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同榻而眠(鸾玉)


    因为王春儿的出现,秦冲父子的这个案子并没有耗费多大的精力就告破,然而其中涉及的东西,让李长玉一时之间坠入了过往的记忆,如同魔障一般,将她困住。


    直到当天半夜,头疼欲裂,根本无法入睡。


    端午一直在一旁守着,但这种事她帮不上忙,也只能干着着急。


    看着自家小姐伏在被褥上,抱着脑袋双目赤红,端午只得小声问道:“小姐,要不我把薛小姐请来吧……”


    李长玉忍着痛摇头:“她父亲对我的头疾都没有办法,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端午叹道:“薛大夫说你这个头疾查不出病因,多半是心病所致,只要心情好了,就不会疼了,见了薛小姐,你心情就会好,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李长玉道:“谁说我见到她心情就会好了?”


    端午道:“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香囊都被摸得掉色了,味道都被嗅没了,到底在犟什么?


    说完站起身:“我去把她请来。”


    李长玉拥着被子猛地坐起来:“站住,你想干什么?反了不成?”


    端午被她呵斥,转过头,垮着脸看向她。


    烛光下,李长玉的面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涣散,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脆弱得紧。


    端午突然一咬牙,大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床榻上的锦被,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弯腰一扛,竟直接将人横抱了起来。


    “你——”李长玉声音微哑,似要呵斥,却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气息一滞。


    端午充耳不闻,大步朝门外走去,嘴里一边吩咐着外头的丫鬟备马。


    众丫鬟见她扛着一大卷被子出来,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被子里的人不吭声,也无人敢多问,只得匆匆去牵马。


    端午将人连带着被子塞进马车。


    李长玉被裹在被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头紧蹙,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任由马车颠簸着朝永安堂驶去。


    到了地方,端午跳下马车,用力拍打门板,心里祈祷着薛鸾今日千万不要回家里住。


    “谁呀?”院内传来杏儿警惕的声音。


    “是我,端午。”端午松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李、李刑席?”杏儿结结巴巴地行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卷立在门外,被角处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正是李长玉。


    端午从后面探出头来,飞快地说道:“我们家大门进不去了,小姐无处可去,让你们小姐收留一下吧。”


    说完,她不等杏儿回应,转身跳上马车,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


    杏儿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长玉姐姐——”


    薛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披上。


    夜风卷起衣角,猎猎作响。


    小巧的鼻子被冻得通红。


    李长玉见她这副模样,眉头一皱,顾不得自己额角的疼痛,快步上前,一把将裹在身上的锦被展开,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薛鸾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


    这几天李长玉一直在忙案子的事,她的香囊没能送出去,心也跟着沉寂了下来。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自己的这个香囊这辈子怕是送不出去了,为此黯然不已。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还将自己给搂住,她如何不激动。


    “姐姐怎么半夜过来了?”薛鸾仰起脸,眼中满是担忧。


    李长玉轻咳一声:“头疼得厉害,睡不着觉,端午非说来医馆看看,谁知那丫头直接把我卷来了这儿。”


    薛鸾一听说她头疼,顿时紧张起来:“我去叫爹爹来——”


    李长玉摇头:“现在好些了,不用大半夜地劳烦薛大夫。”


    “可——”


    “外头这么冷,就让我站在这里说话?”


    薛鸾才反应过来,赶忙道:“姐姐快随我进屋。”


    屋里没有炕,不过因为关了窗隔绝寒气,比外边要暖上几分。


    取下锦被,李长玉一身素白中衣显得格外单薄。


    她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刚刚已经躺下了,端午这厮定是烦我叫唤吵到她,才将我从炕上卷了来,回去我定不饶她。”


    “姐姐一定是疼得厉害,端午不得已才这么做,”薛鸾心里感激着端午把李长玉送过来,无论如何都要为她开脱。


    “我这屋里没有炕,冷得很,先上床吧,被子里用汤婆子捂着,正暖着呢。”


    说罢又去吩咐杏儿再送一个汤婆子过来。


    李长玉犹豫了一下,慢吞吞上了她的床。


    小床软软的,果真如她所说,暖乎乎的。


    床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小小的枕头绣着可可爱爱的图案,和她的人一样。


    被窝里带着一阵香气,有淡淡的药香,混着平日她身上特有的甜美的味道。


    好闻,但很私密。


    李长玉身子有些僵硬:“我还是让端午来接我回去……”


    薛鸾忙道:“大半夜的,天又这么冷,何必折腾?我屋子简陋了一些,姐姐先将就一晚吧……”


    “那你呢?”


    薛鸾道:“我去隔壁和杏儿一起睡。”


    “倒成了我鸠占鹊巢了,”李长玉望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鬼使神差道,“床也不是很小,要不你上来吧……”


    这话落入薛鸾耳中,她的心在这一刻跳得很厉害。


    能和李长玉一起同床共枕,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最多也就是在梦里,没办法控制的时候才会梦到。


    见她没答话,李长玉问:“是不习惯与人同榻?”


    声音带着少见的迟疑。


    薛鸾赶忙摇头:“没有,我、我以前和阿圆她们一起睡过的……只是大家各自成亲,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快些上来吧,外头冷。”


    “哦,好。”


    薛鸾应声,拿了另外一个枕头,坐到床边。


    李长玉往里边挪了挪。


    薛鸾倾身过来,把自己的小枕头往外移,再将新拿的枕头给放过她那边去。


    李长玉却捉住小枕头道:“我睡这个。”


    薛鸾脸上一热,小声道:“这、这个是我用过的……”


    “没关系,我喜欢这个小枕头,很可爱。”李长玉说着,将小枕头摆好,顺势躺了下来。


    薛鸾这会儿哪里还觉得冷,浑身都是烫呼呼的,将新枕头放好,才小心翼翼地躺下来。


    躺下来之后,又往外挪了挪。


    李长玉见状,问:“我身上有刺吗?”


    薛鸾想起上次下雨的时候,两人共撑一把伞,自己没有挽住她的胳膊,她也是这么说的,咬着唇,稍微往里边挪了些。


    就这么一小会儿,杏儿也已经把另外一个汤婆子给装好热水送过来。


    汤婆子是铜做的,外边抱着一层布,免得脚直接碰触到被烫伤。


    薛鸾将新拿来的汤婆子往李长玉脚下推过去。


    “这边已经有一个了。”


    “这个更暖一些。”


    “我没关系。”


    薛鸾道:“我也没关系,我的脚其实还暖着呢。”


    李长玉听她这么说,迟疑了一下,随即长腿伸过来。


    果然暖乎乎的。


    两只小脚丫子抵在一起,规规矩矩地缩在那里,即便是看不见,李长玉也能想象到它们的样子。


    先前她脚崴的时候,她就见过了,一个个脚趾头圆嘟嘟的,粉粉嫩嫩很可爱。


    而被李长玉脚尖碰触到的薛鸾早已说不出话来,这种没有任何衣物遮挡的亲密感,刺激得她几乎要发抖,感觉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即便是长大了,她也经常赖着和母亲一起睡。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和喜欢的人,单纯的一点点碰触,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好在李长玉碰了一下就把脚缩回去。


    薛鸾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又生出一股失落。


    杏儿已经出去了,屋里也安静下来,两人并排着躺在床上,忽然之间就没了话。


    李长玉的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或许真的如端午所说的一样,心情舒畅了,痛楚便消了大半。而且方才那一番折腾,也让她暂时忘了疼痛。


    但头顶那一处,还是带着一阵阵锐痛。


    她伸手揉了一下。


    屋内只留了转角一盏油灯,暖黄的光被柜子挡去大半,在床榻边投下朦胧的暗影。


    薛鸾借着这微弱的光,瞧见她的动作,这才想起她头疼未消,自责不已,忙轻声道:“姐姐头还疼得厉害吗?”


    李长玉回道:“还有一点点疼。”


    “定是这几日审案子,劳心劳力,用脑过度才导致的。我替你揉揉可好?”


    李长玉没有拒绝。


    很快一只细长手臂从被子里伸出,薛鸾侧过来,微微探出身子,手指沿着对方的耳朵后边慢慢向上摸索,一边轻声问道:“是这儿吗?”


    李长玉道:“不是,再往上,天灵盖那儿。”


    薛鸾手指摸上去,触到一处微微发烫的肌肤。


    李长玉嘶了一声。


    薛鸾立刻放轻力道,双手并用,她并没有按压,而是一点一点地在疼痛部位的周围轻轻搔刮。


    李长玉的那一处没有被刺激到,绷紧的肩颈渐渐松了下来


    而随着对方轻揉地搔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舒适,从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


    无比舒心。


    她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闭上眼睛,慢慢地感受。


    薛鸾颇具耐心地,一遍一遍抚过。


    不知道揉了多久,感受到身边这人均匀的呼吸声,确定对方睡着了,她才收回酸疼冰冷的手臂,缩进被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手臂终于舒缓过来。


    轻轻地往里边挪了挪,脸颊贴上李长玉的手臂,隔着中衣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还有鼻尖若有若无的沉水香,也慢慢地睡了过去。


    而本应该睡着的女人却睁开了眼睛。


    窗外风呼呼的刮着,屋里显得十分静谧。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感受着身边柔软的身体,还有轻轻拍打在肩膀上细细的呼吸,心里第一次感觉到安定和宁静。


    她不知道的是,


    有时候她以为自己在照顾小花,其实是小花在给她输送空气。


    第152章 回家团聚


    秦冲毒杀亲子栽赃陷害林霜一案很快就落下帷幕。


    案件经审理过后,秦冲谋杀亲子未遂,依刑律,判斩监候;绑架良民,杖一百、流三千里;栽赃诬告,反坐其所诬之罪,按谋杀罪论斩。


    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参与绑架的从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至于作为证人的王春儿,县令特别交代,令秦家不得为难于她,不论她想走想留,皆由她自己做主。


    而林霜则无罪释放。


    接二连三被陷害,同村的乡亲感到十分愤恨,堂审结束之后,几个白水村的汉子红着眼,抄起路边的碎石就往秦家仆役身上砸,直到衙役上前拦住,方才停手。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上次潘闵的事才没过去多久,这位据说也是被人陷害下毒的秦少爷,怎么也亲自下场,做起这肮脏的勾当了?”


    “上回说得那么无辜,谁知自己就是个黑心烂肺的!”


    “济世堂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尽出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以前觉得他们家秘药效果好,现今永安堂那边出了几款新货,远比他们的好。”


    “再这么搞下去,离倒闭不远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上千亩药田,哪里那么容易倒。”


    “说得也是,不过以后我是不会去他们店里买药了。”


    “我也不去,狗才去。”


    秦家。


    秦老夫人早在案发之初就已经猜测到了事情的走向,如今判决结果传到家中,她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尽是冷笑。


    娄婆子道:“老太太,果真跟您当初猜的一点儿都没差,这秦冲,比起表少爷来,还更不堪一击。”


    秦老夫人哼道:“他要是聪明,都三十岁了还能被我压得头都抬不起来?不过是一朝得势,当真以为就天下无敌了?”


    娄婆子笑道:“果然孽种就是孽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算让他上去了,也蹦跶不了几天。”


    这话深得秦老夫人的心,她果然露出一丝笑意,“我千辛万苦谋划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成,谁承想他竟自己去招惹那个女人,把命送了出去,就跟他那贱种爹一个样!”


    娄婆子忙附和:“当初还想着把那个姓林的迎进门,借用她地煞的名头遮一遮,谁知这事没能成,可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栽在她手里,还真是巧了。”


    秦老夫人眼神冷得很:“死了倒是干净,却连累济世堂的名声因他一落千丈,真是可恶!”


    “那……那两个,还要对付吗?”


    “那两个女人邪门得很,谁招惹谁死,先不去动她们,得先把济世堂和秦冲给剥离了,将损失降到最低,回头你让张管事过来见我。”


    娄婆子赶忙应下,又问:“那小少爷和小小姐呢?”


    “喝了毒药,就算捡回一条命,这辈子也别想好了,缠绵病榻一辈子也好,秦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病秧子。”


    “至于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丢到庄子上去种药就是。”


    “王春儿要怎么处置?”娄婆子问。


    秦老夫人漫不经心道:“衙门不让我们为难她,她又帮我除掉了那孽障,我就不动她就是。她若是不想走,就让她留下,不过要小心提防才行。要是想走,给她十两银子,往后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是。”娄婆子应道。


    ……


    而另一边的白水村,林霜被接回家中。


    这几天,她被关在衙门大牢里,大家也跟着忧心忡忡。


    建村塾的钱她有一份,因为她鼓励大家种植药材,今年已经有几家靠着药材赚了不少银子,心里对她自是感激不尽。


    如今她一回来,让整个村子都活泛起来。


    回到西山谷,路口篱笆上爬满了探头探脑的小萝卜头,萍儿更是大老远就跑过来迎她,其他小朋友一见,也跟着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霜姑姑,衙门的牢房黑不黑?”


    “你有没有见到青面獠牙的妖怪?”


    林霜哭笑不得,点了点前排几个的圆脑袋道:“牢房可黑了,还有好多老鼠。不过我没有犯事,住在单独监房,没吃苦。”


    她这几日虽然被关起来,但只是嫌疑人,并非犯人。而且卢青还在里边当捕头,看守的狱卒大多跟舅甥两人还有孙康他们相识,哪里敢为难她,除了担心结果之外,她在里边倒没有吃什么苦。


    “以后咱们可不能做坏事,要不然被关进去,那可惨了。”


    几个小朋友倒吸一口气,赶忙摇头道:“我们可乖了,一点坏事都不干。”


    “乖就好,县太爷是好人,衙门的刑席也是有本事的人,不会冤枉好人,只要不干坏事,就什么都不怕。”林霜说着,又被孩子们拉着到家门口跨火盆。


    进家的时候,火炕烧着,热水一直有,江怀贞忙着给她打水洗漱。


    也幸好是冬季,否则连续几日不洗澡,都不知道要臭成什么样。


    跟她们走得近的几家村民纷纷提着东西上门慰问。


    江怀贞不嫌辛苦,安排了两大桌子的饭菜招待大伙儿。


    人气凝聚,林霜几日来的郁气烟消云散。


    天黑了,村民们陆陆续续离去。江怀贞把家里收拾干净,又给老太太和萍儿打水泡脚,才把自己洗干净上床。


    林霜数日不见她,想念得紧,回来后乡亲们又在,也没什么独处的时间,刚刚老太太还说天冷了要不就一起睡炕上。


    她当然不愿,就等着这会儿和这人单独相处。


    家里也有汤婆子,灌了热水后放到被窝里,暖乎乎的。


    江怀贞刚躺下,就被她八爪鱼似的缠住。


    反手过来搂住她纤细的腰身。


    林霜把脸埋在她颈窝,埋着头贪婪地吸了口气。


    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嗅完了,又忍不住抬起身子去看她。


    只见屋内烛光一晃一晃,映在这人的身上,鸦羽般的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黏在刚刚洗漱打湿的颈间。


    宽大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颈侧那一刻黑痣。


    修长的柳叶眉下,一双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在烛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几日不见,林霜觉得她似乎变得更好看了。


    江怀贞安静地躺着,修长的手臂半扶半掐着她的腰。


    林霜这才趴下来,枕在她柔软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劲?”


    江怀贞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紧,问道:“哪儿不对劲?”


    林霜仰起脸,指尖点了点她的下巴,“为什么不敢跟我对视……咱们好几天没见面,你是不是过于矜持了点?咱俩独处的时候,你也没有亲我……”


    明明在堂审现场的时候,她眼眶通红,甚至想要冲过来抱住自己,这会儿倒像块木头一样。


    江怀贞听她说完这句,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臂撑在她耳侧,散落的长发垂下来。


    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是怪我对你不够亲热?”


    林霜冷哼,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停在锁骨处:“是怕你被人夺舍了。”


    江怀贞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就算被夺舍,也还是我。”


    林霜被她的话逗笑,眼中却泛起一丝湿润。她抬手抚上眼前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颊,轻声道:“我被关进去,唯一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万一我出事了,你怎么办?”


    “我的怀贞怎么办?”


    江怀贞听她如此深情语言,忍不住眼眶发热,眼泪滴了下来,落到她的脸上。


    “霜儿。”


    “嗯?”


    “你要是没了,我也会跟你走的。”


    林霜闻言,心中大恸,泪水也跟着涌出来。


    “不要……”


    她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她们没有相爱,自己死了,她后来怎么样,她会好好地活着吧?


    “没事了,就不提了。”江怀贞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眼角,将眼泪拭去。


    “不过若再有下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狠意,“不会等什么王法昭昭,我会直接了结他。”


    “今天堂审结束,县太爷判了斩立决,上传州里,要是没有异议,回来就斩,等落到我手里,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自从她当刽子手以来,上至贪官下至平民百姓,从来都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把人性命给了结了。不愿在这种事情上拿捏别人,收取犯人亲属的贿赂。


    但这次,她真的恨不得将秦冲给千刀万剐。


    林霜自不去劝她,秦冲这种人,本就死不足惜,更何况还动到自己头上来,她可没那么大肚。


    她依偎在对方的怀里,握住那只修长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好”。


    江怀贞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与柔软,心湖荡着涟漪,轻声道:“我们这次分开了好久……”


    林霜听她如此小声地说着这句话,心里微微有些触动。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江怀贞为人处世,几乎可以用冷漠二字来形容,她从不羡慕别人,也不会轻易介入他人的事,即便后来她们好上了,她也是说的少做得多,像现在这样地直白和真情流露,可以说相当少。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林霜说道。


    江怀贞搂着她:“嗯,往后不论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说罢,俯身来吻她。


    第153章 打糍粑咯


    林霜当真觉得,江怀贞变了。


    她一个人的时候,显得更加冷酷。可两个人处在一起的时候,她又变得愈发深情。


    自然流露的深情,让林霜幸福得想哭。


    比如昨晚上她们经历的那一场淋漓尽致的欢好,她觉得这个人简直要把自己给吃下去。手指又深又快,刚上来的时候,简直如暴风骤雨一般,让她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


    前前后后弄了三四次,不知疲倦。


    最后还是自己受不住了把她推开,这才停了下来。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体贴,打着温水来给她擦拭,躺下了,抱着她睡去。


    不管怎么变,她都还是自己的怀贞。


    这一夜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光亮,被窝里另外一边已经冷了,看样子这人早已起来。


    但脚底下的汤婆子却还是烫的,应该是刚换上不久。


    拥着被子坐起来,揭开衣领,只见胸前一大片又红又肿,正是昨晚上那坏家伙的的杰作。林霜耳朵发烫,将衣服裹了裹,又歪在床上躺了会儿,实在没有困意了,这才起来。


    萍儿听到东屋房门打开的声音,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着她的腰,仰头道:“姑姑,你起得好晚哦!”


    江老太正在堂屋收拾杂物,转头道:“你姑姑这段日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能睡得不沉吗?”


    林霜脸色一红,她才不相信老太太昨晚上什么都没听到。


    她现在脸皮也厚了,反正老太太不反对她们,左右是控制不住的,该叫时还是要叫。


    “你怎么不出去玩?”


    “姑姑在家,不出去玩。”萍儿道。


    两人手牵着手往厨房那边去。


    江怀贞正在灶前忙碌,她腰身修长,长发披肩,一件深红色坎肩搭在肩上,露出里头素白中衣的领口。


    这般温婉模样,谁能想到昨夜就是这人在床笫间将她折腾得讨饶?


    “煮什么呢?”林霜凑近。


    江怀贞回眸,原本凌厉的神情几乎是在转头的瞬间变得柔和,唇角微扬道:“我们起得早,吃过面了,现在再给你下一份。”


    林霜注意到灶台另一端冒着热气的陶甑:“那个锅子呢?”


    “哦,那个蒸着糯米,”江怀贞挽起滑落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待会儿打糍粑。”


    林霜才想起那日被人套麻袋,就是因为要去街上买糯米打糍粑。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江怀贞还记得这茬。


    心里顿时暖乎乎的。


    “快去洗漱。”江怀贞催促道。


    林霜应了声,取过木盆去舀热水,到去外头漱口。


    等进屋的时候,江怀贞道:“昨日在衙门的时候,阿鸾和桂英说今日过来。”


    林霜被关起来这几天,她们也跟着心急如焚,如今总算没事了,怎么样都要过来看看。


    林霜道:“正好一起打糍粑。”


    等林霜吃过面,糯米也蒸熟了。


    家里有个石臼,早在出事之前林霜就已经洗干净,稍微冲一下就能用。


    才刚把木槌洗好,门外就传来马蹄声。


    江老太笑道:“三娘来了。”


    听着说话声,好像还不止她一个。


    林霜出门一看,发现薛鸾跟她一起,还有董元舒也来了,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薛鸾和董元舒是坐着马车来,胡桂英一如既往地骑着她的小红枣,一点都不怕冷的样子。


    “你们是怎么凑一起过来的?”


    胡桂英道:“我去永安堂和阿鸾妹妹会合,再一起过来,至于董二小姐嘛……”


    董元舒笑眯眯道:“是我死皮赖脸要跟着来的。”


    胡桂英眼下在帮李长玉跑腿,少不了和这位千金小姐碰上,这次让她给赖上,甩也甩不掉。


    林霜忙道:“乡下地方简陋,要是知道董二小姐不嫌弃,我和怀贞早就想邀请你来我们家玩了。”


    “哪能嫌弃,乡下清静,住得舒心,我喜欢乡下。”


    毕竟是亲表妹长大的地方,她不敢有半分嫌弃。


    “不用叫我董二小姐,要是不介意,就叫我表姐好了。”


    林霜一愣。


    胡桂英啧了一声:“到哪里都有你亲戚是吧?”


    董元舒眨了眨眼:“那当然,姐姐谁都能叫,但叫表姐就更亲切了。”


    江老太见她们半天不进门,探出头来道:“大冷天的,咋不进屋说话呢?”


    董元舒第一次见到江老太,想到就是这户人家收养的表妹,赶忙上前跟她见礼。


    江老太看她一身华丽,哪敢受她的礼,忙道:“快进屋上炕说话,里头暖着呢。”


    董元舒应声,吩咐下人把准备的东西搬下来。


    薛鸾和胡桂英也带了东西,可哪里比得上董元舒的,见她这大包小包,胡桂英道:“我改变主意了,我郑重邀请你去我家玩,不过请务必也带上这么多礼物。”


    董元舒鼻子里轻哼一声:“你都不待见我,我干嘛拿我的热脸孔去贴你的冷屁股?”


    胡桂英啧了一声:“屁股这种词,也该从你这千金大小姐嘴里说出来的?”


    董元舒没理她,抬着下巴进了屋。


    林霜笑着拉着薛鸾一起进屋。


    等上了炕,董元舒身子暖起来,话也多了起来:“长玉那里也有火炕,不过这家伙小气,不让我睡她的炕。”


    听到李长玉的名字被提起,薛鸾微微竖起耳朵。


    江老太道:“那么大一张炕,三四个人都能躺得下,咋不一起睡?”


    董元舒道:“哎,她说她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我也不能强求。”


    薛鸾咬着唇,没有吭声。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今早醒来的时候,长玉姐姐已经走了。要不是杏儿再三和她保证刑席昨晚确实来了,就跟她一张床睡觉,她真的怀疑昨晚就是个梦。


    这会儿听到董元舒说那人不愿与人同睡,咬着唇,心里翻着一丝甜意。


    没有人知道,昨晚李长玉就在她的床上,还睡了她的小枕头,碰了她的脚。


    一旁的胡桂英懒懒道:“她说不愿与人同睡,应该是不愿与你同睡吧,换作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董元舒被抢白一顿,懒得理她,拉着老太太说话。


    这时萍儿带着大花小花跑进来,林霜拉着她们见过胡桂英几人,几个小姑娘乖乖巧巧地行礼,叫着姑姑。


    到阿鸾的时候,却叫“阿鸾姐姐。”


    董元舒看着薛鸾那白里透红的脸儿,叹道:“年轻真是好啊,这小脸蛋看上去就跟个水蜜桃似的,真想上去咬一口。”


    薛鸾道:“元舒姐姐也很年轻啊。”


    董元舒摇了摇头:“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谁大谁小,我跟长玉是一辈的人,你跟她们才是一辈的。”


    薛鸾听到这,嘴角笑容顿时收敛了许多。


    她实在不愿和李长玉差那么多,也不愿在李长玉的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屁孩的形象。


    胡桂英却偏爱和董元舒抬杠,说道:“前朝巾帼威武将军蒋明月,四十岁了找个十八岁的小夫婿,两人恩恩爱爱五十年,将军死后,小夫郞也跟着一起去了,两人合葬,可见年龄不是问题。”


    董元舒瞟了她一眼:“你这是也想当将军,也想养个小你二十多岁的小夫郞?”


    胡桂英道:“咋地,不行啊?”


    “行,”董元舒笑道,“不过照这么算,你婆婆现在说不定还待字闺中呢。”


    众人闻言大笑。


    薛鸾哪里还有刚才黯然的模样,捂着嘴乐不可支。


    胡桂英面红耳赤,从炕上下来道:“哼,不跟你瞎扯,我要去打糍粑。”


    几个小丫头一听,欢呼着跟在她后边跑出去。


    院角的石臼早已洗净,蒸熟的糯米倒入其中,泛着腾腾热气。


    江怀贞执槌先捣,木槌在她手中犹如活物,每一下都砸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还没捶几下,胡桂英就迫不及待道:“该我了。”


    江怀贞把木槌递给她。


    胡桂英接了过来,抡圆了膀子砸下。没想到力道太猛,糯米团溅起几点白星,正落在薛鸾衣襟上。


    薛鸾“呀”了一声,慌忙低头去掸。


    旁边的小花见状,小手飞快地捻起她衣襟上的糯米粒,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


    江怀贞见状,原本绷着的脸顿时破功。


    林霜把小花拉到身边,掏出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米粒:“别急,等打好糍粑,姑姑包个芝麻馅的给咱小花吃。”


    小花连连点头。


    旁边两个大些的孩子见状也跃跃欲试,胡桂英顺势将木槌递给她们。谁知糯米太黏,两个孩子憋红了脸也没能把木槌举起来,最后只能嘟着嘴退到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忙活。


    江老太见到几人都在抢着要捣糍粑,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另外一个木槌,洗干净了拿过来道:“两个一起捶吧。”


    一般来说,糍粑要两到三个人一起打,比较省时省力。


    薛鸾从来没接触过这个玩意儿,接过新木槌,学着江怀贞的样子摆开架势。


    胡桂英的槌子已经高高举起,薛鸾慌忙跟着抡起木槌。两根木槌此起彼落,在石臼中砸出“咚——咚——”的闷响。


    才不过几下,薛鸾就气喘吁吁,大冷天的硬是让她冒了一身汗。


    胡桂英看着薛鸾染着绯红的小脸,笑道:“阿鸾妹妹,你这不行啊,缺乏锻炼。”


    薛鸾直起身子,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珠。


    忽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浑身一僵。


    心跳陡然加速,握着木槌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拿起木槌,继续往下砸。


    刚刚大伙儿捶得起劲,根本没有注意到有马车进山谷,李长玉和端午什么时候过来也不知道。


    董元舒这时才见到李长玉来,笑眯眯道:“哟,大忙人今天怎么也得空来了?”


    “正好忙完了,出来走走。”


    李长玉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场地中间那抹杏色的身影上。


    先前这个案子,动机比较牵强,再加上秦冲被拖走时嚷嚷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言论,李长玉才打算找林霜再了解一下情况。


    但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加上凶手已经伏法,还是决定将这事给按下。


    薛鸾刚刚动了一下觉得浑身发热,早就把外衣给脱下来,此刻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杏色衣裙,纤细的腰身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白皙的肌肤因为使劲儿泛着淡淡的红晕,看上去十分惹眼。


    薛鸾不敢转头去看那个人,也不知道她视线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但总觉得她的视线无处不在,每捶一下都颇有些不自在,不一会儿就浑身发烫,手下的木槌差点砸偏。


    她索性停了下来,冲着李长玉道:“长玉姐姐要试一下吗?”


    李长玉摇了摇头。


    见她不接木槌,薛鸾咬着唇,有些不知所措。


    李长玉转头冲着端午道:“一天天牛劲使不完,还不快去?”


    端午笑嘻嘻地接过薛鸾手里的木槌道:“嘿嘿,我来我来。”


    李长玉交代道:“收点力,别把石臼给砸坏了。”


    “放心好了,我收放自如。”


    胡桂英看到来了个有力气的,顿时也来了劲,冲着端午道:“说好了哦,没捶好之前,谁都不能停手。”


    端午本就是练武之人,咧嘴一笑:“一会儿你可别哭。”


    “切,来吧。”


    ……


    端午加入之后,打糍粑变成了一个竞技活动,胡桂英最后还是被打趴下,江怀贞上去替了两把,就被林霜叫住。


    “都锤成泥了,够了。”


    几人才嘻嘻哈哈地停了下来。


    江怀贞买糯米的时候,顺带把馅儿也买了,有花生芝麻和豆沙馅。林霜取来早备好的馅料,掌心抹了点油,揪下一团软绵温热的糍粑,在掌心摊成小饼。


    将馅料包入,指尖灵巧地收口,捏成胖乎乎的团子。


    “哇——”三个小朋友齐刷刷看过来。


    林霜笑着把第一个豆沙馅儿的糍粑递给了就快流口水的小花道:“一个一个来。”


    薛鸾见状,赶忙跑去洗手,搬了个小凳子也来跟着一起包。


    只可惜弄了几次,却总露馅。胡桂英看得着急,直接上手帮她捏合:“用虎口收!你这碾药的手劲儿也太小了!”


    薛鸾看着手里丑丑的糍粑团子,再看看林霜手上圆鼓鼓的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团子,眉头微皱,打算待会儿自己偷偷把她吃掉。


    不想端午突然从后边走过来,越过她肩上将小丑团子拿在手里。


    “这么可爱的团子,该给我们家小姐吃才是。”


    薛鸾大窘,赶忙起身去抢。


    谁知端午一个转身,将手里的团子塞到李长玉的手里。


    李长玉看着手里实在算不上漂亮的糍粑团子,挑了一下眉,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薛鸾没想到李长玉居然真的把自己包的丑团子给吃了,顿时满脸通红,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


    一旁的林霜看在眼里,笑道:“用料都一样,怎么包都是一个味道,不碍事的。”


    端午道:“薛小姐再包一个,她们都吃了,我还没得吃呢。”


    薛鸾恼她逗弄自己,气鼓鼓道:“要吃你自己包。”


    端午笑道:“那不行,我手疼,我昨晚扛着我们家小姐上马车,你不知道,她可沉了……刚刚我又和她们两轮着打糍粑,就更抬不起来了——”


    董元舒好奇问:“昨晚你扛你们家小姐做什么去了?”


    端午刚要开口,李长玉将剩下半个塞到她嘴中道:“聒噪。”


    端午笑嘻嘻后退,躲到角落里。


    董元舒看着李长玉道:“你们昨晚去做什么了?”


    “晚上不睡觉能做什么?”李长玉道。


    董元舒道:“你要是出门不回来跟我说一声啊,我去睡炕。”


    李长玉道:“明早让人去你那边搭一个。”


    董元舒叹了一口气:“我这也不知道会在这儿待多久,回头不住了,又白搭了。”


    李长玉道:“我又不赶你走。”


    董元舒:“我倒不怕你赶我走,只是你们一个个的,在这里有牵有挂,而我一个人,无亲无故,找什么理由住这儿一辈子呢?”


    说罢她忍不住看向江怀贞,万一表妹肯认她,她就有理由一直住在这儿。


    旁边的胡桂英插嘴道:“这有什么难的,找个本地人嫁了呗,到时候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董元舒恼她打岔,没好气道:“嫁给本地人?嫁给你吗?”


    若是以前,胡桂英定会大大咧咧说“嫁呗,只要你敢嫁,我便敢娶”这样的话,可现在她知道两个女人之间也可以有那回事,尤其她在江边还听了个真真切切,对方这么一说,顿时让她一股血气往上涌,灌了个满脸通红。


    回嘴道:“你这人怎么随随便便就说嫁啊娶的,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我才不要跟你做夫妻!”


    董元舒啧了一声,随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差点忘了,你婆母还在待字闺中呢,你怕是看不上我这老女人。”


    胡桂英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斗着嘴,旁边人当着笑话看。


    江怀贞默默包好一个,递到林霜嘴边。


    林霜抬起头,带着些许媚意的眼神瞟了她一眼,随即含住她手上的小团子。


    旁边的薛鸾一抬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脏顿时噗通噗通直跳。


    当日霜姐姐问她是不是喜欢长玉姐姐的事,她向她坦白了,却忘了跟她求证她和江姐姐的事,如今看来,就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丝的安慰,这样一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是自己是另类。


    只是难过的是,她们是两情相悦,而自己不过是单相思。


    各人在忙各人的事,有人忙着拌嘴,有人忙着你侬我侬,有人和小孩子闹到一起追逐着,薛鸾低下头,默默又揪起一个面团,重新包了一个。


    也许是手感上来了,第二个包得出奇地好,但比起林霜的巧手,还差很远。


    她没有声张,准备自己吃掉。


    不想旁边伸来一只素手,拿走了她手里的团子。


    刚刚第一个被端午抢走了,眼下第二个又被拿走,薛鸾一口都还没吃,转过头要去说理,不想对上一双黑亮清冷的眸子。


    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李长玉见她气鼓鼓的小模样,道:“你还没吃吧?那你吃。”


    薛鸾忙摇头:“我……我再包一个。”


    李长玉道:“那我吃了?”


    薛鸾忍着心里的悸动,嗯了一声,重新再包一个。


    见她站在自己身边还没有走,结结巴巴道:“……糯米不好消化……你、你别吃多了……”


    “好,吃完这一个就不吃了。”李长玉道。


    薛鸾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感觉整个人都不像自己,直到李长玉走到边上和董元舒说话,她原本绷紧的身子才慢慢放缓下来,轻松了不少。


    两人就在身边互动,林霜又刻意留意,自是将她们的互动瞧得一清二楚,见她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冲她眨了眨眼。


    薛鸾顿时脸色爆红,低下头,把馅儿埋进面皮里,也不等包完,直接塞进嘴里。


    今天难得几个好友过来,江怀贞去备菜。


    老太太早在她们开始打糍粑的时候已经淘米下锅了,这会儿厨房里正飘出阵阵米香。


    腊肉蒸上,肥美的大阉鸡和菌子给炖上。老太太爱吃羊肉,胡桂英刚刚来的时候买了几斤羊肉,一半炖了一半切薄片葱爆。


    李长玉和薛鸾都是有正经差事的人,不好耽搁太久,打完糍粑就赶紧把饭给安排上。


    孩子们吃了糍粑早就一溜烟跑出去玩,只有大人们入桌。


    留了一桌在客厅,让杏儿招呼着其他几个随从丫鬟吃饭。


    主桌在热炕上边摆开,七八个姑娘挤作一团。江老太被围在中间,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早几年这破山谷里连只母兔子都少见,如今倒是一窝蜂来了这么多水灵灵的丫头!”


    胡桂英夹了块腊肉咂嘴道:“早几年我也不知道怀贞能做出这么一桌子好菜来。”


    “可不是!”


    想到大孙女之前的厨艺,老太太颇有认同感了,说道:“几年前我发病,她给我炖的药膳,黑乎乎一锅分不清是粥是药。我躺床上就想啊,这要是一口气上不来,也算解脱了。”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端午差点把米粒呛进鼻孔:“那后来怎么突然开窍了?”


    老太太眼风往林霜那边一扫:“自当霜丫头来了——”


    端午道:“原来是霜姑娘教的。”


    江老太呸了一声:“要是不愿学,怎么教都教不会,你以为我这些年没教过她?她那是心疼霜丫头做饭辛苦,自己跟着慢慢学。”


    知情的几个顿时挤眉弄眼,胡桂英用手肘直捅江怀贞的腰眼。


    唯有董元舒还蒙在鼓里,还傻乎乎感叹:“原来表妹这么会心疼人。”


    江怀贞见她这一声表妹叫得顺口,也不好反驳。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李长玉衙门还有事,得回去了。


    薛鸾也要回药堂,不好久留,几人纷纷告辞。


    林霜把今天新打的糍粑装了好几份让她们带回去。


    董元舒站在马车前面,看了江怀贞几眼,这才朝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拉着李长玉道:“咱俩坐一辆车,好说话。”


    薛鸾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长玉冲着董元舒道:“你先上车。”


    董元舒嫌外边风大,率先钻进马车里。


    薛鸾正要上自己的马车,却听见脚步声渐近。


    转过身,见李长玉朝自己走来。


    “长玉姐姐……”


    李长玉走到她跟前,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变红的眼尾,放缓了声音道:“你床头的香囊我早上起来拿走了,那时你还没醒,没能和你说。”


    薛鸾心底怦怦直跳:“本就是给你的……”


    李长玉嗯了一声:“外头冷,上车吧。”


    薛鸾回了一声好,踩着脚踏上了车。


    马车帘子落下,她才敢透过窗子往外望去。


    李长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车,直到车夫扬鞭才转身。


    第154章 处决秦冲


    腊月十五。


    还有半个月就到除夕,各家各户也着手准备过年。


    江家今年下半年事情多,又兼种药材,这段时间林霜因秦冲的案子被带走,江怀贞根本没有心情忙地里的事。眼下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才得空牵着惊雷下地去犁地。


    天虽然冷,但穿得厚,忙起来就不冷了。


    她牵着马犁地,林霜拿着踏犁犁边边角角,江老太见她们下地,也闲不住,跟着在附近的田边地头拔草。


    严婶婆也过来一起唠嗑。


    她家里地多,但人手也多,早在腊月之前就把地里给收拾干净,就等着明年开春了播种。


    林霜问:“婶婆,今年分出那十亩地种药材,什么收成?”


    严婶婆笑眯眯道:“六亩种一年生的,老头子说除去种子肥料和人工,一亩能挣二两。”


    到手就是十二两,也怪不得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霜笑道:“头几年能要得上价,再晚几年大家都种,行情可就没这么好了。”


    “是啊,不过按这么算下去,年底就能去城里买房子了。”


    “什么时候咱们村子里都能在城里买上房子,那才叫好日子呢。”林霜道。


    严婶婆叹了口气:“不管买不买得起房子,但好歹不用像以前那样过着吃着上顿没下顿,还靠鬻儿卖女过活的日子。”


    林霜点头认同,问道:“村头校舍建得怎么样了?”


    “人手多,没几天就砌完墙,昨个儿已经上梁盖瓦了,等着把里边修整一番,再把桌椅给打好就完工了。”


    “看样子开春就能上学了,萍儿那几个小丫头这段日子都玩疯了,得有人来管束管束她们才行。”


    “小孩子不就得这么玩着,别说你们家萍儿,冬至那丫头,眼看都十二岁了,再过几年就该出嫁,还一天天的上蹿下跳,不是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一个丫头的样子都没有。”


    林霜笑道:“她性子都是这个样子,越拘着她越不服,不过这样好,不会被人欺负。”


    不像她,在林满仓家的时候,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正聊着天,就听到山谷外传来马蹄声。


    是衙门的捕快。


    马儿跑到家门前,衙役刚下马,就听到江老太大老远地喊道:“家里没人,都在地里呢。”


    那捕快赶忙朝地里跑来。


    江怀贞将惊雷拉住,直起身子问道:“可是秦冲的案子有结果了?”


    捕快忙回道:“是,主事让我来通知你,明日前去行刑。”


    江怀贞回道:“好,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那捕快说了声不碍事,便转身又朝马儿奔去,很快就出了山谷。


    江怀贞从事刽子手这个行当至今已经有四个年头了,江老太从一开始的不接受,到中期的不愿提及,再到现在的已经可以就这个差事发表看法,着实花了好长一段时间。


    见那捕快走后,她哼道:“那杀千刀的,总算可以了结他了。”


    严婶婆附和:“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照我说,秦家就该死绝了,别人才能有好日子过。”


    她如今给永安堂种药,济世堂一直将永安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也是她的敌人,怎能不愤恨。


    此时的永安堂,薛鸾从药堂过来,到前边的医馆找父亲。问第一次李长玉送她回来时候看的是什么病?


    薛大夫刚忙完,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这是病人的私事,哪能随意说给外人听的。”


    薛鸾嘟着嘴:“我又不是外人,我是您亲闺女。”


    薛大夫笑道:“对我你当然不是外人,可对人家李小姐,你就是个外人啊,若非商量治疗方案,这种事情哪能随意与外人讲?”


    薛鸾不高兴道:“我也是想为了治好长玉姐姐出一份力嘛。她都跟我说是头疾了,您还藏着掖着,就是拿我当外人防!我看你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


    好大一顶大帽子盖下来,薛大夫捋着胡子哈哈一笑:“这倒成了爹爹的不是了?既然她愿意告诉你,那爹再瞒也没有意义了。”


    薛鸾笑嘻嘻的,忙跑到他身后道:“爹,您慢慢说,我给您捶背。”


    “你呀,无事献殷勤。”


    薛大夫拿女儿没办法,翻出李长玉的病历。


    仔细看了一遍道:“据她所说幼年时从高处坠落,震伤了脑髓,导致气血长期紊乱。我那日仔细探了一遍,脑内可能还有些瘀血未散,正所谓头为诸阳之会,气血不通则痛,所以才会一直疼。”


    薛鸾闻言,大吃一惊。


    “从高处坠落?”


    “这种外伤,可能是坠落致伤,又或者是头部被重击,都有可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爹当时给她开了什么药?”


    “开了川芎活血,还有天麻祛风止痛,原本打算用针灸,但她似乎不愿让人在她脑袋上施针,我也无法强求。”


    “那是不是无法根治?”


    薛大夫叹了口气:“单靠药物,能止一时疼痛,但想要根治,怕是难了。就算是针灸,爹也没有多少把握。”


    薛鸾一听,心沉了沉。


    薛大夫又道:“不仅如此,这个病跟情绪也有很大关系,正所谓怒伤肝,长期郁闷、生气会导致肝气郁结,气血上冲头部,进而引发头风。”


    “药物治疗是一部分,还要利用养生来辅助,如呼吸吐纳、琴棋书画怡情这些都能事半功倍。”


    薛鸾认真记下。


    薛大夫问:“怎么突然一下子关心起李小姐来了?”


    薛鸾嘿嘿两声:“女儿和她是好朋友嘛,而且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关心难道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薛大夫点点头,“趁着年轻,多交些朋友。”


    女儿这个情况,将来必定不好找婆家,妻子也说了,大不了不嫁,薛大夫也不强求。这些年他当大夫,精通妇科,见过太多妇人婚后各方各面的疾苦,也舍不得女儿去吃这些苦。


    实在不行,将来年纪大了,收养一两个孩子在膝下养着,也不是不行。


    “爹,那个按摩的手法我还想再学一学。”


    薛大夫又笑了:“早些年让你学你贪懒不愿,这会儿倒是上心了,莫不是要去给你那个好朋友按摩去?”


    薛鸾撒娇:“哎呀,你才说不能打听别人的事情,现在又来打听我的,不带这样的。”


    “行行行,不打听不打听,回头要是有病人要按摩,我再让人叫你过来观摩。”


    “好呀爹爹。”


    薛鸾回到药堂那边,杏儿就赶上来道:“小姐,刚刚衙役在城门口张贴了布告,说明日在菜市口处理秦冲。”


    薛鸾想了想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自几日前从白水村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李长玉,心里总想着见她。可香囊已经被她拿走,她没有什么理由再去找她了。


    她盼着能有一个晚上像那日一样,她会出现在药堂的门口,可等了好几日,她再也没来过。


    她知道不该这样,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这次行刑,作为刑幕幕僚,她会不会也去观刑?


    她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刑场呢。


    杏儿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小心翼翼道:“小姐,你又看不得那个,上次去了还是让李姑娘给背回来……”


    薛鸾听到这话,一咬牙道:“那就去看看。”


    杏儿眉头蹙起,小姐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什么。


    当天晚上,白水村西山谷两个年轻人刚亲热完,江怀贞搂着林霜问道:“明日你要去观刑吗?”


    林霜道:“要去,这次差点被他害得丢了一条命,我要去看他死。”


    江怀贞道:“出息了,以前都是因为担心我才去看现场,现在倒知道去享受复仇的快意了。”


    林霜侧过身,搂着她的脖子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女人了,心脏强大,手段娴熟,哪里还需要我担心。”


    说着,亲了亲她的脸颊:“不过再大的女人,也还是我的心肝宝贝,我都要心疼的。”


    江怀贞道:“有你心疼,我再没什么遗憾了。”


    听她这话,林霜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黯然:“这一世你与我,都没什么遗憾,就是不知道上一世的你,后来怎么样了。”


    “每次一想起留你一人在后面,就心疼得不行……”


    黑暗中,江怀贞眼神闪烁,心口却是胀胀的。


    上一世的自己,得知她如此牵肠挂肚,也死而无憾了。


    她轻声问道:“如果上一世你没有做那样的选择,会喜欢上一世的怀贞吗?”


    林霜想了想,道:“除了这三年多与我一起的时间,你仍是上一世的你,因为遇到不同的事,才会生出那么多的爱与怨,可你还是你呀。”


    江怀贞将她搂紧。


    林霜依偎在她的怀里,道:“怀贞,如果你梦到上一世的你,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我要是不做那样的选择,我也会爱她。”


    江怀贞眼泪悄悄地落下来,回道:“好,我会告诉她。”


    她也会爱你的。


    ……


    腊月十六,午时三刻。


    西市菜市口早已挤满了人,乌压压一片。


    寒风卷着落叶,刮过刑场高台,秦冲被两个衙役拖上来时,脚镣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瘦得脱了形,囚衣污浊不堪,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臭味。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还带着淤青,嘴角却挂着癫狂的笑。


    “林霜——”他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哈……前世你死在我的好儿子手里,这一世,只要那老毒妇没死,你也别想着过上好日子……”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这疯子在说什么胡话?”


    秦冲充耳不闻,继续咆哮:“还有那个老毒妇!”


    他直起身子,眼中迸出怨毒的光,“老毒妇,我知道你派了耳目来观刑,这些年我身上的毒不是潘闵下的,是你——是你亲手下的!”


    他疯狂大笑,“你恨我爹在外头拈花惹草生下了我,还要把我抱回来养,所以你要弄死我……”


    “你不仅要把我毒死,你还要把济世堂的秦字招牌换成你潘家的招牌……”


    刑台上,江怀贞一袭墨蓝劲装,外头套着红色的长袍,手里提着鬼头刀。


    寒风吹动她高束的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她冷冷注视着秦冲,见他还在那里胡说八道,走上前去,拿着刀面拍了一下他的嘴。


    男人瞬间“嗷”的一声痛叫出声。


    三十多斤的大刀,即便是轻轻一碰,已经足以将他整个脑袋震得嗡嗡直响,嘴唇也因为这一下磕碰出血来。


    他抬起头注视着江怀贞,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水,阴森森笑道:“心疼了?我骂她你心疼了……不要脸的两个狗东西,做出这种不顾人伦的事——”


    然而话还没说完,嘴上又被敲了一下。


    这一次明显就比之前的那一次重了许多,直接将他一颗门牙给碰松,牙龈上冒出大量的血水,看上去满嘴都是一片血红色,十分血腥。


    台下的薛鸾哪敢细看,用手盖着眼睛硬是不去看台上,只能四处张望着,寻找李长玉的身影。


    而对面二楼茶馆,林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冷冷看着刑场上边的一举一动。


    “听说这秦少爷差点害死了自家儿子……”


    “呸!什么少爷,就是个畜生!”


    时辰到。


    “开斩——”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


    江怀贞反手将鬼头刀掷向刑台角落,厚重的刀身“铮”地钉入木桩。


    她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细长的锈刀。


    刀身斑驳,暗红的铁锈如同干涸的血迹,刃口处布满细小的缺口,在阳光下泛着阴森的哑光。


    人群突然死寂。


    秦冲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去掉铁链时还在癫狂大笑:“江怀贞,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卑劣低级的刽子手,你配不上她!”


    “我和她才是天生地造的一对——”


    污浊的囚衣下摆滴着秽物,散发腐鼠般的恶臭,“你等着,那老毒妇很快就来拿你性命!”


    江怀贞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口中念道。


    “第一刀。”


    锈刀缓缓切入秦冲脖颈的血脉,不像利刃那般干脆,而是像钝锯般来回磨蹭。暗红的血珠先是渗出,而后才慢慢地溅在场地上。


    “啊——”秦冲惨叫出声。


    “第二刀。”


    江怀贞故意放慢动作。


    锈刀贴着耳后皮肤慢慢压入,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在撕扯着一块陈年的破布。


    秦冲疼得眼球暴突,却被身后的人给死死固定着,连昏厥都成了奢望。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挂在下巴的青青胡茬上。


    人群里开始有人干呕。


    “第三刀……”


    秦冲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杀了我!”


    “江怀贞你给个痛快!”


    江怀贞衣袂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笑了,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拉起。


    “痛快?”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敢觊觎我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的下场?”


    她的声音如毒蛇钻入秦冲耳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重活一世?”


    “老天爷也知道你不该活着,早早便又把你的命给收回去,真可悲啊你……”


    秦冲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些话落入他耳中,无疑是极大的羞辱。


    可这又如何,根本由不得他了!


    “第五刀了……”对面茶楼上的小二倚在围栏上,缩了缩脖子,看着旁边桌子上一人独饮的林霜攀谈道,“姑娘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吧?”


    林霜摇头:“来看过几次了。”


    正如江怀贞所说的,前几次是担心她才过来看看,今日是来欣赏秦冲那恶贼的惨状,特意挑了个好位置,特意上了这里最好的茶。


    果然快意极了。


    他不是上一世残害自己的那些人,可他和上一世的那些人,和他那双子女一样,欲将她置于死地。


    他该死!


    那伙计嘿嘿一笑:“我自小就在这茶楼里帮忙,从老江看到小江,看了上百人咯。”


    “这些恶贼,真是死有余辜。”他补充道。


    日影西斜时,刑架上的惨叫已变成气若游丝的呻.吟。


    江怀贞终于举起主刑的鬼头刀。


    然而刀身落下之时,不砍颈椎正中,而从侧颈切入。


    这一刀,就是要让他目睹自己喷血数息方死!


    先前有些人一直议论着,自小江行刑以来,似乎都是一刀砍完就走,怕是手生,胆子小心里扛不住,不敢玩花样。如今见到这场面,人们恨不得把以前说的话给收回去。


    这哪里是技术不行,那是还没有真的惹到她。


    直到那颗头颅最终滚落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呼声。江怀贞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刃,随即头也不回地下台去。


    血腥的场面让薛鸾一眼都不敢看。


    她没想到江姐姐对秦冲的恨意会如此之深,当听到周围的人数着第几刀的时候,仿佛能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脑海里的场面已经足以让她头晕目眩,整个人天旋地转地根本没有办法站稳。


    旁边的杏儿刚要将她扶住。


    没想到旁边伸出一只手,将人揽入她的怀中。


    杏儿见到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刑席”。


    李长玉一把将怀里的姑娘拦腰抱起,朝自家马车走了过去。


    薛鸾混混沌沌之中,嗅到熟悉的冷香,口中喃喃叫着“长玉姐姐……”


    直到进入车厢里面,她感觉到自己倚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上传来那人的声音:“明明看不了血,却偏偏还是要去法场……”


    “是为了去找我吗?”


    薛鸾倚着温热柔软的身子,鼻子微微发酸,紧紧搂住她的腰。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主要是副CP,我已经设置成番外,不计入全文订阅率,不喜欢的话无需购买


    第155章 在哭什么(鸾玉)


    薛鸾昏昏沉沉之中,最后竟真的昏迷了过去。


    直到醒来,才发现已经在永安堂的药堂后院。


    她茫然坐起身,环顾着四周,回想着自己前一刻似乎还在李长玉的怀里。


    杏儿听到屋里动静,走进来。见她已经醒了,说道:“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馆那边让老爷看看?”


    薛鸾摇了摇头,却问:“刚刚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李刑席送回的。”


    薛鸾嘴唇往下一撇,忍不住锤了锤身上的被子,她好恨自己这个身体,明明这次连血都没见着,可到最后还是晕了,白白错过了这一次和长玉姐姐相处的机会。


    “她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杏儿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她……有没有……做点什么?比如……比如帮我掖被子什么的……”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臊得慌,耳根子直发烫。


    也得亏是自家贴身丫鬟,要是当着别人的面,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不得羞死了?


    杏儿道:“李刑席抱着小姐进屋之后,我不好跟着进去,就和端午在外头候着,等她出来了我才进去,就见到小姐你已经在床上躺得好好的了。”


    薛鸾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双肩也跟着颓了下来。


    “罢了罢了,干活去吧。”


    十二月二十日,白水村村塾竣工。


    县太爷赐匾《白水学堂》,并由县里捐赠一批桌椅和书籍。


    同时针对江怀贞将行刑的赏银捐给学堂一事下发告示,赐江怀贞‘善士’称号,虽无实权但可免部分徭役,事迹录入《县志》,家中后人优先入官学。


    白水村村正也对外宣布,附近村子的孩童,皆可来白水学堂开蒙。


    《旌善文书》连同学堂的牌匾一同下发白水村,村正和几位村老亲自将文书送到西山谷,村民也跟着进山谷看热闹。


    江怀贞和林霜正在药田里干活,看着乌泱泱一群人进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家子赶忙迎上去。


    没想到村正一脸笑眯眯地将加盖官印的《旌善文书》交给她道:“你做好事,县里褒奖,以后你就是‘善士’了,将来名下田地,不足八十亩不用纳税。”


    江怀贞一脸错愕,忙道:“这事不是说不张扬吗?”


    村正道:“你这傻孩子,不张扬你图什么?再说了,是上头自己调查知道的,又不是乡亲们嚷嚷出去。”


    另外一个村老附和道:“这是光耀门楣的事,是大好事呢。”


    “考上秀才也是免税八十亩,你也能免八十亩,你都赶上秀才了。”


    “对啊,你不图名利,你奶可欢喜哩。”


    果然,江老太颤颤巍巍地摸着《旌善文书》,老泪纵横。哭道:“我儿当刽子手十多年,大家伙儿都避着他走,却没想到到了孙女一辈,硬是把这晦气的差事干成了善事。”


    “阿贵啊阿贵,你浑浑噩噩一辈子,却养了个好女儿啊——”


    众人闻言,想到江贵还活时,人人忌讳,还有止小儿夜啼的传闻,唏嘘不已。


    江怀贞看着老太太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又瞧了一眼林霜,叹了口气,捐的这些银子是她们俩一起的,只不过是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而已,如今自己倒成了善士,可家里最能赚钱的人却成了默默无闻的人。


    待乡亲们离去后,冲着她道:“这文书,得把你的名字加上去才行。”


    林霜瞪了她一眼:“加什么加,我就爱看你名头在上面,还是你觉得咱们俩还要分彼此不成?”


    她活了两世,已经拥有最珍贵的东西,才不在乎这些虚名。


    江怀贞作为刽子手,将她列为善士,这事才更有教化的意义。县里自然是从这个点出发,林霜也觉得没有任何不妥。


    当初洪灾来临她将江怀贞推出去,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她的伴侣从事着这个世上最卑贱的差事,她想让世人知道,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所从事的工作就被禁锢在那个套子里。


    ……


    昌平县的明园茶馆今日格外热闹。


    朱漆雕花的戏台子前早挤满了人。


    据说今日花了大价钱来了个顶级的戏班子唱戏,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都跑来看戏了。


    董元舒本就是好玩之人,又怎么会错过,死活拉着李长玉去一起看戏。


    两人坐在二楼雅间,将戏台上瞧得清清楚楚。


    董元舒赞道:“虽比不得京都锦绣坊的云绫缎,不过这甩袖的功夫却更胜一筹。”


    李长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戏台上正演《白花宴》游园一折,扮主角的花旦踩着碎步旋身,月白裙裾绽开如水中月影。没有名贵的头面首饰,只鬓边一朵绢制芍药,反倒衬得那双眼盈盈如秋水。


    她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楼下也传来阵阵叫好。


    台上正演到书生偷看小姐绣花的桥段,那扮书生的女小生甩袖转身,眼波往台下一扫,惹得满场姑娘们脸红心跳。董元舒捂着心口直跺脚:“阿玉!你说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吗?”


    “是不是真的和她们现在演的那个一样,让人心里怦怦直跳?”


    李长玉盯着戏台上翻飞的水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大概……”她好一会儿才回道,“像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终于遇见一团火。”


    “火苗再小,掌心也会发汗。”


    端午正起身给她们斟茶,闻言手一抖。


    滚烫的开水浇到了杯沿。


    她赶忙收回神,将杯里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时至坐下,她想起那日在刑场下,那是她们刚来到昌平县的第一日,自家小姐抱起昏厥的薛鸾时,自己接过她手里的竹伞。竹伞柄上,湿漉漉地沾着层汗。


    竟是第一次见面就……


    端午一拍脑袋,想起了第二次见到薛鸾的时候,那时她驾着马车路过那家甜品店,平时不爱吃甜品的小姐却意外地喊着让自己停下。


    她回想当日在马车上的情形,那时一转头,就能看靠窗的那张桌子。


    当时薛小姐,就坐在那张桌子那儿,正对着一盒芙蓉糕黯然伤神。


    定是小姐撩开窗帘,见到了薛小姐坐在那儿,才决定下车。


    再后来,她们下了车,买了糕点,小姐一直不让自己坐她对面,将她赶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她们自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但小姐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就连去大爷家吃饭,也是让她一起同桌,又怎会驱赶她。


    因为那时自己挡住小姐的视线了。


    自己也是从这个时候发现端倪,只是没想到,还更早……


    而董元舒听她这么答,突然嗤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好像你谈过一样?”


    李长玉只是笑笑,并未反驳。


    ……


    此时巨大的殿宇内,明黄色的身影正伏案批阅奏章。


    大太监手握浮尘,小心翼翼地躬身靠近。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她在昌平县过得好吗??”


    “回陛下的话,她到了昌平县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连破三起大案,陈年积案二十件,比起当年在大理寺,办案手段似乎又更成熟精进一些。”


    皇帝点了点头:“好,是个好孩子。”


    说罢不知想起什么,问道:“可还是孤身一人?”


    太监迟疑了一下:“是。”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都怪朕,那般对待她母亲,没能做个好榜样,更让她自小颠沛流离,差点殒命,她哪里还敢相信这世间还有真情?”


    太监小心翼翼问道:“若是她有中意的人,陛下可要……”


    皇帝摇了摇头:“她如今是李自真的女儿,朕已经没有资格管她,她也不愿意认朕了。”


    太监忙道:“李自真要怎么做,还不是看陛下您……”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薛太医说她可能没有几年的活头,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不必拘着她。”


    “是。”


    ……


    戏散场事,一行人鱼贯而出。


    董元舒挽着李长玉下楼,绛红和白色两件斗篷裙角交叠着,扫过木质台阶,像白雪中包裹着一簇跳动的火。


    一楼大厅出口正走来几人,打了个照面。


    前头正是薛鸾和那位姓彭的童生,李长玉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董元舒笑道:“原来是阿鸾妹妹啊,早知道你也来看戏,就叫你上楼了。”


    薛鸾看着眼前的李长玉,心中又惊又喜,自从上次她把自己送回来以后,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对方了。


    只是看着她和董元舒手挽着手,原本想要上前的步子一顿,又站回了原地。


    一旁的彭云飞忙道:“我们刚刚坐在前排,前头没人,视线还是可以的。”


    董元舒道:“那就好。”


    说罢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笑眯眯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你们了,走吧阿玉,回家去。”


    薛鸾见她这般戏谑的眼神,再看李长玉这边,却是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慌忙解释道:“我们不是一起过来,我是刚刚出来的时候才看到彭公子。”


    正说完,彭夫人正和薛夫人两人手挽手从后边走出来,看上去交谈甚欢。


    李长玉见状,冲着董元舒道:“不走还等着什么?”


    董元舒忙道:“走走走,外边冷得要死,赶紧回去歇着。”


    说罢冲着薛鸾摆了摆手:“阿鸾妹妹,我们先回去啦。”


    说罢两人便从薛鸾和彭云飞面前越过,朝马车走去。


    薛鸾看着李长玉转身离去的背影,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原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夫人走到茶馆门外,看到女儿呆呆站在那里,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上前问道:“怎么了鸾儿?”


    薛鸾抬头看她,又看着跟在一旁的彭夫人,心里恼着母亲非要和那位彭夫人搭话,还一起走出来,让长玉姐姐见了,不知道要误会成什么样。


    只是一想到长玉姐姐或许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或许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她心里就更难过了,别过脸,语气也有些冲,道:“我还不想回去,娘自己先回去。”


    薛夫人被她这一句话冲得莫名其妙,转头又看了眼彭云飞。


    彭云飞缩着脑袋站在那里,一脸无辜。


    她伸手去拉女儿。


    薛鸾不理她,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子去。


    彭夫人原本心里还有些想法,但眼下看着她这小孩子气的模样,似乎又看不上眼了,招呼着儿子准备回去。


    “妹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空再一起出来喝茶。”


    薛夫人忙道:“好好好,那你们慢走。”


    看着母子相携离开了茶馆,薛夫人才回身看着女儿,见她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只得软声哄道:“她自己凑上来说话,我也不能把人推开吧,大家都是这一片的人,前头还来找你爹看病,寒暄两句而已,娘又没想着要把你嫁出去。”


    “她们家就一个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自小就被捧在手掌心,哪里知道疼人,娘可舍不得把你嫁过去受苦。”


    薛鸾听她这么说,心情才好了些,但想到刚才李长玉那青黑的一张脸,心里还是难受,冲着她道:“我还想散散心,娘先回去,让杏儿留下来陪我就好。”


    薛夫人无奈,只得道:“别待得太晚了,今晚就别去药堂了,回了便往家里去,要过年了,明早要早起备年货。”


    薛鸾应下。


    薛夫人这才先行离去。


    薛鸾背着杏儿蹲在角落里,心情又回到了刚刚和李长玉碰面的那一刹那,想到那两人紧紧挽在一起的两条胳膊,想到董元舒亲热地说着‘咱回家’几个字,再想到李长玉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委屈极了。


    长玉姐姐明明救过自己,还几次送自己回家,她们还一起睡过一场床,她明明就把自己送的香囊佩戴在身上,可为什么见到自己的时候,还是像面对陌生人的样子。


    她刚刚都没跟自己打招呼……


    薛鸾越想越难过,眼泪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最后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在哭什么?”


    她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转过身。


    李长玉就站在几步之外,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如画中仙。寒风卷起她鬓边几缕未束的发丝,在冷玉般的脸颊旁轻轻摇曳。


    薛鸾慌忙起身,却因蹲得太久双腿发麻,整个人向前栽去。


    好在被伸过来的手臂给拉住。


    眼泪因为这一变故止住了,但还是没忍住抽噎了一下,红红的眼眶,一滴泪水盈盈欲滴,衬得脸蛋更小了,愈发楚楚可怜。


    “你怎么来了……”薛鸾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女人,生怕她真的归根究底,问自己为什么哭。


    “不放心你,就回来了。”


    李长玉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拇指却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尾,将眼角那一滴泪抹去,“我要是不回来,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薛鸾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委屈极了,挣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不要你管。”


    说着,半天没等到身后的动静。


    心里一惊,以为李长玉受不了她脾气走了,赶忙转过身。


    李长玉并没有走,就站在她的身后。


    薛鸾站在她温柔的目光中,似乎感觉到了她无声的纵容,一咬牙道:“我跟刚刚那个人,没有关系,我也不是跟他一起看的戏,我出来的时候才碰到他!”


    李长玉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但看到两人站在一处,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你知道了你还一句话都不说,你……你就那么转身就走了……”


    薛鸾说完,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地又滚落下来,委屈极了。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去质问李长玉什么。


    等注意到的时候,才又惊又恐,生怕李长玉会突然说出什么耻笑的话来,笑她恬不知耻,竟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人,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小一个技儒阶层人家的女儿,居然敢肖想县令的妹妹。


    然而李长玉并没有耻笑她,而是轻声向她道歉:“是我不好,我知道自己错了,所以又回来了。”


    薛鸾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脑子里嗡嗡嗡震得直响,明明李长玉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串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听不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道歉?


    所以她在哄自己吗?


    她为什么会哄自己,还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李长玉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身上,道:“外头很冷,这几天怕要下雪了,先回家好吗?”


    带着体温的裘衣裹住身子,雪白的绒毛蹭着下巴,痒痒的。


    薛鸾贪恋着她的体温,却舍不得让她受冷,将狐裘解下来道:“你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你披着。”


    李长玉忽然轻笑:“我弱不禁风?我前些日子刚把你抱回家,这样也算弱不禁风吗?”


    薛鸾脸一红,迷迷糊糊地被她披上裘衣,随后又被她给拉上了马车。


    后来是怎么到家的,她整个人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只记得娘出门来迎自己,对李长玉谢了又谢。


    直到晚上躺在床榻上,她还在翻来覆去的。


    长玉姐姐,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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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能亲这吗(鸾玉)


    李长玉隔天就带着端午去了永安堂的医馆,排队,等着看病。


    薛大夫前几日还跟女儿说起她的病情,如今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刑席是来看头疾的吧?”


    见到对方点头,他道:“那就先诊脉。”


    脉象能反映全身气血、脏腑功能及病邪性质,头疾虽表现在局部,但与整体气血运行密切相关。因此,即便是头疾诊断,脉诊仍是其中的关键环节。


    李长玉依言坐下,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薛大夫搭指上去,闭目凝神细察脉象。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睁眼,道:“脉象较去年和缓许多,弦急之态稍减。不知刑席这一年来可曾服用其他药物?”


    李长玉摇头:“谨遵医嘱,只服了您开的川芎茶调散加减方。”


    薛大夫取过医案记录,问道:“期间发作过几回?”


    “六回。”


    “较之从前月发一次,确有好转。”薛大夫捋了捋胡子,一时间也没找出什么原因。


    李长玉问道:“先前我和您说的,有人判定我活不过四十岁,您看……”


    薛大夫摇了摇头:“刑席上次和我说的时候,我也直言过,此言过于草率。头风之症虽缠绵难愈,却非不治之症。只要肝阳不上亢,痰瘀不阻络,更兼肾精不亏耗,脾胃运化得宜,再辅以适当针药调理,何来短命之说?”


    李长玉道:“如果我说,这个结果是宫里的太医诊断出来的,薛大夫还是会持质疑的态度吗?”


    薛大夫失笑:“医者当以脉为凭,以症为据。莫说是太医院的院判,便是扁鹊再世,老夫也只信眼前脉象。当然,刑席若是坚持不信我说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


    李长玉闻言,脸色放缓了些,道:“说来那位太医跟您还是同姓,皆是姓薛。”


    薛大夫道:“这天底下同姓的人何其多,我大概不认识罢。”


    李长玉不置可否,说道:“既然薛大夫还是坚定地认为我不是个短命的人,那我便无所顾忌了。”


    薛大夫哪里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倒也不能无所顾忌,就算是身体健全的人,百无禁忌,也会招致疾病。”


    “最重要的是,刑席须戒除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习性!所谓阳气者,烦劳则张,你这般昼夜颠倒,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周全。”


    李长玉点头:“多谢大夫指点。”


    薛大夫道:“好说,药还是要按时吃,如果哪天改变主意可以接受针灸,再来找我就是。”


    李长玉应下。


    两人从永安堂出来,端午问道:“小姐……薛大夫说的这些我是很爱听,我也相信小姐能长命百岁,可他一个小小的县城大夫,竟敢反驳太医院院判的结论,胆子会不会太大了些?”


    李长玉摇了摇头,问:“你还记得当初替我诊脉的那名太医叫什么?”


    “叫……薛善……宜?”


    李长玉嗯了一声道:“薛善宜是薛善文的嫡兄,薛善文的母亲出身低贱,他因此也成了薛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当年在京都崭露头角,为嫡兄嫉妒,后来薛老院判去世,母子二人被设计赶出京城,最后辗转几个地方,定居在这里。”


    端午嘶了一声:“这背后居然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完咧嘴一笑:“那既然薛大夫说小姐没事,那小姐肯定没事。不过小姐还是不要回京都去了,虽然你还是想去大理寺断案,可那里人际关系复杂,案子又特别多,薛大夫说了,不能过于劳累,否则就算你没有病,也要累出病来。”


    ……


    自从昨晚被李长玉送回来后,薛鸾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着觉,早上起来也没能安下心处理复杂的工作,只得把药拿出来碾,这个活儿不用费脑子。


    手上一边忙活着,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李长玉昨日去而复返,向她认错的画面。


    若是不喜欢自己,她为何要向自己道歉?为何要哄着自己?


    要是自己不喜欢一个人,才不会在乎他心里怎么想呢。


    她倒想去找李长玉,但又没有什么理由,上次去刑场那件事,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她担心是自己会错意了。


    她更害怕的是,一旦自己表明心意,进而遭受李长玉明确的拒绝。她渴望得到对方的喜欢,可也更害怕这种绝无可能被判死刑的绝望感。


    就这般心神不宁地过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午后,薛鸾独自在药房搬那沉重的石碾子。


    杏儿被她支去买丝线,眼下临近过年,其他伙计也已经休假回去过年了,药堂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过是个石碾罢了,她原想着自己慢慢挪便是。


    可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她咬着唇,双手抵在冰凉的青石碾上,连脚尖都绷紧了使劲,却只挪动了一寸。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在眼前晃得人心烦。


    “我来帮你。”


    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鸾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逆着光的轮廓像是镀了层金边。还未等她回神,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掌已覆上她的手背,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碾槽边缘。


    温热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薛鸾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身上传来的沉水香,能数清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更可怕的是,隔着相贴的肌肤,这份慌乱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


    “好了!”


    清冽又不失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薛鸾突然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开半步。她不敢看李长玉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谢……谢谢长玉姐姐!我……我去看药!”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也似的冲进了内室。


    李长玉看着她的背影,捻了捻似乎还沾染着光滑温热触感的手指,跟了进去。


    另外一间房间正在熬煮着十来罐药材,薛鸾弯着腰,挑着下边的炭火。


    而两只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出卖了此刻的心情。


    见她进来,薛鸾压着根本没办法控制心情,结结巴巴问道:“明……明日就年二九了,姐姐怎么有空来这里……”


    李长玉道:“过来和薛大夫拿药,顺便过来看看你。”


    听到“顺便”两个字,薛鸾嘴唇微微噘起来,配合着圆嘟嘟的侧脸,看上去带着几分娇憨。


    但很快就捉住她话语里的信息,转过头问道:“姐姐又头疼了吗?”


    李长玉看着她:“没有,不过薛大夫说要按时服药。”


    薛鸾咬着唇。


    明明不见她的时候想见她,想与她说话,如今见到人了,又找不到话来说。


    死嘴。


    这时,李长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递到她跟前:“我才知道你是除夕生的,年节不便登门,提前贺你。”


    薛鸾一听,心脏狂跳。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辰日的?”


    “很难打听么?”李长玉嘴角浅浅地扬起,难得地带上一丝笑意,“薛大夫的掌上明珠,昌平县谁人不知。”


    这调侃让薛鸾耳尖烧得更红,她哦了一声,抬眼害羞地看了对方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锦盒,小声道:“谢谢长玉姐姐。”


    “不客气,祝你平安喜乐,岁岁甜欢。”


    许是她的声音不同于寻常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薛鸾暗恋她许久,却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如今被她如此诚挚祝福,只觉心口一热,眼前霎时漫起水雾。她情难自禁,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身前的女人抱住。


    少女身上香甜的味道,混合着药香味,就这么扑面而来,坠在怀里。


    李长玉感受着身前柔软的触感,伸出手,将她轻轻搂住。


    见她没有苛责,也没有将自己推开,薛鸾心间微微发抖。


    少顷,她才红着脸退出她的怀里,问道:“长玉姐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要为你庆祝。”


    李长玉回道:“我生在三月初九。”


    薛鸾眼睛亮晶晶的:“三月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万物欣欣向荣,我记下姐姐的生辰了。”


    李长玉回道:“好。”


    “姐姐过年是和县太爷一起过的吗?”


    李长玉摇头:“我自己过,不过今年元舒在,会和她一起过。”


    薛鸾有些诧异兄妹俩不一起过年,但她从来就不是个好打探的好孩子,只是听到董元舒的名字,心里有些吃味,虽然她大抵能猜到这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耐不住还是会胡思乱想。


    问道:“那我除夕能去找姐姐玩吗?”


    李长玉回道:“你父母在家,除夕夜好好陪陪他们。不过大年初一我会去寺庙上香,你若是想一同去,我便来接你。”


    薛鸾忙道:“要去。”


    李长玉道:“到时候元舒应该也是要去的……她……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好把她抛下不管。”


    听到李长玉主动跟自己解释这件事,薛鸾哪里还有什么介意,两眼弯弯道:“没关系,可以和元舒姐姐一起。”


    李长玉笑了笑:“好,那我到时候过来接你。”


    说罢便要告辞。


    薛鸾靠在门边,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李长玉才走出两步,转头看着她这般痴痴的模样,带着几分可怜,又停了下来。


    “过来。”


    薛鸾一听,心里咚咚直跳,朝她奔去。


    李长玉在她扑过来的时候伸开双臂将她抱住,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低下头,薄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道:“新年快乐,小鸾儿。”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薛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对方并未明确表明任何意思,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她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指着自己的唇,颤着声音问道:“姐姐……能亲这里吗?”


    李长玉听到这句话,心里竟因此漏跳了半拍,她忍着心里的悸动,复又低下头来,轻轻含住对方那粉粉嫩嫩的唇瓣。


    第157章 甜美的吻(鸾玉)


    薛鸾感觉到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唇上。


    唇面一开始有一点点冰,但是随着双唇相触,冰雪消融,热度蔓延。


    她刚刚鼓起勇气向李长玉求证,让她亲自己的唇,其实有想过对方会拒绝,甚至心里一直想着对方会拒绝。因为只有想了最坏的结果,才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是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却一边提着一颗心期待着。


    当双唇被含住,所有一切最坏的打算通通被推倒,剩下的只有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她想起曾经做的那个梦,梦里她也是被李长玉这般对待,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着……这种被珍惜被需要所带来的悸动感,让她浑身发软,发烫。


    “……长玉姐姐……”


    鼻子里轻轻哼着,一颗心要化掉。


    她们紧紧相拥,唇齿相触,呼吸缠绕,吞吐着彼此的气息,亲密无间。


    薛鸾紧紧抓着李长玉衣摆,仰着头,几乎没有办法站稳。


    李长玉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得以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玉才放过她,微微拉开了距离。


    薛鸾低着头,不敢看她。原本捉着她衣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改成揽住了对方的腰,她歪着脑袋,耳朵贴在对方的胸口,双颊染满了红晕,依偎在对方怀里。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亲吻。


    薛鸾觉得,即便哪一天老去,甚至是死前的最后一刻,她都会记得这个时刻,这个感觉。


    李长玉抱着她,手掌摸了摸她的肩背,耳后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快去看药吧,免得烧干了。”


    薛鸾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松开手,后退了两步,红着脸小声道:“好……那姐姐路上小心。”


    李长玉看着她那泛着羞意的大眼睛,还有雪白肌肤上那一抹绯红,哪怕是再寡情冷淡的一颗心,也软成了一滩水。


    她点了点头:“好,姐姐走了。”


    说罢,转过身,朝外大门走去。


    薛鸾倚在内门口,看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又跑出外面几步,远远看着她在端午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边。


    她恋恋不舍地跑回来,心口依旧还在怦怦直跳,稍微看管着那一排药罐子后,才从袖子里掏出刚刚李长玉送的锦盒。


    盒盖一掀,里头竟躺着对白玉小杏花!


    是一对耳坠。


    花瓣薄得像能透光,上边还挂着几粒圆滚滚的小珍珠,活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枝。


    最叫人惊喜的是花心里藏了颗小红豆似的宝石,她一歪头,那点红色才会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像在和她捉迷藏。


    “这也太可爱了吧……”


    薛鸾捏着耳坠转来转去,白玉映得她指尖都透亮。


    她突然提起裙角就往房间跑。


    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把坠子戴上。


    左转转,右晃晃,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与自己般配。


    姐姐好懂自己,她一定是看了自己屋里的布置,才选择了这样一副吊坠。


    薛鸾咬着唇,心里对李长玉的喜爱不禁再多上了几分。又觉得骄傲得不行,自己喜欢的人,不但断案厉害,连在生活中都这么细致入微,温柔体贴。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第158章 前世的苦


    林霜和江怀贞早在腊月二十六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萍儿和老太太上街购置年货,年二八杀猪,直到年二九这天,家里停了活儿,两人便进城,请人把莲花巷的房子给打扫干净好过年。


    一共请了五个人,忙活一个上午才忙完。


    过了晌午,两人决定去集市逛逛吃点东西后就回村去,今晚要回去陪萍儿和老太太提前吃年夜饭。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秦家农庄明日晚上会有一个药奴趁着除夕夜看守松懈逃出来,她们得提前去接应。


    能否扳倒秦家,就在此一举了。


    昨天家里刚杀了猪,家里大鱼大肉吃不完,两人便去茶楼吃茶。


    原是想听听书,放松一下,却没想到刚坐下,就见到一行四个妇人迤逦而入。


    打头的老妇人约莫五六十岁,身穿绛紫色缂丝褙子,腕间缠着一大串伽楠香珠,颗颗都有指头那么大。


    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身侧跟着个穿褐色比甲的老婆子,面团似的脸上嵌着对绿豆眼,正滴溜溜地扫视全场。


    另外两人林霜不曾见过,但前头的那两个,却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家如今的掌舵秦老夫人,潘氏。


    而旁边的那个,是先前来白水村退亲的娄婆子。


    那四人原本要找雅间,但被告知楼上已经没有位置,便只暂时坐在下边角落。


    正好和林霜二人相邻。


    林霜原本以为秦冲死了,自己心里的仇恨已经消了一大半了,可谁知见到这老妇人,心里夹杂着恐惧和愤恨喷涌而来,激得她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原来仇恨从未消散,它只是蛰伏在骨缝里,等着撕开结痂的伤口。


    自己一开始之所以被秦家相中,上门冲喜,便是这老妇人使得诡计。


    这妇人早从王婆那儿得知她的地煞命格,并嘱咐王婆撺掇马桂花去改八字。


    如此一来,篡改命格、骗婚、克夫,林霜成了克死秦冲的罪人。


    而作为亲自下毒的凶手,却完美隐身在背后。


    ……


    上一世。


    林霜坐在一大丛药苗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发黑的双掌,两眼怔怔。


    她如今眼睛已经大不如从前,在药物的作用下,整个上下眼睑变得肿胀,眼睛也变得浑浊,看东西已经不太真切了。


    恍惚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奔三的年纪。


    身后有药奴在窃窃私语。


    “真是搞不懂她,明明老夫人待她跟我们一样猪狗不如,可她硬还是要守着姨娘的身份,自认高咱们一等……”


    “毕竟秦家的两个金孙就是让她带着,人家当然跟咱们不一样。”


    有人呸了一声:“什么金孙,我看老夫人对这两个孙子也不好,要真的好,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地煞命格的人带着?”


    “就是,都已经克死大少爷了,就不怕克了两个金孙?”


    “还这样磋磨她,也不怕她报复到两个金孙身上?”


    “得了吧,就她那窝囊样,没有这个血性。还别说,看她那个样子,还真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呢。”


    “啧,这两孩儿可一点都没看得起她。”


    “我听说大少爷不是老夫人的亲生儿子,是老爷去外头撒的种,然后把孩子抱回来,却骗老夫人是在路边捡的,老夫人咽不下这口气,趁着老爷死了,就千方百计要弄死少爷。”


    其他人瞬间大惊,“要真像你说的那样,老夫人把两个金孙给林霜带的理由,就很好解释了。”


    “嘘,快别说了,管事的来了。”


    这时,娄管事走过来,看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林霜,朝着她的后背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还不赶紧去干活?”


    林霜吃痛,狼狈起身,默默地拾起锄头,朝一大丛板蓝根走去。


    主宅中。


    秦老夫人刚吃过饭,正在娄婆子的服侍下漱口。


    放下杯子后道:“那个林霜,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原以为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能有点出息,没想到这么没用。”


    娄婆子小心翼翼道:“当初把她迎进门,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秦家族老怀疑到太太您身上,算起来,她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济世堂的药渣都要熬上三四遍,物尽其用,她还没死,还能熬出药汁来,就得再继续熬!”


    娄婆子低着头,不敢吱声。


    “张家那边刚死了儿子,想要找个人去配冥婚,既然留着无用,不如就送她去了,正好结个善缘,也好跟他们合作。”


    娄婆子心里一惊,“这……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秦老夫人转过头,一双阴冷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她,道:“凡是进了这个门,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如何处置,便是由主家说了算,这一点难道你也不懂?”


    娄婆子赶忙低声道:“奴婢又怎会不知,就是……就是这么个大人,不知是送活的过去,还是送……送死的过去?”


    秦老夫人盯着门外的方向,面色不变:“既然还没成药渣,那就再榨一榨,让我乖孙手上也沾点人血。”


    “太太的意思是……”娄婆子抬手,擦了擦手上的汗。


    “让秦庆生去处理,告诉他,只要把林霜的两条腿打断,装到棺材里,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到时,他想管事,我便让他管事!”


    娄婆子赶忙躬身应下,退出门去。


    此时的林霜哪里知道,自己的生死,早就在别人的三言两语之间,被人下了定论。


    时至天黑,她拖着一身疲惫的躯壳,回到房中。


    秦家到底给了她几分体面,因着挂名姨娘的身份,又兼要照料秦庆生兄妹,她不必与药奴们挤在下人房。


    但她懦弱性子,又无处可去,秦家人并没有太防着她,是以她还能有些喘息之际。


    但她没想到,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房中横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啊!”


    她惊吓着后退了两步,却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秦庆生一把扯住她胳膊,用力一踹,她便被甩到屋子中间,脑袋咚的一声磕到棺盖上,震得眼前金星乱迸。


    疼得她直掉眼泪。


    等回过神来,秦庆生已经举起一个硕大的锤子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意识到不妙,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秦庆生一脚踩在肩头,碾在了地上。


    一次比一次疼,林霜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年,忍着痛问道:“庆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庆生狠狠地呸了一口,面目狰狞道:“低贱东西,也配直呼我名讳?”


    这样的话,林霜并不陌生,自从秦冲死后,所有人都说是她克死的,连两个小孩也是这么想,即便老夫人让她照顾他们,他们也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秦婉儿还好,年纪小一些,没有秦庆生那么毒。


    秦庆生则经常用一双阴毒的眼神望着她,要是没有外人在,甚至会拿着东西往她身上招呼,根本没把她当成姨娘对待。


    林霜并未因此而生气,毕竟是自己大伯大伯母隐瞒了修改命格在先,克死了他们的爹,孩子们怎么恨她都不为过,她还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们。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进入秦家,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算计了。


    直到秦庆生手中巨大的锤子砸下来,剧痛在膝盖炸开的瞬间,她终于从混混沌沌的麻木中醒来。


    惨叫出声。


    原本隐匿在暗处的秦婉儿听到这声音,吓得魂不守舍。


    秦庆生瞪着她道:“还等什么?赶紧捂住她的嘴。”


    秦婉儿手忙脚乱地扯来一件破衣服,死命朝林霜的口中塞去,浑身发抖,还带着哭腔道:“……姨娘别怪我……要不捂住你的嘴,你叫出声音来,把旁人招惹来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在林霜的眼中终于崩塌。


    她痛得死去活来,牙龈和舌头被咬出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整个下巴血迹斑斑。


    她终于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装入棺椁中,埋在地底下,旁边躺着一具发臭的尸体。


    秦庆生如愿以偿地从老夫人那里讨到了一份对外收购稀奇药材的差事,心里正激情满满地盘算着,要怎么把秦家的掌家大权从老夫人手里夺过来。


    与他相同,老夫人也谋划着,如何将这个没有血液关系的金孙给除掉,名正言顺地扶持潘家子嗣上位,将济世堂的招牌改成姓潘。


    谁也没有想到,林霜被送去缔结冥婚的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秦老夫人,连带秦庆生和秦婉儿一日之内,死于非命。


    杀她们的,不是别人。


    正是上一世的江怀贞。


    没人知道,她是为了林霜报仇而来。


    只可惜,当江怀贞处理完这几人回到家中,林霜已经倒在血泊里。


    万念俱灰的江怀贞,选择一把火烧掉了房子,抱着林霜,死在那一片火海里。


    ……


    茶馆里,江怀贞很快就发现了林霜的不对劲。


    她抬起头,张望了一下,注等看到邻桌的几人,目光顿时一沉。


    娄婆子正好望过来。


    先前她来白水村退亲的时候,见过林霜,这会儿一眼就认出她来。虽然没见过江怀贞,但知道她是昌平县的刽子手,传闻生得极美,这会儿又跟林霜在一起,也很快也确定了她的身份。


    她低着头,在秦老夫人耳边嘀咕了两句。


    那老妇人转头朝这边望过来。


    江怀贞坐在林霜的对面,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挡住那秦老夫人的视线。


    林霜暖心于她的体贴,冲着她道:“这里人多,乌烟瘴气,走吧。”


    江怀贞道了一声好,丢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等出了茶馆的大门,她微微侧低着头,轻声说道:“别怕,一切有我。”


    后边的秦老夫人盯着两人的背影,目光阴沉,犹如一双毒蛇的眼睛。


    第159章 接到药奴


    这是林霜重生回来后过的第四个春节。


    第一年的时候,心里带着重活一世的喜悦,加上生活开始有了好转,心情最是开心。


    她们和张屠户买了半扇猪肉来做腊肉,还包了汤圆,还在汤圆里边藏了馅儿。江怀贞这个笨蛋,为了不想独吞好运,还想悄咪咪地将吃到嘴里的彩头给咽下去,好在被她及时逮到了。


    回来的第二年,她们经历了洪灾,又去鄞州买种子,开始种植药材,这一年过得充实又忙碌。


    直到第三年,就热闹许多,年二八的时候还请了好些人一起来家里杀猪,超级开心。


    眼下是她回来过的第四个春节了。


    但是今年年夜饭没有办法在家吃了,她们一大早起来给家里的一老一小安排好吃食,随后驾着马车,到秦家农庄附近走了个来回,最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马车遮挡起来,潜伏在附近,等待着天黑。


    根据林霜前世的记忆,那个药奴,就是在今天晚上潜逃出来,只是到最后又被逮了回去。


    所以她们得想办法及时接到人,赶在农庄家丁赶来之前将人送走,才能有机会证实秦家涉案。


    然而在即将入夜的时候,一个黑影悄悄潜了过来。


    江怀贞听觉敏锐,又一直仔细倾听着周边,就在那个黑影贴近的时候,一个转身,匕首已经架在那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浑身一紧,急急忙忙出声道:“快把刀拿开,是我——”


    是胡桂英的声音。


    江怀贞赶忙将匕首移开,林霜也跟着挨了上来,问道:“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怎么会在这里?”


    胡桂英反问:“我还没问你们呢,大过年的你们不好好在家陪老人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林霜和江怀贞对视了一眼,道:“我们怀疑秦家的农场里有人强迫老百姓做药奴,所以来这里转转,说不定有什么收获。”


    胡桂英顿时吃了一惊,问道:“你们是怎么怀疑的?”


    林霜道:“之前和秦冲打过几次交道,他说漏嘴了,但是无凭无据,我们又没有办法报官,只好过来碰碰运气,万一能逮到什么把柄。”


    说完看着胡桂英:“我们说了,轮到你了吧。”


    胡桂英这才道:“我不是不当捕快了嘛,上个月刑席就找到我,让我帮她做事。她说先前在查询人口失踪案子的时候,比对了几个大户的田地和人口,发现秦家的农场人数似乎有些不对劲,因此有些怀疑。她不便动用衙门的人,免得让人泄露信息打草惊蛇,于是就让我和另外一位兄弟轮流蹲守在这附近,一旦有什么动静,就汇报到她那里。”


    林霜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李长玉竟然明察秋毫到了这个地步。


    之前田氏夫妇报官,她没有任何切入点,就从整体层面入手的时候,林霜还由衷佩服她的手段。只是几个月过去了,还没能查到秦家的农庄,田小虎和田小苗的案子也似乎也没有什么进展,她不得不担心这件事没下文了。


    没想到这件事仍在暗地里继续进行着。


    又忍不住庆幸,幸好在这件事情上选择了有所保留,否则现在怕是应该已经被李长玉给盯上了。


    好在李长玉并非浪得虚名。


    药奴事件被李长玉给注意到了,这就意味着,就算今晚行动不成功,她还是会继续深入调查。


    “怪不得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不见你人影,原来是来这里蹲人了。”


    胡桂英问:“你们怎么会选择今晚来?”


    林霜真真假假地道:“今天是除夕夜,农庄守卫一定很松懈,我要是被贩卖来这里当药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选择今天出逃。”


    胡桂英细想,觉得有道理,“那既然你们来了,那咱们就一起守着吧。”


    于是三人便躲在一处大石头后边,静静候着。


    半夜丑时,夜风格外凛冽,林霜掌心贴地时,突然察觉到细微的震颤。她猛地起身,从巨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远处望去。


    远处山庄方向,点点火把如鬼火般游动,正朝着大路方向逼近,似乎在追逐着什么人。


    “怀贞!”她急转身,却见江怀贞早已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胡桂英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怀贞道:“霜儿,你现在立刻把马车赶到道路上,我们随时准备撤退。桂英骑着马儿靠近,一会儿人出来了,你立即将人带上马,赶去衙门,我和霜儿驾着马车断后。”


    马车比较慢慢,断后刚好是个不错的选择。


    胡桂英已经确定山庄那边出事了,可也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怎么这两个人就已经安排上了。


    “等等!先看清——”


    她话还没说完,江怀贞已经抽出匕首,朝火光方向冲过去。


    她要去接应那个药奴!


    胡桂英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赶忙朝着拴着枣红马的方向奔去。


    农庄田间,一个佝偻身影正踉跄奔逃。


    牛二的肺里像灌了滚油,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长期药物腐蚀,让他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眼看身后的那些家丁越来越近,他不得不死死咬着牙,捂着肚子,继续迈开沉重的步子。


    眼看离大道越来越近,身上却已经不剩一丝力气。


    而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已然就在耳边了。


    他绝望至极,加上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就要往前摔去。


    却不想从侧方突然闪出一道黑影,一把将他扶起,带着他继续朝前方跑去。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应该不是和身后那些人是一伙儿的,他想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救自己,但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开口。


    那黑影见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撑下去,突然矮下身来,一把将他背在背上,继续朝前跑去。


    牛二感觉心里都要蹦出来了,极度的恐惧感让他整个人瘫软在江怀贞的背上,浑身发抖,根本没有力气抓住她的肩膀。


    此时身后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路边的野草。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站住!狗奴才!”


    牛二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烈马如离弦之箭破开夜色,冲了过来。


    马背上的胡桂英一个俯身下探,左手紧攥缰绳,右手如鹰爪般一把地抓住牛二的衣领。


    “抓紧我!”


    女子清亮的嗓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牛二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死死扣住胡桂英的手臂,青筋暴起的手指几乎要嵌入皮肉。


    胡桂英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将他往上一提,将他甩到身后的马背上。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朝大道方向蹿了出去。


    江怀贞趁机一个侧滚翻入草丛,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暗中。


    追来的那些人见状哪里肯罢休,为首的一挥手道:“追!一个都不能放过!放跑了人,我们都得掉脑袋!”


    众人举着火把,朝前追了上去。


    不多时,一驾青布马车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站住!”十余名家丁持械冲上前去,拦住其去路,把将马车团团围住。


    江怀贞坐在车头,冷冷地看着这些人道:“这是干什么?王化之下也有人半路打劫吗?”


    为首的壮汉厉声道:“庄上逃了奴仆,定是藏在你这车上!”


    江怀贞面色一沉:“既不是官差办案,又无实证,就敢拦路搜车?”


    领头家丁此时心急如焚,钢刀“铮”地出鞘:“大年三十漏夜赶路,老子就是要查你,弟兄们,给我上——”


    话音未落,却见江怀贞一个转身,紧接着一道寒光从车厢内车厢中呼啸而出,刀背撞在车辕边上的铁栏,震出一串火星。


    江怀贞双足踏辕而立,刀刃映着火光,在她眉眼间投下森然阴影:“我看谁敢上!”


    众人见她这架势,刷刷后退了几步。


    其中一人眯着眼睛瞧了瞧,惊呼道:“……这个女人,好像是……是咱们县的刽子手……”


    其他人举着火把定睛一看,果真是。


    领头家丁踌躇了一下,随后一咬牙,横着脖子道:“刽子手又如何?她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她不成?再说了,刽子手砍人,都是死囚趴在那里乖乖让她砍,咱们又不是死囚,无需怕她!”


    江怀贞冷笑出声:“不怕,就尽管上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


    就在这时,车帘忽地一掀,裹着素白斗篷的女子探出身来。


    “既然各位怀疑人在我们车上,搜查便是。不过要是搜不出来,又当如何?”


    领头家丁认定人就在车里,叫嚣道:“要是搜不出来,爷爷我任凭你处置!”


    林霜哼了一声,从车上下来,道:“搜吧。”


    几个家丁看了领头一眼,见他一挥手,立即冲了上去。


    有人掀帘钻入车厢,有人趴下查看车底,甚至有人用刀鞘猛敲车板听声。


    最后灰头土脸地聚在一起摇头。


    “走!去路边搜!”领头的一挥手就要开溜。


    林霜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的背影,大声道:“说好的任凭我们处置呢?”


    那伙人哪里还管她们,举着火把又朝来路方向奔去。


    林霜这才上了车,和江怀贞并排坐到马车跨辕处,笑道:“走吧,回家。”


    江怀贞转头望着她,嘴角也勾了起来。


    一扬丝缰,惊雷迈开步子,朝白水村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记忆力不太好,写了后面忘前面,是霜霜回来的第四个春节了吧[裂开]


    第160章 大年初一


    林霜和江怀贞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寅时两刻。


    老太太这边屋子火炕连着的炉子一直有热水,两人回来草草擦洗了一遍便上床去睡觉。


    等林霜醒来,已经是次日午时。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前世那些事不断地在脑海里来回晃动,她回来后一直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江怀贞将她箍在怀里好生抚慰一番才安分下来,直到天微亮,方困极睡去。


    醒来后一身疲惫,刚拥着被子坐起来,就看着江怀贞一身厚棉袄进了屋,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看样子是出去了一趟。


    “一大早你去哪儿了?”


    “还早呢?都快吃午饭。”江怀贞一边解着外套一边笑道,“去衙门打探消息去了。”


    林霜忙问道:“怎么样了?”


    江怀贞将外袍解下来,挂在墙边,回道:“昨晚我们回来以后,三娘就将那药奴给送到了李长玉那里,不到半刻钟,李长玉立即组织人手赶往农庄。到的时候那老太婆躺在床上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林霜愣了一下,问:“昨晚上那群人没有上报吗?我还担心打草惊蛇让他们转移药奴,逮不到证据。”


    江怀贞摇头:“昨晚是除夕夜,那领头的估计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一时半会没敢上报,一直带着人在周边搜着。当然李长玉的人手行动实在太快了,他们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昨天除夕,衙门值班的人不多吧,她怎么那么快组织人手的?”


    “她自己府邸七八个婢女,个个身怀武艺,再加上衙门十来个值班的衙役,二十几人趁夜骑马冲入农庄,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且县太爷知道李长玉半夜去了秦家农庄,火急火燎地也赶了过去。庄子上的壮丁人数是不少,但除非他们是想造反,否则人再多再强悍,面对朝廷命官,也不敢有任何反抗。


    直接将那群人一网打尽。


    对林霜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听着江怀贞的描述,她心里也不禁怦怦直跳,问道:“桂英没把我们抖出去吧?”


    “没有,到底还是卖了咱们一个面子。”江怀贞道。


    胡桂英当时的原话是:不让我把你们说出去,到时候功劳就我一个人独占,你们可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林霜放下心来:“还是不说的好,李长玉太过精明了,我也不怕她查出什么,毕竟重生这样的事过于匪夷所思,一般人才不会相信,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怀贞道:“我也是这么想。”


    林霜又忍不住感慨道:“李长玉怎么就这么厉害呢,为人清正,明察秋毫,她要是个大官,百姓就有福了。”


    江怀贞道:“当官的要应付方方面面,左右逢源,还要做各种表面文章,被琐事烦扰,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有人在前边挡着,她好潜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林霜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衙门这几日怕是要忙疯了,还在过年呢就得提前上工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其位谋其政。”


    衙门中,刑房所有小吏全被通知提前开工,忙得不可开交。


    卢青凌晨就已经接到通知,带着一众捕快到秦家农庄进行搜查,将所有药奴杂役和秦家上下所有人员全都带往衙门。


    分开审讯。


    很快初步数据出来了,先前秦家上报的奴役中,隐瞒了近五十名奴役,这些人都是从各个地方买拐得来。


    田小虎田小苗赫然就在其中。


    田氏夫妇大年初一中午接到通知,二人欣喜若狂,立即赶往衙门,一家四口人终于团聚,抱头痛哭。


    胡桂英左手胳膊打着绑带,坐在一旁协助家属认领亲人回去。


    田大嫂抱着一双儿女哭完,看着坐在边上笑眯眯的胡桂英,扑通一声跪倒在她前面。


    胡桂英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将她拉起道:“婶儿,你这是做什么?”


    田老汉也跟着跪下来道:“我们都听说了,昨夜要不是姑娘拼死救出那名出逃的药奴,衙门哪能顺藤摸瓜端了贼窝?更别提救出小虎和小苗了。小胡姑娘,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胡桂英忙将二人拉起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是受了刑席的指令前去蹲守,要说功劳大,还得是咱们刑席,我就是个办事的,快快起来吧。”


    夫妇两人道:“刑席要谢,可要是没有你小胡,这事也不能成。”


    其他家属闻声围来,眼看就要跪成一片。


    胡桂英顿时急得单臂乱挥:“都是大人们运筹帷幄,我不敢邀功。不过你们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我的奖赏,大家就不用谢我啦。”


    众人见她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纷纷笑开,抹了眼泪站起来。


    而衙门前正停着一驾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红衣女子,刚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旁边的丫鬟道:“小姐,胡姑娘昨夜回来,奴婢们给她上药时,她哭爹喊娘的,怎不好好休息,却到这儿来了?”


    董元舒道:“大年初一,官吏们都休假了,人手不够,她过来帮忙。”


    说完看着胡桂英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旁,面色苍白,却一脸神气,不由笑道:“孔雀开屏还得挑地方呢,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她不得出来显摆一会儿,好让大家看到她,知道她厉害,再多夸她两句。”


    那丫鬟闻言也笑了:“上次她为了给林姑娘出气,硬是冒着法理不管,把那姓谢的给收拾了一顿,最后被打了几十大板,还丢了差事,可见此人还是个讲义气的人。”


    董元舒虽然每次见面都要和胡桂英拌上一嘴,可这点还是比较认可。


    其他地方却颇不认同。


    “模样倒是周正,什么都好,可惜长了张嘴。”董元舒道,“把药拿给她咱们好回去,外头怪冷的。”


    城中薛家,薛鸾一大早起来描眉点唇,满心欢喜地等着李长玉前来接她。


    谁知等到巳时三刻,只等来婢女端午。


    端午道:“昨晚发生要案,小姐半夜前往现场逮人,这会儿还一直在忙着处理案子,今日不能陪薛小姐去拜庙,特遣我来说一声,还请薛小姐见谅。”


    薛鸾一听有重要案子,又听说李长玉半夜就跟去现场,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哪里还在意自己被爽约的事,急忙问道:“姐姐一整夜都没睡觉……她身子受得了吗?”


    端午道:“昨晚我们睡得早,小姐睡了有一个多时辰,后半夜才出去。薛小姐放心,晚些我回去后,就算是以下犯上,我也要押着她眯上一会儿。”


    薛鸾忙点头:“好,再忙还是身子要紧,烦请你回去告诉她,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端午应下,将手里的一盒糕点递过去,道:“小姐说,她自己不擅长烹饪,没下过厨房,没有办法给薛小姐做好吃的,让我在外头买了你喜欢的糕点,希望薛小姐不要介意。”


    薛鸾满心欢喜地接过点心盒子。


    她才不会在意李长玉会不会亲手给她做些什么,她在意的是她是不是在意自己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和李长玉的事,必然逃不过她贴身丫鬟的法眼,她甚至怀疑,那天晚上李长玉被打包送到药堂门口,说不定还是端午促成的,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害羞。


    端午见她面带甜意,笑着告辞。


    等回到衙门,李长玉还在忙着。


    见她进了房门,李长玉放下手中的册子,问道:“她是不是已经换好衣裳在等着了?”


    “是啊,化了好漂亮的妆容,带着两串亮晶晶的耳坠,杏花白玉似的。”端午故意叹气,“可惜啊,某些人看不到喽。”


    李长玉瞪她:“再多嘴,明日就打发你去洗马厩。”


    端午佯装打嘴:“不敢不敢,不过薛小姐说了——”


    等半天没见她继续下去,李长玉警告地敲了一下桌子。


    端午这才笑嘻嘻道:“说让你按时吃饭,还让我待会儿盯着你睡足一个时辰,否则下次见面的时候要重重罚你——”


    话音未落,一个纸团已砸在她额前。


    “她才不会这么说,”李长玉说着,看了眼外头的漏刻,“传饭。”


    “吃完了眯两刻钟,然后去签押房,审潘氏。”


    端午笑眯眯地,出去传饭。


    等进来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问道:“小姐,衙门还有个县尉在,这些事,原先都要由他负责,要不要叫上他一起?”


    李长玉淡淡道:“何宏与潘氏关系密切,我怀疑他与此案有关,刚刚已经向县令申请,让他停职待勘。”


    端午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才出去那么一小会儿,自家小姐就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了。


    不是,小姐是什么时候怀疑何县尉的,自己怎么一点觉察都没有。


    却听李长玉道:“你也去歇会儿。”


    端午嘿嘿应下:“好嘞。”


    ……


    秦家落入李长玉手里,参与拐卖人口、非法豢养药奴这两大罪名就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林霜心情大好。


    今天是大年初一,村里的孩子一窝蜂地往各家跑着去拜年。


    江怀贞早上出门的时候吩咐萍儿,让她和其他小朋友说下午再过来,上午霜姑姑要睡懒觉,下午才能给她们准备红包。


    于是跑完一个村子的孩子们下午才往西山谷来。


    林霜起来后就用红纸做了十几个红包,里面各装着几枚铜钱,放到篮子里,孩子们过来抓完糖果就抓红包,抓到哪个就是哪个。


    她们家买的糖果糕点都是口感和品质极好的,孩子们来了就走不动。


    林霜自小就是过苦日子的人,对小孩子也尤其宽容,只要想吃想拿,她无不答应。去年也挣了不少钱,她们现在在城里买了房子,坐骑也有了,不差这个钱。


    能让孩子们一年到头高兴一回,比什么都值。


    小花将两个小衣兜装得满满的。


    她这两年长得尤其好,林霜记得刚跟她们兄妹几人打交道的时候,一个个瘦跟豆芽菜似的,如今小脸圆乎乎,小肚子也圆鼓鼓的,配上红色的小棉袄,整个人就像个胖福娃。


    江老太笑道:“麦娘只要家里能揭得开锅,还是舍得给孩子们吃,瞧咱们大花小花长得多好。”


    江怀贞冲她伸出手道:“来,姑姑抱。”


    小花屁颠屁颠就朝她扑来。


    江怀贞站起身,将她举高高,抛起来,再放下,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林霜笑道:“也就这两年好逗,再大一些,怕是不给这么逗了。”


    小花突然脆生生地来了一声:“给逗。”


    林霜大笑:“好好好,咱小花最乖。”


    小花朝她走来,软乎乎的小手去搂她的脖子。


    林霜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将她抱起来,额头抵着她的小脑瓜轻蹭:“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可爱呢,霜姑姑最喜欢咱小花这样的小可爱了。”


    幸好萍儿忙着跟其他小伙伴炫着糖果没注意到这边,否则听到这话,怕是要闹翻天。


    孩子的屁股长尾巴,根本就待不住,吃完糕点后,又一窝蜂地跑出去了。


    江老太道:“去年冬至还来拜年,今年咋不见过来了?”


    林霜道:“眼看过年她就满十三岁了,严婶婆看得严,不让她跟孩子们混一起,不然按照往年早来了。”


    江怀贞道:“她要是能拘得住,就不叫冬至了,等着吧,晚点肯定会过来。”


    要不说江怀贞最懂冬至呢,到了寅时一刻,这小丫头果然溜来了。


    林霜给她封了个大红包,她原是推着不要,林霜道:“明年要上学,要买笔墨纸砚,都需要钱,拿着吧。”


    冬至红着脸道:“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要去上学?”


    林霜道:“谁说长大了就不要上学?不管多大年纪,都要认得几个字,你不是想着将来走南闯北吗,连路上标识都看不懂这哪行?还有出去总得往家里寄信吧,不认字就只能找人代写,可怎么样也总比不上自己写的好。”


    村正认得字,冬至也跟着认得几个字,但确实不多。


    扭扭捏捏一番,最后还是把红包收下了。


    冬至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霜开始张罗着煮晚饭。


    江怀贞闲着无事,帮忙着杀鸡。


    萍儿到了饭点准时回来,小孩子一身使不完的劲儿,回来跑进跑出也不觉得累。


    炊烟袅袅,铁锅里炖着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混着葱姜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林霜刚把调好的肉馅端上桌准备包饺子,江怀贞提着褪干净毛的肥鸡进来了,口中冷不丁说道:“等秦家这个案子结束,处理了那几个人,我就跟衙门辞了刽子手的活儿。”


    砍了两辈子的头,也该换另外一种生活了。


    林霜愣了一下。


    这个事情她们之前提过好几次,老太太早不想让她干了,虽然她也是一副顺从的模样,但林霜还是觉察得出来,她并不是很想放弃这份差事。


    如今家里没人反对了,她反倒自己提出来。


    “以前咱们就商量好了,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林霜看着她,眼睛弯了弯,“这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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