”当她平静下来的时候,虞城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失去记忆,依旧爱上已经大变样的虞城,两次为他对抗父亲,为他不顾生死,不受诱惑,与他结婚。


    江渝笑着摇头:“不,是你。虞城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爱人,我做的是应该的,你做的……我用余生爱你都觉得不够。”


    虞城将她拥进怀里:“哪有什么应该。”


    江渝也抱紧了他,重音重复:“是啊,哪有什么应该。”


    ——


    虞城:你值得我如此爱你。


    江渝:我对你的爱远远不够。


    ————————


    正式故事到这里结束啦,明天会继续写一些后续故事算是小番外吧,然后开始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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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化为泡沫的男配【番外】:虞城和江渝的正式成婚,解除了两人身上所有的魔咒,江渝的记忆回来了,……


    虞城和江渝的正式成婚,解除了两人身上所有的魔咒,江渝的记忆回来了,虞城的双脚能行走了。


    江渝问虞城:“你唱歌还跑调吗?”


    虞城抱着江渝,坐在游轮上看海上的星星,唱了当年他们初见的歌谣。


    那首嘲笑江渝的歌。


    江渝现在已经懂了,一边觉得好听陶醉,一边想扑上去打他,纠结了很久,到底抵不过这个歌声,暂时忍下了。


    一首歌结束,她伸手摸在他喉结上。


    “声音也会渐渐恢复吧?”


    “会的,还有容貌。”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侧,“他们会慢慢回到我原来的状态。”


    江渝惊喜:“真的?那你绝对是世上最帅的男人了!”


    虞城笑出声,点点她额头:“审美是主观的,最多出门会不方便。”


    江渝一想也是,但并不减兴致:“如果真的能恢复十成,那我给你化妆,你帅得惨绝人寰的样子留在家给我看。”


    虞城笑着说好,她说什么他都说好,一点都没有自己的坚持。


    江渝觉得这人太好了,重新躺回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新婚之夜,一切都变好了,海上星空又是如此浪漫,叙旧述情的两人就免不了想做点什么。


    虞城抱着江渝回房间,刚上床,江渝就一个翻身推倒了他:“小虞儿,当初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以后都听我的。”


    虞城捂脸,当初的虞城真是太好被她摆弄了,一到她手里就单纯又天真,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江渝……你不要太过分……”心里吐槽着前身,说出口还是无奈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妥协下的请求。


    江渝暗笑,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当然了,放心。”


    虞城看着眼前熟悉的活力无限的女孩,记忆里的人彻彻底底融合进来了,像一个拼图彻底完整,一个圆补上了一角,眼前人彻底变成了那个心中人。


    他眼里都是笑,面上不情愿,双手却护着她,不管她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只是——甘之如饴也有尽头。


    江渝在最关键的时候停了下来,一脸凝重地捧住虞城的脸,问他:“小虞,你现在是鱼还是人?”


    虞城眼中情|欲未退,一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迷蒙地看着她。


    江渝沉重地说:“你要还是一条鱼,我们能生出孩子吗?我们打下的江山可给谁继承呀。”


    虞城:“……”


    “爱给谁给谁。”虞城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堵住她的嘴。


    ……


    虽然江渝新婚夜提出这个问题很是让虞城气急败坏,但是这的确是个问题。


    虞城不在乎后代繁殖,江渝却是喜欢小孩的,从初见时她就说喜欢,所以虞城也随着她的思维,理想中的婚姻便是有她、有一对儿女,一家人幸福生活在一起。


    但虞城不是纯想,他考虑过的,这次的蜜月旅行里,就有这一站。


    他单独带着江渝到了一个荒岛上,那是一个涨潮就会被淹没的小岛,他和江渝上了岸,坐在最高的礁石上,开始唱歌。


    呼唤女巫的歌。


    虽然成功寻回江渝让他身上的魔咒全都消失,但是他的鱼尾彻底变成了人腿,此生再也无法潜入深海,进入人鱼真正的家园了。


    他只能用歌声呼唤海底的同类。


    但是很少有鲛人会呼唤女巫,他们除非自己默默找去女巫家,绝不会希望在外面遇到这位阴森森,随时可能夺走你珍贵物件的前辈。


    所以,女巫还没来,很多同类听到歌声都好奇地游过来了。


    有几位还是虞城的老熟人,当初帮他找珍宝黄金的同族,还有他年少时的玩伴。


    “虞城,你回来啦?”


    “你的尾巴怎么还是没变回来?”


    “你找女巫吗?”


    “为什么找她?”


    一群年轻的鲛人围在岛边好奇地看着这对新婚夫妻。


    虞城给他们介绍江渝,江渝笑得和善又可爱,拿出一大包没有塑料包装的喜糖,捧到大家面前:“我和虞城结婚了,请你们吃喜糖!”


    虞城帮她翻译。


    鲛人们好奇接过,按照虞城的讲解塞进嘴里:“喜糖是什么——唔,好吃!”


    江渝见他们吃得开心,又拿出新的零食……


    女巫就是在这个时候,黑着脸从水里冒出来。


    吃得开心的鲛人们回头一看,抓起美食一哄而散。


    江渝伸着空荡荡的手,眨眨眼,又眨眨眼。


    鲛人真的游得好快哦。


    虞城笑了一声,拉住江渝的手看向女巫:“婆婆,你看,我们结婚了,我带我的妻子回来感谢你。”


    女巫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冷哼了一声:“得了吧,又想求我什么事?混小子,我活了几百年,只有你,敢一次又一次找我办事。”


    虞城却不怕,还是笑嘻嘻的,像一个晚辈面对慈祥的长辈:“婆婆,真的不是来求你办事的,你帮了我们,让我们破镜重圆,我们想来感谢你。当然——”他嘿嘿笑了一声,“也是想来请教您一个事,毕竟您是我们族中最见多识广的长辈了。”


    “少哄我,我就知道你有目的。”女巫还是那个表情,半浮在水面上,冷冷看着虞城。


    她面上那么不耐,身子却始终没动,一点都不像传说中那个几十年轻易不出家门的女巫鲛人。


    虞城说:“我想问问您,我现在有了双腿,变成了人的模样,那我和小渝能孕育孩子吗?”


    女巫眼中闪过精光,苍老的声音在海浪中响起,语调又慢又长:“你想要孩子?”


    江渝是第一次见女巫,其实她心里是有些发憷的,现在听到她这个像随时要下魔咒的声音,吓得立刻说:“不一定要!如果可以我们就生,不行也可以领养!不是非要孩子不可的。”


    说着,她看向虞城:“对吧,人类也有很多领养小孩的家庭,我们条件这么好,想要几个孩子就能领养几个,想要男孩女孩都能选,自己生还没这么自由呢!”


    她紧紧盯着虞城,生怕他一时糊涂,嘴巴没把门,被女巫抓到漏洞,再和女巫做交易。


    虞城一笑,安抚地对她点点头:“是的,我们真的只是来问一问。”


    女巫的表情好像没听到他们话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依旧是那个冷冷的语调:“问什么问,你已经是人了,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说着,鱼尾轻扫,水面扬起一道优美的曲线,是女巫潜入了海底。


    虞城着急地喊:“别走啊婆婆,我们还带来一副前辈的尸骨,你要不要看看?”


    “死了千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水底嗡嗡的声音传过来,似有若无,仔细再听,却只有海浪的声音了。


    虞城笑笑,牵起江渝的手:“那我们就把那副尸骨埋在这个岛上吧。”


    江渝点点头,凑过来小声问:“婆婆的意思是,你完全是个人了,是吗?”


    “是,但是孩子也要缘分,你别紧张。”虞城揽住她的肩膀。


    江渝笑起来,摇头说自己不紧张:“只要你陪着我就好了,其实我也不在乎孩子。”


    她借着孩子的名义来,其实只想亲眼看到女巫,想从她那里确认一件事——虞城身上还有隐患吗?


    是人还是鲛人,她不在乎。但是曾经的经历让人心有余悸,她怕,怕逐渐恢复的虞城会不会哪一天重新长出鱼尾?若再引起三年前的波澜,他们已经没那么多条命可以折腾了。


    现在彻底安了心。


    虞城却是才听出她的本意,诧异之余,心里又酸又软。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渝抱住他的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得知江渝不在意孩子,确定虞城一切无虞,两人彻底卸下心里的包袱,再度启程甜蜜快乐的度假之旅。


    不过这次,一路的旅程上多了好多鲛人小伙伴。


    他们来讨喜糖吃,来看虞城的伴侣,来找江渝打听岸上的风景。


    江渝渐渐学会了鲛人的语言,每日趴在船头和他们聊天。只是鲛人个个都是俊男美女,比追星看帅哥还让人心情愉悦,江渝看多了,虞城不乐意了。


    有一天,他赶跑了同族小伙伴,改变了航线,拉着江渝在屋里呆了一天,彻底结束了这趟人鱼蜜月行。


    江渝知道他在吃醋,笑得直不起身。


    蜜月回去后,虞城的容貌已经有了很大改变。海上旅行那么久,江渝都晒黑了,虞城却长得更加精致俊秀了。江渝每天早上要自己化妆美白,还要给他化妆涂黑,一圈下来才好出门。


    即便如此,双腿恢复又俊美无双的虞总还是快速热度上升,比从前更受关注。


    可惜虞总英年早婚。


    很多人在猜测虞总的婚姻生活,但江渝和虞城都很低调,少有公开。


    他们一辈子赚了很多钱,大半投入到海洋保护的事业上,一边忙工作,一边享受爱人在身畔的幸福。


    虞城的爱,是“江渝为先”,江渝喜欢的、江渝想要的、江渝爱做的……便是他愿意努力达成的。


    江渝的爱,是“虞城第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虞城总是第一位,谁也比不过他,只要他在,她便幸福满足了。


    孩子的问题、婚后遇到的无数问题,都是这样。


    几十年后。


    小孙女捧着安徒生童话书迈着小腿跑向外婆:“外婆、外婆!哥哥坏!哥哥说王子不要美人鱼娶了公主——他骗我!”


    白发苍苍的老人笑着接过孙女的童话书,眯着眼睛看书上的内容:“嗯……哥哥没骗你,王子确实顺从父母的安排,娶了公主。”


    “呜——不可能,外公不是这么说的!”小姑娘惊得瞪大了眼睛,眼里迅速包上泪。


    一双苍劲的大手抱起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放到膝头,爽朗笑起来:“外公讲的是另一条美人鱼的故事。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所以也有勇敢的王子和懦弱的王子,不是所有美人鱼都和王子结婚了。”


    老太太看一眼丈夫,温柔擦去外孙女的眼泪:“是呀,所以我们宝贝未来要找一个优秀的王子,不能像书里这样懦弱笨蛋。要是找错了也没关系,咱们不要他,回家来,小美人鱼太傻啦,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性命呢?”


    虞城不赞同地看着江渝:“孩子听不懂,而且爱丽儿也不傻。”


    江渝笑眯眯地看过来:“你希望外孙女以后为了一个男人撞了南墙不回头?”


    虞城脸色一变,立刻对着小女孩强调:“对,小美人鱼太傻了,宝贝不能学她。”


    小姑娘傻傻地看着外公外婆,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要听他们的话,立刻呆萌点头:“好的,宝贝不傻。”


    江渝和虞城被逗得笑开。


    刚上小学的外孙踱着步从楼上下来,疑惑地看着他们:“还有别的故事吗?我怎么没看过?外公你骗我们的是不是?我问老师了,美人鱼只有这一篇故事。”


    江渝帮虞城:“有,不过不是童话故事了,等你们长大了,看了更多的书,就知道了。”


    小外孙眼里也泛上了难过:“所以真的有美人鱼吗?爱丽儿真的连灵魂都化为泡沫了吗?”


    ……


    谢运川走在荼蘼路上时,脑子里也都是这个问题。


    虞城真的只是一堆泡沫了吗?


    漆黑的痴男部这次难得有光亮,满腹心事的谢运川进了门才发现这照亮半个部门的光来自他的上司颜华。


    “您还在?”他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打招呼。


    颜华温和点头:“出了点事,也担心你状态,所以等你回来。”


    谢运川惊讶:“什么事?”


    颜华往上看去,目光定在二楼。


    谢运川跟着她往上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两个虚影从二楼飘下来。


    真的是虚影,比一楼的执念之魂还要虚,仿佛随时会散。


    但两个影子他都无比熟悉。


    “江渝?虞城!”


    两个影子竟然也对着他颔首回应。


    “这……”谢运川震惊不已,看向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颜华。


    颜华看着那两个魂魄,对他说:“记得江渝身上那个鳞片吗?虞城救她留下的。”


    谢运川点头:“记得,虞城一直没说出这代表什么,我的记忆里有,那是他一半的寿命,鲛人最重要的‘心脉’。”


    “是的。鲛人非人,乃海中吸收天地精华而成的‘精’,他们和妖精一样,有类似妖丹的‘心脉’,能活几百年甚至修炼出术法。心脉对鲛人的作用,你可以理解为一半的魂,虞城给了江渝,江渝带到了地府。”


    谢运川精神一震。


    “江渝来找虞城了,所以虞城的魂魄还没散!”


    颜华勾唇:“是的,江渝死后看到一生记忆,才想起被魔法封住的往事,再回忆起三年后遇到虞城的种种,以及他后来的消失,顿时难以接受。她想跟着虞城灰飞烟灭不愿轮回,于是进了情女部,也经历了一遍你创造的幻境。”


    谢运川听得心酸不已,咒骂江父:“都是那个老东西害的,他有下油锅吗?”


    颜华神色微冷:“自然有他的好去处。”


    两个虚影对着谢运川鞠躬致谢,谢运川心酸得连连摆手,问颜华:“那他们现在怎么办?”


    “江渝问题不大,虞城魂魄不全,若是投胎怕也痴傻,我有一处修炼空间可安置他们,等到虞城恢复,再送她们回人间续前缘。”


    “还有这种地方?那可太好了!”谢运川惊喜击掌。


    颜华见他活力满满,全然没有做完二楼任务的沮丧,放了心,只是走之前还是叮嘱一句,“虞城这样幸存的例子万里无一,你再做二楼的任务,还是要当心自己的心境,宁可求稳,不可轻忽。”


    谢运川感受到颜华对他的关心,心头一暖,又发现了这份工作的一个优点,笑呵呵地答应:“我知道,多谢领导。”


    颜华听到这现代化的称呼,陌生又熟悉,笑了一下,带着江渝和虞城走了。


    ————————


    这个故事从童话中来,所以番外也给了一点童话走向,救回虞城了。两条小鱼都很无辜,让颜华给他们重新开始人生的希望吧。


    取名{番外},是想着喜欢上一章结尾的可以以上一章为结局,下一章就是直接新故事新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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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帮派土匪男配:谢运川送走了颜华,正想去找不见身影的滚滚,门外突然喧哗起来。一……


    谢运川送走了颜华,正想去找不见身影的滚滚,门外突然喧哗起来。


    一个魂魄以半飞的姿态,被扔进了他的痴男部。


    对,扔。


    被扔的对象还在骂骂咧咧。


    “你们这地府比人间还不讲理,投胎还不能提要求了啊!上辈子让我穷得叮当响,这辈子我不要补偿,就想去找小姐,这都不行啊!”


    鬼差无语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行。谢管事,这人归你管了。”


    谢运川傻傻地看着他们。


    不,他。


    鬼差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只剩下这个飘在半空,正在叫嚣的魂魄了。


    “你是——”他打断魂魄的谩骂,询问。


    “你是谁?”听到声音,新来的魂魄也吓了一跳,往后飘了飘,仔细看了看谢运川,神色不怎么信任:“你就是这地方管事的?看着怎么这么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行不行啊?”


    嘿,谢运川来气了。


    “我不行,你在这呆着吧。”说着,扭头要走。


    “哎——别走,我开玩笑呢,气性怎么这么大啊……别走别走,你可是这里的老大,你不行还有谁行,你说对不对?”


    谢运川:“……”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


    但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难得在这里见到一个鲜活的、没有失去神志的灵魂,他还是有点兴趣的——只要这家伙别讨人嫌。


    新来的魂魄见他停下了,连忙飘过来,伸手想要哥俩好地揽上他肩膀,谢运川身上冒出一道金光,一下子把他弹了开去。


    新魂吓了一跳,捂着发疼的手臂看着谢运川,眼里彻底没了轻忽之意:“你真是神仙啊,这么厉害。”


    谢运川和他一样惊讶,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又看向这个魂魄,只是心中纵然有疑惑,他也不会对着这人表现出来,只作淡然的样子,轻蔑地看过去:“最后给你一分钟,不说我就去办别人的事了。”


    “说说说。”男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拦在谢运川面前,语气也变了,“我叫阿文,是丰城金龙帮老大。”边说边竖起大拇指,一脸骄傲。


    谢运川第一次见到疑似黑|帮老大,来了兴趣,露出想要继续听的神色。


    阿文见他感兴趣,笑了,继续说:“不是我吹嘘,半个丰城的人,都要听我的话。”


    “那你对谁爱而不得了?”谢运川可不信他这一套,直击他痛处。


    阿文:“……”嘚瑟的表情转眼消失,露出几分失落来,“我喜欢她,但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只是她嫁得太不好了,不该这样过一辈子,所以我活着时日日后悔。现在大家都死了,小姐善良,下辈子肯定会有个好人家,我也想投个好人家,上辈子配不上,下辈子争取门当户对,这有错吗?”


    谢运川以前肯定觉得没错,但现在经历多了,也知道了这些执念之魂的心境,能来这里的,就不会这么简单。


    “是没错,但是人的姻缘不是地府定的,而且你想找的人是‘小姐’,还是已经出生再为人的小姑娘?”


    阿文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小姐,所以我让阎王免了我的孟婆汤,不然我记不住小姐,下辈子喜欢别人了怎么办?我放弃了阎王说的福报,就这一个要求,过分吗?”


    谢运川斩钉截铁地说:“过分。”


    以为会获得同情的阿文:“……”一脸憋屈。


    谢运川转而又说:“你来了这里,我只能帮你一件事——给你一个沉浸式体验幻境的机会,就当重来一世了,弥补你生前种种遗憾,等你满足了,你直接去投胎,别提那些离谱的要求,怎么样?”


    “什么是沉浸式?”阿文不太满意地问。


    谢运川看向阿文背后慢吞吞踱步过来的滚滚:“你能给他一下,让他昏过去体验幻境吗?”


    滚滚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似乎在嫌弃谢运川。但还是直起身子,一个黑乎乎的熊掌拍过去——正要转身去看身后的阿文,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谢运川鼓掌:“原来魂魄也会晕过去,这次实践证实了。”


    滚滚呼出一口气,四肢着地的那一刻,直接把谢运川挤进了幻境。


    去吧你。


    谢运川:“……”果然不能差使这大爷。


    一物降一物,滚滚大爷还是在他们痴男部的食物链顶端。


    谢运川坐起身的时候,先感叹了一句。然后伸手在床头一阵摩挲,点亮了床头的灯。


    很粗犷的一个卧室,装饰是非常俗气的大富大贵风,很符合阿文这个黑|帮老大的气质。


    谢运川半靠在床头,闭眼回忆阿文完整的人生记忆和此时时间节点。


    ……


    民国的丰城,是一座经济繁华的大都市,也是整个国家于灾难中产生的畸形硕果。


    说丰城畸形,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国内最富有的上流家族、盘踞着势力最大的军阀,是全国最富有、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却依旧有半城以上吃不饱穿不暖,衣衫褴褛的老百姓。


    阶级的极端分化和水深火热的大环境造就了丰城的灰色地带。在这里,通吃黑白两道的黑|帮光明正大存在,帮派之间的火并是报纸最爱报道的消息。


    阿文曾经是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后来成了屡战屡胜,以凶狠不要命出名的金龙帮老大。


    一切的转折,起源于五年前阿文在丰城大饭店门外的乞讨。


    那年阿文十七岁,是个从小乞讨长大的孤儿,因为势单力薄,连乞讨都经常抢不到一口吃的。这年冬天南方特别冷,几年一遇地下了大雪。


    阿文躺在饭店外的雪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身子僵硬得像是死了,只有举着饭碗伸得长长的手显示着他讨饭的渴望。


    他又冷又饿,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饭点门口驶来一辆古典的马车,几个下人一阵忙活中,一双纤纤玉足一步步踏着阶梯走下了马车。


    她们安静地往饭店走,那双裹了小脚的绣花鞋停在了他面前。


    “这么冷的天,太可怜了,给他送点热乎吃的,再送他一套棉衣吧,他的手都冻得快发黑了。”


    少女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份不知愁的天真。


    阿文想抬头去看,却实在没有力气,只在心中激动不已。


    下人很听小姐的话,没一会儿就真的给他送来了丰城大饭店的热饭热菜,也给他拿了一件旧棉衣。


    阿文感激涕零,朝着小姐离开的方向连连磕头。


    但是这世上乞讨的人太多了,当送衣食的下人离开,阿文就立刻被其他乞丐盯上了。


    他们扑过来抢东西、打阿文、像饿狼扑食一般凶残。


    阿文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第一次这么护食,不顾满头满脸的血,奋起反抗,一个人打跑了所有人,保住了被扯坏的棉衣。


    这一天,差点被冻死的阿文被一碗热饭救了;这一天,阿文一场打架后意识到,不要命地打架是最有用的,把敌人往死里打,才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也是这一天,说话温温柔柔、心地善良的小姐住进了阿文心里。


    他去查小姐的身份,去偷看她的容貌,去打听她的喜好……关注了她五年。


    原来,这位小姐姓纪,名姝,是前朝文官,现今教育局官员纪余庆的幼女。


    五年前施恩时,纪姝十二岁,还是个小女孩,甚少出门,偶尔出门都是坐着老派的马车,跟着一群奴仆,裹得严严实实的,去的地方也很固定:饭店、书局、寺庙。


    阿文不懂有钱人的事,他看到纪姝这样生活,就觉得这是有钱人家讲究,到了现在还过着大小姐的生活。


    阿文愤恨太多贪官、酷吏,愤恨这不公平、弱肉强食的世界,但是他从来不恨纪家,因为纪姝,他觉得纪家富得理所应当。


    五年后,纪姝17岁了,纪家给女儿定了亲,同样定的是一位古典传统的官家子弟,纪余庆和这家老爷是同年进士,如今同在新政府做官,彼此欣赏,互相认定人品,是关系极好的世交。


    阿文则靠着自己的拳头和天生的义气,渐渐从一个小乞丐打成了金龙帮帮主。


    全帮上下都知道老大有个心上人、白月光,这位白月光去哪里,他们的人都会格外关照,绝对不让纪小姐在外遇到任何风波。


    后来,搞帮派很有天赋的阿文把金龙帮发展得越来越大,和官府的联系越来越多,阿文对纪家总是客气有加,让人称奇。


    和阿文关系好的兄弟都撺掇他:“咱们帮在丰城也是有头有脸的,纪余庆见了老大你都客客气气,你怕什么,直接上门提亲啊!”


    “就算定了亲也没事,咱们可是金龙帮,直接抢!”


    阿文却始终记得初见那天,他趴在地上,她漂亮的绣花鞋落在他手边,高高站在那。


    他是泥,她是云。她可以找个同样高高在上的白云般的公子哥,他怎么配去破坏良缘?


    谢运川现在就来到了这个节点,大约也是阿文所说的,余生日日后悔的关键时间。


    纪姝和纪家世交之子钟盛源正式纳彩定亲了。


    纪家和钟家都是老派书香之家,行事作风都按照传统规矩来,一板一眼的,在时髦的丰城显得特别过时古板,也特别显眼,以至于这桩婚事人尽皆知。


    阿文也知道了。


    帮里的兄弟吓得好几天不敢靠近他,敢靠近他的人,都试探地问他要不要抢?


    阿文一直沉默,心情却是显而易见地不好。


    直到这一天,谢运川来了。


    天色渐亮,沉睡的丰城在湿漉漉的晨光中逐渐醒来。


    电车缓缓行驶在马路上,穿着中山装黑布裙的青年男女挤上车;挑着扁担的小贩在小巷中叫卖着早餐,早起的居民探头出来:“给我三碗豆浆,两副大饼油条。”


    “好嘞。”


    卖晨报的小孩正扯着嗓子沿街卖报:“卖报,卖报,日本人昨日空袭……”


    一早出门的阿文走在真实民国的街头,欣赏着民国最繁荣街区的风景,听到卖报小孩的话,立刻掏出钱买了一份报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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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帮派土匪男配:这个世界和之前几个幻境世界一样,相似的时空发展,各不相同的人物、地……


    这个世界和之前几个幻境世界一样,相似的时空发展,各不相同的人物、地理甚至历史。


    但是这次的历史还是比较相似的,日本人侵略了中国,在中国的土地上烧伤抢掠。就在前一天,他们空袭北方三个城市,造成北方百姓死伤无数,当地的政府带着军队紧急撤离。


    所有的报纸头条都是这条消息。


    “狗日的日本人,换个世界还这么畜生。”受到原主的性情影响,阿文骂得十分自然。


    还别说,原主虽然“粗俗”,但骂人时可真爽,一点都不用克制。


    阿文把几张报纸全都翻了个遍,本来是想看看在时期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结果翻着翻着,发现原身不识字,而他……也不太能认全这个世界的字。


    就像简体和繁体一样,这个世界的字在他眼里不是多笔画就是少结构,很不好辨认。


    他也就只能看个大标题……


    阿文抬头往四周看了看,随手拽了一个看着会识字的年轻人,扔过去一块大洋:“给我读读这些报纸。”


    年轻人穿着衬衫西装,一副民国精英的打扮,被阿文抓到身边时一脸莫名,再被砸了一块银元,更傻了:“啊?”


    “啊什么啊?你也不识字啊?”阿文举着报纸盯着他。


    青年恍悟,失笑,仔细看了看眼前人的打扮,大金链子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心头一凛,接过报纸仔细看了一眼,问:“全都读?”


    阿文说“对”,想想一块银元可能不够,又把身上的都掏出给他。


    “劳驾都给我读一遍,重谢。”说着,把沉甸甸的银元全都塞到了青年手里。


    青年掂了掂,摇摇头,没说什么,还真给他念起报纸。


    好几家报社的报纸,国家大事基本都在讲这次空袭,社会新闻则丰富一些,提到了前天有两个帮派在码头火并,疑似抢货导致。阿文回忆了一下,哦,其中一个就是他的金龙帮。


    新闻说他们在抢一批南洋送过来的西洋货,并对这批货的价值进行了神奇的猜测,再发挥充分的想象,详尽描写了两边开火的激烈……


    阿文这个当事人怀疑笔者在写小说,无趣地挥挥手,直接让青年:“过,下一个”


    青年好脾气地翻开下一份。


    另一家报纸在报道纪家的婚事,两个教育局官员联姻,新娘是传统闺秀,新郎是小有名气的公子哥,记者调查了一下,发现他喜欢逛舞厅,爱聚会。文中有夸赞有祝福,还有一点微微的担心,担心这位纪家小姐能不能收拢钟家公子的心?


    阿文听得皱起眉头,一抬头,发现青年也面色微凝。


    “你也觉得这男的不是东西吧?”阿文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这纪家怎么选女婿的。”


    青年看着报纸上钟盛源出入舞厅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知人知面不知心。”


    阿文骂纪家:“一家子瞎了眼的,嫁闺女真跟泼水似的,眼一闭就泼出去。”


    “那也不至于,最小的女儿,肯定十分疼爱,婚事是认真挑选了夫家才定下的,你怎么能不知道实情就胡说呢。”青年却不赞同了。


    “不知道个屁!你才不知道!”阿文挥挥手,让他快闭嘴,直接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口:“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纪家女儿穿的什么?大清早就亡了,她还裹着小脚呢!”


    “这……”青年顿时哑口无言,面色胀红。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给我继续读。下一篇。”阿文懒得跟他一个路人讲纪姝的惨,一挥手表示不想再说。


    青年张张嘴,到底没辩论了,低头继续读下一篇。


    报纸上的大事也就这么几桩,剩下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车子撞了,猫丢了,舞厅歌星傍上新主了,哪家公子一掷千金了。


    阿文越听越没有兴趣,终于听够了,喊了停。


    他拍拍青年的肩膀:“行了,多谢了啊兄弟,报纸送你了。”说着,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青年拿着几份报纸,转身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低下头,又将报纸翻到了纪家小姐订婚那一页。


    阿文回到自己的豪宅公馆,看到几个兄弟全都在家,而且一脸担心地看着进门的他。


    “怎么回事?出事了?”阿文神色一肃。


    微胖偏矮的郑金虎立刻迎上来说:“没有没有,我们听说你一早上出去了?”一边说,还一边偷偷观察阿文的衣着全身。


    他长得像个弥勒佛,为人十分滑头机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流。被他拍马屁哄着,阿文都觉得非常舒服。


    他恍然,扫了这三四个大老粗一圈,笑着坐下:“哦,你们是怕我听了纪姝小姐定亲的消息想不开?”


    五大三粗的崔勇粗着嗓子说:“老大你前两天不是一直闷不吭声的吗?一看就心情不好。”


    阿文“哦”了一声,翘起二郎腿抽出一根雪茄。


    郑金虎忙过来给他点上。


    阿文抽了一口,眯着眼睛回味,然后十分嫌弃地吐了出来,啧,什么破东西,死贵又不好抽。


    他夹着雪茄不动,看着几人:“放心,我若是去抢亲,肯定叫上你们。”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一松。


    崔勇哈哈笑起来:“就是,我们金龙帮老大看上的人,谁也不能动。”


    戴着眼镜一直没说话的诸葛云也开了口:“你爱重纪小姐,咱们也可以斯文一些,兄弟们抬着花轿上门迎娶。”


    阿文:“……”没看出来哪里斯文了,直接抬花轿上门,那不是迎娶,那就是抢。


    “啧,诸葛,就属你一肚子坏水。”阿文拍拍沙发让他们都坐下,“幸亏你姓诸葛。”


    诸葛云挺了挺鼻梁上的眼睛,好奇:“我这个姓怎么了?”


    阿文嘿嘿笑着:“你要不是姓诸葛,就你这呆书生的样子,我肯定不信你是个聪明蔫坏的,那可真是给咱们金龙帮错过了人才。”


    诸葛云嘴角抽抽:“我多谢你夸奖了。”


    阿文挥挥手:“不用客气。抢亲的事你们也别急,反正他们结婚还早着呢,结了婚我也能抢。”


    崔勇呵呵傻笑:“那我们肯定不急啊,这不是老大你急吗?”


    郑金虎捂住半边脸,不去看崔勇那个糟心的傻子,真把对面的人当你家里一样傻的大哥了?


    这回换阿文嘴角抽搐了,我急,我急用得着你说!


    但是崔勇就这个性格,根本掰扯不来,阿文翻个白眼不去理他,说起正经事来:“日本人轰炸北方的消息都看到了吧?”


    崔勇踊跃回答:“看到了,这奶奶求的日本矮子,这是想和我们开战啊。还好丰城离得远,达官贵人多,还算安全。”


    诸葛云神色冷肃下来,看着阿文:“北方政府已经南逃了,日本人赢得轻松,肯定会南下。丰城不一定安全。”


    阿文赞同诸葛云的话,沉声说:“咱们也得准备起来,太平日子不长了。”


    诸葛云问:“你想怎么准备?”


    阿文沉吟,伸出一只手,一个一个数:“药、武器、粮食、情报……”


    郑金虎一开始没怎么上心,听着诸葛云和阿文的交谈,越听越严肃:“要是真的打进来,我们帮会的兄弟都是街头讨口饭吃的,人多又穷,怎么逃……”


    “逃?”阿文掐灭了雪茄,哂笑,“到时候没地逃,要么死,要么打。”


    郑金虎一凛,反应过来。


    是,国家打仗和他们街头火拼一样,要么被打到死,要么拼了命反击,如此才能求生。


    “砰!”崔勇重重拍桌,满腔热血“那就打!我去搞货。”


    阿文失笑,对上诸葛云的视线,也看到了他眼里的笑意。


    诸葛云夸崔勇:“这事的确只有勇哥能办。另外,药的事交给我,你有想要囤货的清单吗?”


    阿文摇头:“我哪里懂这些,你文化高,你看着办,反正尽量要战场上用得上的,什么止血救命的药,多少钱都没事。”


    诸葛云说好:“我有数。”


    郑金虎说:“那我负责情报,正好那帮小子好久没训了,皮松了不少。”


    “那粮食就交给我了。”阿文用指尖敲着膝盖,思绪似乎还在别处。


    郑金虎以为他在思虑囤货仓库的事情:“要再去租几个仓库还是……”


    “不用。”阿文抬起手,“筹到的武器粮食和医药用品,一部分放我们自己的仓库,剩下的都送到前线去。”


    “什么?送?”郑金虎惊讶。他狡猾善变,为人也有些吝啬,对自己人好歹客气,对外人是剥皮刮骨半点油水都不会留下。


    所以听到白送军队,郑金虎第一反应就是去当“冤大头”?


    诸葛云眼里却是有理解甚至欣然:“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前线溃败,我们全都要挨炮。”


    “那也是官老爷先上,我们去当冤大头啊?”崔勇说出了郑金虎的心声。


    提出意见的阿文眼看他们三个争论起来,终于开了口:“一,诸葛云说得是有道理的;二,全面开战是肯定的事,等到全国都打起来了,我们一个金龙帮,你觉得我们能自己独立成一个军队吗?我们连丰城的邱军都打不过。不如趁着现在有钱有资源,多处下注留下香火情,真到了要投奔的时候,也有个功劳地位。”


    郑金虎听不进去大义,却听得进“下注”,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崔勇有勇无谋,见其他三人都统一了意见,他也就无所谓了:“行吧,听你们的。”


    于是,四人很快商量好了未来一段时间的计划与安排,然后各自回去行动。


    大事在前,阿文的纪小姐也变得微不足道了,三人都忘在了脑后。


    阿文松了一口气,被兄弟们盯着催着去追姑娘,这压迫感也挺强的,太不适应。


    现在大家各有活干,他也就能一边办事一边关注关注纪家了。


    两日后,一直盯着纪姝行踪的兄弟跑来报告,说纪姝定下了梨园春三日后的戏场,要去听戏。


    阿文算了算日子,把当天的杂事都提前推后,然后在纪姝看戏那天,带了两个马仔,溜达着去了梨园春,提前进去坐了。


    戏班老板看着他们的枪吓得不敢阻拦,只能好言好语地恳求劝说:“纪小姐是纪局长最疼爱的女儿,文哥您也知道,纪家规矩严,纪小姐出门从来不见外男,您要是实在想听戏,小的给您楼上设个包厢,您别出来——”


    “我们文哥什么身份,你让他躲着别出来?”马仔甲一声怒喝。


    戏班老板顿时哑了声音,冷汗直流。


    阿文斜靠着椅子,抓了几颗瓜子握在掌心慢悠悠磕着,仿佛没看到全身哆嗦的戏班老板,只耐心等着戏开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几个娇小的身影转了进来。


    刚跨进门,往看台走了几步,一下子停在了原地。


    阿文暗暗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确定没什么褶皱歪斜,淡定从容地转身看过去。


    ————————


    昨天更完没发现好几个口口,连标题都被口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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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帮派土匪男配:入眼的是两个穿着灰扑扑长褂,梳着紧贴头皮的束发,对着他怒目而视的丫……


    入眼的是两个穿着灰扑扑长褂,梳着紧贴头皮的束发,对着他怒目而视的丫头。


    “你们是什么人!今天是我们纪府包的场!”


    阿文歪了歪头,想透过这两个丫头去看她们身后的纪姝,两个丫头身子一扭,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阿文啧了一声,不乐皱眉。


    两个跟班非常机灵,一见老大皱眉,立刻逃出枪朝着她们走去:“纪局长可是我们文哥的朋友,都是朋友,坐一起看个戏怎么了?你们小姐还没说话呢,轮得上你们大呼小叫!”


    “小姐……”一看到枪,丫头们终于慌了一慌,意识到眼前人不是善茬,扭头去看身后的主子。


    灰扑扑的丫头退开,身后的娇小女孩露出了身影。


    纪姝的打扮比两个下人时尚一些,她的穿着与前几年流行的袄裙相似。碧色上衣深色长裙,上衣是大襟,喇叭袖,衣摆圆弧,绣着繁复的绣花。裙子长至地面,遮住了她的小脚。


    之所以说相似,是因为女学生们流行的袄裙显腰身,露双脚,裙子最长最长也只到脚踝,这两年更是短到小腿甚至膝盖处了,而纪姝的衣服,没有腰身,不露双脚,若不是她面如白玉,目似星子,唇红齿白,青春靓丽,整个人像个直筒筒的圆桶。


    纪姝端正地站在原地,被陌生男人上上下下的打量弄得很不舒服,手里拧了拧帕子,鼓起勇气往阿文那看过去:“你们认识我爹?”


    阿文整了整西装外套,今天他特意穿了一身非常“绅士”时髦的西装衬衫,皮鞋擦得锃亮,看上去像租界里的斯文有钱人——只看背影的话。正面一转过来,脸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斯文气,西装下鼓鼓的肌肉也看不出是个文人。


    他咳了一声站起来,朝着纪姝走过去,笑呵呵的,努力表现出亲和友善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纪姝身边两个丫头脸色更青白了。


    纪姝也揪紧了帕子,腮帮子绷紧了,看着他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纪小姐听说过金龙帮吗?我和纪局长喝过几次酒,丰城大舞厅就是我开的,纪局长可喜欢来了。”


    纪姝的脸色更僵硬了。


    在她这样的“良家”女子看来,大舞厅就是青楼妓院,眼前人是开大舞厅的,他爹还经常去……


    阿文当然知道,但是他就是故意装耿直说的,说完还拍了拍脑袋:“哎呦,纪小姐别误会哈,哈哈,咱们舞厅也有单纯喝酒看表演的。”


    更让人误会了。


    “你找我想干什么?”纪姝听不下去,提了一口气直接问。


    但是可能从小的教养都是小声说话,温柔和顺,哪怕这样质问,声音也不大,语气也不凶,还没阿文笑一声响亮。


    阿文却很体贴她,跟着降下了音调,尽量夹着声音和她说:“好几年了,我现在也算出人头地了,所以来见见当年的救命恩人。”


    纪姝诧异地睁大眼:“救命恩人?”


    阿文应了一声,说:“你救过我,但是你可能忘了。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我现在有能力了,该回报恩情了。”


    纪姝当然不记得,但是她不在乎,她根本不觉得眼前人是来报恩的,这架势跟土匪差不多了,她哪里敢受?


    “我不记得了,既然不记得肯定就是小事,不需要你报恩,你现在离开这里就好。”


    阿文走上前,去拉她的手。


    两个丫头神色大变,再害怕也冲了过来,急急拦在纪姝身前:“男女授受不清……”


    阿文呼喝了一声:“小丁阿杰,给我拉下去!什么丫头,清朝棺材爬出来似的,又土又封建。抬头看看青天,现在什么年代了,还男女授受不清,你们家纪局长还是教育局长呢!教育局还开女校呢!怎么,女校里的女学生,都是失了清白要去浸猪笼啊?”


    两个跟班手里提着枪,一人拉一个,直接扯住丫头把她们往院外拉,丫头们喊着“小姐”,没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纪姝脸色雪白,终于露出慌张,扭头看着自己的丫头,又去看阿文,颤着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爹好歹也是个局长……”


    阿文哈哈一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看戏的座位上走:“你别怕啊,我说了是来报恩的,怎么会害你呢!”


    纪姝不敢挣扎,怕他扭头变脸对她动手,只能被他拉着硬生生坐到了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面前还被推过来一杯倒得满满的茶水。


    “你这两个丫头太烦人,古板又咋呼,我让手下带她们出去吹吹风冷静一下。”阿文自觉体贴地安慰了一句,扭头去看瘫倒在地上的戏班班主,“纪小姐都来了,戏还不开场?”


    戏班班主视线瞟到纪姝身上。


    梨园春背后有纪家的关系,所以纪姝一年偶尔出门几次,却会来这里专门看戏。


    阿文看得见他们的眉眼官司,直接笑呵呵地说:“纪小姐想再和我聊聊也行。”


    几乎是下一秒,纪姝就说:“开始吧!”


    班主赶紧爬起来,飞快朝着后面跑去。


    阿文乐呵呵地用指尖敲着桌面,看着身旁的纪姝。


    纪姝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扭了扭身子,背对着他,避开他的视线。


    戏班子铿铿锵锵地敲打起来,想要去通风报信的班主被小丁拦在了后门,脑门上顶着黑洞洞的枪口,一步步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青石地板上。


    前面戏台上,两个小生打扮的貌美女子笑吟吟走上台……


    唱腔很好听,但是阿文这个本性,耐不下心,听不下去。


    灵魂加持下,他只坚持到了祝英台梁山伯草桥相会那一段,便出声找纪姝聊天。


    “纪小姐平时做些什么?”


    “不做什么。”纪姝不愿和他说话,自然也不愿回答。


    但是阿文的脸皮厚,仿佛感受不到她的冷淡,继续问:“不做什么也总有些事儿做吧,还是小姐喜欢躺着睡觉?”


    哪有姑娘家懒得日日睡懒觉的?纪姝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说也得说了。


    “不过绣绣花,看看书,学学管家。”


    阿文嘴角一抽,心说还真跟古时候似的。但过这种日子的人就在眼前,不好表现出来,顺着她的话问:“你看的什么书?我也去找来看看。”


    纪姝扯了扯嘴角,斜眼看过来:“女则女戒,你也看吗?”


    她本是嘲讽他,既嘲讽他大概大字不识,又嘲讽他打听姑娘家的事,问得太多,管得太宽,干你何事?


    但是阿文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说:“我看过啊。”


    这回轮到纪姝诧异了,定定看着他。


    阿文一脸鄙夷:“前年学生游行闹妇女解放,不是当街烧了一堆女则女戒吗?我好奇拿来看了看,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纪小姐你也别看了,怪不得学生们要烧了呢,这书就没把女人当人。”


    纪姝觉得自己被他羞辱了。这是她从小被教导的“指南”,是她这十几年人生的道德标准、行为准则,可以说,她就是以这些规则为标准长成现在这样的,而他却满目鄙夷。鄙夷的对象是书,也像是她这个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气愤的同时,心底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没那么责怪阿文,甚至起不了几分恶感。


    她皱起眉,想反驳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僵硬着声音说:“自古流传下来的东西,自有他的道理。”


    阿文嗤了一声:“皇帝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他对吗?他要是对的,能被我们推翻了?”


    纪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阿文见她似乎难堪,连忙转了一个话题,继续讨好地笑着问:“那纪小姐在哪上学啊?”


    纪姝瓮声说:“我从小有私塾先生教导,不去外面上学。”


    阿文总算没有贬低了,连连点头:“私塾好,私塾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上。纪小姐那么聪明,在私塾肯定都把家中兄弟比下去了吧?”


    纪姝本来见他点头,脸色松了很多,听到这又戒备起来了。


    “我是幼女,上私塾时,哥哥们已经去外面上大学了,不曾一同念书。”


    阿文也没觉得有问题,还是乐呵呵地点头,仿佛她说什么都对,抓起一把瓜子剥起来,边剥边聊:“是啊,现在年轻人都能上大学了,我看着都羡慕。如果我爹娘也能在,有点钱,我应该也能上大学去吧……”


    纪姝慢慢正眼看她,不由自主问了一句:“你爹娘去哪了?”


    阿文不在意地说:“死了吧,我记事起就没爹娘。”说着,把剥好的瓜子肉推到纪姝面前,“你别怕,吃瓜子。对了,那你现在十七八岁的,也要去上大学了吧?”


    纪姝低头看着瓜子肉,犹豫着要不要接受他的“热情”,听到这个问句,心里不是滋味了一下,垂下眼说:“上大学都是男子的事,我一个女子,折腾这些干什么?还指望以后去出将入仕吗?”


    此话一出,阿文似惊讶不已,盯着她愣在了当场。


    他一直聒噪,现在突然没了声音,纪姝感觉不对,抬头去看,就看到他这幅模样。好想她说了多么不该的话,让他惊讶至极。


    两人对视在一起,一个不觉得有问题茫然看过来,一个满目诧异不可置信,周围一片安静。


    戏台上,悠悠扬扬的唱词传过来。


    祝英台唱着:“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敬佩……我此番杭城求名师,九妹一心想同来,我以为男儿固须经书读,女孩儿读书也应该……”


    梁山伯在那应:“公子宏论令人敬,志同道合称我心。男女同是父母生,女孩儿也该读书求学问!”①


    阿文看着纪姝,纪姝面色渐渐胀红。


    阿文轻声说:“纪局长是教育局长,管着那么多女校,纪小姐怎么还会觉得女子上学无用呢?”


    纪姝心说,这就是我爹从小教我们的,只是想到上头的姐姐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家的女儿,嫁的都是世交之家,公公都是爹的好友,可是姐姐们婚后生活……纪姝想一想就心颤,不敢想自己婚后会怎么样。


    纪姝说不出话,阿文也不说了,两人静静看着台上,反而真的认真看起了戏。


    戏唱到了山伯去世,纪姝不知不觉跟着病重的山伯落泪,眼下出现了一方白帕。


    阿文递过来的。


    纪姝慌忙接过擦了,想还回去又觉得脏了不好意思。


    阿文嗑着瓜子,全然没有她的伤感,还问她:“纪小姐觉得梁山伯和马文才,哪个好?”


    纪姝说:“自然是梁山伯好。”


    阿文却惊讶道:“哦?我以为你会喜欢马文才呢。”


    纪姝略有恼怒,觉得他看轻了自己:“你以为我是那等嫌贫爱富的人吗?”


    阿文老神在在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以为你更赞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正式下定,梁祝私相授受私定终身,这出戏自从排出来至今,不知道被多少老学究骂过。你知道我们帮会兄弟最初为什么来看这戏吗?”


    纪姝不想听,但又有点好奇,撇开了头却还是竖起了耳朵。


    “因为一些拉黄包车的小兄弟在戏院门口接客人,总听到那些老棺材骂梁祝,老棺材们越骂,他们越觉得有趣,攒了钱都想进来看一眼。”


    阿文叫那些老学究老秀才“老棺材”,又损又形象,纪姝明明算是那个圈子的,偏偏听着想笑,说出的话也没那么气了:“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阿文目光从她头顶扫到她拖地的裙子,嘴里说:“不是。”


    眼神明明就是!


    纪姝堵心,却也心里难受,又转了身子给他一个背影,不愿再搭理他。


    阿文笑起来。


    这次她赌气赌得自然多了,看得出来,聊着聊着她也没那么怕他了。


    被阿文那么一说,再看台上的戏,纪姝的心境更悲了,等到祝英台内穿孝服外套嫁衣上了花轿奔向梁山伯的墓,她悲从中来,眼泪止都止不住。


    祝英台在梁山伯墓前哭着唱,她在下面哭得缓不过气。


    阿文什么都没说,只给她递帕子,刚才的聒噪全然不见,安静地陪着她。


    台上戏散了,纪姝的情绪也没散,她坐在原地哭了许久,阿文把带来的帕子全都掏出来了,全都湿了,最后剩下一块粗糙的深蓝色棉布,他用来包枪放口袋里的,也慌慌张张用上了。


    好在,棉布擦完后,纪姝终于平静了。


    只是两个眼睛肿成了核桃。


    完全不好意思面对阿文了。


    反倒是阿文,前面的聊天句句扎人心,一点都不像善意报恩,更像是来阴阳讽刺她的,现在却一下子变得温和体贴起来,给她留下了很大的空间,让她缓解尴尬。


    在纪姝想离开之前,阿文终于说了一句正经事。


    “前几天听说小姐似乎要订婚,订婚对象是那钟盛源?那位是我们舞厅包厢常客,我心中觉得不妥,所以特意来找小姐告知。如果可以,还是换个人选吧。”


    纪姝吃了一惊,一下子看过来。


    阿文把剥好堆成一小碟的瓜子仁放到她面前:“纪小姐不爱吃瓜子仁吗?”


    纪姝顾不上瓜子仁,只盯着他问:“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阿文笑了一声:“字面意思,丰城大舞厅的包厢都是贵宾定的,身份信息全都保密,少有人知道包厢客人是谁。如果纪小姐不是和我有渊源,我也不会说的。”


    纪姝无意识地捏起瓜子仁放进嘴里,心里又空又凉,配着红肿的双眼,更显得失魂落魄。


    “男人应酬也是寻常……只要他尊重妻子,好学上进,能当家……”不知道是和阿文说,还是在劝自己。


    阿文跟了一句:“不能生也没关系。”


    纪姝手里的瓜子仁掉下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钟盛源不能生,阿文肯定不会因为舞厅而知道。这是他前世记忆推断出来的。


    纪姝嫁进去很久很久,一直没有怀孕生子,为此,她在婆家受尽磋磨,几乎没有正妻的地位和尊严,而钟盛源呢,外头情人小妾好几个,一样没孩子。所以原主和阿文都觉得,钟盛源是自己不能生。


    前世最后最后,还是纪姝受尽折磨后怀孕了,可惜这个孩子不是否极泰来的象征,反而给她带来更多苦难。


    所以阿文现在直接告诉纪姝,钟盛源生育能力不行。


    “你不要血口喷人。”纪姝颤着声音说。


    阿文神色坦然,甚至并不在意她相不相信:“我知道说出来没人信。告诉你爹,你爹不会信也不会改变主意,所以我选择告诉你本人,看能不能帮到你什么,事情我说了,信不信随你。”


    说着,他拿起了桌上的黑色礼帽,戴上。


    这是打算走的意思了。


    纪姝这个原本巴不得他走的人,却被他弄得心慌意乱,差点想伸手拦住他。


    阿文走出院门,看到小丁阿杰正拿着枪看押着戏班班主和两个丫头,见他们吓成那样,想想也挺惨的,抬抬手让他们收起枪。


    “给他们一人一块银元压压惊,让他们注意嘴巴少说话。”


    小丁阿杰理解为封口费,觉得给得太多,但老大的话要听,只好啧了一声,掏出银元扔过去:“知道出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吧,嗯?”


    阿文“哎”了一声阻止:“别这么凶,大家都是穷苦老百姓,穷人之间就别互相为难咯。别忘了戏班那些人,今天戏唱得很好,也送份红包过去。”


    班主看着两管黑洞洞的枪,真想对着说“穷苦老百姓”的阿文呸一声,我才是老百姓,你就一恶霸!


    阿文自动把他的眼神理解为感激,拍拍他的肩膀,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们一走,两个丫头和班主飞快冲进去找纪姝。


    “小姐!”


    “纪小姐!”


    “小——”


    看到纪姝两眼红肿失魂落魄的样子,全都惊得原地刹车,喊声戛然而止。


    两个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那个王八蛋对你做什么了……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纪姝缓缓回神,看着丫头抱着她哭她命苦,想到阿文说的那些话,女则女戒的、上学的、嫁人的、钟盛源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戳中她的痛处,悲从中来,再度落泪。


    班主腿软得站不起来,一边觉得阿文不至于如此大胆禽兽,一边看着纪小姐哭成这样又觉得自己死路一条,活到头了。


    纪姝哭得快昏过去,是被两个丫头扶上车的,回到纪家后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阿文走了,但没完全走,他去了对面的酒楼,坐在窗边看着戏院这边的动静,看到纪姝很久才出来,看着状态也不太好,大约猜到她是信了他的话了。


    信了就好,信了才会做好心理准备,才能采取措施。


    等到纪家的马车走了,阿文这才下了楼,坐上了自己的黑色轿车。


    上车时,他想到纪姝那辆破马车,心里又对那位西装革履的纪局长哂笑了一番,真是冠冕堂皇的伪君子。


    阿文以报恩之名,把钟盛源非良配的消息亲自传给纪姝,他的目的既是传达真相,也是希望以此和纪姝相识,从此有了再相见、再联络的理由。


    两个人,就算不做情侣,做个朋友互相帮忙,那也要先认识、聊得来才行吧。


    有了这第一次,后面再有第二次、第三次才更方便。同时,也方便他渐渐地将先进思想传达给纪姝,影响她的观念。


    但他完全没想到,就这么见了一面,他就真的把钟家和纪家的婚事弄吹了。


    婚事吹得非常突然。


    八卦小报刊登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都是非常惊讶。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八卦新闻里,还有阿文的一席之地。


    诸葛云拿着报纸满脸诧异地来找他,对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好几圈,看得阿文差点原地炸毛。


    “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诸葛云点了点那段提到阿文的话,震惊又不可置信:“你从来把你的纪小姐当成雪莲花捧着,这次这么勇,直接把人办了?”


    阿文真的原地跳起来了:“我去你娘的,你脑子坏了吧!”


    诸葛云一下子平静了:“假的?那你摊上大事了,不对,是你的纪小姐被你害得摊上大事了。”


    “什么意思?”阿文没听懂,抓起报纸想看,又想起自己看不懂,气恼地扔回去,“别绕弯子!快说!”


    诸葛云点点报纸:“钟家和纪家取消婚约了,小报说,纪小姐是被退婚的,退婚理由疑似婚前失贞。说你某日强入戏院半日才出来,而后出来的纪小姐两眼红肿,自己走路都难……”


    诸葛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描述听起来,阿文你很行啊,一个下午,雄风振振。”


    阿文脸黑如墨:“我和她就听了一场戏,台上唱戏的那么多,哪个看不见?不会去问一下吗?”


    诸葛云收起报纸,拉长了声调:“那就不知道咯——毕竟那是纪家,如今的政府,官员家中还有裹着小脚的女儿可不多,他们家办事咱也猜不出来啊,说不定和陌生男人一起看一场戏就觉得是失贞呢。”


    阿文气得一脚踹翻椅子:“纪余庆这个老棺材。”


    诸葛云也觉得纪姝很可怜,不过和人听了一场戏就被传言婚前失贞遭到退婚,但是这世道可怜的人太多了,他同情了一下也就散了,只是牵扯的另一方是自己的好兄弟,还是要关心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纪姝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了。”


    阿文眯起眼睛:“找纪余庆那个老棺材去。”


    “人好找,怎么说?他现在恨着你吧,我看金龙帮最近都要小心点,纪余庆本事不大,但给咱们搞点事也是麻烦,最近上上下下正忙着。”


    阿文想了想:“帮派里的确要小心,纪家的事情也要查,万一只是小报乱写的呢?”


    说着,他灵光一闪:“退婚怎么就是女方有问题了,你再去找几家小报,叫他们好好报道一下钟盛源,让大家看看到底谁有问题被退婚。”


    诸葛云懂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论损招,你脑子比我好使。”


    就诸葛云那满肚子黑水,比他还要黑?这不是夸,是骂。


    阿文:“……滚。”


    诸葛云去办事了,阿文坐在原地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发展太出乎人意料了。那天纪姝离开戏院,他就在楼上看着,虽然的确有些虚弱,但是她是小脚,走路本来就需要搀扶,那天真没太大的异样。


    唯一像被欺负了……可能是她哭肿了眼睛。


    但纪家女儿被旧规矩护得牢牢的,出门下人前后簇拥,女儿家低头缩背不露脸,除了回家被人看见,路上很少有人能看到纪家小姐的模样。


    难不成,纪姝是回家后反而被家人怀疑受人欺负失了贞洁,然后纪家主动告诉钟家?


    纪家有病,没这么有病吧??


    ————————


    ①引用自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唱词。


    真实历史上,这出戏民国还没创作,此处架空世界,情节需要,设置为刚排出来不久的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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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帮派土匪男配:    捉虫


    世间最容易传播的消息就是桃色新闻,纪姝失贞的消息虽然只有一个小报报道,路人关注不多,但阿文是其中主角之一,金龙帮上上下下,眨眼就传遍了。


    郑金虎笑眯眯地来找阿文:“文哥,原来你不让我们出手,是自己想好了办法啊。”


    阿文一根雪茄砸过去:“想什么想,没看见是你哥被人阴了吗?”他眯起眼睛,冷森森地道,“给我把那个小报记者找来。”


    郑金虎脸色一变:“他奶奶的,报纸上说的是假的?”


    阿文冷哼,盯着他目光不善:“怎么,你觉得我会干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郑金虎义愤填膺:“那当然不会!我这就去找人,找到就剁了他的爪子。”


    “得了,”阿文又拿起一根雪茄放在鼻前轻嗅,皱了皱眉拿远了一点,语调慢悠悠的,“太血腥了,我就是想和他聊聊,写我的新闻,怎么不来采访我,嗯?”


    半天后。


    年轻的记者穿着弹力背带裤,脖子上挂着相机,双手还宝贝似的抱着,生怕周围这群人砸了他的宝贝,却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先被砸。


    几个大汉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木椅上,对面是坐在沙发上,穿着衬衫西装裤,抽着雪茄看着报纸的年轻男人,比他大不了几岁。


    男人抖了抖报纸,露出上面的报纸版面,正是记者任职的报社。


    小记者咽了咽口水,为什么不采访他?怎么采访,拿着记事本去问金龙帮老大,你是不是强,暴了纪家小姐?


    “文哥……”记者抖着声音喊了一声。


    “哗啦”,突然的破空声吓得小记者整个人弹了起来,又被身后人重重按下,他咽了咽口水定睛看向前方,才发现是文哥扔了报纸。


    阿文夹着雪茄点了点他:“我这人,从小吃苦长大的,最看不得欺凌弱小,只要你没错,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不用怕。”


    被按在椅子上的人根本听不进去。


    换谁被按在那,都听不进去。


    阿文不管,继续靠着沙发背,看着他,也不说话,像一个屠夫正在看一头待宰的猪,确认第一刀先从哪里下手。


    记者被他看得越来越害怕。


    “文哥……文哥……我没有提到贵帮……”话未落,脑袋猛地被按在茶几上,脸正好贴着那张被扔开的报纸,大汉指着那篇他亲手写的文章,“大记者不认字?这写的什么?”


    脸颊传来一阵剧痛,记者喘着粗气道歉:“对不起文哥,我已经隐晦写了,隐去了您帮派的名字和您本人,我目的是为了报道纪家和钟家的婚事生变……文哥……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个字也不写了……”


    阿文对身侧的嚎叫仿佛不觉,试着回忆诸葛云教他的泡茶方法,给自己泡一杯热茶。但是这泡茶工序也实在是太过繁琐了,名字绕来绕去更记不住,滚烫的茶水端着烫手得很。阿文很想淡定泡杯茶再和小记者好好聊天,然而,嚎叫声太难听,茶水太难泡,他火气一来——


    “文哥——文哥我——”


    “砰!”一整杯茶被砸在了哀嚎者身侧,吓得他一哆嗦,什么声音都没了。


    阿文烦躁地掏出帕子擦手:“什么破茶,喝口水都这么麻烦,把这套东西都给我扔了!”


    “是。”候在一边的大汉连忙上前,端着茶具走了出去。


    阿文看不见东西心不烦,转头笑眯眯地看向记者:“对了,你说到哪了?”


    “我……”记者见到了他的喜怒无常,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阿文似乎也不在意,重新靠回沙发,掏出腰间的枪擦拭:“算了,最近忙得很,懒得闲聊,你就说一说,是谁让你写的这篇文。”


    记者张了张嘴,又被阿文截下:“想好了说,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


    被按在桌上的小记者,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


    “是是是……是钟家二太太!”


    阿文停下擦枪的动作,看过来:“钟家二太太?”


    “对对,就是钟总务长的二姨太,钟盛源的亲妈。”


    阿文“哦”了一声,在小记者松懈下来时冷不丁一句:“证据呢?”


    小记者整个人已经软了,瘫在那任人按着:“我没有证据,这是报社派下来的任务,我只听说了小道消息,说钟二姨太气不过纪小姐失身,想借此扳回一城。我知道真的发表出来贵帮定不会高兴,已经努力隐去真名了……我也只是个小记者,身不由己啊……”


    说到这,他心酸又害怕,眼泪都出来了,哭得涕泗横流。


    按着他的大汉没眼看,纷纷撇开头。


    阿文拿着枪挥挥手,几人松开了他。


    “你们记者啊……”阿文用枪点着他,“有人冒死上前线,给我们送来战火里的消息,我是当真佩服。有人拿着脏钱泼人脏水,用笔杆子杀人,别说职业道德,死了也不足惜。”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还是一把上了膛的枪,握着枪的人嘴里说着死不足惜的话,记者整个人又羞又愧又恐惧,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文失去兴趣,起身走了。


    郑金虎跟过来,问他:“他说的应该是真的,钟家那个二姨太不好相与。”


    阿文背着手往楼上走,嘴里问:“你怎么知道?”


    郑金虎笑:“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这丰城末流的人物,巷子里的地痞,推粪车的瘪三,走街串巷卖菜的,东家西家打杂的,都是我的人,只要去钟家做过事的,都说那个二姨太不好弄。只不过钟家是老派人家,招外人帮工的时候不多,姨太太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外头才没什么传言。”


    阿文哼了一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动作也不少啊。”


    郑金虎脸上阴狠起来:“敢在我们太岁头上动土,她以后就大棺材不出,小棺材不迈吧!”


    阿文笑了一声,拍拍他肩膀:“别一天到晚嘴里都是棺材棺材的,吓人,不吉利。”


    郑金虎哈哈笑:“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这名多吉利啊,好兆头呢!”


    阿文摇摇头:“不愧是寿衣店二东家。”


    郑金虎祖辈是做死人生意的,只不过现在的世道,做什么生意都可能一朝家破人亡,什么都不剩。


    阿文和郑金虎说着笑,心里却想着钟家纪家的事。钟家二姨太确实刻薄阴险,当年纪姝不知道吃了这个小妾婆婆多少亏,现在纪姝被怀疑失贞,钟二姨太的行为也很符合她的本性。


    只不过,这次她竟敢直接伸手到他身上,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阿文知道纪姝处境不好,却没有立刻上门解救或者做些什么。他本想找纪余庆好好说说,什么叫他玷污了纪姝,这可是毁了他金龙帮名誉的大事,结果查了查撰文的小记者,直接查到钟家头上,他便先和钟家聊聊。


    钟盛源的爹钟方恒是当局政府财政部的总务长,管的是财务厅的大小杂事。纪余庆是教育局副局长,两人是晚清同科进士,同为旧派文人,彼此政见相通,多年好友。


    现在的丰城一片歌舞升平,尤其丰城的租界,窗明几净,夜夜不眠,时尚又繁华。租界的外国人自然是不关心被蚕食了大半的中国土地,但是当局却不能这么淡然。


    尤其是驻扎在丰城的军阀邱将军,他对日本人的南下时刻戒备,军中已经派出许多部队上前线阻挡侵略军攻势。


    邱将军投靠了当局,但话语权很大,军部基本是他和另一位将军的二分天下。而他们两人关系还不差。


    因此现在,政府也好,部队也好,战线目前是统一的。他们缺钱、缺药、缺武器。


    崔勇搞来一批货,从海外运过来的。


    这五年阿文不是单纯建立了一个小混混聚集起来的帮派,他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吞掉了好几个帮派和公司,组成了现在的金龙帮。金龙帮的业务也不只是火并打架,舞厅、漕运、海运、黑色交易……各有涉及。


    而他身后也有保护伞,为了这个保护伞,他每年上供近半的盈利。


    随着年数增长,文哥的名头逐渐响亮,保护伞的作用也在渐渐减弱,阿文感恩,一直没有膨胀忘情,该送过去的钱从没少过。


    提起阿文背后的人,倒不是他想去找人帮忙,现在的阿文,做什么事,用自己的脸面就差不多了。


    他去看了崔勇的货,留下自己需要的,剩下部分决定捐赠。


    却没有立刻捐,而是放出了风声,让政府那帮饿绿了眼睛的,先听到他有货的消息。


    消息一出,阿文就收到接二连三的邀请,公家名义、私人邀约……什么都有。


    阿文有的邀请接了,有的让诸葛云郑金虎去,有的根本不理睬。


    财政厅的帖子,便是唯一全部落空的,连金龙帮小厮都见不到。


    邱将军的副官也宴请了阿文,开宴不提正事,又是听曲又是美人,玩了半个晚上才说起阿文最近的炙手可热。


    阿文却出人意料的直接,只见他一脸苦恼:“我阿文虽然不认识几个字,却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实话说,这批货!我就是运进来送给前线的!可是还没说要送呢,这一个个都得了消息,一个比一个盛情,我都不知道该给谁了,大约大家都想要功劳?那我给谁不给谁,岂不是都得罪人?您说,我现在是不是里外不是人?”


    副官一听,恍然大悟,欣然不已:“原来你是苦恼这个!文兄弟,这好办啊!还有比我们邱将军更可靠的人吗?直接送到前线去,少了那些文官层层刮油。”


    阿文递出酒杯:“送到邱将军手里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心,但是现在这事……邱将军能给我想个办法吗?”


    副官笑了:“东西到了我们手里,谁敢给你穿小鞋?”


    阿文扯了扯嘴角:“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我不怕那些官老爷,却也烦得很。”


    副官再问,阿文却什么都不说了,只说这事不是他一人的事,所以不能再提。


    这世上没有不漏的风,尤其政府里头,党派林立关系复杂,那风漏得嗖嗖的。


    阿文第二天还没酒醒,财政厅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被金龙帮待见了。


    以前吧,一个混混帮派,走黑路的,他们是国家级部门,中央财政厅,谁会在意金龙帮的想法?


    但是现在金龙帮捐钱捐物,是他们也要巴结的人物了,偏偏,管钱又需要钱的部门,正是以财政厅为首。


    这一波,他们见不到阿文就算了,连金龙帮副手都见不到一个,在总统面前别提多丢脸了。


    回去一复盘,哦,合着是他们厅的钟方恒得罪了人?


    财政厅厅长给阿文发出邀请,请他参加家中举办的宴会。


    阿文这回应约了,还是带着诸葛云郑金虎一起去的,非常给这位厅长面子。


    宴会是西洋风的宴会,在满是水晶灯的大厅,放着悠扬的音乐,一群官员官太太们跳着洋人的舞,喝着红酒,聊着天。


    大多数人都穿着西装和洋裙,当然也有人穿着长袍马褂握着红酒杯,形成一个古怪的中不中西不西的画面。


    没错,说的就是钟方恒几人。


    钟方恒并不乐见阿文。于他来说,阿文确确实实是坏了纪姝清白的人,如此不将他钟家放在眼里,他又怎么乐意给阿文好脸色。


    但是现在,阿文搭上了邱将军,背后还有一些说不得的势力,手里有钱,连他的上官都要巴结他,钟方恒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了。


    财政厅的任厅长叫上了钟方恒,笑着与阿文寒暄。


    阿文眼里仿佛没有姓钟的,只和任厅长说话,说的话也都是打太极,听得人满肚子郁闷。


    任厅长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看出阿文不想低头,只好主动一步,笑呵呵地给阿文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们厅的钟方恒钟总务长,听说你们之前有一些误会,他一直想和文先生见一面聊一聊。”


    人嘛,有了钱,有了势,大字不识也能是先生了。阿文听着“文先生”的称呼,挺了挺胸口,和诸葛云对视一眼。


    诸葛云一眼看出他的自得与戏谑,无语地看头顶水晶灯。


    眉眼官司不过一瞬,阿文听到任厅长的介绍,面色不动,甚至连热情都没有给一分,只“哦”了一声,瞟向钟方恒:“是误会?”


    钟方恒才是无法理解的,明明自家吃了亏,为什么这个强盗还要做出被他们钟家欺负的样子?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好声好气还赔上笑:“能否借一步说话?”


    阿文从善如流,一点头:“行啊,这个酒楼我熟,楼上有我的包间,上楼聊?”


    钟方恒心惊,这帮人可是刀口舔血的,他一个人去他们的地盘,可没有保障。


    任厅长接到钟方恒的目光,无奈得很,众目睽睽,姓文的又不是傻子,能把你怎么样?从喉间挤出一句语气轻松的话:“钟总务长去吧,任某家宴,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妨事。”


    钟方恒只好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任厅长的秘书就走到了任厅长身边,静候指示。


    听到的是任厅长没好气的一句话:“墙头草还胆小怕死,没一点眼力见,以为让他干点杂事总不会出错,现在看来,这个总务长都是抬举了他。”


    阿文带着钟方恒到了自己的房间,什么都没说,郑金虎直接把一叠资料扔到钟方恒面前。


    钟方恒惊了一下,迟疑地拿过去看,发现是一份供词。


    就是那个小记者当日招供后签字画押留下的证据。


    钟方恒完全不知道二姨太做了这件事,看完比阿文几个还惊讶,也才知道为什么金龙帮要为难他。


    阿文架起腿,看着对面一身灰色长袍留着长须,看着像个大儒的钟方恒:“我那天想看新戏,不愿意等,就蹭了纪家小姐包下的戏院看了一场戏,台上唱戏的那么多,戏班班主也在,你们钟家这就说我玷污了良家小姐?你们呢,想退婚还是想悔婚,我不在意,但是把我拉进你们两家的纷争,怎么——”他凉凉地看过去,“觉得我的枪很好使?”


    “绝不是。”钟方恒忙说,“钟纪两家的婚约本就在商讨中,还没完全下定,其中有变动都是正常的,怎么会传出如此离谱的传言呢?实不相瞒,这段时间,犬子也被各类小报极尽编排,我们也是备受困扰啊。”


    郑金虎阴狠地说:“那就要问你家二姨太了,你儿子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我家文哥,就是被你那亲亲二姨太毁坏了名誉,你钟家坏人名声,拿什么赔?”


    读书人最避讳说内院之事,他可以有二姨太,却不能被人当面说“亲亲二姨太”,脸上顿时臊得慌,急急说:“待我去查!查完一定给文先生一个交代!”


    诸葛云和善地问:“多久能查完?别钟先生这边还没查完,纪家小姐已经上吊了,那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个逼死人命的罪过?”


    郑金虎说:“把任厅长请过来,大家当面鼓对面锣直接说,让他做个见证,以为我们金龙帮走黑、道,就什么锅让我们背?”


    钟方恒忙站起来伸手阻止:“不用不用,我一定查仔细,也将实情告知纪兄。两家婚约真不是因为这等流言不成的,是孩子们看不对眼,是啊,现在不是流行自由婚姻吗,孩子们自己看不对眼。”


    阿文把玩着打火机,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手中快速转着圈,看钟方恒在那瞎扯,仿佛信了似的,颇有兴致地说:“哦?原来钟总务长也是这么开明的父亲,我还以为你穿着旧马褂,一身旧文人气质,对家中孩子也是老一套。”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年纪大了,改不了了。”钟方恒连连干笑。


    “啪嗒”一声。


    阿文收起了打火机站起身:“行吧,我信任厅长,也信一回钟先生你,三天,查清楚你的家务事,给我恢复名誉,不然——”


    话未说尽,但其中威胁已尽入人心。


    诸葛云伸手:“钟先生这边走,任厅长大约还在等您呢。”


    钟方恒鬓边斑白的发尾已经湿了,想到待会儿下楼,上官若是问起缘由……心里更加没底。


    这一晚上,钟方恒心里把自己的二姨太骂得透透的,恨不得回家就把她休了。


    赶走了钟方恒,郑金虎看向阿文,也学着任厅长的样子,夹着声音称呼:“文先生,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诸葛云进来的步子差点左脚踩右脚。


    阿文倒是接受力极强,啪嗒按下打火机,看着窜起的火苗,心中感叹了一下民国已经有这样精致的打火机,只要有钱,日子过得真是不差。


    “去找纪家啊,去看看他们是信了谣言还是没信。要是信了,那我就要好、好说清楚,要是没信,我们就是苦主抱团,应该坐在一起友好商量怎么解决钟家。”


    诸葛云笑了一声,问郑金虎:“你猜,纪家信不信纪姝婚前失贞。”


    郑金虎翻个白眼:“你找我打赌?那我说信。”


    诸葛云想起这人情报网多得很,早就知道正确答案了,还猜什么猜,顿时无趣:“无趣。想崔勇了。”


    阿文在一边看热闹,虽然有趣,但真不容易笑出来。亲爹娘相信清白的女儿被人玷污了,这事实听着只让人心寒。


    第二天,阿文果然上了纪家的门。


    他依旧是白衬衫黑西装,外披一件黑色呢大衣,带着黑色礼帽黑色墨镜,把黑、bang大佬的气质装得足足的,身后跟了六七个同样黑西装身材健硕的打手,下了车站在纪家铁门前,看门大爷瞬间跑得比年轻人还快,当即冲进去通报。


    阿文特意挑了纪余庆在家的时间上门,所以当门房老头颤巍巍地说:“我家老爷不在,大爷您明日再来……”


    小丁直接提起他放到一边,免得挡了阿文的路。


    阿文目不斜视地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天王凉破的气势营造得十成十。


    纪家门内其实一直观察着外面,小丁和阿杰推开大门让阿文进去时,纪余庆满面怒气地站在大厅沙发边,看着进来的阿文厉声斥责:“金龙帮现在是连政府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阿文“哟”了一声:“纪副局长这不在吗?那老东西还说你不在。”


    纪余庆当没听到,怒瞪着他:“你强闯纪府,想做什么?”


    阿文掀起大衣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容自在:“纪副局长是老进士、教育局的副局长,遣词用句最为内行,我如此郑重拜访,你怎么能说我‘强闯’?”


    纪余庆指着一群黑衣打手:“不请自来,这就是郑重拜访?”


    阿文架起腿靠上沙发:“没办法,不然纪副局长不肯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您查清楚,您不见我,这事就麻烦了。”


    纪余庆被他气得差点站不住,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女儿就是被眼前人害了终生,一辈子都毁了。他们为了家声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这人却还敢堂而皇之地上门!


    他捂着心口看着阿文:“你怎么敢……怎么还敢……”


    阿文身子前倾,做出倾听状:“纪副局长是说我敢什么?”


    “姓文的!”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横插|进来,满是怒气,接着一道风对着阿文扑面而来。


    阿文纹风不动,看着被属下架住的年轻男子:“这位又是?纪家的待客之道让我长见识了。”


    “姓文的,你害我妹妹不够,还敢上门来!”


    阿文一听,哦,未来大舅子啊,听着还挺疼妹妹的,也比纪老头有点气魄,他难得脾气好了一些,摘下帽子看过去。


    这一看,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你?”青年诧异出声。


    阿文则觉得有点眼熟。


    青年推开架着他的打手,指着阿文:“你是让我读报那个大哥?”


    阿文想起来了:“哦,是你啊。”


    青年听到他风淡云轻的口气,又愤怒起来:“枉我以为你是个智慧开明的人,没想到你就是金龙帮的混蛋!”


    阿文好笑,坐在那不动,半点没被他的指责影响:“你倒是一如我判断,是个糊涂蛋。”


    “你什么意思?”


    “够了!”纪余庆打断儿子。


    阿文却不理老头,只看着青年:“你妹妹婚事不好,你说父母挑的怎么会不好;你妹妹清清白白,你不查清楚先来问罪我。你现在什么身份,什么职务,若是真的把我得罪了,你一人承担得起吗?”


    “你——”这简直是对年轻人最大的侮辱。


    但是几个打手眨眼就挡在了青年面前,其中威势恐吓,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阿文有些不耐烦地放下腿,让他们父子都坐下。


    “我看出来了,你们也信了那个谣言,觉得我玷污了纪小姐。”他敲敲桌面,“我不知道这误会怎么来的,我只来说清楚事实——我和纪小姐,只有一起看了一场《梁祝》的交情,再无其他。你们这些人家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管,再敢坏我名誉,金龙帮不背黑锅,但可以背人命。”


    纪余庆和青年都诧异地看过来。


    纪余庆冷笑:“一起看戏?小女出门看戏都是包场,你怎么进去的?”


    阿文无赖地靠回沙发:“走进去的呗。”


    青年也再度怒了:“我妹妹包场看戏,你凭什么闯进去!你知道你害她多惨吗?”


    阿文摊手:“我想看戏就去了,巧遇而已。怎么,我和她看一场戏,是什么大事情吗?我还和傅部长女儿跳过舞呢,人家好好嫁进邱家了。纪小姐要真有什么事,我肯定没错,是你们纪家有错。”


    纪余庆还是气得发抖,青年却平静了,怔怔发呆说不出话来。


    阿文说:“钟家毁我名誉,钟总务长答应我三天给调查结果,我本来以为你们纪家也是受害者,现在看来不是。还真信了这荒唐谣言,呵——”他招手,“把你们纪小姐请出来,今日我们就当面对质,好好说说,我到底怎么她了。我就看一场戏,你们纪家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锅?”


    纪余庆气得捏紧了拐杖,用力杵地:“姓文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儿子却看看阿文,又看看亲爹,忍不住劝说:“爹,小妹也没承认过,是不是我们真的误会了。”


    纪余庆指着儿子说不出话来。


    他们父子的观念是不一样的。在纪余庆看来,女儿和外男呆了一整个下午,还神色狼狈,泪痕难消,名声已经彻底没了。真的失身假的失身已经不重要,名声没了就一切都定局了。


    可青年不是,他受到的教育是新式的,男女独处怎么了?学校里男女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多了,甚至贞洁也没那么重要。但是他们这样的家庭重视女子贞操,行,重视就重视,那现在妹妹没被欺负,不就一切都是误会吗?


    他觉得解开误会就好了。


    父子俩互相不懂对方,阿文却看懂了,顿时心中暗笑,坐在一边看起笑话。


    青年坚持让妹妹出来,必须弄清楚怎么回事,不能让妹妹背了这么难听的名声。


    阿文在一旁添油加醋,也要求纪姝出面对质,甚至要把戏班的人找来。


    纪余庆哪里肯,现在澄清无用,让纪姝出来更是对纪姝、对纪家的羞辱,他只想让阿文滚,从此掩盖下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家还是门风森严的纪家。


    至于纪姝怎么办?


    大约他没想过。


    阿文被父子两个吵得头疼,掏出枪重重拍在桌上。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


    “让纪姝出来!”


    纪余庆抖着下巴不出声,青年看着阿文,咽了咽口水:“我派人去通知妹妹。”又鼓了鼓勇气,“让她自己选。”


    阿文哼了一声,没反对。


    没事,纪姝要是选择不出来,他会让她重新选择的。


    片刻后,穿着灰色褂裙的丫头低着头上来通报:“小姐来了。”


    阿文和青年都露出笑意,纪余庆“哎”了一声,似乎非常痛心疾首。


    纪姝来得很慢,阿文差点等得不耐烦,但当他见到人时,什么不耐烦都没了,只剩下震惊,震惊后,是快速溢满的心疼。


    纪姝瘦脱了相。


    才短短几日,戏园里那个眼亮如星,面如皎月的女孩变成了纤细木然的竹竿,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走一步仿佛能用掉大半力气。


    阿文蹭地站起来,满面怒色:“你怎么变成这样!”


    纪姝倚在丫头身上,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看到阿文,她眼睛亮了亮,目光移到气怒满身的父亲,整个人又灰败下去。


    “爹、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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